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啃一根脆皮热狗肠。微信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嗖”的一声,在凌晨十二点四十分的深夜里格外清脆。
我瞟了一眼对话框,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热狗肠直接掉在了地毯上。
“爱妃,今天加班累死了,想你了。”
这条消息的上方,备注名赫然写着四个字——周总-客户部。
我的顶头上司,客户部总监周瑾。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手指疯狂地戳屏幕想撤回,但因为抖得太厉害,连戳了三次才戳中那行小字。两分钟的撤回时限已经过了,屏幕上弹出一个冰冷的提示:发送时间超过2分钟,无法撤回。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T恤瞬间贴在了脊椎上。
我叫程野,今年二十六岁,在星辰传媒客户部做了两年客户经理。说白了,就是拉广告的。星辰传媒是华东地区最大的户外媒体运营商,客户部说白了就是销售部,周瑾就是销售部的老大。她今年三十四岁,在公司干了六年,从一线销售一路杀到总监的位置,手底下的客户资源能占整个公司的半壁江山。公司里流传着一句话:铁打的周瑾,流水的副总。因为客户部的业绩太硬,分管副总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的。
周瑾这个人,平时对下属不算苛刻,但她有一个让所有人都害怕的习惯——从不直接发火。她要是对你不满意,不会骂你,也不会找你谈话,而是会用一种让你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的方式,让你主动走人。去年有个客户经理因为私下截了同事的客户,周瑾没说他一个字,只是连续一个月没给他分配任何新资源。那个月,他全部门业绩倒数第一,自己灰溜溜地提了离职。
而现在,凌晨十二点四十分,我给她发了“爱妃,今天加班累死了,想你了。”
我未婚妻叫方艾菲,小名菲菲。我们在一起五年,从大学到现在,彼此的微信备注都是“爱妃”和“陛下”。这是我们之间的老梗了,当年一起追《甄嬛传》的时候留下的后遗症。方艾菲在S市的一家设计院上班,经常加班到深夜,我习惯在睡前给她发一条消息,问问她到家没有、累不累。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会把这条消息发到周瑾的微信上。
周瑾的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朋友圈三天可见,平时在微信上跟我说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明天来我办公室”“客户方案重做”“周三前给我”。我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全都是这种命令式的短句。
而此刻,对话框里最新的一条消息是:
“爱妃,今天加班累死了,想你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大概五秒钟,我开始疯狂地打字:“周总对不起,消息发错了,真的非常抱歉,我——”
字还没打完,手机一震。
周瑾的回复来了。
只有九个字,加一个句号。
“明天季度会你讲二十分钟。”
凌晨十二点四十三分。
她居然还没睡。
而且她没有问“你发错了吧”,没有说“你什么意思”,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她直接绕开了那条消息,给了我一个指令。这种反应让我后背的寒意比刚才更重了。她越是不提那条消息,我越觉得这事儿没那么容易翻篇。
我颤抖着打字:“好的周总,收到。周总,刚才那条消息……”
发送。
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大概七八秒,然后消失了。
再也没有回复。
我抱着手机等了十分钟,等到屏幕自动锁屏,等到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等到窗外的野猫叫了三轮。
她没有再回。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角落里,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星辰传媒的季度会议,是每个季度最重要的一场内部会议。全国七个大区的客户部负责人都要连线参加,公司CEO、COO、分管副总全部列席。这种会议上发言的都是高级客户经理以上的人,像我这种入职两年的普通客户经理,平时连会议室的前三排都坐不进去,只能搬个椅子在后排旁听。
周瑾让我讲二十分钟。二十分钟是什么概念?季度会议上每个人的发言时间都是精确计算过的,大区总监十五分钟,高级客户经理十分钟,有些汇报甚至压缩到了五分钟。二十分钟,是给副总级别的待遇。
她这不是在给我机会,是在给我搭台子——搭一个让我在上面丢人现眼的台子。
我在客户部这两年,业绩不算差,但也绝对不算拔尖。手上有几个稳定的客户,每个季度能完成指标,偶尔能超额一点点,属于那种“不功不过、可有可无”的存在。我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大客户案例,也没有什么值得在全公司面前分享的经验。让我在季度会上讲二十分钟,我能讲什么?讲我上个月丢了两个客户?讲我今年的回款率同比下降了五个百分点?
这比直接骂我一顿狠多了。
我抹了一把脸,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三圈。茶几上摊着明天开会要用的资料,原本是高级客户经理老赵的汇报材料。老赵上周急性阑尾炎住院了,他的汇报内容被拆分给了几个同事,我分到的部分是帮老赵整理几页数据表格,就这几页破表,我改了三天都没改好,被周瑾打回来两次。
现在好了,不用改表格了,周瑾直接让我上台讲。
我蹲在茶几前面,把老赵那份汇报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老赵是客户部的老人了,跟了周瑾四年,他做的汇报逻辑严密、数据详实,PPT简洁大方,每一页都有明确的结论。我要是想顶替他的位置,至少在汇报的质量上不能比他差太远。
但问题是,我哪来的内容?
我打开电脑,把今年以来的客户数据全部调出来,一个一个地过。星辰传媒的客户管理系统做得还算完善,每个客户的跟进记录、合同金额、回款进度都能查到。我从凌晨一点开始看,看到凌晨三点,眼睛都快看瞎了,终于从一堆数据里找到了一个勉强能说的点。
我在今年Q1做了一家新能源汽车品牌的试驾活动。这个客户不是大客户,合同金额不大,但执行过程中我做了几件事效果还不错:我把传统的户外大牌广告和线上短视频投放做了联动,在试驾活动现场设置了一个打卡点,参与者拍短视频上传到指定平台,就能拿到一份定制礼品。这个动作让客户的活动线上曝光量比预期翻了四倍,客户后来主动追加了一笔投放预算。
这个案例单独拿出来说,不够撑二十分钟。但如果把它拆开来讲——从客户的原始需求出发,讲我做了什么、怎么做的、效果怎么样、有哪些可以复用的经验——至少能撑个十分钟。剩下的十分钟,我可以讲讲我对自己所负责的区域市场的理解,再加上对下半年工作的规划。
逻辑上是通的。
但问题是,这个案例太小了。在季度会上讲一个总金额不到五十万的项目,就好比在满汉全席上端出一盘拍黄瓜。其他大区的高级客户经理讲的都是什么?是五百万、上千万的大单,是跟客户斗智斗勇的精彩故事,是行业趋势的深度分析。我一个五十万的小项目,怎么跟人家比?
我把这个顾虑发微信告诉了方艾菲。她居然还没睡,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怎么还没睡?”我接起电话就问。
“刚改完图,”她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你刚才说发错消息给周瑾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方艾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程野,你是不是傻?”
“我知道我傻,但你先告诉我怎么——”
“我不是说你发错消息傻,”方艾菲打断我,“我是说你在纠结什么?周瑾让你讲二十分钟,你就讲二十分钟,别人讲大单是别人的事,你就把你自己的东西讲好。你是普通客户经理,别人对你的期望值本来就不高,你只要比期望值高一点点,就是惊喜。”
我愣了一下。
方艾菲接着说:“你在那家新能源汽车客户身上下的功夫,别人不知道,我知道。那两个月你跑了多少趟?改了十几版方案,活动现场你从早上六点盯到晚上十一点,脚上磨出三个水泡。这些事你自己觉得不值一提,但这些东西才是真正有含金量的。程野,你不要总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小,把一件小事做透了,比吹一百件大事都强。”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你听到了没有?”方艾菲追问。
“听到了,”我说,“菲菲,你怎么比我还懂职场?”
