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秀兰,今年六十九了,老伴七十二,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都抱抱。
这事儿要是让我那几个老姐妹知道了,准得笑掉大牙,说我老不正经。可我不怕,我都这把年纪了,黄土都埋到脖子根儿了,还怕谁说闲话?我跟我们家老头子抱了五十年了,从结婚那年抱到现在,一天都没落下过。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俩第一次抱,还是在一九七四年冬天。
那年我刚满二十,在县纺织厂上班,每天蹬个二八大杠从城南骑到城北。老头子那会儿还不叫老头子,叫周德胜,是厂里维修车间的小组长,比我大三岁。我们那个年代搞对象,哪有现在年轻人这么花花?看对眼了也不敢多说几句话,生怕被人说作风有问题。我跟德胜是在厂里的元旦联欢会上认识的,他上台唱了一段《沙家浜》,嗓子洪亮得很,我在底下坐着,心口砰砰跳,手心全是汗。
那时候我觉得这小伙子精神,浓眉大眼的,个头也高,站在台上腰板笔直。后来才知道,他是当了三年兵回来的,在部队养成的习惯,走路都带风。我呢,长得不算好看,但也不丑,圆脸盘子,扎两条大辫子,厂里的阿姨们都说我喜庆。德胜后来跟我说,他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就觉得这姑娘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心里就舒坦。
可我俩真正搭上话,还是因为一台机器。那年快过年的时候,厂里赶一批出口订单,我负责的那台细纱机突然趴窝了,急得我满头大汗。车间主任把德胜叫来修,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蹲在机器旁边捣鼓了半个多小时。我在旁边站着,也不知道该干啥,就给他递扳手、递螺丝刀。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碰到我的手,我俩都跟被电打了似的,赶紧缩回去。他低着头说了句“谢谢”,耳朵根子都红了。
机器修好了,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挪开,说:“同志,机器好了,你试试。”
我也低着头说:“谢谢你啊,周师傅。”
就这么两句话,旁边一个大姐看出来了,捂着嘴笑,说:“哎哟,秀兰脸红了!”我臊得不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德胜也尴尬,拎着工具箱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在门口绊了一下,差点摔一跤。
从那天起,他天天往我们车间跑,说是检查机器,可那些机器好好的,哪用天天检查?车间主任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破不说破,每次德胜来了就冲我挤眼睛。我假装看不见,可心里跟揣了只小兔子似的,又慌又甜。
那时候搞对象讲究“组织介绍”,不能自己瞎搞。德胜托了他们车间的刘大姐来跟我说,想跟我处对象。刘大姐是厂里有名的热心肠,扯着大嗓门在食堂门口堵住我,说:“秀兰啊,周德胜那小伙子托我问你,愿不愿意跟他处对象?你给个痛快话!”
食堂里吃饭的工友们全看过来了,我羞得把饭盒一盖,说:“刘大姐你别嚷嚷啊!”
她说:“这有啥不能嚷嚷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光明正大的事儿!”
我支支吾吾地说:“那……那我得回去问问我妈。”
回去跟我妈一说,我妈第二天就去打听了一圈,回来说:“周家那小子我知道,他爹是老周,解放前给地主扛长活的,根正苗红,小伙子还当过兵,成分好,人也精神。你要是愿意,妈没意见。”
我低着头不吭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我妈拍了我一巴掌,说:“死丫头,笑啥笑,赶紧给人回话去!”
