第1章 饭局
包厢里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
我坐在赵书记左手边第三个位置,面前摆着一套青花瓷餐具,骨碟旁边叠着烫金的菜单。这种规格的饭局我陪赵书记参加过不下二十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提前半小时到场检查菜品,确认主客座次没有摆错,把赵书记要喝的普洱茶泡到七分浓,温度控制在六十度左右。这些细节没有人要求我做过,但跟了赵书记三年,他喜欢的、忌讳的、可有可无的,我都在心里攒成了一本账。
赵志远,河西县委书记,五十二岁,头发花白,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衫,坐在主位上跟先到的几个局长闲聊。他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跟他这个人一样稳。三年前我从省委政研室调到他手下当秘书,很多人都说我是“下放镀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冲着他来的。在省里的时候我就听说过这个人——在河西干了七年,全县贫困人口从十二万降到了不足三千,修了三条通村公路,建了四座水库。我研究过他在省委内参上发表的每一篇文章,其中有一篇关于农村水利设施管护机制的建议,至今还锁在我书桌的抽屉里。我来河西,就是想跟着这样的人干点实事。
“小陈,今晚的主客是省里来的投资方代表,姓陈。”赵书记偏过头,压低声音跟我说,“华鑫集团你知道吧?做新能源的那家,在南方好几个省都有产业园区。他们有意向在咱们县投一个光伏项目,前期投资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
“三个亿。”赵书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县长去省里开了三次对接会才把人请来的。今晚不谈具体条款,就是先见个面、吃个饭,联络联络感情。你机灵点,该敬酒敬酒,该接话接话。”
“明白。”我点了点头,翻出手机里提前存好的华鑫集团资料又扫了一遍。华鑫集团副总裁,姓陈,叫陈什么来着?对方对接人一直没给全名,只说“陈总”,我也没往深处想。
六点整,包厢门被服务员推开。县招商局周局长率先站起来,赵书记也放下茶杯,把中山装的领口整理了一下,脸上挂起了那种我熟悉的、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我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好,摆出秘书的标准姿态——不卑不亢,随时响应。
一行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周局长,他侧着身子给身后的人引路,嘴里说着“陈总这边请”。然后我看见了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厚,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些外八字——那是小时候背我上学,在结冰的田埂上摔了一跤留下的习惯。他老了,也瘦了,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但眉眼间那股沉静从容的劲儿没变。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位是我们华鑫集团副总裁,陈远山陈总。”周局长满脸堆笑地介绍,“陈总老家就在咱们河西,这次回乡投资也是情系桑梓啊!陈总说他小时候就在县城西边的村子里长大,对咱们这片土地有感情。”
赵书记伸出手:“陈总,欢迎欢迎!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嘛!没想到陈总跟咱们河西还有这层渊源,那咱们以后打交道就更亲近了。”
“赵书记客气了。能为家乡做点事,是我的荣幸。”陈远山握住赵书记的手,笑容得体,言辞恳切。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赵书记的肩膀,落在了我身上。
那个笑容在脸上僵了半秒。很短,短到在场的人里大概只有我察觉到了。但他端着酒杯的右手无名指轻轻颤了一下——那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右手无名指就会微微发颤。小时候每次我爸喝醉了要打他,他挡在我前面的时候,那根手指就会轻轻地抖。三十多年了,这个习惯还在。
“这位是?”陈远山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转向赵书记。
“哦,这是我的秘书,小陈,陈远洲。”赵书记笑着把我往前推了半步,“说起来也巧,跟陈总同姓,名字也只差一个字。远洲,跟陈总打个招呼。”
我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平稳,掌心干燥。三年秘书生涯教会了我一件事——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表情反而要比平时更平静。