“废话,我们设计院比你们公司卷多了,”她笑了一声,“行了,你赶紧准备吧,别明天丢人。对了,你那条消息,周瑾后来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她直接翻篇了,但我总觉得这事儿没完。”
“那你就先把明天的事做好,那件事等明天过了再说。一码归一码。”
挂了电话,我重新坐回茶几前面,深吸一口气,开始做PPT。
凌晨四点半,我拉出了PPT的骨架。第一部分是那个新能源汽车客户的全案复盘,从客户需求分析、方案策略、执行细节、数据效果、客户反馈,到后续追投的情况,每一步都用数据和事实说话。第二部分是我对本地户外广告市场的一些观察,引用了几个行业报告的数据,再加上我自己的判断。第三部分是下半年的工作计划,我把自己手头的客户分成了三个等级,针对不同等级的客户做了不同的维护和开发策略。
写到第三部分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发灰了。我站起来拉开窗帘,楼下的早餐摊已经出摊了,油条在油锅里翻滚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带着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
我洗了把脸,换了一件衬衫。这件衬衫是方艾菲去年给我买的,她说去见客户的时候要穿得体面一点。我一直没怎么舍得穿,今天把它从衣柜最里面翻了出来。
早上七点半,我给周瑾发了一条企业微信:“周总,今天季度会的汇报内容我已经准备好了,请问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八点过五分,她回了。
“按时到会就行。”
五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我深吸一口气,背起电脑包出了门。
星辰传媒的总部在城西的科技园区,整栋楼六层,会议中心在三楼。我到的时候是八点四十分,离会议开始还有二十分钟,但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将近一半的人。前排的座位都空着,那是留给大区总和副总们的。我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走,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程野。”
我一回头,是客户部的行政主管孙姐。她四十出头,在公司干了快十年,是那种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老江湖。
“孙姐,早。”
“你今天要上台讲?”孙姐的表情有点微妙,“我早上改议程表的时候看到了,周总亲自加上去的。”
“嗯,临时安排的。”
孙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加油,别紧张。”
她的语气让我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我找了个后排的角落坐下,打开电脑做最后的检查。
九点整,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前三排也陆陆续续坐齐了,我看到周瑾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的声音都低了几分。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在脑后,走路的时候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旁边是华东区的大客户总监老韩,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我远远地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我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那条消息她真的当没看见?还是今天的二十分钟只是一个开始?
九点零五分,会议正式开始。CEO老谭做了开场致辞,然后各业务板块依次汇报。客户部排在第三个,前面是产品部和运营部。我一边听一边在自己脑子里过PPT,心跳得有点快,手心开始出汗。
十点二十分,轮到客户部了。
周瑾站起来,走到台前。她没有用PPT,直接拿话筒说话:“各位,客户部本季度的整体数据昨天已经发到各位的邮箱了,我就不再重复了。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几个有意思的案例,这些案例不一定是我们合同金额最大的,但都是最有启发性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
“第一个案例,是华东区程野做的一个新能源汽车试驾项目。程野,你上来讲。”
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后排的我。我站起来,感觉腿有点僵,但脑子是清醒的。我拿着翻页笔走到台前,把U盘插进会议电脑,PPT的第一页投在了大屏幕上。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我是华东区客户经理程野。今天我跟大家分享的是今年Q1我们为蔚蓝汽车做的一个试驾活动项目……”
开口的前三句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但我强迫自己稳住语速,眼睛看着大屏幕上的PPT,一页一页地往下讲。
讲到执行细节的部分,我渐渐放松了下来。因为这个项目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我自己盯出来的,不需要背稿子,不需要编数据,只是把我做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当时客户给我们的原始需求很简单,就是在S市五个商圈做试驾活动的品牌曝光,预算四十万,周期一个月。我们的常规做法是帮客户锁定五块位置好的户外大牌,配合现场展位,基本上就结束了。”
“但我在跟客户的市场总监聊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信息:他们的总部要求每个区域市场的试驾活动必须有线上传播的指标考核,而且权重不低。客户原来的想法是另外找一家新媒体公司来做线上部分,预算要再增加二十万。”
“我就想,户外广告和线上传播能不能在一家公司完成?我们星辰做的是户外媒体,但我们的媒介团队有短视频投放的经验。我找媒介部的同事聊了一下午,出了一个线上线下的联动方案:把试驾活动现场设计成打卡点,让参与者拍短视频上传到抖音,带上话题标签,集赞到一定数量就能兑换试驾礼品。同时我们在五块户外大牌上同步推广活动信息,线上线下形成闭环。”
“这个方案提交给客户之后,客户把原本要分给新媒体公司的二十万预算直接并入了我们的合同。最终合同总价六十万,对于我们部门来说不算大单,但客户的线上曝光量是预期的四倍,活动结束后客户主动找我们签了后半年的品牌投放框架,合同金额是一百八十万。”
说到这里,我看到台下有几个同事开始记笔记了。
我翻到数据复盘的那一页,把各个维度的效果数据一一展示出来。然后我又翻到了经验提炼的那一页,讲了四个关键点:第一,不要被客户的原始需求框住,要挖掘需求背后的需求;第二,跨部门协作是创造增量价值的关键;第三,效果数据一定要量化,用数字说话;第四,小客户也要认真做,因为小客户会给你带来大客户。
二十分钟过得比我想象中快得多。当我说完最后一个字,鞠躬下台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台下的周瑾。她坐在第二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
没有掌声。季度会上的汇报一般都没人鼓掌,大家都在赶进度。但我走回座位的路上,华南区的一个高级客户经理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轻声说了句“不错”。孙姐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悄悄给我塞了一瓶矿泉水。
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整个人才从高度紧绷的状态里慢慢松弛下来。后面的汇报我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自己的表现——有没有说漏什么?数据有没有讲错?有没有哪个地方讲得太啰嗦?
会议在十二点半结束。散场的时候,周瑾从我身边经过,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她高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手里的矿泉水瓶有点沉。
赵一鸣——不对,我在星辰传媒最好的哥们儿叫何磊,是媒介部的同事。他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行啊程野,深藏不露啊。二十多分钟的汇报,一句废话没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被逼的。”我说。
“被谁逼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下午一点五十分,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周瑾的办公室门口。她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门永远关着,门牌上写着“客户部总监”。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进。”
我推门进去。周瑾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对着我,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拿着一支签字笔在窗台上轻轻地敲着。她的办公室里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能看到园区中心的人工湖。
“那个数据不对,让他们重新拉一遍,下午四点前给我。”她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是一双很锐利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让人感觉无所遁形。
“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有点像小学生面对班主任。
周瑾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沉默。
大概有十秒钟,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我。我感觉自己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今天的汇报,”她终于开口了,“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还可以。”我说完就后悔了,“还可以”这个词太模糊了。
“还可以?”周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你对那个项目的理解,比你写出来的方案要深。方案里只写了执行流程,但你今天把背后的策略逻辑讲清楚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夸我?
“谢谢周总。”
“不过,”她话锋一转,“你对本地市场的分析,太浅了。你引用的是三个月前的行业报告,数据早就过时了。你自己说下半年要在新能源赛道深耕,但你对S市新能源车企的布局了解多少?你知道明年有多少款新能源车要上市?你知道它们的营销预算大概在什么量级?”
我的脸一热,说不出话来。
“做客户经理,不能只盯着手头那几个客户。”周瑾的语气依然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你今天在会上讲的案例,方向是对的。小客户做出花来,确实比吹大客户更有说服力。但你后续的规划跟不上,前面的铺垫就浪费了。”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小白板前面,拿起白板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你的基本盘,Q1到Q2,你手上有六个客户,总合同额三百万出头。按这个速度,你今年全年的业绩撑死了六百万,在华东区排不进前十。”
她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但如果我把新能源汽车这条线交给你来跟,你能不能把这条线做成一千万?”
我愣住了。
一千万?我今年全年的业绩指标才四百万。能完成四百万我就烧高香了,一千万是什么概念?那是高级客户经理的水平,是能拿年度销冠的水平。
“周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公司明年要成立新能源汽车事业部,”周瑾把白板笔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我,“这个事业部的负责人,要从客户部内部选拔。我看了所有人今年的业绩和潜力,你的业绩不是最好的,但你有一个别人没有的特质——你愿意在小客户身上花笨功夫。”
她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新能源汽车赛道是未来三年的风口,各家户外媒体都在抢。星辰不想掉队,但也不想冒进。我需要一个人去探路,这个人既要对业务足够熟悉,又要有耐心把一件小事做深做透。你今天那个蔚蓝汽车的案例,让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个信息量太大了,大到我一时消化不了。新能源汽车事业部的负责人?那至少是高级经理甚至副总监的级别。我一个入职两年的普通客户经理,凭什么?