就这么着,我俩算是正式处上了对象。可处对象归处对象,那个年代保守得很,走在街上都不能挨太近,更别说搂搂抱抱了。我俩约会就是去人民公园散步,一前一后隔着半米走,说句话都得压着嗓子,生怕被人听见。有时候德胜想拉我的手,手刚伸过来,对面过来个人,他立马把手缩回去,假装挠头。我憋着笑,觉得这大男人怎么跟做贼似的。
处了半年,德胜托人来提亲了。我妈要了三十六块钱彩礼和一块上海牌手表,这在当时不算多也不算少。德胜他们家东拼西凑把钱凑齐了,又托人从上海带回来一块手表,银色的表盘,棕色的皮带子,我戴上以后稀罕得不得了,天天擦了又擦,睡觉都舍不得摘。
一九七四年腊月十六,我俩结婚了。
婚礼简单得很,在厂里食堂摆了六桌,来的都是亲戚和工友。我穿了件红色的的确良衬衫,德胜穿了身灰布中山装,胸口别了朵大红花。没有婚纱,没有鞭炮,连个像样的结婚照都没拍,就请厂里搞宣传的老张用海鸥相机给拍了一张黑白合影,我俩站在厂门口,背后是“抓革命促生产”的大红标语,笑得跟两朵花似的。
晚上闹完洞房,人都走了,屋里就剩我俩。那间房是厂里分的宿舍,筒子楼,十二个平方,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要上厕所得跑到楼道尽头的公共卫生间。可那会儿觉得美得很,有自己的家了,再也不用跟爹妈挤一间屋了。
德胜坐在床边,我坐在桌子旁边,俩人半天没说话。楼道里还有人在走,隔壁老王家孩子在哭,楼上不知道谁家在放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样板戏。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低着头抠自己的手指头。
过了好一会儿,德胜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秀兰,我……我想抱抱你。”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根。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还得了?我又羞又臊,低着头不敢看他。德胜也不好意思了,搓着手说:“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抱抱你。咱们现在是夫妻了。”
我没吭声,也没躲。
他就慢慢地伸出手,把我搂进了怀里。他的身上有股肥皂的味道,胸膛硬邦邦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又急又响,跟我的一样。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呼出的气热乎乎的,吹得我头皮发麻。我整个人僵在他怀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那个拥抱,笨拙得很,可我感觉整个人都化了,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从头暖到脚。
德胜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低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说:“秀兰,往后我每天都抱抱你。”
我以为他说着玩的,谁知道这人当真了。从那天起,他真的每天都抱我。早上起来抱一下,晚上睡觉前抱一下,有时候下班回来也要抱一下。我一开始臊得慌,说:“你干啥呀,让人看见了多不好。”他就嘿嘿笑,说:“抱自己媳妇,又不犯法。”
慢慢地我也习惯了,甚至哪天他没抱,我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
婚后第二年,我怀孕了。德胜高兴坏了,下了班就往家跑,给我做饭洗衣服,什么活都不让我干。那时候物资紧缺,肉啊蛋啊都要凭票供应,他省下自己的那份给我吃,自己啃窝窝头就咸菜。我说你吃呀,他说他爱吃窝窝头。我知道他骗人,可拗不过他。
我怀孕七八个月的时候,肚子大得跟口锅似的,弯腰都费劲。德胜每天抱我的时候,得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的肚子,那姿势可别扭了,我看着就想笑。有一回他抱着抱着突然不撒手了,我说你干啥呢?他说:“我抱着你呢,也抱着咱娃呢。”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一九七六年春,儿子出生了,七斤三两,白白胖胖的,哭声嘹亮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德胜抱着儿子在病房里转圈,嘴咧到耳朵根子上,见人就说“我当爹了我当爹了”。隔壁床的产妇家属笑话他,他也不在乎。
儿子小名叫铁蛋,大名叫周建军。那年月取名字都兴这个,建国建军卫东什么的,满大街都是。铁蛋小时候皮得很,上房揭瓦掏鸟窝,没少挨揍。德胜舍不得打,都是我来。我拿笤帚疙瘩抽他屁股,德胜就在旁边转圈,嘴里念叨:“行了行了,打两下得了,孩子知道错了。”我一瞪眼,他就不敢说话了,可等我一转身,他就偷偷给铁蛋塞糖吃。
那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回想起来,是真有滋味。
八几年的时候,改革开放了,日子慢慢好起来。德胜从厂里辞了职,在县城开了个家电维修铺子,修收音机、电视机、电风扇,手艺好,价钱公道,生意不错。我还在纺织厂干着,三班倒,累是累点,可每个月能多拿十几块钱的夜班补贴。
铁蛋上了小学,成绩中不溜,不算好也不算差,倒是体育挺好,年年运动会拿奖状回来。德胜说像他,他当兵的时候跑五公里全连第一。我说你就吹吧,反正也没人查证。他就急了,翻箱倒柜找出当兵时候的照片和奖状给我看,我笑着摆手说行行行,你厉害你厉害。
那几年我俩都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晚上天黑了才回家,累得跟狗似的。可不管多累,德胜每天抱我的习惯从来没断过。有时候他修了一天的电器,手上全是机油和松香的味道,回家往我身边一站,张开胳膊说:“来,抱一个。”我就笑,说脏死了,先去洗手。他就乖乖去洗手,洗完回来又张开胳膊,跟个小孩似的。
有一回铁蛋放学回来看见了,捂着眼睛喊“羞羞羞”,把我臊得不行,一把推开德胜。德胜倒是一点不害臊,冲铁蛋说:“去去去,小屁孩懂个屁,你妈是我媳妇,我想抱就抱。”
铁蛋做了个鬼脸跑了,德胜又凑过来重新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小声说:“这小子,得赶紧给他找点事做,省得天天在家碍眼。”
我笑着捶了他一下。
九几年的时候,铁蛋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机械制造。德胜高兴得不得了,在院子里放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惊得左邻右舍都出来看。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脸红得跟关公似的,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咱家出大学生了,咱家出大学生了!”