“陈总您好,我是陈远洲。欢迎您来河西。”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适中,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他的手掌比我记忆中粗糙了一些,以前他的手是拿粉笔的手,手指细长,指甲总是修得整整齐齐。现在的手掌上有了硬硬的茧子,是常年握笔签合同留下的那种。
“你好,陈秘书。”他的声音很稳,“赵书记身边果然是人才济济,陈秘书看起来就很能干。”
寒暄结束,各自落座。赵书记坐主位,陈远山坐主宾位。我依然坐在赵书记左手边第三个位置——不远不近,既能看到整个桌面的动态,又不至于抢了领导们的风头。这是我花了三年时间找到的黄金位置,而此刻这个位置恰好正对着陈远山。
他从头到尾没有再看我,跟赵书记聊招商引资、聊产业政策、聊河西这几年的发展变化,语气热络而克制,像任何一个专业的投资方代表。赵书记显然对他印象不错,几杯酒下肚,已经开始约他明天去实地看地块了。
我也从头到尾没有叫他一声“哥”。
但我注意到很多细节。他夹菜的时候用的是左手——他原本是右撇子,左手是当年为了让我吃饱,自己用左手拿筷子练出来的。因为右手要抱着我,左手才能腾出来吃饭。他不吃辣——青椒炒肉里的青椒被他仔仔细细地拨到了盘子边上,这个习惯从十几岁起就没变过。他喝酒的时候习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杯沿,旋转一圈再喝。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屏保是一个女人的照片,大概是他现在的妻子。
这些细节像一把一把细小的钥匙,逐把逐把地打开了我锁了十四年的那个盒子。
第2章 那个人
饭局散席之后,我坐在返回县政府的车上,赵书记靠在后排闭目养神。车窗外是河西县城的夜色,路灯昏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偶尔有几只野猫从路边的花坛里窜出来,又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司机老刘放着交通广播,音量调得很低,主持人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晴转多云,气温三到十一度。
“你认识陈远山?”赵书记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稳的。“不认识。”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你给他倒酒的时候,他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你的手腕。”赵书记依然闭着眼睛,语气像在说一件毫不重要的事,“我是过来人。那种下意识的动作,只有对特别亲近的人才会做。一般人接酒杯,碰的是杯,不会碰手。”
我沉默了。赵书记也不再追问。车厢里只剩下交通广播低低的播报声和老刘偶尔打转向灯时继电器的哒哒声。
回到宿舍,我刚把外套挂好,手机就震了一下。赵书记发来一条消息,措辞是我跟了他三年来见过的最不“赵志远”的一句话:
“陈远山在省里的人脉很深,这次来河西投资是省发改委一个副主任亲自牵的线。小陈,我不管他是你什么人,公是公、私是私,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明天来找我。这份投资对河西很重要,我不希望因为个人关系影响大局。”
我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老式铝合金窗框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桌上的电热水壶还在咕噜咕噜地响,水蒸气在凉夜里凝成一缕缕白雾。
我划开手机,找到那条存了十四年没有拨过的号码。当年我存的时候,他的名字我还备注的是“哥”。后来换了手机,这个号码被我重新存了一遍,名字改成了“那个人”。
手指悬在那个号码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摁灭了屏幕。
第3章 母亲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回了趟老家。
老家在河西县最偏的陈家村,离县城将近两个小时车程。当年我考大学的时候从村里到镇上要走将近两个小时的山路,再坐一个多小时的班车才能到县一中。如今通了水泥路,但路还是窄,两辆车错车的时候得把后视镜收起来才过得去。路边是成片的玉米地,秋天收过之后地里只剩些枯黄的秸秆,在清晨的风里沙沙作响。
母亲一个人住在老屋里。老屋还是我小时候的样子——青砖灰瓦,院子里有一棵我爸生前种的枣树,树干比我的腰还粗,枝丫伸到了堂屋的屋檐上。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这个季节花已经谢了,只剩些枯藤在风里轻轻地摆。
母亲坐在枣树下的藤椅上剥花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那种只有亲娘才会用的、毫不客气的嫌弃:“你怎么又瘦了?在县城吃不上饭吗?”
