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丨白嫖二十多次，是谁递给她斩杀外卖小哥的那把刀？

No.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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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 读

这两天，外卖小哥被白嫖，前后成功二十多次的视频，大家应该都刷到了。

事情不复杂。5月下旬，一栋写字楼里，小哥把一份不到30块的午饭，亲手送到一个姑娘手上。一个多小时后，姑娘打开App，投诉“未收到餐”。平台二话不说，全额退款，钱从小哥账户里扣，信用分一并扣掉。第二天小哥带着配送记录、通话记录上门理论（含粗口），姑娘反手报警，说他闹事。警察调了监控，当场认定恶意投诉。后来网友扒出，这姑娘类似的投诉，前前后后有二十多次。

到这儿，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开骂这姑娘。确实不冤。

但我想问一个没多少人问的问题：一个人能白嫖二十多次，每一次还都能得逞。那把斩向骑手的刀，到底是谁递到她手上的？

她只动了一根手指。真正举刀、落刀、一刀一刀扣钱扣分的，是平台的算法。

伙伴君做过几年带团队的活儿，对“考核机制怎么改变一个人的行为”这件事，算有点体感。所以看这个视频，注意力一直没在姑娘身上，而是平台算法那把刀——这货是怎么造出来的，又是怎么被递到每一个想白嫖、有动力白嫖、积极白嫖的人手里的。

走，跟伙伴君来！

今日主笔 | 恒意

特 稿丨白嫖二十多次，是谁递给她斩杀外卖小哥的那把刀？

01. 第一层：扣的不是钱，是"先斩后奏"

我们先算笔账。

外卖小哥送一单，挣多少？媒体报道里的数字是4块8到6块5。一次恶意投诉，他这一单就不说了，肯定白干，这不算完，还要外加倒贴几十块罚款。也就是说，姑娘动一根手指，小哥这一上午就白忙了。

钱，重要但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刀是金轮法王那种不问青红皂白，还滚杀的。

平台没打电话，没核实，没调轨迹，没问小哥一句话。系统收到投诉，自动判定，自动退款，自动扣钱。整个过程，小哥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这个机制有个挺好听的名字，叫“仅退款”，叫“极速退款”。它本来是给你我这些消费者的保护：你说没收到，钱马上回来，不墨迹。站在用户体验的角度，这是个好东西。

问题在于，这套“好东西”的底层，藏着一个没人明说的假设：

消费者，默认是诚实的。

于是逻辑就变成了：一个不需要付任何代价的人（顾客），勾一个选项，就能让一个完全没有话语权的人（骑手），即时损失一笔钱。先斩后奏，斩的是骑手，奏都不用奏，直接揍。于是一些消费者被鼓励成了王霸气概。

这是第一层，也是最浅的一层。如果骂到这儿就停了，那你真低估了平台如金庸小说下“金轮法王”的金轮般滚杀。

02. 第二层：一次投诉，毁掉一周

如果只是扣一单的钱，小哥也不至于气成那样。让他真正崩溃的，是扣分之后发生的事。

信用分一掉，算法自动给他“降权”，意味着少派单，少派好单。报道里的说法是，往后一周优质订单匹配率预计掉六成，有的小哥连续三天接单量掉了43%。

这是精妙的设计。

一次投诉的伤害，不是一次性的。它是利滚利的：扣分→少派单→收入降→为了赶收入更拼→更容易出错或再被投诉→再扣分→再少派单。

一脚踩入，万劫不复。

如果上面第一层叫“即时惩罚”，这层就该称之为“复利惩罚”。复利这个词，巴菲特用它来形容财富滚雪球，是褒义的。但同一套数学，用在惩罚上，就是地狱。

所以明白什么叫滚杀了吧。砍你这一次、至少伤一周，包的。

平台算法在这里做了一件特别“大聪明”的事：它把一次孤立的、本该当场了结的纠纷，转化成了对一个人未来收入的、持续性的、结构性的打击。

所以小哥红着眼睛冲上楼的那一刻，他对抗的根本不只是那个姑娘。姑娘只是扣了一下trigger。他对抗的，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精准地、自动地、一遍遍掏空他钱包的机制。