“周总,”我咽了口唾沫,“我很感谢您的信任,但我怕自己能力不够——”
“能力是干出来的,不是准备好的,”周瑾打断我,语气里突然多了一丝不耐烦,“我给你三天时间,针对S市的新能源汽车市场出一份调研报告。覆盖所有在售品牌、今年计划上市的新车型、各品牌的营销预算和投放偏好,以及星辰现有资源能匹配的方向。周五之前给我。”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在键盘上敲字,意思是谈话结束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那条微信的事。我转过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有事?”周瑾头也不抬地问。
“周总,今天凌晨那条消息……”
“什么消息?”她抬起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和她对视了大概两秒钟。那双眼睛里既没有调侃,也没有不悦,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没什么,”我说,“周五之前,调研报告一定给到您。”
我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靠在墙上站了五秒钟,拿出手机给方艾菲发了条消息。
“菲菲,周瑾让我牵头搞新能源汽车板块,说要成立事业部。”
方艾菲秒回:“???你不是发错消息得罪她了吗?”
“我也搞不懂,她好像真的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那你就抓住机会,别想那么多了。说明她觉得你有料。程野,我就说你行的。”
我正要回消息,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企业微信。
周瑾在客户部的部门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通知:华东区新能源汽车业务板块启动筹备,由程野牵头。请各部门配合工作。具体安排周五例会后公布。”
紧接着,群里炸了。
“恭喜程哥!”
“程野牛啊!”
“新能源赛道风口来了,程哥带带我们!”
一连串的恭喜和表情包刷了屏。我还没来得及回,就看到另一个人的头像跳了出来。
华东区高级客户经理,季成。
他在群里发了一句话:“新能源这条线不是一直我在跟吗?”
群里瞬间安静了。
季成是华东区业绩最好的客户经理之一,去年个人业绩破了一千两百万,手上有好几个汽车大客户。新能源汽车他确实一直在跟,上个月还陪一个新能源品牌的营销总监去总部考察过。周瑾把这条线直接交给我,等于把他正在谈的资源切走了一部分。
我盯着季成那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周瑾在群里回了一句。
“季成,你的重心还是传统车企。新能源这边我另有安排。有疑问随时找我聊。”
季成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翻篇。
晚上下班后,何磊拉着我去公司楼下的兰州拉面馆吃饭。他要了一碗牛肉面,我要了一碗炒拉条,又加了两份肉夹馍。中午开会没吃饭,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
“季成那孙子肯定记恨上你了,”何磊嘬了一口面汤,含含糊糊地说,“他那个人心眼小得很,你小心点。”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但周瑾在群里都那么说了,他能怎么样?”
“明的不能怎么样,暗的可不好说。他那个人在公司的根基比你深多了,跟好几个大区的总监都熟。你觉得他要是想搞你,会挑什么时候?”
我没说话,闷头吃面。
何磊放下筷子,压低声音:“不过我好奇的是,周瑾为什么突然让你牵头?你跟她之前也没什么特别的交集吧?你给她送了礼?”
“没有。”
“那你帮过她什么忙?”
“也没有。”
“那就奇怪了,”何磊摸着下巴,“周瑾这种人,做每一个决定都是有原因的。她不打无准备的仗。你说她是因为你今天的汇报表现好才给你这个机会?我不信。你那个汇报虽然不错,但还没好到能让一个总监当场拍板成立一个事业部的程度。她应该早就想好了,今天的汇报最多算个由头。”
何磊的话让我心里一动。
“你的意思是,她选我不是因为今天?”
“废话,”何磊翻了个白眼,“你看看客户部这几十号人,比你有资历的、比你业绩好的、比你有关系的,一抓一大把。她为什么要选你?你自己想想,你最近是不是无意中做了什么让她注意到你的事?”
我想了想,除了那条该死的微信,我最近确实没跟周瑾有过任何额外的交集。
难道——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不会真的是因为那条消息吧?
不可能。太扯了。一个理智的总监不可能因为下属发错了一条暧昧消息就对他委以重任。这不符合逻辑。
但如果换个角度想呢?
那条消息打破了我们之间纯粹的上司和下属关系。在她眼里,我从此不再是一百多个客户经理里一个面目模糊的名字,而是“那个半夜给我发‘爱妃’的人”。这种认知的变化,无论好坏,都让我在她心里的存在感变得不一样了。
再加上我今天早上在季度会上的表现还算合格,两者叠加,也许就触发了她的某个决定?
这个猜测太大胆了,我不敢深想。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周瑾把新能源这条线交给我,对我是机会,对季成是冒犯。在这个公司里,我从此有了一个潜在的对手。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坐在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周瑾要的那份调研报告。
标题:S市新能源汽车市场调研及星辰传媒资源匹配方案。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我的脑子里却乱成一团。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从凌晨那条发错的消息,到季度会上的二十分钟汇报,再到周瑾办公室里的谈话,最后是群里季成那句不软不硬的话。二十四小时之内,我在星辰传媒的处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揉了揉脸,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调研报告上。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S市新能源汽车市场的最新数据——在售品牌、销量排名、门店分布、广告投放渠道、目标用户画像……每一条信息我都仔细记录下来,标注来源和日期。周瑾说得对,行业报告的数据往往滞后,真正有价值的信息藏在各种新闻稿、行业论坛、甚至车友群里。
凌晨一点,我整理出了第一版数据框架。S市目前有十七个新能源汽车品牌在售,四十多款车型,今年下半年还有至少五款新车上市。各品牌在户外广告上的投放总额去年是三点二亿,今年预计破四亿。星辰传媒在S市的户外媒体资源覆盖了三十一个核心商圈和十二条主要交通干道,理论上能匹配大部分品牌的投放需求。
但这只是面上的数据。周瑾要的不是百度百科,她要的是能指导业务落地的东西。每个品牌的投放偏好是什么?是偏好户外大牌还是公交站牌?是喜欢短期爆点式的投放还是长期品牌曝光?决策人是谁?从哪里切入?
这些信息就不是靠搜索引擎能解决的了,得靠人脉和实地调研。
我给几个在汽车行业的朋友发了微信,约他们这周出来吃饭。又翻了翻之前积累的客户拜访记录,找到几个跟新能源汽车沾边的联系人。最后我在一个汽车行业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问有没有人了解S市新能源车企的营销架构。
做完这些已经快凌晨三点了。我躺到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手机突然亮了。
是方艾菲发来的微信。
“睡了吗?”
“没呢,还在想工作的事。”
“我就知道。程野,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今天在单位听到了一个消息,我们院可能要裁人了。”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方艾菲所在的设计院是国企改制后的股份制设计院,在S市算是老牌的大院,但这两年房地产不景气,设计院的业务量一直在下滑。方艾菲在里面干了三年,做建筑方案设计,加班多、工资不高,但她一直觉得国企稳定,所以没想过跳槽。
“你听谁说的?靠不靠谱?”
“我们组的组长私下跟我说的,她说年底可能会有人员优化,比例在百分之十五左右。她让我提前做点准备。”
我心里一紧。方艾菲的工资虽然不高,但这两年我业绩起起伏伏,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刚够在S市生活,还要攒首付。如果她的工作出了问题,那我们的计划就全乱了。
“别慌,”我说,“还没定的事。而且就算真的裁员,也不一定裁到你头上。你不是去年还拿了院里的优秀设计奖吗?”