“妈,我吃得挺好。”我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帮她剥花生。花生壳在指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花生仁掉进搪瓷盆里叮当作响。石墩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露水,坐上去凉凉的。
“好什么好,下巴都尖了。你在那个什么——给县委书记当秘书,是不是天天看人脸色?被人使唤来使唤去的,哪有那么累的。你看看你这黑眼圈,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她嘴上数落着,手上的活计不停。花生壳一片一片地从她指间飘落,落在脚下那堆已经厚厚一层的壳子上。
“妈,”我把手里剥好的几颗花生放进搪瓷盆里,“我见到哥了。”
母亲的手忽然停了一下。花生从她松开的指缝里掉下来,滚落在搪瓷盆里,弹了两下。然后她又继续剥,只是动作明显慢了,手指变得有些僵硬。
“十四年了。”她说。不是感叹,不是追问,就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个数字,像在说今年枣树结了多少枣一样。
“他在省城,当了大老板。华鑫集团副总裁。”我说。
“我知道。”母亲把花生壳拢到一边,把搪瓷盆端起来晃了晃,花生仁在里面哗啦啦地响,“他在省里上班的事,你表舅前年就告诉我了。我没跟你说,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他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他要是还认我这个妈,也用不着你表舅来告诉我他在哪儿。”
母亲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目光很静,声音也很静。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初冬的风里摇摇欲坠。
“当年的事,不怪他。”
第4章 大哥
陈远山是我亲哥。比我大七岁。
我六岁那年,父亲在县化肥厂出了一场事故——氨气泄漏,他在疏散工友的时候吸入了大量的氨气,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厂里赔了一笔钱,按当时的工伤标准,两万三千块钱,一次性打到母亲的存折上。那笔钱,母亲一分没动,全部用来供我和哥念书。她说你爸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让孩子读书”。
父亲走后第二年,母亲去镇上帮人摘棉花,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了才回来,一天挣十五块钱。有一天傍晚下雨路滑,她从田埂上摔下去,腰椎受了伤,从此干不了重活。那时候哥十三岁,我六岁。哥蹲在床前给母亲擦药,母亲疼得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咬着被角一声不吭。哥擦完药,把药瓶收进抽屉里,然后走进厨房,用家里仅剩的半颗白菜炒了一盘菜,那是他第一次做饭。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去上学了。他撕了课本叠成一个硬纸板,在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远山修车”。然后把纸板挂在我家院门口那根晾衣竿上,开始了他的修车生涯。一开始只会补自行车胎,后来慢慢学会了修摩托车,再后来连手扶拖拉机和农用三轮车也能拆开了修。他的工具是父亲留下的那套老家伙——一把榔头、几把螺丝刀、一个缺了口的扳手,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千斤顶。
他就是用那套工具,供我读完了小学、初中、高中。他的手上全是修车留下的老茧和机油染黑的纹路,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但他拿粉笔在我家的水泥地上教我写字的时候,那只手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他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人”,他说一撇一捺,互相撑着。这四年里我见过他跪在雪地里给一辆抛锚的货车换轮胎,冻得嘴唇发紫,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冰碴子。回到家他把挣来的五十块钱塞进我书包里,说“好好念书,哥能供你”。
那一年我十八岁,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哥比我还高兴。他把通知书复印了三份,一份贴在修车铺的墙上,一份压在枕头底下,一份放在爸的遗像前。他对铺子里的工友说“我弟考上了”,对隔壁卖菜的大婶说“我弟考上了”,对每一个来修车的顾客都说“我弟考上了”。
然后他把自己锁在修车铺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了大半瓶白酒。我去给他送饭的时候,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攥得很紧很紧。
妈后来告诉我,哥那天晚上哭了。不是那种借着酒劲的嚎啕大哭,是那种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无声的哭。他从十三岁起就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那一次他把攒了十几年的眼泪一次性全流干了。
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下午,哥不见了。有人告诉我,他坐上了去县城火车站的班车。我去追,没追上。他让村里人给我带了一句话:“别找我。你好好念书,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十四年了。他从陈家村消失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没有给家里打过一次电话,没有寄过一封家书。起初那几年,母亲每天晚上都会在院门口站很久,看着村口的方向,一句话都不说。我让她回屋,她说再等一会儿。这一等就是好几年。后来她不等了,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会在桌上多摆一双筷子。
我知道,那是给哥摆的。
第5章 调研
