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2月18日,凌晨3点。南非伊丽莎白港郊区一条没有路灯的土路上,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赤裸着躺在地上。她的脖子被人割了十几刀,整个头部几乎与身体完全分离,仅靠一侧的皮肉连着,脸歪在肩胛骨旁边。腹部有一道裂口,肠子淌在外面。
但她还没有死。她用一件牛仔服兜住流出来的内脏,压在身下。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掌撑地,靠膝盖和手肘一点一点往前蠕动着。
她在朝公路中间爬。
![]()
她叫艾莉森·博塔,27岁,保险经纪人。
几个小时前,她在家里和朋友开派对,一直玩到凌晨。散了之后,她开车把朋友们一个个送回家。凌晨1点15分,她回到公寓楼下,熄火,关灯,侧身去拿副驾驶座上的衣服。
这时,车门被拉开了,一把刀抵在她脖子上。
一个金发瘦高的男人站在外面,问了一句:“你住在一号公寓对吧?”
艾莉森有点慌,随后冷静地告诉男人,自己包里有钱,车和钱他都可以拿走。但对方说不,他说不要车,只想找个人陪。
男人自称“克林顿”,他逼艾莉森坐到副驾驶上,自己坐上驾驶位,发动了车辆。他开车在街区绕了两圈,接上了第二个男人——一个穿一身黑的矮个子。
克林顿指了指艾莉森,对矮个男人说:“这是我的朋友苏珊。”
克林顿,苏珊。艾莉森后来才知道,对他们来说,自己叫什么都无所谓,名字在那时真的只是一个代号,因为在他们眼里,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车子驶出城区,路灯越来越少,最后拐进一片密林边缘的沙地,停了下来。
矮个子先下了车,“克林顿”在车里侵犯了艾莉森。
接着矮个男人也靠了过来。但刚一开始,他突然停下了,脱口喊了一句:“不,我做不到”——然后下意识地朝同伙喊出一个名字:弗朗斯。
此后,他们讲着南非荷兰语,肆无忌惮地用真名互称。
艾莉森意识到,他们根本不打算让自己活着离开。
克林顿——他的真名叫弗朗斯·杜·托伊特——问同伙特恩斯·克鲁格:“你觉得撒旦想让我们怎么处置她?”
克鲁格说:“他应该想让我们杀了她。”
他们说得很平静,就像商量晚饭吃什么一样决定她的生死。
杜·托伊特逼艾莉森摘下戒指,脱掉衣服,然后掐住她的脖子。艾莉森边挣扎边喊救命,杜·托伊特一边道歉一边继续用力,艾莉森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看到一只男人的手臂在眼前来回晃动。花了几秒钟她才意识到——那不是手臂,是刀,那个人正在割她的喉咙。
她后来在自传里说:“我能听到我的肉被切开的声音。”
一刀接一刀,她再次失去知觉。
![]()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她低头看,看到了自己的肠子——她后来在自传里写:“有太多的‘我’流在外面。”
她伸手去摸脖子,手指却直接伸进刀口,整个手掌陷了进去。她按住伤口,喉咙里的汩汩声停了,她压住了自己流血的声音。
此时的艾莉森赤身裸体,身上布满刀口,颈部的刀伤深可见骨,整个头几乎和身体断开,仅剩一侧皮肉相连,喉咙里往外冒着血泡,腹部的伤口皮肉外翻。
她的呼吸不是从鼻子和嘴出来的,是从脖子的豁口里——喉咙被割开之后,气管直接暴露在外面。每吸一口气,伤口里就鼓起一个血泡;每吐一口气,血泡破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这声音是她还活着唯一的证据。
法医后来检查发现,艾莉森腹部被捅了超过30刀,颈部16刀,总共多达50余刀。
杜·托伊特后来在法庭上交代,当时是想毁掉她的生殖器官。
捅完之后,托伊特踢了艾莉森几脚,确认没动静了,才对克鲁格说:“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
然后两人把她的衣服丢在一旁,开车走了。
他们不知道,艾莉森还没死。
她把自己翻转过来,趴在地上装死。
她怕他们发现自己还活着,会回来补刀,但她觉得自己已经要死了。
她开始在地上写字——用手指沾自己的血,艰难地写下弗朗斯和特恩斯的名字,又写了一句:妈妈我爱你。
那是她的遗书。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如果自己死了,警察应该能找到这两个人。
写完后,她不再有动作,静静地等待死神的降临。
突然,一道刺眼的灯光掠过——是车灯。
有车就有路!她猛然意识到不远处是条公路,只要爬过去,自己也许还有被救的可能。
可当她准备移动时,感觉自己的视线总是摇摆不定。
她伸手摸了一下,这才发现脖子几乎被斩断了,之所以视线不稳,是因为脑袋已经无法固定了。
这时,她觉得自己在拖拽着什么东西,低头看去,发现是肠子,原来自己的肠子早已流了一地。
若换作旁人,内心可能早已被恐惧填满,会瞬间崩溃。可艾莉森没有,这反而激发了自己活下去的欲望和恨意,她要找到凶手,为自己报仇。
她拉过被丢在旁边的衣服兜住肠子,一只手按住腹部,另一只手托住脖子——如果不扶着,头就会自己倒向背后,靠在肩胛骨上。