送铁蛋去省城那天,我哭了,德胜没哭,可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回来的火车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一句话都没说。到家以后,他站在铁蛋的房间里发了半天呆,然后转过身来,把我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好久都没松开。
我说:“德胜,儿子大了,飞了。”
他说:“嗯,飞了。飞了好,飞得越高越好。”
从那以后,家里就剩我俩了。铁蛋在省城念完大学又念了研究生,后来在那边找了工作,又找了个省城的姑娘结了婚。姑娘叫小林,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我跟德胜都挺满意。他们在省城买了房子,安了家,一年回来一两趟,待不了几天就得走。
铁蛋有了孩子以后,回来得更少了。孙子小名叫豆豆,今年都上初中了,个子蹿得老高,比他爸小时候还皮。每次视频的时候,豆豆都喊“爷爷奶奶好”,喊完就跑没影了,铁蛋在后面追着喊“回来,跟爷爷奶奶多说几句”,可哪追得上。
我跟德胜也习惯了,孩子们有自己的日子,我俩过好我俩的就行。
说起来,这些年不是没吵过架。过日子嘛,哪有锅碗不碰瓢盆的?年轻的时候我俩也吵,为钱吵过,为孩子教育吵过,为他喝酒吵过。最厉害的一次是铁蛋上初中那会儿,德胜跟朋友合伙做生意,把家里的积蓄全赔进去了,还不跟我说实话。我气得把碗都摔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没出息、败家子、骗子。他闷着头不吭声,任我骂,等我骂完了,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扫帚簸箕,把地上的碎碗碴子扫干净,然后走到我面前,说了句:“秀兰,对不起。”
就这一句话,我的气消了一半。
他又说:“我做错了,不该瞒你。钱没了可以再挣,你别气坏了身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张开胳膊把我抱住,我趴在他肩膀上哇哇哭,把他的衣服都哭湿了。他拍着我的背,一遍一遍地说“不哭了不哭了,有我在呢”。
那几年确实苦,德胜白天在维修铺干活,晚上还去给人开车送货,累得又黑又瘦。我心疼他,自己也接了编织的活在家里做,能多挣一点是一点。慢慢地,日子又缓过来了。铁蛋上大学那年,家里的债还得差不多了,德胜的维修铺也扩大了,还招了两个学徒。
回头看看,那些坎儿都迈过来了。有时候我想,日子就是这么回事,你咬着牙往前走,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德胜六十五岁那年彻底退休了,把维修铺盘给了大徒弟。我也早就不干活了,在家种种花养养草,偶尔去社区活动室跟老姐妹们打打麻将。德胜闲不住,在楼下的空地上开了块小菜地,种了西红柿、黄瓜、豆角,还搭了个丝瓜架子。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舒心。
每天早上我俩去公园遛弯,他走左边,我走右边,手牵着手。公园里有几个打太极的老头,见了我们就笑,说:“老周,又跟老伴儿遛弯呢?”德胜就笑眯眯地点头,说:“遛遛,遛遛,活动活动筋骨。”
走得累了,我俩就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一会儿。湖里有几只野鸭子,摇摇摆摆地游过来游过去,也不怕人。德胜从兜里掏出塑料袋,里面装着掰碎的馒头,撒一把到湖里,鸭子们就扑棱着翅膀抢食吃。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湖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心里平平静静的,啥也不想。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俩这辈子,没啥轰轰烈烈的事儿,就是普普通通地过了五十年。没发过大财,没当过大官,连省都没出过几次。可就是这样的日子,我过得踏实,过得舒心。
德胜七十二岁那年体检,查出来血压高、血糖高,大夫说得注意饮食,少油少盐,戒烟戒酒。德胜抽了大半辈子的烟,说戒就戒了,利索得很。酒也少喝了,以前每天晚饭都要来二两,现在改成周末喝一小盅,平时滴酒不沾。
我倒是挺佩服他这点的,这人干啥事都有股子倔劲儿,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说每天抱我,一抱就是五十年,一天没落过。戒烟也是,说戒就戒,头两天看他抓耳挠腮的样儿,我心疼,说你抽一根吧,少抽点。他摇头,说不抽了,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
去年冬天我摔了一跤。