回县城已经是下午了。赵书记带着县里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去现场看地块,地点在河西镇东边那片闲置了多年的河滩地上。我坐在中巴车最后一排,陈远山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中间隔了五排座位和一群正在热烈讨论项目细节的局长们。
十一月的河西,天高云淡。河滩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远处的山脊线在阳光下轮廓分明,像一把弯刀横在天际。几个农业局的技术员正蹲在地上取土样,旁边招商局的小刘举着一块临时打印出来的展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展板上的内容是我昨晚加班到十一点做的,排版简单,但数据很全——地块面积、周边基础设施、劳动力成本、税收优惠政策,一目了然。
“这块地总面积约三百亩,原来是县里规划的一个物流园区,后来因为交通规划的调整搁置了。”赵书记走在陈远山旁边,指着远处的河堤说,“水源条件很好,适合做光伏项目。旁边的变电站离这里不到两公里,上网条件也具备。另外河西镇有将近两万的富余劳动力,能解决你们用工的问题。”
陈远山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在指尖碾碎了看了看,又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站起来拍拍手,说了一句让我有些意外的话:“赵书记,这块地确实不错。不过我看了一下周边的农田分布,这块地虽然现在是河滩地,但从地形上看属于冲积平原的边缘地带,地下水位应该不低。如果要做光伏电站,桩基的成本可能要增加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另外我看了一下西边那条小河沟,虽然水量不大,但汛期可能有漫滩风险,防洪评估需要纳入方案。”
赵书记听完,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和欣赏,然后把目光收回去,对陈远山说:“陈总果然是行家。这些问题我们之前也请省里的专家做过初步评估,结论跟你说的基本一致。县里已经在去年加固了上游的防洪堤,五十年一遇的标准。至于桩基成本的问题,县里可以在税收优惠上做一些对冲。”
两个人站在河滩地上,就着这些技术细节聊了将近半个小时。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蹲在泥地里用手指碾压土壤的样子,跟当年蹲在修车铺前用千分尺测量零件间隙的姿势一模一样。十几岁的少年变成了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但他做事情的那股认真劲儿一点没变。旁边招商局的小刘悄悄用手肘碰了我一下,压低声音说:“陈秘书,这位陈总真厉害,比我们招商局那帮人懂行多了。”
晚上,县里在招待所设了便餐。不是昨天那种正式饭局,就是一桌家常菜——酱板鸭、炒腊肉、酸豆角炒肉末,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排骨藕汤,藕是河西镇特有的九孔藕,切成厚片,炖得粉粉的。陈远山说不用喝酒,赵书记也没勉强,让人泡了壶本地的高山绿茶。席间气氛比昨天轻松了不少,陈远山甚至主动讲了他刚到省城时的故事——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餐厅洗过盘子,后来在一家汽修厂找到了对口的工作。
“那家汽修厂的老板姓田,是个退伍军人。”陈远山端着茶杯,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田老板看我在简历上写了‘精通各种车辆维修’,就让我当场拆了一台报废车的发动机给他看。我用了不到两个小时把发动机拆成了零件,然后又用了三个多小时把它重新装回去,打火,着了。田老板当场就把我带进了办公室,说以后你跟着我干。他教我认字,教我管理,后来还出资让我去上了夜大。没有他,我大概现在还在哪个修理厂给人补胎。”
“我小时候也喜欢拆东西。”我忍不住接了一句,“有一回把我爸留下的闹钟拆了,装回去的时候多出来三个零件,急得直哭。后来是我哥帮我把那三个零件一个个找到位置塞回去的。他告诉我——拆东西之前,要先看明白结构。看不明白就拆,肯定多零件。”
陈远山的筷子在碗边轻轻停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极其短暂,大概只有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夹菜,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赵书记端着茶杯,目光在我和陈远山之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遍,然后放下杯子,若无其事地提起了明天去河西水库参观的安排。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又在桌上轻轻敲着,那个节奏听起来很稳,稳得让人心安。
第6章 回家
送陈远山回房间之后,我一个人站在招待所门外的台阶上抽了根烟。夜风很大,裹着河滩上吹来的沙尘。远处县城的灯火稀稀拉拉的,河西没有高楼,最高的建筑是县政府那座五层老楼,楼顶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一张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远洲。”陈远山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半,“上来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了副驾驶。车里有淡淡的皮革味和薄荷味——他大概刚嚼过口香糖,以前他修完一天车嘴里总是一股机油味,怕别人闻出来不好,就嚼薄荷糖,嘴里一天到晚凉飕飕的。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车窗外的风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给赵志远当秘书的?”他先开口了。
“三年前。之前在省委政研室。”
“政研室是好单位,下来是镀金的吧?”他这话里有刺,但我听得出那根刺不是冲我来的,是冲他自己。他用这种带刺的语气说话,通常是在掩饰某种更深的东西。
“不算镀金。我是自己申请调下来的。赵书记在河西做的事,我在省里研究过,觉得跟着他能学到东西。”我转过头看着他。车里的仪表盘的绿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眼角的皱纹照得特别明显。他比视频里看起来更老一些,鬓角的白发也比昨天在饭局上看到的更多,“你呢?当年从村里走了以后,怎么到了华鑫?”
