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清晨六点，殡仪馆的车就来了。白色的车子停在巷口，没有鸣笛，没有喧哗，安静得像一只蹲在晨雾里的鸟。
邻居张姨被女儿搀扶着走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她手里攥着孙子小宇的一件旧卫衣，深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司机想接过去，她攥得死紧，最后还是自己抱上了车。
一个月前，小宇还在加班。他是那种你不论什么时候在电梯里碰到，都背着双肩包、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手里还举着手机的年轻人。程序员，月薪两万，在杭州租着四千块的房子，周末打游戏，跟朋友吃烧烤。
张姨逢人就夸：“我孙子在北京上班。”其实是在杭州，但对巷子里的老人来说，出了省都叫北京。小宇不太回来，过年回来一次，带一堆保健品和糕点，把冰箱塞得满满的，大年初二就走了。张姨总说：“忙嘛，年轻人，忙是好事。”
然后上个月，小宇突然回来了。不是正常回来的。是他妈妈打来电话，声音在发抖，说小宇在公司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胃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张姨当时正在阳台浇花，听完电话，浇花的水壶直接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也跟着腿软坐了下去。后来她跟我说：“那天晚上我没关阳台灯，我想着万一小宇的魂先飘回来了，能看到光。”
小宇被送回了市里的医院。我去看过一次。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原本一百四十斤的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但他还能笑，看见我就说：“刘叔，您怎么来了，别被我吓着。”我说你小子说什么呢，好好养着。他说好。然后他妈妈给他喂了一小勺米汤，他咽下去，皱着眉，手捂着胃的位置，隔了很久才缓过来。我注意到他的指甲盖都是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医生说，最多一个月。
他没撑到。从确诊到走，二十三天。二十三天，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从活蹦乱跳变成了一捧灰。
我站在巷口看着车开走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夏天，小宇回来过一趟，在巷口的小卖部门口站着买水，碰见了一只流浪猫。那只猫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眼睛糊着脓水，蹲在垃圾桶旁边。小宇买了两根火腿肠，蹲下去剥开喂它。猫很警惕，不敢过来，他就把火腿肠掰碎了放在地上，退后三步蹲着等。猫闻了很久，试探着吃了一口，然后狼吞虎咽。
喂完猫，小宇站起来拍拍手，转头看见我，笑着说：“刘叔，这猫太瘦了。”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他自己也不太舒服。他说过胃老疼，以为是加班吃饭不规律闹的，吃了几盒胃药，扛过去了。他妈妈后来哭着说：“他跟我说过好几次胃不舒服，我总让他去医院，他说等忙完这个项目就去。这个项目没了，还有下一个啊。”
火化等了两个小时。张姨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骨灰盒，外面包着红布，很轻，轻轻放在桌子上。三十岁的人，一百四十斤，烧出来不过两三斤。张姨坐在沙发上，把那件旧卫衣放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抚平上面的褶皱，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袖子上。她说：“小宇小时候最爱穿这件，去他妈家的时候我就跟他一人一头拽着衣服走，他咯咯笑了一路。”
巷子里的人三三两两来了，送花圈的，送钱的，端一碗饺子来的。有人问：“怎么这么快？”有人叹气：“这孩子太拼了。”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放下东西就走了。张姨的妹妹在旁边帮忙招呼，眼圈一直红着。
隔壁李叔悄声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这人啊，三十岁也年轻，八十岁也年轻，只要走了，就永远年轻。”
傍晚的时候人散了。我去帮张姨收门口的凳子，经过小宇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门半开着。我看见里面很整洁，一张床，一个书桌，墙上还有他高中时候贴的科比海报，一个角落堆着几本编程书。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大概是一个月没人浇水了。
张姨忽然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很轻：“刘叔，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没能回答。巷子里很安静，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那盆绿萝的枯叶微微颤动。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一个小孩蹬着滑板车从巷口滑过，发出欢快的笑声。
那件深蓝色的旧卫衣，后来被张姨叠好，放在了小宇的枕头底下。她说，小宇小时候害怕打雷，抱着这件衣服就能睡着。往后她要是想他了，就趴在那件衣服上闻一闻，有时候还能闻到一点点洗衣粉的味道，和一点点属于小宇的气息，很淡很淡，像这个秋天里最后一缕不会散去的风。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来，那辆白色的殡仪车开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后备箱的门关了两下才关严。第一下没关住，弹开了，司机又走回去，用力一压，咔哒一声，关上了。那个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然后大家各自回家，做饭的做饭，洗碗的洗碗。太阳照常落山，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今晚的月亮跟昨晚的一样亮。但少了一个人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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