“那是因为我画的图多,不代表我不可替代。程野,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替我担心,是想告诉你——你那个新能源汽车的项目,一定要抓住。如果我真的丢了工作,至少你那边还能顶住。”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
方艾菲从来不是一个爱抱怨的人。她在设计院加班到凌晨一两点是家常便饭,周末也经常被拉去改图,但她很少在我面前喊累。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带着一点恳求的语气跟我说话。
“你放心,”我打字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我一定把这个项目做起来。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们自己。”
“嗯,我相信你。早点睡吧,别熬太晚。”
“你也早点睡。爱妃,晚安。”
“晚安,陛下。”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了地毯式的调研。
我先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新能源汽车展厅,假装是意向购车的客户,跟销售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车型配置聊到购车补贴,从竞品对比聊到营销活动,我旁敲侧击地问出了很多有用的信息:他们品牌每季度的营销预算大概有多少、投放渠道主要分哪几块、决策人是市场部总监还是品牌总经理、他们对户外广告的认知和评价是什么。销售小哥为了促成我这单“生意”,几乎是有问必答。
连着三天,我跑了六家展厅、两家4S店,还参加了一场在会展中心举办的新能源汽车试驾会。每一个接触到的销售、市场人员、甚至前台接待,我都加了微信,备注上写着“XX品牌-XX职位-XX日期”。我的微信通讯录里一下子多了三十多个新联系人。
周三晚上,我约了在汽车媒体工作的大学同学陈亮出来吃饭。陈亮在S市的一家汽车垂直媒体做了四年编辑,对这个行业了如指掌。我们在公司附近的火锅店里坐了两个小时,他一边涮毛肚一边给我普及了S市新能源市场的江湖格局。
“你要做这个市场,首先得搞清楚,这些品牌分三档,”陈亮用筷子在桌上划拉,“第一档是特斯拉和比亚迪,这两家都是直营体系,营销预算大,决策链短,但他们的投放策略非常保守,所有的广告投放都要经过总部审批,想切进去很难。”
“第二档是蔚来、小鹏、理想,新势力里的头部,营销预算也大,喜欢玩花样,愿意尝试创新的投放方式。但他们的要求也高,对媒体的选择和创意方案的审核特别严格。”
“第三档是传统车企搞的新能源子品牌,什么吉利银河、长安深蓝、广汽埃安,背靠大集团,预算不用担心,但决策链长,得搞定大区经理、总部营销总、甚至品牌总经理。一单下来至少磨半年。”
我拿着手机把他说的全部记了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陈亮夹了块鸭血,“你现在手里有多少客户资源?从零开始的话,我建议你先从第三档入手。传统车企的新能源品牌虽然决策慢,但他们有一个特点——认人。你只要跟他们建立了信任,他们会一直用你。而且他们现在最头疼的问题是品牌知名度不够,对户外广告的需求量很大。”
“我手上一个都没有,”我说,“但我有一个蔚蓝汽车的案例,是之前做的试驾活动。”
“蔚蓝汽车?那不是蔚来的子品牌吗?”陈亮眼睛一亮,“你把那个案例拿出来好好包装一下,新势力最认案例。他们不看你有多少年的资历,就看你有没有做成过什么。”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我把陈亮说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传统车企的新能源品牌——吉利银河、长安深蓝、广汽埃安。这三家里面,广汽埃安在S市的门店最多,今年上半年的销量也冲得很猛。如果要从传统车企入手,广汽埃安应该是最好的切入口。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把这几天的调研成果整合进了报告里。写到凌晨两点,终于拉出了一个完整的框架:
第一部分:S市新能源汽车市场全景扫描(品牌格局、销量数据、增长趋势)
第二部分:各品牌营销投放分析(投放规模、渠道偏好、决策链路)
第三部分:星辰传媒资源匹配方案(我们的资源分布、与各品牌需求的匹配度分析、差异化优势)
第四部分:市场切入策略(主攻品牌选择、切入路径、关键人分析)
第五部分:下半年行动计划(客户开发节奏、团队配置建议、业绩目标拆解)
周五下午三点,我把报告发到了周瑾的邮箱。全文一万两千字,配了十六张数据图表和四张资源匹配图。
发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二个小时,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但我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不管这个项目最后能不能成,至少我把自己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一个小时后,周瑾回了邮件。
“明天上午九点,带报告来我办公室。叫上季成。”
我盯着最后那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叫上季成?
她这是什么意思?新能源汽车这条线不是交给我了吗?为什么还要叫上季成?
我拿起手机,想给周瑾发个消息问一下。但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问她为什么叫季成,等于在质疑她的安排。我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让她觉得我不听话。
我给何磊发了条微信:“周瑾让我明天带报告去她办公室,还叫了季成。你帮我分析分析。”
何磊秒回:“这还用分析?两个可能。第一,新能源板块她要让你和季成一起搞,你主导策略,他负责执行。第二,她要当着季成的面给你提要求,让他知道这块归你了,以后别碰。”
“你觉得是哪种?”
“我希望是第二种,但我感觉是第一种。你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季成那个人的脾气你知道,当面撕你倒不至于,但他一定会找机会在专业上压你一头。”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提前到了周瑾的办公室门口。季成还没来,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站在那里,把报告的内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几个关键数据在心里默背了三遍。
八点五十五分,季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走路的步伐不紧不慢。看到我站在门口,他微微点了点头。
“来了?”他的语气不冷不热。
“季哥早。”我主动打了个招呼。
他走到我旁边站定,喝了一口咖啡,看着周瑾办公室紧闭的门,忽然说了一句:“新能源这块,水很深的。”
我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九点整,我敲了周瑾的门。
“进。”
推开门,周瑾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她今天没穿西装,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的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我昨天发的调研报告,另一份我没见过,但从封面上的LOGO来看,应该是一份行业白皮书。
“坐吧。”
我和季成在她对面坐下。季成很自然地翘起了二郎腿,我则保持着端正的坐姿。
“程野的报告你们俩都看了吧?”周瑾开门见山。
我点了点头。季成说:“看过了。”
“程野,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我把调研报告的核心内容简要地讲了一遍,重点说了第三档传统车企新能源品牌的切入策略,以及广汽埃安作为主攻目标的具体路径。周瑾听着,一边听一边在她面前的那份报告上做标记,没有打断我。
我讲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季成,你怎么看?”周瑾把目光转向季成。
季成放下咖啡杯,清了清嗓子:“报告本身写得很扎实,数据很全,程野确实花了功夫。”他先是夸了我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但我觉得,把主攻方向放在广汽埃安身上,这个策略有点保守了。”
“怎么说?”周瑾问。
“广汽埃安虽然是传统车企里新能源做得最好的,但它的营销模式跟燃油车没什么区别——走大区经理,走总部分管,一级一级磨。程野在报告里也写了,决策链长,周期长。以我们目前的团队配置和资源积累,打这种阵地战,投入产出比不一定好。”
他顿了顿,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笃定:“我个人建议,直接打新势力。蔚来、小鹏这两家在S市都有区域营销总部,决策快,预算大,而且对新的媒体形式接受度高。关键是,我手上已经有蔚来华东区市场部的关系,可以直接对接。”
我心里一沉。
季成这话说得很巧妙。他没有否定我的工作,也没有直接要求把新能源板块拿回去,而是用“建议”的方式,用一种更加自信、更加有说服力的姿态,把自己手上的资源摆了出来。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确:程野做的调研是好的,但真正能落地的人是我。
周瑾没有立刻表态。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目光在我和季成之间来回移动。
“程野,你怎么回应季成的建议?”
我深吸一口气。周瑾把球踢回给我,这是对我的考验。
“季哥说得对,新势力的决策确实更快,预算也更灵活,”我先表示认同,然后说出自己的分析,“但我认为,我们现在打新势力,有两个问题。第一,季哥手上的蔚来关系,能不能直接转化成投放合同?新势力对媒体供应商的要求非常苛刻,我们的案例积累和团队磨合都需要时间。第二,如果新势力这条线一旦开始推,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成功案例作为敲门砖。而传统车企新能源品牌的合作一旦建立,稳定性和持续性比新势力强。”
我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指着那张客户分级表:“所以我建议的策略是‘双线并行’。季哥主攻新势力,利用现有的关系,争取在Q3拿到一个试合作项目。我主攻传统车企新能源品牌,以广汽埃安为突破点,目标是签下一个年度框架。两条线互不冲突,资源可以共享,哪条线先跑通,就把重心往哪边倾斜。”
说完之后,我看向周瑾。
她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个弧度转瞬即逝,但我看到了。
“可以,”周瑾合上报告,“就按程野说的办。季成负责新势力线,程野负责传统车企线。两条线的推进进度,每周五向我汇报。另外,”她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信封,“这是下个月上海国际车展的媒体证,你们俩一人一个。车展上所有新能源汽车品牌的展台,你们挨个去扫。回来之后,各自出一份客户开发名单给我。”
我和季成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季成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小伙子,脑子挺活的。”他笑着说,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季哥过奖了,以后还要多跟您学习。”
“互相学习。”他说完这句话,端着咖啡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慢慢吐出了一口气。何磊说得对,新能源这条线的水深得很,今天只是刚开始下水,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回到工位上,我把周瑾给的车展媒体证挂在脖子上翻来覆去地看。上海国际车展,一年一届,是国内规模最大的车展之一,所有主流品牌都会参展,媒体日当天各路行业大咖、媒体人、品牌方市场部的人都会到场。周瑾把这个资源给我,是真的下了本钱。
手机震了一下。
方艾菲发来微信:“今天汇报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字回她:“顺利。但多了个竞争对手。”
“谁?”
