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从后门走
第一章 久别重逢
包厢里灯光暖黄,二十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围坐在三张大圆桌前,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坐在靠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初中毕业二十年了,很多人都变了模样,男生发福了,女生眼角有了细纹,只有说起当年那些糗事的时候,大家脸上才重新浮现出少年时的神情。
“周远!你也不站起来敬杯酒?躲那儿一个人喝什么茶?”班长李大姐隔着两张桌子冲我喊,嗓门还是跟当年一样响亮。
我笑着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一圈。这些年我混得一般,开了间小摄影工作室,勉强糊口,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反倒是角落里那个空着的座位,名牌上写着“林征”两个字,成了大家议论的中心。
“听说林征现在可厉害了,分局的大队长,去年还立了功。”
“可不是嘛,咱们班就属他最有出息。”
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外套,面容硬朗,眼神沉稳,整个人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气场。正是林征。
包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好几个人站起来跟他打招呼。林征一一点头回应,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在老同学们的热情簇拥下坐到了主桌。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我这个方向停了一瞬。
我下意识抬了抬手,想打个招呼。可他的视线已经移开了,像一阵风从水面上掠过,没留下任何痕迹。
我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端起了那杯凉透的茶。
也许他是真的没认出我来。二十年了,我比从前胖了差不多二十斤,发际线也往后移了不少,跟初中时候那个瘦高的体育委员判若两人。这么想着,我倒也释然了,只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微微沉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我起身去卫生间。
第二章 隔间里的那句话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把所有脚步声都吸走了。我推开卫生间的门,里面灯光白得有些刺眼,洗手台上的大理石被擦得锃亮。
我正洗手的时候,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林征。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那个隔间。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主动打个招呼?可他的态度让我拿不准,万一人家压根不想认我这个老同学呢?
水流哗哗地响着,我搓着手,脑子里乱糟糟的。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别回头。”
我的手指一下子僵住了。那是林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听着,”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却很快,“你的事我都知道。今天的同学会,有人在盯着你。一会儿你从后门走,出去之后直接打车回家,路上不要停,不要回头看,到家之后把门锁好。”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冲在我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你……”我刚想说点什么,身后已经传来冲水的声音,然后是隔间门打开又关上的响动。
脚步声从我身后经过,没有停顿,径直走向门口。
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他最后说了一句:“你弟弟欠的钱,不是普通的债。记住,从后门走。”
门关上了。
卫生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水龙头哗哗的响声。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的脸映在上面,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不太真实的影子。
我弟弟欠钱的事,林征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过。三个月前,我弟弟突然失踪,失踪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欠了别人一笔钱,让我千万别管,管了只会更麻烦。然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我报了案,但一直没有下文。
我深吸一口气,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了擦手,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正常一些。
第三章 夜色里的追踪
从卫生间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包厢,而是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后门在哪里?
这家饭店是老城区的一栋改造过的老楼,结构七拐八拐的,走廊尽头有一个防火通道的指示牌。我顺着箭头走过去,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一股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
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堆着几个大垃圾桶,路灯昏黄,把垃圾桶的影子拉得很长。
巷子一头通向大马路,另一头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到哪里。我正想往马路那边走,突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踢翻了。
我僵在原地,心跳猛地加速。林征说的话在脑子里炸开——有人在盯着你。
我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朝马路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楚了,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我小跑起来。
巷子不长,大概四五十米,可我跑得浑身是汗。好不容易跑到马路边上,正好有一辆出租车经过,我伸手拦下,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师傅,去城东老街那边。”
出租车发动,我靠在座椅上喘着粗气。透过车窗玻璃,我看见巷口站着两个黑影,正朝我这边张望。
车子拐过一个弯,黑影消失了。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几秒,接通了。那头没有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几秒钟后,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这不是普通的债,林征说得对。我弟弟惹上的,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第四章 弟弟的秘密
回到家,我把门反锁好,又在门后抵了一把椅子,才稍微松了口气。
我弟弟叫周磊,比我小五岁。从小父母走得早,是我把他带大的。他没上完高中就出去闯了,说不想拖累我,这些年做什么我都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偶尔会打钱回来,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三个月前的那通电话,是他最后一次联系我。
“哥,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我欠了点钱,不多,我自己能搞定。但如果有人来找你,你就说不认识我,一定要这么说。”
然后电话就断了。我再打过去,关机。
我翻出周磊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个月前,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模糊的街景,看不出是哪里。配了一行字:“哥,这里好冷。”
我当时回了一条:“冬天了,多穿点衣服。”
他没有回复。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也许根本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一点一点地看。照片里的街景很暗,应该是在晚上拍的,路边有一家店,招牌亮着,但大部分被遮挡了,只能看见一个“和”字。
和什么?在哪条街?