“说来话长。”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远处漆黑的天际线,“离开家之后,我在省城待了一段时间。混得很惨——睡过桥洞,捡过矿泉水瓶。后来找到一份汽修厂的工作,才算站稳脚跟。老板姓田,就是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个人。他资助我上了夜大,我读了工商管理。毕业之后从基层销售干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后来被华鑫挖过来负责新能源板块。”
他顿了顿,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他和一个女人、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站在海边的合影。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像一颗刚剥开的水果糖,一只手拽着她妈妈的裙角,另一只手举着一只小海螺。
“这是你嫂子,林薇。这是你侄女,陈念慈。”
“念慈。”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妈起的。”他说。
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稠得像是被人灌了胶水。车窗外的风声完全停了,整个停车场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人工湖上喷泉的声音。
“哥。”我叫了一声。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颤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那只手攥紧了方向盘,又松开,又攥紧。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远洲,妈……妈还好吗?”他的声音很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好。身体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家里的地租给别人种了,她平时在家养养鸡,种种菜。对了,你以前种的那棵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枣,妈晒了一簸箕的红枣干,让我给你寄,我说不知道你地址。”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方向盘上,把整张脸埋进手臂里。他的肩膀在抖,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那种压抑的、无声的颤抖,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我难受。
“我不敢回去。”他说,“当年我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怕妈恨我。我不敢打一个电话,怕你问我为什么不回来。这些年我给村里寄过很多次钱,每次都不敢写我的真名。”
“妈不恨你。她每年过年都给你摆一双筷子。”
陈远山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然后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驶上了通往河西镇的水泥路。路很窄,两边的杨树在车灯里刷刷地后退,树影落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像放映老电影的胶片。
“带我去看看妈。”他说。
车子在夜色中穿过了大半个河西镇,拐进了那条我走了无数次的窄巷子。院门口的灯还亮着——妈有这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把院门口的灯打开。她说万一有人晚上回来,门口有灯,就不怕找不着路了。那个灯泡用的是最老式的钨丝灯泡,橘黄色的光,夜里看起来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笼。
车停了。陈远山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依然握着方向盘,看着那扇半掩着的院门和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看了很久很久。
“进去吧。”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车门。
第7章 归
院子里,枣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堂屋里还亮着灯,透过窗户纸,能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打盹的身影。她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收音机里还在放着她最喜欢的黄梅戏——《女驸马》。
陈远山站在院门口,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门槛,另一只脚却像生了根似的定在门外。他侧过头,透过窗户纸看着母亲投在窗帘上的侧影,那个侧影弓着背,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银白色。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
母亲没有听见。
“妈。”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大了些,但依然带着一丝颤抖,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孩子在试着叫醒假装睡觉的母亲。然后他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往院子里迈了一步。
堂屋的门开了。母亲端着一个搪瓷茶缸,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走廊里那盏老式的钨丝灯泡在她头顶上发着橘黄色的光,把她的白发照成了浅金色。她的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到陈远山身上,又从陈远山身上移回儿子身上,然后停住了。
搪瓷茶缸从她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茶水溅了一地。那些褐色的茶水流淌过地面的裂纹,在灯下泛着亮光。
“妈。”陈远山扑通一声跪下了,“妈,我回来了。”
母亲站在门口没动。她的手还保持着握茶缸的姿势,悬在半空中。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廊下那串晾着的老玉米晃了几下,苞谷粒互相碰撞发出簌簌的声响。
“你还知道回来。”母亲的声音很轻,也很平。不是质问,不是哭喊,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今天枣树又落了几片叶子”。
“我对不起您。”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当年走的时候才多大?你把你弟供出来了,你把自己供成了什么?”母亲的嘴唇开始发抖,但声音依然没有拔高,“你在外面这些年,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人给你做饭?你吃了那么多苦,你为什么不回来?我是你妈,我会不让你进家门吗?”