“一个叫季成的高级客户经理,盯上我这条线了。”
“别怕他。程野,你最大的优势就是你比他年轻,比你年轻的人最大的资本就是能拼。他那种老油条,拼劲肯定不如你。”
我看着屏幕上这行字,笑了一下。方艾菲就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永远会先把我的情绪稳住,然后告诉我该怎么办。五年了,她一直是我最靠谱的后盾。
“对了,你那边怎么样?裁员的事有消息了吗?”我问。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
“今天确认了,年底裁,比例百分之二十。”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们组有名单了吗?”
“还没出。不过我们组长说,最近让我们尽量多做一些能直接体现价值的项目,这样到时候也有东西能拿出来说。”
“那就别跟我聊了,你赶紧去忙。菲菲,不管裁不裁员,你都会没事的。如果真的裁了,正好换个地方,我养你。”
“你拿什么养我?你那个新能源项目还没开张呢。”
“快了,我今天拿到了上海车展的媒体证,下个月就去攻城略地。”
“行,那我就等着当你的‘爱妃’了。不过下次别发错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老脸一红,回了个捂脸的表情。
放下手机,我打开电脑,开始为车展做准备。我把广汽埃安最近一年的所有新闻稿、产品发布信息、营销活动案例全部搜出来看了一遍,又找到他们在其他城市投放的户外广告案例,分析他们的投放偏好和创意风格。我在笔记本上写了满满三页纸的要点,从品牌定位到产品卖点,从目标人群到传播策略,把广汽埃安的营销画像尽可能完整地拼了出来。
准备完这些,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几盏灯,大部分同事都走了。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路过茶水间,无意中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新能源那块本来是季成在跟的,程野一个入职两年的小年轻,凭什么突然就插进来了?”
“谁知道呢,有人看到他上周好几次单独去周总办公室。”
“不会吧?程野看着挺老实的啊。”
“老实人最可怕,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憋着坏呢。”
我的脚步停在了茶水间门外。里面的人大概没注意到外面有人,还在继续说。
“反正季成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等着看好戏吧。”
我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出声。我悄悄地后退几步,然后故意加重脚步重新走过来,咳嗽了一声。茶水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走到门口,看到两个同事端着水杯站在那里,表情略微尴尬。是客户部的刘倩和张晓雯,两个入职三四年的客户经理,平时跟季成走得比较近。
“还没走呢?”我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
“正要走,正要走。”刘倩笑了笑,拉着张晓雯快步离开了。
我接了一杯凉水,站在茶水间的窗前慢慢喝。窗外的园区已经没什么灯光了,只剩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我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眼眶微红,下巴有胡茬,白色衬衫的领口有点皱。入职两年,业绩平平,在部门里一直是个不起眼的角色。
但现在不一样了。从那条发错的微信开始,我被周瑾从人群中拽了出来,放到了一个所有人都在盯着的位置上。嫉妒、质疑、等着看笑话的人,从今晚茶水间的对话来看,已经开始聚集了。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业绩做出来。
除此之外,所有的解释、反驳、讨好、站队,全都是浪费时间。
回到出租屋,我洗了把脸,继续打开电脑工作。方艾菲发来了一条消息,是她在公司加班时拍的窗外夜景,配了一句话:“陛下,我今天又加班了,你在干嘛?”
我拍了面前电脑屏幕的照片发过去:“回禀爱妃,朕也在加班。”
“哈哈哈哈,你这个中二病。早点睡,别太拼了。”
“你也是。爱你。”
“爱你。”
放下手机,我继续埋头在工作里。下周开始,我要把广汽埃安的市场部人员架构摸清楚,找到关键的决策人,通过一切可能的渠道去接触。同时还要帮季成那边的蔚来线做一些配合工作——虽然我们是两条独立的线,但在周瑾面前,我们得表现出一致对外的团队精神。
接下来的两周,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运转。白天跑客户、参加行业活动、拜访媒体圈的朋友,晚上回来整理资料、写方案、做复盘。我的微信步数每天都是两万步以上,S市的地铁线被我坐了个遍。我见了五个汽车行业的媒体人,参加了三场新能源主题的行业沙龙,换了厚厚一沓名片。
在这个过程中,我渐渐摸到了广汽埃安的边。
广汽埃安在S市的市场部设在浦东的一家写字楼里,团队大概三十多人,负责华东五省一市的营销推广。市场部部长姓郑,叫郑明远,四十岁出头,在广汽体系里干了十几年,是老广汽人了。这个人据说不太好约,因为他手底下的供应商多得很,各大媒体平台都想分一杯羹。
我通过陈亮的关系,找到了郑明远下面一个市场经理的电话,姓周,叫周然,三十出头,负责户外广告投放的具体执行。他没有决策权,但是是一个重要的“门内人”——如果能搞定他,就能了解广汽埃安内部的决策流程、预算分配和供应商的评估标准。
我给周然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都没接。第三个他接了,语气很敷衍:“星辰传媒?我们今年户外这块已经有合作的供应商了,暂时没有新增需求。”
我说:“周经理,我知道你们有合作商,我不是来抢预算的。我是想请您喝杯咖啡,跟您请教几个行业问题。二十分钟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吧,明天下午三点,在我们公司楼下那个星巴克。”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星巴克,占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买了两杯拿铁。两点五十五分,周然出现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广汽埃安工作服,个子不高,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是个实在人。
我没有一上来就推销。我先是聊了聊他们对户外广告的投放习惯,问他们对现有供应商的满意度,问他们在投放中遇到过哪些痛点。周然一开始还有所保留,但聊着聊着就放开了。他告诉我,他们现在的供应商虽然关系铁,但创意能力不行,每次都只会推那几种固定的资源位,缺乏新意。尤其在新媒体和户外广告的结合方面,供应商的思路很僵化。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把蔚蓝汽车那个案例拿出来给周然看。从客户需求出发,到线上线下联动的方案设计,再到最后的效果数据,一步一步讲给他听。
“你们现在推的那几款新车型,主打的是年轻人和家庭用户,这两个人群的触媒习惯完全不一样。年轻人刷短视频,家庭用户看社区广告。如果能把户外大牌和社区电梯广告结合起来,再配上短视频平台的互动玩法,效果肯定比单纯的户外大牌曝光好得多。”
周然翻了翻我提前准备好的几页方案草图,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这个思路倒是挺新的,”他说,“不过郑部长那边……他这个人比较传统,对新东西接受度不高。你得拿实实在在的数据说服他,光是想法不够。”
“这个我明白,”我说,“周经理,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你们Q3的投放需求大概什么时候开始做规划?我到时候出一份针对性的方案,您帮我递到郑部长那边就行。成不成都没关系,就当交个朋友。”
周然想了想,点了点头:“行,Q3的规划下个月启动,到时候你给我方案,我帮你递。但我丑话说在前头,郑部长这个人不太好说话,你做好心理准备。”
出了星巴克,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五月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我忽然觉得心情很好。不是因为搞定了什么,而是因为在这座几千万人的城市里,我又往前进了一小步。虽然只是见到了一个市场经理,虽然离签合同还隔着十万八千里,但至少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
手机响了,是周瑾在企业微信上发来的消息。
“程野,明天上午十点,季成约了蔚来华东区的市场经理来公司沟通,你也参加。带上你的调研数据和蔚蓝汽车案例。”
我回了个“收到”,然后给方艾菲发了条微信:“今晚不加班了,回家给你做饭。”
方艾菲回了一个瞪大眼睛的表情:“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今天心情好。”
晚上我做了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但方艾菲吃得很开心。我们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上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程野,如果我真的被裁了,你会不会觉得压力很大?”她忽然问。
“会,”我说,“但我宁愿你被裁,也不想看你每天加班到凌晨。你那工作太累了,换个轻松点的也挺好。”
“轻松的工作哪有钱多?”她苦笑了一下,“算了,先不想了。你那个项目现在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我把今天跟周然见面的事告诉了她。她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忽然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能行,”她说,“上个月你还在说想离职,现在已经在牵头新业务了。程野,你比你想象中厉害多了。”
我笑了笑,把她搂紧了一些。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去的尾灯在窗帘上拉出一道流动的光。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公司三楼的会议室。季成已经到了,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坐在会议桌的一侧,面前放着一台MacBook和几份打印好的材料。他旁边坐着一个戴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蔚来华东区的市场经理。
周瑾还没来。
我走进去,跟季成和那位市场经理打了招呼。季成介绍道:“这位是蔚来华东区市场部的孙涛孙经理。孙经理,这是我们部门的程野,新能源传统车企线是他负责。”
孙涛跟我握了握手,手掌干燥有力:“听说你们星辰最近在重点推新能源板块?”