我把手机相册翻了个遍,找到了一张去年周磊发过的大排档照片,他说跟朋友吃饭,那家大排档的招牌上也是一个“和”字。
仔细对比两张照片里的招牌字体,一模一样。
是同一家店。
我的手又开始抖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激动。三个月了,终于找到一条线索。
那家大排档在城北的老街区,我大概知道位置。明天天一亮,我就去找。
第五章 老街上的线索
第二天清早,我背着一台旧单反,假装是去拍街景的摄影爱好者,在城北老街区转了一上午。
那条街叫柳巷,两边都是老房子,一楼开着各种各样的小店,卖菜的、修鞋的、卖早点的,烟火气十足。那家带“和”字招牌的店在最东头,是一个叫“祥和面馆”的小馆子。
店不大,七八张桌子,上午十点多没什么客人,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在擦桌子。
“老板娘,来碗牛肉面。”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单反放在桌上,装出一副游客的样子。
面端上来,汤头很鲜,面条也劲道。我一边吃一边跟老板娘闲聊。
“阿姨,这店开了多久了?”
“十好几年了,以前是我老公掌勺,他不在了以后就我自己。”老板娘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有个朋友以前老来你们这儿吃饭,叫周磊,您记得吗?瘦高个儿,头发有点卷。”
老板娘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些复杂,像是警惕,又像是同情。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哥。”
她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你弟欠了钱,欠了不少。那些人来找过好几次了,有一次还砸了我的桌子。我劝过他,让他赶紧还钱,他不听,说那些人不敢把他怎么样。”
“他欠了谁的钱?”
老板娘摇了摇头,不肯再说了。
我吃完面,付了钱,在桌上多放了两张钞票。“阿姨,我不为难您,您就告诉我,我弟弟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她把钱推回来,顿了顿,说:“半个月前。他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找人的。他进了对面那个胡同,大概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走得很急。”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是一条窄窄的胡同口,黑黝黝的,像一张没有底的嘴。
第六章 胡同深处
胡同很深,越往里走越安静,外面的车声和人声渐渐远了,只剩下自己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回音。
两边是老旧的平房,有的门虚掩着,有的干脆没门,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出有没有人住。墙上的电表锈迹斑斑,有几根电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垂下来一截,像枯萎的藤蔓。
我走到胡同尽头,那里有一扇红色的铁门,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皮。
门没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旧家具、自行车轮胎、叠在一起的塑料筐,中间只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正对着院门的那间屋子亮着灯,窗帘拉得很严实,只透出一线白光。
我正要往前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找谁?”
我猛地转身,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我身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大概四十来岁,短发,眼神很冷,打量我的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我……我找周磊,”我说,“我是他哥。”
那人没什么表情,沉默了几秒,说:“他不在这儿。”
“那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他没回答,反而往旁边让了让,朝院子外面偏了偏头。那意思很明确——出去。
我没有动。
“我弟弟欠了你们的钱?多少?我替他还。”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算稳,但握着单反的手心全是汗。
那人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像刀尖上的反光。
“你替他还?”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行,你有心。三天之内,三十万,拿得出来,你弟弟的事一笔勾销。拿不出来——”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但那半截没出口的话比说出来的更让人不安。
“我上哪儿去找你?”我问。
“你不用找我,我会找你。”
他转身走进了那间亮灯的屋子,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出去。胡同还是那条胡同,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好像每一扇虚掩的门后面都藏着人,每一个拐角都有眼睛在盯着。
第七章 林征的电话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我瘫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胡同里那个人的话。
三十万。三天之内。
就算把工作室卖掉,把房子抵押了,三天之内也凑不出三十万。而且我更担心的是周磊,他现在在哪儿,安不安全,为什么这么久不联系我。
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这次对方说话了。
“你去祥和面馆了?”是林征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
“那个老板娘是我一个朋友的母亲,”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你前脚走,她后脚就给我打了电话。你胆子不小,一个人跑去找那些人。”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那个老板娘认识林征,难怪她看我的眼神那么复杂。
“林征,我弟弟他——”
“我知道,”他打断了我,“你弟弟的事我一直在查,比你知道的要复杂得多。那些人不是普通的放债的,他们背后有更大的案子,我盯这条线已经盯了大半年。”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昨天的同学会——”
“你以为我是去叙旧的?”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我收到消息,那些人打算对你动手,因为你弟弟手里有他们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还不清楚,但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必须去,必须让他们以为我跟你没有关系。你明白吗?”