陈远山跪在地上,低着头,泣不成声。我从没见过他这样——这个在商场上跟人谈几个亿的项目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这个在修车铺里用一把旧扳手撑起了弟弟整个人生的人,此刻跪在母亲面前,哭得像个被找回了家的、迷了整整十四年路的孩子。
母亲终于迈开了步子。她走得很慢,从堂屋门口到院门口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她走了很久。她走到陈远山面前,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头。那只手布满了老茧和老年斑,手指关节因为风湿已经有些变形了,但她摸着他额头的动作依然温柔,像三十多年前摸那个刚刚学会走路、却已经开始踉踉跄跄替她往灶台里添柴的小男孩。
“我的远山。”她说。
第8章 选择
安顿好哥和母亲之后,我连夜赶回了县城。
车停在县政府大院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保安老周正在门卫室里煮泡面,看见我进来探出头打了个招呼,说这么晚还加班啊陈秘书。我说有点事没处理完。他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些当秘书的也真不容易,比领导还累。
办公室里,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我脸上。赵书记下午发来的那条消息还躺在手机里——“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明天来找我。”
想了很久,我打开文档,开始写一份报告。报告中详细说明了陈远山与我的亲属关系,建议在光伏项目后续推进过程中本人回避。在回避期间,由招商局周局长安排专人对接华鑫集团的所有事务,确保不影响项目进度。报告写完之后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措辞没有问题,然后打印出来签了字。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的时候,我把报告装进信封,放在赵书记办公桌上。走出县政府大楼,晨光正好洒在院子里那面红旗上,把整个广场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上午九点,赵书记把我叫进了办公室。他的办公桌上摊着我那份报告,旁边放着他的老花镜和一壶刚泡好的浓茶。茶还没喝,大概是刚倒上就被报告的内容吸引住了。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份报告。
“回避申请。”我说。
“因为陈远山是你哥?”
“是。”
赵书记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但眼角的皱纹里透出一丝温和。
“小陈,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请书记明示。”
“你从来不让我做选择题。”他把那份报告拿起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你先把所有的风险点都想到了,把所有的应对措施都摆出来,把最坏的情况都提前堵死了。最后只留一个‘请领导审批’。你这种下属,用起来太省心——但我今天要你做的不是这个。”
他把报告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比平时任何时候都严肃的语气开口了:“陈远山是不是你哥,这件事对我不重要。但我需要确认另一件事——他在省里的人脉,尤其是他跟省发改委那位副主任之间的关系,有多深。这位副主任一直在推动省里的光伏补贴政策向南方某家企业倾斜,而华鑫是北方企业。如果陈远山的真实意图不是投资,而是用这个项目为那位副主任的政绩贴金,那河西就成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赵书记——”我有些意外。我没想到他已经把背景调查做到这个深度了。
“你先别急着回答。”他抬手止住我,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这份报告我先收着。光伏项目的事,你全程参与,不用回避。但我需要你在关键时刻,给我最真实的信息。远洲,有些话我本不该跟你说——我在河西干了七年,很多人觉得我该动一动了。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了,是往上走的一张门票。但我不能为了这张门票,把一个烂摊子留给下一任。我在这个位置上待一天,河西的地就不能被人糟蹋。”
他转过身看着我,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里倾泻进来。
“这就是我的选择。你呢?”
我站直了身子,看着他的眼睛。“我跟书记一样。河西的利益,高于一切。”
第9章 兄弟
光伏项目的谈判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接下来的一周,我跟着赵书记和陈远山的团队开了四次会。会上我们针锋相对地谈了税收优惠、土地价格、环评标准、本地用工比例,每一项条款都来回拉锯了好几个回合。华鑫想压价,赵书记咬死底线不放。有一回谈崩了,陈远山当场把文件合上,说这个项目做不了。赵书记也不急,让人续茶,说那我们再谈谈别的方案。
我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较劲,一边是县委书记,一边是我亲哥,谁都说服不了谁。但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陈远山在这件事上的真实态度——他是在认真谈投资,不是在帮谁贴金。他坚持要求把项目的环评标准写进合同补充条款里,要求高于省里规定的最低标准,理由是“河西的水源地在项目选址上游,一旦出问题影响的是整个镇的老百姓”。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四次会议结束后的晚上,陈远山约我在招待所后面的小河边散步。初冬的河西已经有了些许寒意,河面上腾着一层薄薄的雾,远处的灯光在水里拉成了长长的影子。
“我听说你跟赵书记申请回避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的?”