“是的,孙经理,”我顺势接话,“我们公司对新能源赛道非常重视,季哥这边专门对接蔚来这样的头部新势力,我在旁边做配合。”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开了,周瑾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气场全开。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周瑾在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孙经理,感谢你抽时间来。季成,你先说说目前跟蔚来的对接情况。”
季成打开PPT,开始讲他这段时间跟蔚来沟通的进展。他确实做了不少工作——梳理了蔚来在华东区的品牌活动计划,分析了他们在户外广告上的投放习惯,还拿出了几个初步的创意方案。孙涛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在几个关键数据上还做了补充。
季成讲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总结道:“蔚来Q3在S市有一个大型的品牌体验活动,预算比较充裕。我们星辰这边可以做全案服务,从媒体策划到执行落地,一条龙包下来。孙经理这次过来,就是想看看我们公司的实力,也聊聊具体的合作细节。”
孙涛接过话头:“季成说的没错。蔚来一直很看重户外媒体的创新应用,我们Q3的活动是一个开放式的品牌体验空间,需要配合大量的户外曝光和线上传播。我看过你们公司的媒体资源表,覆盖面确实很广,但我比较关心的是,你们有没有做过类似的大型品牌活动的案例?”
季成正要回答,周瑾忽然开口了。
“程野,你把你Q1做的蔚蓝汽车那个案例给孙经理讲讲。”
我心里一跳。蔚蓝汽车是蔚来的子品牌,孙涛作为蔚来华东区的市场经理,对这个案例一定很熟悉。周瑾让我当着蔚来的人讲这个案例,是想借我的案例来给季成的提案加分,同时也在测试我的临场能力。
我站起来,不慌不忙地打开U盘里的文件,把蔚蓝汽车的案例投在大屏幕上。
“孙经理,蔚蓝汽车今年Q1在S市做的那个试驾活动,户外媒体部分是我们星辰执行的。我想从执行方的角度,给您分享几个细节。”
我从头到尾把案例讲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蔚蓝汽车市场部对这次活动的评价,以及我们如何通过线上线下的联动把传播效果最大化。讲的过程中,我注意到孙涛的表情从礼貌性的点头变成了真正的兴趣。当我讲到活动线上曝光量是预期的四倍时,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屏幕上的数据图表。
讲完之后,孙涛问了我几个执行层面的细节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了。他点了点头,对季成说:“这个案例我知道,总部的反馈确实不错。原来户外部分是你们做的。”
季成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了一下。他很快接过话头:“是的,这个案例也是我们部门的一个重要成果。孙经理,其实蔚来Q3的那个品牌体验活动,我们完全可以在这个案例的基础上再做升级……”
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最终,孙涛表示会把星辰列入Q3活动的备选供应商名单,等他们内部的需求细节确定下来之后再做进一步沟通。虽然没有当场拍板,但这个结果已经相当不错了——能进入蔚来的备选供应商名单,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送走孙涛之后,周瑾把我和季成留在了会议室里。
“今天的效果不错,”她说,目光在我和季成之间来回移动,“季成,蔚来这条线继续跟,争取在Q3签下第一个合同。程野,你刚才讲案例的时候有几个地方可以再打磨一下——数据对比的部分可以用更直观的可视化图表,口头讲数据不够有冲击力。”
“明白,”我说,“我回去改。”
“还有,”周瑾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下周四上海车展,你们俩跟我一起去。程野,你主攻广汽埃安、长安深蓝、吉利银河,把目标品牌集中在传统车企的新能源品牌上。季成,新势力那边交给你,蔚来、小鹏、理想、高合,一个都不要漏。”
我和季成同时说:“好的,周总。”
“车展之前,各自出一份目标客户名单和沟通话术,周三发给我过目。”
走出会议室,季成忽然叫住了我。
“程野,”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跟周总以前就认识?”
“不认识,”我说,“我是去年才进公司的,季哥你不是知道吗。”
“哦,”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就是我想多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大概还在琢磨周瑾为什么突然重用我。其实别说他了,我自己都没完全想明白。周瑾的每一步棋都下得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人看不清她的真实意图。她是真心想培养我?还是只是想用我来刺激季成,让季成更加卖力?或者两者都有?
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只有周瑾自己知道。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车展的准备工作中。我针对每一个目标品牌做了详细的研究,了解他们的产品线、销量表现、品牌定位、营销风格,甚至还看了一大堆车评视频,就为了在跟客户沟通的时候能用他们的语言说话。我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了一份几十页的文档,每一个品牌都配了专门的沟通策略和切入话术。
周三晚上,我把材料发给了周瑾。她第二天一早给我回了邮件,在几个地方做了批注,每一处批注都精准得吓人。比如我在广汽埃安的沟通策略里写的是“强调星辰在S市的媒体覆盖优势”,她批注道:“埃安在S市的经销商网络已经很完善了,他们不缺覆盖,缺的是品牌调性的提升。话术要从品牌升级的角度切入,而不是渠道覆盖。”
我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周瑾说得对,我之前的思路还是在用传统卖媒体的方式去套新能源品牌,没有真正从客户的需求出发。她的这一点拨,让我对接下来车展上的沟通策略做了大幅度的调整。
上海国际车展在四月二十号开幕。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要见的客户、要聊的话术、要收集的信息。方艾菲被我翻身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来抱住我的胳膊,嘟囔了一句“别紧张,明天好好表现”,然后又睡着了。
我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柔软的情绪。不管明天结果如何,至少我身边有一个人在无条件的相信我。
四月二十号,上海国际车展在国家会展中心盛大开幕。早上八点,我和季成在公司的停车场集合,周瑾自己开车,让我们俩坐她的车一起去。她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L,内饰干净得不像话,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文件夹。
去会展中心的路上,周瑾一边开车一边交代注意事项:“车展现场人多,时间有限,不要恋战。每个品牌聊十五分钟就换下一个,能交换名片的最好,如果遇到愿意聊得更深的,就约后续单独拜访。记住了,你们今天的目标不是签单,是摸清各个品牌的营销需求和决策人,回来之后再做精准打击。”
她又补了一句:“媒体日现场不允许发宣传资料,你们别带公司的画册,带名片和脑子就行。”
到了会展中心,人已经多起来了。媒体日的入场审核很严格,我们凭着周瑾提前办好的媒体证顺利进了场。展馆大得惊人,各大品牌的展台一个比一个炫酷,有放真车的,有放概念车的,有搞沉浸式体验的,还有请了明星代言的——到处是闪光灯和摄像机的“咔咔”声。
周瑾看了看手机上的展位图:“季成,你去五号馆和六号馆,新势力大部分集中在那边。程野,你去三号馆和四号馆,传统车企和他们的新能源子品牌都在那里。十二点在中央大厅汇合,汇报进度。”
我和季成各自散开。我整了整衬衫的领子,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三号馆。
三号馆是广汽集团的主场。广汽埃安的展台占了很大一块面积,展出了好几款车型,其中包括一款刚刚发布的概念车,造型前卫,围了不少媒体人在拍照。展台旁边有一个休息区,几张白色的沙发围成一个半圆,里面坐了几个穿西装的人,胸前挂着展商证,正在低声交谈。
我扫了一眼他们的胸牌——广汽埃安市场部。
我的目标就在这里。
我没有直接冲进去。我先在展台外围转了一圈,把展台上的每一款车都仔细看了一遍,用手机拍了照,记下了每款车的型号和卖点。然后我走到休息区旁边的咖啡吧,买了两杯美式咖啡,端着走了过去。
休息区的入口有一个工作人员拦住了我:“先生,这里是内部休息区,不对外开放。”
“我是星辰传媒的,”我亮出媒体证,语气自然,“昨天跟周然经理约好了,今天来聊一下Q3的合作。”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里面。坐在沙发上的一个中年男人恰好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的媒体证上。我抓住这个瞬间,冲他微笑点头,提高了一点音量:“郑部长,早上好,我是星辰传媒的小程,周然应该跟您提过我。”
那个中年男人——广汽埃安华东市场部部长郑明远,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周然”这个名字。过了两秒,他点了点头,示意工作人员放我进去。
我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的表情保持着镇定。这种场合下,第一印象决定了一切,我不能露出任何怯意。
走到沙发区旁边,我没有直接坐下,而是把两杯咖啡放在茶几上,礼貌地欠了欠身:“郑部长,打扰您了。我知道您时间宝贵,就占用您五分钟。我是星辰传媒客户部的程野,我们公司最近在做新能源汽车户外广告投放的一个专项研究,埃安是我们重点关注的对象。今天正好在车展上碰到您,想跟您简单请教几个问题。”
郑明远看了我一眼,目光带着审视。他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整个人透着一股体制内领导的稳重气质。
“星辰传媒?”他想了想,“S市户外大牌和公交站牌做得不错的那家?”
