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行29｜【史传统散文】萨尔浒：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

萨尔浒，满语意为"木橱"，因山形酷似贮物之橱而得名。这名字本身便带着一种质朴的日常气息，仿佛这片土地从不曾刻意炫耀自己的壮阔，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浑河之畔，等着懂它的人来。我沿着蜿蜒的步道拾级而上，脚下是被无数游人磨得光亮的青石板路。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成一片翠色穹顶，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碎成满地金斑。空气里有松脂的清香，有泥土的温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历史深处的沉静气息，像陈年的酒，不浓烈，却回味悠长。萨尔浒的美，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惊艳，而是一种需要你慢下来、静下来才能感受得到的浑厚。它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不急不躁，把所有的故事都揉进了山水之间，等你自己去读，自己去悟。

公元1619年，明万历四十七年，这里发生了一场改变中国历史走向的大战。努尔哈赤以少胜多，在萨尔浒一举击溃明军四路大军，史称"萨尔浒之战"。这一战，后金崛起，明朝由盛转衰，整个东北亚的政治格局从此改写。四百年过去了，当年的金戈铁马早已化作尘土，但站在这片土地上，你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穿越时空的磅礴之气，从脚底一直涌到胸腔。我站在古战场遗址前，风从浑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汽，也带着一种苍茫。脚下的每一寸泥土，都曾被鲜血浸染过；眼前的每一座山峦，都曾是两军对垒的屏障。历史在这里不是书本上冰冷的铅字，而是脚下真实的土地，是耳畔隐约可闻的风声，是心中不由自主涌起的敬畏与感慨。这或许就是萨尔浒最深沉的价值所在。它不仅仅是一处自然风景区，更是一座露天的历史博物馆。山水与战争记忆交融，自然之美与人文之厚重共生。你可以在湖光山色中放松身心，也可以在古迹遗址前沉思往事。这种双重体验，在全国的风景名胜区中，并不多见。

浑河是萨尔浒的灵魂。这条发源于清原的河流，在萨尔浒段变得格外温柔。它不像上游那样湍急奔放，也不像下游那样宽阔浩荡，而是在群山环抱中缓缓流淌，碧绿如玉，清澈见底。我站在河边的观景台上，看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看远处的山峰倒映在水中，虚实之间，仿佛两个世界在此交汇，让人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

浑河两岸，山色空蒙。春来时，漫山遍野的野花次第开放，红的、黄的、紫的，像是大地铺展开一匹五彩织锦；夏日里，满目苍翠，浓荫蔽日，是避暑消夏的绝佳之所；秋天，层林尽染，枫叶如火，整座山都像被点燃了一般，热烈而壮美；到了冬天，白雪覆盖，银装素裹，又是另一番清冽肃穆的气象。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这句话用在萨尔浒，再恰当不过。我最喜欢的，是黄昏时分的萨尔浒。夕阳西沉，天边被染成一片金红，浑河的水面也被映得通亮，像是有人在河上铺了一层碎金。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轮廓，只剩下一道黛色的剪影。这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连鸟鸣都变得轻柔。你会觉得，时间在这里慢了下来，慢到你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穿过松林时那一声悠长的叹息。

萨尔浒不只有战争的记忆，也有和平年代的烟火温情。景区内的满族风情园，让我看到了这片土地另一重文化底色。满族是萨尔浒真正的主人，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了数百年，创造了独特的文化与生活方式。园中陈列的满族服饰、器具、歌谣，让我对这个马背上的民族有了更深的理解。他们勇猛，却也温柔；他们粗犷，却也细腻。就像萨尔浒的山水一样，刚柔并济，厚重而不失灵动。

我在园中遇到一位满族老人，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中编着一个柳条筐，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编织一段悠闲的时光。我跟他聊了几句，他说他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附近，小时候常来萨尔浒河里摸鱼。说到萨尔浒之战，老人的眼神变得悠远："那都是老辈子的事了，现在好啊，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日子越过越好了。"这句话朴素得像脚下的泥土，却让我心里一阵温热。是啊，历史的意义不就在这里吗？四百年前的刀光剑影，最终都化成了今天老人手里的柳条筐、孩子们河里的笑声、游客镜头里的风景。战争让人记住了痛苦，而和平让人记住了美好。萨尔浒用它的山水，把这两种记忆都妥帖地收存了下来，让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能在岁月的交汇处，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感动。

攀上景区的最高处，整个萨尔浒尽收眼底。浑河如一条碧绿的丝带，在群山之间蜿蜒穿行，不急不缓，从容自得。两岸的山峦起伏连绵，像大地的脊梁，稳稳地托起这一方天地。湖面上，几只水鸟掠过，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仿佛是这幅山水画卷上最灵动的一笔。远处，抚顺城区的轮廓隐约可见，现代与古老在此刻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话。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松涛的味道，有河水的清甜，有野花的芬芳，还有一种属于历史的、沉甸甸的气息，压在胸口，却并不沉重，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萨尔浒不是那种让你拍完照就走的景点。它是那种让你站在那里，忽然想了很多，又忽然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地看着山水，听着风声，觉得活着真好、这片土地真好的地方。这里有明朝与后金的铁血交锋，有满族人世代守望的家园，有浑河千年不改的温柔流淌，有四季轮转中永不褪色的山河之美。它的价值不仅在于风景，更在于它承载的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在于它让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能在山水之间，与四百年的时光深情对望。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