“赵书记告诉我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枸杞泡水。他以前修车的时候从来不喝这些东西,说那是老头喝的。现在自己也喝上了,“他还说,你写了份报告,把咱俩的关系全交代了,还建议他另找专人对接。你就不怕他真换了你?”
“换了我也是应该的。”
“你不恨我?”他停下来,站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下,“我消失十四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你陷入这种两难。你就算恨我,也是我活该。”
我看着远处河面上倒映的那一弯残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面对他。“哥,以前恨过。小时候你走了以后,每天放学我都去村口那棵大榕树下等你。我觉得你只是坐错了班车,或者去县城修车,修完了就会回来。后来发现你不会回来了,我把你用破的那把扳手埋在后院,想把你忘掉。妈问我在埋什么,我说埋一棵树。其实我心里知道,我埋的不是树。”
陈远山垂着眼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但现在不恨了。你走不是为了自己。你留下来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我上学的学费就少一分。你把自己从这个家连根拔走了,把所有的水和养分都留给了我。”
“远洲——”
“现在轮到我做选择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我哥的眼睛,跟小时候他挡在我面前、把我护在身后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我选河西。也选你。这两样,我都要。”
陈远山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保温杯拧紧,重新揣进大衣口袋里。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很沉,像当年把我从结冰的田埂上拉起来时那样沉。
“光伏那个项目,我明天就跟赵书记签框架协议。条件就按他说的来,我不再压价了。”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签完之后我要回家住几天,好好陪陪妈。这几天你替我挡着公司那边的电话。”
“成交。”
第10章 家
三天后,华鑫集团与河西县政府正式签署了光伏产业合作框架协议。签约地点就设在河西镇政府的老会议室里——不是县城的豪华酒店,也不是省城的会展中心。这是陈远山主动提出的,说既然是为家乡做事,就要让乡亲们亲眼看见。签约台后面挂着的红底黄字横幅,字迹有些歪,是镇上的老周写的——他写了三十多年的春联,从没收过镇里一分钱,这次主动揽了这个活,说远山是他看着长大的。
赵书记和陈远山在协议上分别签字,交换文本,握手。台下掌声雷动。我注意到陈远山签完字之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也是爸的习惯。虽然爸走得早,但他的很多小动作都不自觉地遗传给了我们兄弟俩,像一些刻在骨头里的印记,无论走多远都改不掉。
当天晚上,赵书记让我回了趟家,带了两盒县里土特产市场买的点心。“给你妈带回去,她养了两个好儿子。”他说。
推开老家院门的那一刻,炖肉的香气和熟悉的黄梅戏一起扑面而来。收音机里正放着《打猪草》,严凤英的嗓音穿过几十年时光依然清脆。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陈远山蹲在枣树下给她择菜。他脱了那身深灰色西装,穿着一件我爸留下来的旧棉袄,蹲在枣树下的姿势跟当年在修车铺前补轮胎时一模一样。棉袄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念慈——我那个刚见第一面的侄女——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芦花鸡跑来跑去,把鸡吓得扑腾上了墙头,咯咯叫个不停。她妈妈林薇在厨房里帮母亲烧火,柴火灶的烟顺着烟囱飘上天空,在暮色里拉出一道淡淡的灰白色。
“远洲回来了!”念慈率先发现了我,扔下芦花鸡朝我跑过来。她的眼睛跟她爸爸的一模一样,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也是往左边歪的,歪得特别好看。
我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她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挂着的风铃。林薇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了笑,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叫了声“二弟”,又缩回去继续烧火。她是个安静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跟哥那种雷厉风行的性格刚好互补。
吃饭的时候,母亲坐在桌边,左边是远山,右边是我。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放下筷子,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你爸要是还在,今天得高兴成啥样。”她说,“他走的那天晚上,还说你们兄弟俩长大了肯定有出息。我说大的那个已经够累了,别再有出息了,平平安安就行。他说不行,两个都要有出息。”
陈远山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母亲碗里。“妈,以后我每年都回来。”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吃完饭,兄弟俩又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头顶的树枝光秃秃的,但树皮下的韧皮部已经开始悄悄储存来年发芽的养分。枣树根旁边埋着一把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的扳手——当年我埋它的时候,它还是锃亮的。后来枣树的根系缠住了那把扳手,再也分不开了。
“你还记得这把扳手?”陈远山听我说完这个秘密之后,沉默了很久,“那把是我用坏了三把扳手之后剩下的最后一把。前面两把都断了,这把是德国产的,钢火好。我以为这把丢了,原来是你偷了。”
“不是偷,是埋。”
“有什么区别?”