“是的,郑部长。S市核心商圈和主要交通干线的户外媒体资源,我们星辰的覆盖率排前三。”我递上名片,双手捧着,名片正面朝向他。
郑明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在了沙发扶手上:“你说吧,哪几个问题?”
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没有去动那杯咖啡,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专注的姿态。
“第一个问题,埃安目前在华东市场最想触达的人群是哪些?我们在做媒体投放的时候,精准触达目标人群是第一步。埃安现在的车型线覆盖了十几万到四十万的价格区间,不同车型对应的用户画像差别很大。我想了解一下,你们在品牌层面的传播重心放在哪个人群上?”
这个问题是我提前准备好的。它不是简单的“你们预算多少”“投哪里”,而是从郑明远最关心的问题——品牌传播策略——切入。我在向他展示,我关心的不是他的预算,而是他的需求。
郑明远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审视变成了思索。
“这个问题问得不错,”他说,语气缓和了一些,“埃安现在的产品线确实拉得比较宽。但从品牌层面来说,我们最想打的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城市中产家庭。他们关注品质、关注智能体验,同时对价格有一定的敏感度。这一类人群,传统燃油车品牌很难满足他们,因为他们要的是科技感和性价比的结合。”
我点点头,迅速把他说的关键词在心里记下——二十五到三十五岁,城市中产,家庭导向,科技感加性价比。
“第二个问题,基于这个人群定位,埃安目前在户外广告投放上有没有觉得哪些方面还不够理想?比如人群覆盖的精准度、媒体的创意表现力、或者是线上线下数据的打通?我们星辰最近在做一个课题,就是怎么让户外广告不再只是曝光工具,而是能跟用户的线上行为形成闭环。”
郑明远拿起我买的咖啡喝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神色比刚才放松了不少。
“你说的这几个点,确实是现在的痛点。人群覆盖方面,传统户外媒体的颗粒度太粗了,我们投一块商圈的大牌,看到的可能是二十岁的大学生,也可能是五十岁的大爷大妈。至于数据的打通就更难了,户外广告的效果评估一直是个黑箱。你们星辰有什么想法?”
机会来了。
我把蔚蓝汽车的案例用最简洁的方式讲了一遍,重点突出了我们如何通过打卡互动把户外流量导流到线上,以及如何通过线上的数据反馈来评估户外广告的曝光效果。整个过程我没有看手机,没有看PPT,所有数据全部是口头说出来的,但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听完之后,郑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跳漏拍的话。
“你们这个方法有点意思。Q3我们正好有一个品牌升级的传播战役,户外广告是其中重要的一环。你回去之后出一份方案,发给我们市场部,我会让周然跟你对接具体需求。”
他从沙发上拿起我的名片,放进了西装口袋里。
“谢谢郑部长,”我站起身,再次欠身,“方案我一周之内发到您邮箱。”
走出埃安的展台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衬衫的后背也湿了一小片。但那种紧张是兴奋的紧张,而不是害怕。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分,距离十二点的汇合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没有停下来休息,转身拐进了吉利银河的展台。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我接连拜访了吉利银河、长安深蓝、比亚迪海洋网三个品牌的展台。不是每一个都像埃安那么顺利——长安深蓝的市场部人员只是礼貌地收了我的名片,表示“有机会再聊”;比亚迪海洋网的区域经理倒是聊得不错,但他说比亚迪的媒体采购主要集中在总部层面,区域市场的自主权不大,需要走总部的供应商入库流程。
我都一一记了下来。哪些是近期有机会的,哪些是需要长线跟进的,哪些只是礼貌性的应付,我在心里给每个品牌都打了标签。
十二点整,我在中央大厅跟周瑾和季成汇合。周瑾靠在护栏上喝一瓶矿泉水,看到我走过来,朝我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埃安有戏,郑明远让我出一份Q3品牌战役的方案,一周内发过去。吉利银河给了市场总监的名片,约了下周通电话。长安深蓝比较冷淡,但至少混了个脸熟。比亚迪有戏但需要走总部入库,周期会比较长。”
周瑾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赞许的神色:“不错,一上午四个品牌,还有一个当场给了明确意向。你呢,季成?”
季成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他跑了蔚来、小鹏、理想、高合四家,虽然都拿到了联系方式,但没有一家给出明确的合作意向。蔚来那边孙涛不在展台,只有几个区域经理在,聊得并不深入。
“新势力这边的决策人都比较忙,媒体日基本上都在接受采访,没太多时间跟我们聊,”季成说,“不过我已经约了小鹏和理想的区域经理下周单独见面。”
“行,”周瑾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下午继续。程野,你再加一个任务——去新能源商用车的展区看看,公司明年的规划可能要拓展到商用车领域。你提前探探路。”
“明白。”
下午,我把三号馆和四号馆剩下的新能源品牌几乎扫了个遍。每进一个展台,我都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先观察,再切入,用有针对性的问题打开话匣子,最后留下名片和后续沟通的机会。到下午四点闭馆的时候,我的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二十多个新联系人,背包里收了一沓名片,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回程的车上,周瑾难得没有坐在副驾驶。她让季成坐前面,自己跟我一起坐在后排。车子驶出会展中心的时候,她忽然偏过头对我说:“今天你表现最好,不只是结果,还有状态。你在每个展台都是一副‘我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姿态,而不是‘我是来求你投广告的’。这个区别,很多人都做不到。”
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她又加了一句:“不过别高兴太早,埃安那个方案你要是写砸了,今天建立的好感就全白费了。”
“我不会写砸的。”我说。
周瑾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行,我等着看。”
车窗外,上海的天际线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色。我靠在座椅上,感觉浑身的肌肉都在慢慢松弛下来。今天走了将近两万步,说了不知道多少句话,消耗的精力比跑十公里还多。但心里那种充实感是前所未有的——我终于不是在办公室里空想,而是实实在在地站在了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在跟对手过招。
手机震了一下。
方艾菲发来微信:“今天战果如何?”
我打字回她:“拿了一个意向,一堆线索。周瑾夸我了。”
“哇!恭喜陛下!今晚想吃什么?臣妾给你做。”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红烧排骨。你几点到家?”
“还在路上,大概七点。”
“好,等你。”
我锁了屏,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灯和车流,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埃安Q3的品牌战役,如果能把户外媒体这块拿下来,合同金额应该在两百万到三百万之间。加上蔚蓝汽车后续的追投,以及吉利银河那边潜在的机会,今年把业绩冲到八百万是完全有可能的。虽然离一千万还有距离,但至少能看到路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埃安的单子能成,我在新能源这个赛道上的案例就有了真正的含金量,后面再开拓其他品牌就会容易得多。案例是销售的通行证,这句话是周瑾说的,现在我越来越体会到它的分量。
回到家,方艾菲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排骨,整个房间都是酱香味。我换了拖鞋走进去,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怎么了?”她笑着回头。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好闻。”
“那是排骨的味道,”她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饭桌上,方艾菲一边啃排骨一边问我车展的细节。我讲了郑明远、讲了那个咖啡吧里的小策略、讲了季成不太好看的脸色。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追问两句。
“你说周瑾夸你了,她具体怎么说的?”