那天刚下过雪,路面上有冰,我去菜市场买菜,一个没注意,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就摔出去了。当时就觉得左腿一阵钻心的疼,站都站不起来。旁边有人赶紧过来扶我,打了急救电话,又从我手机里翻出德胜的号码打过去。
后来听邻居说,德胜赶到医院的时候脸都白了,手抖得厉害,问医生问护士,说话声音都是颤的。拍完片子一看,左腿小腿骨裂,倒不算太严重,不用做手术,打上石膏回家养着就行。
可德胜还是不放心,在医院里守了我三天三夜,困了就在陪护椅上眯一会儿,胡子拉碴的也不肯回去收拾。我撵他回去,他说:“你在这儿躺着,我回去能睡得着?”
出院回家以后,德胜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家里的事儿都是我做主,他听我的。现在反过来,什么都不让我干,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他全包了。我说我腿伤了手没伤啊,能动弹。他眼睛一瞪,说:“大夫说了,好好养着,你瞎动什么?”他炖的排骨汤咸得要命,可我还是喝得一滴不剩,心里暖烘烘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我那条腿养了快三个月才好利索。这三个月里,德胜每天抱我的次数变多了。以前是早一次晚一次,那段时间一天能抱七八回。我要上厕所,他把我从床上抱到轮椅上,推过去再抱回来。我说你腰不好,别老抱了。他嘴上说着“没事”,可把人放下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扶了把自己的后腰。
有一天晚上,我俩躺在床上,他侧过身来抱住我,抱得特别小心,怕碰到我的伤腿。黑暗里他忽然开口说:“秀兰,你摔那一跤,吓死我了。”
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我说:“这不是好好的嘛,没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酸。我俩都这把年纪了,说句不好听的,说不准哪天就有一个先走了。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别瞎想,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还得陪你多活几十年呢。”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我听着他的呼吸声,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肥皂味儿,想起了五十年前那个冬天,在筒子楼的宿舍里,他笨拙地抱着我,说“往后我每天都抱抱你”。谁能想到,这句话他真的做到了,一做就是五十年。
早上起来,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德胜还在睡着,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跟老树皮似的。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儿。这个男人,陪了我五十年,从青丝到白发,从筒子楼到电梯房,从两个人到一家五口,再到如今又剩我俩相依为命。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当年在厂里的元旦联欢会上,多看了他一眼。
德胜醒了,睁开眼看见我在看他,笑了一下,说:“看啥呢,看了五十年还没看够?”
我说:“没看够,再看五十年也不够。”
他哈哈笑了,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身,张开胳膊冲我说:“来,抱一个。”
我也笑了,凑过去让他抱住。他瘦了,年轻时候硬邦邦的胸膛现在松垮垮的,可抱着还是那么踏实,那么暖和。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肥皂味儿,混合着一点点老人特有的气息,不嫌弃,反而觉得安心。
这就是我的老头子,我的周德胜,抱了我五十年的男人。
吃过早饭,我俩照例去公园遛弯。今天天气好,阳光明晃晃的,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德胜牵着我沿着湖边慢慢走,走到长椅那儿坐了下来。那几只野鸭子又游过来了,眼巴巴地瞅着我们。德胜从兜里掏出馒头碎,撒了一把过去,鸭子们抢开了,嘎嘎叫着,溅起一片水花。
我靠在德胜的肩膀上,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舒服得想打盹。德胜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他身边拢了拢。
“秀兰。”他叫我。
“嗯?”