“埋是为了记住。偷是为了占有。”
他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两下,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跟当年在水泥地上教我写字时划的那个一样,歪歪扭扭的,但一撇一捺,互相撑着。
“你明天回县里?”他问。
“嗯。赵书记那边还有很多事。光伏项目签了框架协议之后,还有环评、征地、基建招标一大堆后续工作。”
“赵志远这个人,你跟着他好好干。”他把树枝插回枣树根旁边的泥土里,抬头看着夜空中那几颗最亮的星星,“他是个好官。我在省里打听过——他在河西干的这几年,修的三条通村公路没有一条是豆腐渣。这次光伏项目,他死活不肯在环评上松口,说水源地不能碰。这种人在官场上不多见了。我在外面混了这些年,见过太多地方官员为了GDP什么都不顾,把祖宗留下的地糟蹋完了拍拍屁股走人。赵志远跟他们不一样。”
“所以你在合同里加了环评标准高于省标的条款?不只是为了保护河西,也是为了测试赵志远的底线?”
他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跟当年把我从田埂上拉起来时一模一样。“你以前是做政策研究的,现在是做一线执行的。政研室出来的人看问题容易宏观,但秘书这个岗位让你看得更细。你把这些年学到的东西再沉淀几年,将来能做的事比现在大得多。你能走得很远,比你哥远。”
“哥——”
“别说了。陪我再坐一会儿。”
那天晚上,兄弟俩在枣树下坐到很晚。堂屋里,母亲已经打起了鼾。院子里只有风穿过枣树枯枝的沙沙声,和远处村庄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我们说了很多话,关于父亲的死,关于他离开后的十四年,关于母亲的腰椎和她永远不肯去医院检查的倔强,关于那个刚满七岁就已经会背三十多首唐诗的念慈。但更多的,我们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安静地并肩坐着。十四年没说出口的话太多,多到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就只好从沉默开始,一点一点地把那面冰墙融化。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陈远山把已经凉透的茶递给儿子,站起来说了一句:“当年走的时候,我以为我回不来了。不是不敢回来,是怕我回来会让妈更难。她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街坊邻里都知道她有个不告而别的大儿子。我要是回来又混得不好,只会给妈丢人。我得带着一些东西回来,证明那些年她没有白白失去一个儿子。”
“你带回来了。”
“是啊。”他抬起头,看着枣树上那根最粗的枝丫。那根枝丫上曾经挂着一块硬纸板做的招牌,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远山修车”。“终于带回来了。”
第二天清早,吃过母亲做的早饭,我开车回县城。陈远山一家人还要在老家住一阵子,他说要多陪陪妈,顺便带嫂子和念慈去看看爸的坟。母亲一大早就起来和面蒸馒头,说要给大孙子带回去吃。林薇说太多了吃不完,母亲不听,一口气蒸了三大屉。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枣树已经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后面了。我摇下车窗,初冬的风灌进来,冷得人打了个哆嗦,但心里是热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书记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远洲,今天的环评协调会你回来主持,我在市里有个会。”
我回了一句:“收到。赵书记,光伏项目的环评标准比省标高一级的事,华鑫那边主动提的,理由是保护河西镇的水源地。陈远山在昨天的内部会议上说——‘这是对的事。’”
良久,赵书记回了一句:“看来你哥不只是个商人。你做了一个秘书不该做的事——替他说话。但这件事做得对。今天的会,我要在会上提这件事。对了,省发改委那位副主任,近期要调走了。”
我放下手机,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老家的青瓦屋顶渐渐变小,最后融进了那片灰蓝色的山脊里。但我知道,它们会一直等在那里,等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找到回家的方向。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菠萝饭,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互动提问:您觉得在职场中遇到亲属关系可能影响工作公正性时,是像陈远洲一样主动申请回避更值得尊敬,还是保持沉默继续参与更为现实?如果您是赵志远书记,您会如何处理下属与投资方存在亲属关系的情况?欢迎在评论区分享您的观点和经历,也欢迎转发给身边在体制内或职场中面临类似困境的朋友。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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