我把周瑾在车上的话复述了一遍。方艾菲听完,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程野,这个周瑾是真的在培养你。你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好领导太难遇到了,你能碰上一个是运气。我工作这些年换了两家单位,遇到过只会压榨人的领导,也遇到过什么都不管随便你自己瞎搞的领导,但从你说的这些来看,周瑾是那种既给你机会又给你方向的领导。”
“我知道,”我说,“我肯定会好好干。不说我这边了,你那边最近怎么样?裁员的事有新消息吗?”
方艾菲摇了摇头:“还没有,大家心里都没底。我们组长最近压力特别大,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她人挺好的,我不想看她这么难受。”
“你保护好自己就行。对了,我之前说的,你们单位如果真的裁员,你干脆趁这个机会换个赛道。新能源行业现在发展这么快,肯定有很多需要建筑设计的岗位,充电站的设计、体验店的设计,都是机会。”
方艾菲歪着头想了想:“你说得倒也不是没道理,我在设计院画了三年住宅,确实有点腻了。”
“那你回头把简历给我,我帮你留意一下,我们做客户接触的行业面广,说不定就能碰到什么机会。”
“行。陛下这是要替臣妾找工作了?”
“那是自然,爱妃的事就是朕的事。”
方艾菲笑着摇了摇头,端起碗给我又盛了一碗饭。
吃完饭,我坐在电脑前开始整理今天车展上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我把每一个品牌的情况都录入了表格——品牌名称、对接人、职位、联系方式、当前投放状况、潜在需求、跟进优先级、下一步动作。做完这个表格,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我又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搭建埃安品牌战役方案的框架。周瑾说了,方案写砸了,今天建立的好感就全白费了。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展的总结报告发给了周瑾。上午十点,她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不止她一个人。沙发上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气质儒雅。
“程野,这是市场部的赵总,赵恒,”周瑾介绍道,“公司明年新能源汽车事业部的筹备需要市场部一起协同,赵总今天过来是想听听你从一线带回来的信息。”
赵恒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力道温和但坚定:“程野,久仰。周总跟我说了你最近在跑新能源的事,我对你很感兴趣。”
我心里微微一惊。市场部的副总经理亲自来听我一个普通客户经理的意见?这个阵仗有点大。
“赵总过奖了,我就是跑跑腿,把一线的情况带回来。”我谦虚了一句,然后在周瑾的示意下,把车展的收获和我的分析判断完整地讲了一遍。
我讲了二十分钟。从新能源市场的品牌格局到各家的营销痛点,从户外媒体的机会点到星辰应该采取的策略。赵恒听得很认真,全程没打断我,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我讲完之后,赵恒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沙发背上思考了几秒钟。
“周总,你的人确实不错,”他对周瑾说了一句,然后转向我,“程野,你说传统车企的新能源品牌是我们的主攻方向,这个判断我同意。但我想补充一点——我们不能只做媒体投放供应商。如果只卖广告位,我们随时可以被替换。我们要做的是成为车企在本地化营销上的解决方案提供者。”
他站起来,走到周瑾桌上的小白板前面,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三角。
“媒体资源是底层,创意策略是中层,数据服务是顶层。星辰要做的是把这三层串起来,给客户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程野,你在跟埃安沟通的时候,不要只谈媒体投放,要谈我们怎么帮他们打通从曝光到留资再到到店的转化链路。哪怕我们现在的能力还不完全具备,但要敢于这么去谈。客户一旦认可了你的思路,具体的执行可以一步一步搭建。”
我拿着笔记本疯狂地记着。赵恒的这几句话,让我对整个业务模式的理解拔高了一个层次。
“还有一点,”赵恒放下笔,转过身来,“明年公司成立新能源汽车事业部,如果要找一个负责人,我认为这个人不能只是一个懂销售的人,他必须懂行业、懂产品、懂数据、懂策略。程野,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对的——从一线做起,用脚丈量市场。但光有脚不行,还得有脑。做业务的同时,要多思考行业的走向,提升自己的认知维度。销售和业务专家的区别就在这儿。”
“谢谢赵总,我记住了。”
赵恒走后,周瑾让我在她办公室里多留了一会儿。
“赵恒这个人眼光很高,能让他主动表扬的人不多。”周瑾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说的‘业务专家’这个词,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做销售,靠勤奋就能活。但要做到不可替代,必须成为专家。你对新能源汽车的了解,能不能做到客户一问就能答?你对户外媒体的理解,能不能做到比客户更懂他的需求?”
“我会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周总。”
“不只是努力,”周瑾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要有野心。”
从周瑾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的窗边站了一会儿。外面的人工湖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湖边慢悠悠地踱步。我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凌晨,我发错了一条微信,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如果没有那条消息,周瑾大概永远不会把一个普通客户经理从人群中挑出来,我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还能做到这些事。
接下来的一周,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写埃安的品牌战役方案。周然给我发来了Q3品牌战役的需求概要——配合埃安在华东区的新车型上市,做一轮以“未来生活”为主题的品牌传播,预算在两百到三百万之间,媒体组合包括户外大牌、商场中庭展示、社区媒体和线上联动。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方案写了出来。不是那种套模板的方案,而是从埃安品牌定位出发,结合他们在华东区的市场目标,设计了一套完整的媒体投放策略和创意执行方案。我在方案里大量运用了赵恒说的“三层模型”——媒体资源做底层,创意互动做中层,数据服务做顶层。我还特意加了一个竞品分析模块,把同价位段其他新能源品牌在S市的投放策略做了横向对比,找出埃安的差异化机会。
方案写完之后,我发给了周瑾审阅。她改了六个地方,每一处改动都让方案变得更加精准和专业。改完之后,她给我发了条消息。
“可以发给埃安了。发完之后记得打电话跟进,邮件不能代替沟通。”
我把方案发到了郑明远的邮箱,又给周然打了个电话。
“周经理,方案发到郑部长邮箱了。您方便的时候帮我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我随时改。”
周然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还没看你的方案,但我听说你在车展上给郑部长留了很深的印象。他回来之后在部门会议上专门提了一嘴,说现在的年轻供应商都很有想法。你小子可以啊。”
我心头一喜,但嘴上的话还是稳的:“哪里哪里,都是郑部长给面子。周经理,方案里如果有任何问题,您随时跟我说。”
“行,我这两天就看,看完给你反馈。”
挂完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方案发出去了,种子已经播下,剩下的就是等它发芽。
五月中旬,埃安那边传来了好消息。周然打电话告诉我,方案通过了他们市场部的初审,郑明远安排了五月二十号做一个正式的提案汇报,到时候会有市场部的几位核心成员参加。
五月二十号,我带着修改完善后的方案去了埃安的办公室。汇报进行得很顺利,郑明远问的几个问题都在我和周瑾预料之中,准备充分所以对答如流。汇报结束后,郑明远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说了一句话。
“方案的方向没问题,具体的执行细节还需要再细化。下个月我们内部走完采购流程,到时候你们来签合同。”
出了埃安的办公楼,我站在大门口给周瑾打了个电话。
“周总,埃安这边基本定了。郑部长说下个月走采购流程,签合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好,”周瑾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但我总觉得那一秒的停顿里藏着一点什么东西,“回来吧,晚上叫上季成和赵恒,一起开个复盘会。”
挂了电话,我又拨通了方艾菲的号码。
“菲菲,埃安定了。”
“真的?!”方艾菲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程野你太厉害了!今晚我请你吃饭!不,我请不动你,让周瑾请你吃饭!”
我笑了,站在五月末的阳光下,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一个月前,我因为发错了一条微信而以为自己完蛋了。一个月后,我手里攥着人生的第一个大单,站在S市最繁华的十字路口,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我的脚下铺开。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瑾发来的微信。
“对了,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周总。”
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几秒,然后消息弹了出来。
“你的微信备注,我改成了‘沈飞’。”
我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沈飞?
谁是沈飞?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飞速搜索。技术部的?不对,星辰传媒没有技术部。周瑾的前同事?朋友?还是……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瑾撤回了那条消息。
对话框里弹出一行灰色的小字:“周总-客户部撤回了一条消息”。
紧接着,她又发了一条。
“没事,发错了。”
我站在埃安办公楼的大门口,五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手机屏幕被阳光映得有些刺眼。我盯着周瑾最后那条“发错了”的消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凌晨我发错的消息,她说她当没看见。
但也许,那并不是我们之间第一次有人发错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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