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都解开了。他装不认识我,不是为了躲我这个老同学,而是为了保护我。
“周远,”他的声音沉下去,“你现在很危险。胡同里那个人叫黑子,他背后的势力比你想象的更大。三十万只是个幌子,他们要的是你弟弟手里的东西。你不能再去见他们了。”
“那我弟弟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会找到他的,”林征说,“这是我的案子,也是我的责任。但在那之前,你必须听我的,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
第八章 弟弟的消息
接下来两天,我都待在家里。
林征每天会给我打一个电话,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深夜,每次只说几句话就挂。他没有透露太多案子的事,只说在进展中,让我耐心等着。
第三天傍晚,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周磊发的。
只有一张图片,拍的是一张手写纸条,上面写着:“哥,我把东西寄给你了,快递,收件人写了你的名字。这是证据,一定要保管好。如果三天后我没有联系你,就把东西交给可靠的人。对不起,拖累你了。”
我立刻回拨过去,关机。
我疯了一样地查快递信息,果然有一个寄往我地址的包裹,物流显示今天下午已经签收了。我冲到楼下的快递柜,手抖得按了好几次才输对取件码。
柜门弹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薄薄的,没有重量。
我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存储卡。
那一刻我想起了林征的话——你弟弟手里有他们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黑子他们要找的东西。
我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林征的电话。
第九章 最后的托付
林征来得很快,二十分钟就到了我家。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帽子拉得很低,进门之后先检查了一遍门窗,然后才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把存储卡递给他。
他接过去,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看了里面的东西吗?”
“没有。”
“那就好。”他像是松了口气,“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读卡器,接上手机,开始浏览存储卡里的文件。他的表情随着屏幕上跳动的画面越来越严肃,眉头越皱越紧。
“你弟弟……他录下了他们的交易过程,”林征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不光有放债的事,还有别的。这些证据够我们抓人了。”
他站起来,把存储卡小心地装进贴身的口袋。
“我现在去局里,连夜汇报。你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
“林征。”
他停在门口,回过头。
“谢谢你,”我说,“二十年没见,一见面就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他看着我,那张一贯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淡淡的,却很真实。
“说什么呢,”他说,“初中那会儿你帮我揍了多少回小混混,你以为我忘了?”
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
第十章 光
三天后,天还没亮,我接到林征的电话。
“你弟弟找到了,”他说,“受了点伤,不重,在医院。你来一趟吧。”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周磊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脸上有几道浅淡的伤痕,但眼睛是亮的,看见我进来,咧开嘴笑了一下。
“哥。”
我在床边坐下来,握着他的手,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林征告诉我,他们根据存储卡里的证据展开行动,一举打掉了那个团伙。我弟弟被他们控制了三个多月,一直在找机会把证据送出来,最后通过快递寄给了我。
“你弟弟很聪明,也很勇敢,”林征站在病房门口,逆着晨光,身影被勾勒出一圈金边,“他没给你丢人。”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线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药瓶碰撞着,叮叮当当的,像一首不成调却让人安心的曲子。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对林征说:“等这事彻底忙完了,我请你喝酒。”
他笑了一下。
“行,不过这次得你买单。”
那个笑容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们坐在学校天台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他说将来要当警察,我说那我给你当专职摄影师,拍你抓坏人的英勇身姿。少年人的誓言被风吹散了一半,另一半却被时间默默收好,在二十年后还了回来。
阳光很好,走廊很长。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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