“下辈子还跟我过不?”
我笑了,这人,都这把年纪了还问这种话。我说:“跟你过,下辈子还跟你过。”
他满意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下辈子我还天天抱你。”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使劲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都七十岁的人了,还动不动就掉眼泪,多丢人。可我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像是装了一整个春天的阳光。
中午回家的时候,铁蛋打来了视频电话。屏幕里豆豆的脸挤满了整个画面,扯着嗓子喊“爷爷奶奶好”,铁蛋在后面说“别挤别挤,让爷爷奶奶看看你妈”。小林也在,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探出头来冲我们招了招手。
铁蛋问:“爸,妈,最近身体咋样?”
德胜说:“好着呢,你妈腿也好了,天天跟我去公园遛弯。”
铁蛋说:“那就好。对了,下个月豆豆放暑假,我们想带他回去住几天。”
德胜眼睛一亮,嘴上却说:“回来干啥,怪麻烦的,你们忙你们的。”
我在旁边掐了他一把,说:“麻烦个屁,赶紧回来!妈给你们包饺子,豆豆爱吃的韭菜鸡蛋馅的。”
铁蛋在那边笑了,说:“行,那我订票。”
挂了电话,德胜嘴上还念叨着“回来一趟多折腾”,可整个人明显高兴起来了,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去阳台浇花了。我知道他想儿子想孙子,只是嘴硬不说。这人就是这样,心里有什么都憋着,要不是每天抱我的时候能感觉到他那些藏在心底的柔软,外人还真以为他是个粗枝大叶的大老粗呢。
下午我在厨房和面,准备晚上蒸馒头。德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我忙活。我说你坐这儿干啥,碍手碍脚的。他说我闲着也是闲着,看你做饭不行啊?我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是甜的。
和好面,盖上湿布等发酵。我洗了手,德胜站起来,很自然地张开胳膊把我搂住。我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听着那颗跳了七十多年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搏动,咚,咚,咚,沉稳有力。
窗外的夕阳把厨房染成了一片橘红色,面盆里的面团正在悄悄发酵,明天蒸出来的馒头一定又大又软。德胜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呼出的气热乎乎的,跟五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啊,真的不需要太多。有个人,愿意每天抱抱你,从年轻抱到年老,从黑发抱到白头,这就够了。
德胜松开我,低头看了看我的脸,伸手帮我把一绺白头发别到耳后,说:“秀兰,晚上吃啥?”
我说:“馒头,再炒个青菜,你想吃肉不?”
他说:“吃,多放点辣椒。”
我说:“大夫说了——”
他赶紧接话:“知道了知道了,少油少盐,微辣,行了吧?”
我笑了,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平淡,琐碎,一天一天地过着。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柴米油盐的日常和一个拥抱的承诺。
可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
晚饭后我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德胜看着看着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我把电视声音调小,给他盖上条毯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老头,是我男人。我们在一起五十年了,从青丝走到白发,从两个人走到两个人。儿子远在省城,孙子一年见不了几次,可我不觉得孤单,因为有他在。
德胜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在看他,嘟囔了一句:“我又睡着了?”
“嗯,困了就回床上睡去。”
他摇摇头,坐直了身子,看了看墙上的钟,说:“还早呢,再待会儿。”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每天睡觉前,他都要抱我一下,这是五十年的老规矩了,雷打不动。哪怕再困,也得抱完了才肯上床。
九点半,他站起来,冲我张开胳膊,脸上带着睡意,眼睛却亮亮的。
“来,秀兰,抱一个。”
我笑着站起来,走进他的怀抱。
跟五十年前一样,跟昨天一样,跟明天一样。
我的老头子,我的周德胜,抱了我五十年的男人。
我今年六十九,他七十二,我们每天都抱抱。
不丢人,这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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