六年前《人物》那篇刷屏的文章，给这东西起过一个特别准的名字——系统。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

03. 第三层：系统默认“顾客天然可信，骑手默认有责”

到这儿伙伴可能会问：那平台核实一下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先扣骑手？

这是一个真问题。

整套系统的底层预设，从一开始就是偏的。这把刀的刀柄，本来就只朝着顾客那一侧。伙伴君查到一组数字，看完是真的心寒。事件后的报道里说：消费者投诉“未收到”，资金秒退，无人复核；而骑手要申诉，得上传不少于5类材料，审核周期长达72小时，驳回率68%。

把这两组数字放一块儿看，你就明白这套系统在说什么了：

举刀，是自动的、即时的、零成本的。

挡刀，是滞后的、高门槛的、大概率失败的。

这不是技术不行。这是价值排序。一个72小时、要五类材料、还有六成八驳回率的申诉通道，跟没有，区别不大，外卖小哥的工作节奏，他有这个闲工夫吗？于是，它的真实功能不是“给骑手伸冤”，而是“劝骑手别伸冤”，你算算时间成本，认赔了事最划算。所以老板喊你“兄弟”时候，别只看和你一天相同的着装、端起的酒杯，还要看他给你订的是什么规矩。

一篇研究外卖算法的论文把这层说得很直白：平台的算法逻辑“以惩罚机制为核心”，它“一味倾向消费者，自己则选择隐身”。

隐身。这两个字是整件事的题眼。递刀的人，把自己藏起来了。

04. 我们把这三层叠起来，画面就完整了

平台制定规则，抽走每单的佣金，掌握着轨迹、定位、通话的全部数据。它本来是这场交易里信息最全、能力最强、最有资格当裁判的那一方。

结果它干了什么？它造了一把“举报即扣款”的刀，给每一个下单的人都发了一把，然后退到裁判席后面，让消费者和骑手在台前互相撕咬。用户爽了，平台省了客服成本，骑手成了那个永远的背锅侠。出了事，舆论骂的是白嫖的顾客，没人想起那个把刀递出去、又转身隐身的平台。

这才是伙伴君今天真正想说的：这个姑娘能白嫖二十多次，不是因为她有多精，是因为这把刀又快又顺手，而且砍下去不用她担责。换句话说——她是惯犯，但平台是惯着她犯。

我们一直在说AI向善、算法向善，算法也好AI也罢，那一条条规则是人写进去的，不是机器自己长出来的。是人，决定了让最没力气的那一方去挨刀；是人，决定了把举证责任倒挂在骑手肩上。

说白了，平台不是没能力公平，是公平不划算。先扣骑手，最省事、最省钱、用户最满意。

可这次警方靠监控，几分钟就查清的事，平台那套号称能在十几万条路线里做“秒级求解”的算法，会做不到吗？

当然做得到。它只是没把这份算力，放在该放的地方。

05. 写在最后的公道话，这两年系统在走什么路

美团2025年取消了全国超时扣款，2026年5月改成“以奖代罚”，今年5月起，骑手第一次能在App里看到决定自己命运的“算法公示栏”，每天还能无条件拒单转单至少4次。饿了么也上了超时免罚、恶劣天气免罚。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进步，该夸。

但你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改进，全都围着“超时”两个字打转。而这次把小哥逼上楼的，压根不是超时，是“投诉+仅退款”这把到现在还没收进鞘的刀。

我对平台没有恶意。平台连接了几亿用户和上千万骑手，是这个时代了不起的基础设施。正因为它这么重要，我才觉得它该被更高地要求一次：

你掌握着这个时代最庞大的数据和算力，你完全有能力，在把刀递出去、砍下去之前，先花一秒钟，自动核验一下。这一秒钟，平台亏不了几个钱，却能给那个把饭送到你手上的人，留一点最基本的体面。

别总忙着补贴、忙着抢市场、忙着打仗。一个真正想做长久的平台，得记住一件事：

今天被这把刀砍的是骑手。明天，可能就是任何一个，在系统里讨生活的，你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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