![]()
她开始爬。说是爬不太准确,实际是用膝盖和手肘在地上往前挪,每一步都疼得像被重新撕裂一遍。
她后来说过一句话:爬行是一种本能,比所有决策都更早启动。她没有想“我要去求救”,她只是在移动,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往光的方向挪。
那个时间,凌晨两三点钟,路上几乎没有车。
但也许是她命不该绝,几分钟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开了过来。因为山路弯道多,路面坑洼也没有路灯,车辆开得很慢。这时,前车先停了下来——路中间挡着什么东西。
两车都停下来后,几个人下了车,他们以为是一起肇事逃逸。
迪安·艾勒德后来接受采访时说,看到艾莉森时,他立刻就知道不是车祸。只见她一只手扶着自己快被砍掉的头,另一只手用衣服兜住肠子,堵着腹部,每口气都从喉咙的豁口里汩汩往外冒,带着血泡。
艾勒德脱下衬衫盖在她身上,让朋友也脱了,试着为她止血,给她保暖。他们拨打了急救电话,但救护车迟迟没有到。
迪安·艾勒德当时只有20岁,是一名兽医学生,但掌握了一些基本的急救手段。他把艾莉森外露的甲状腺推回原处——这一举动后来被认为是艾莉森能够活下来的续命之举。
![]()
他握住艾莉森的手,开始问问题——几个人、什么车、什么颜色、往哪个方向跑了。
她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只能用手部动作回答:捏一下是“是”,两下“不是”。
救护车最终还是来了,只不过因为当晚恰逢南非公共服务行业罢工,救护车晚来了将近2个小时。
这期间,艾勒德就蹲在路边,一面按着她的脖子止血,一面一字一句地问。
他后来对记者说,他当时觉得她能撑到救护车来的概率不大,所以要趁她还活着,把凶手的特征全问出来。万一没撑住,凶手当天就能被抓到。
救护车来到后,艾勒德跟着上车,陪她到医院,把所有信息转述给接手的警察。警察听完,几乎立刻就知道了嫌疑人是谁。
次日,弗朗斯·杜·托伊特和特恩斯·克鲁格被捕。
两人一个在睡觉,另一个和老婆躺在床上。那把刀还在车上——当天早上,他们用同一把刀往面包上抹黄油吃了早点。
艾莉森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主治医生以为送来的是一个死人——腹部被捅得稀烂,像被开了膛,脖子也几乎断了。
但检查之后,所有人都惊呆了:
艾莉森颈动脉完好,主动脉完好,肝、脾、肾全部没有损伤。腹部30多刀,颈部16刀,竟然没有一刀碰到要害。最接近的一处离颈部大动脉不到1毫米。
主审法官克里斯·詹森后来在判决书中写道,“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案例……她能活下来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奇迹,其概率相当于在撒哈拉沙漠中找到一粒特定的沙子。”(This is a unique case... that she survived is a unique miracle, the likelihood of which is similar to finding a specific grain of sand in the Sahara desert.)
经过紧急抢救,艾莉森醒了,身上插满管子,腹部缝了几十针,脖子缠着厚厚的纱布。
![]()
![]()
醒来的第一件事,她仍然以为自己快死了,立刻向护士要纸和笔,把凶手的姓名、相貌特征和案发经过写了下来。
就这样,第一份完整的受害者笔录,是她自己在ICU里用插满管子的手艰难写下来的。
![]()
1995年8月,伊丽莎白港高等法院开庭。
面对审问,杜·托伊特和克鲁格没有丝毫悔意,说不认识对方,更不认识艾莉森。直到被告知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几乎被他们斩下头颅的女孩时,他们的笑容才消失了,不得不在震惊中坦承罪行。
在法庭上,艾莉森摘下围巾,露出那道从一只耳朵一直延伸到另一只耳朵疤痕,面对两个试图杀死她的男人,她没有崩溃,一字一句地讲述了案发经过。
也就是在法庭上,一个细节被披露出来:弗朗斯·杜·托伊特的父亲,是一名在职警察。
![]()
那一刻,法庭里的记者都明白了:
为什么一个27岁的惯犯,在两周前刚强奸一名21岁孕妇被捕后,第二天就能保释出来;
为什么他敢在保释期间再次作案,而且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名;
为什么他和同伙在施暴过程中全程肆无忌惮,连“撒旦让我们杀她”这种话都能像聊天一样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就算犯了罪,自己也不会坐牢。
但这次不行了。主审法官克里斯·詹森在量刑时说,这两个人“天生邪恶”,手段极其凶残,全程毫无悔过之意,是对社会的威胁,应当永远不得释放。
最终,弗朗斯·杜·托伊特被判处三次终身监禁,特恩斯·克鲁格被判处一次终身监禁加25年。
法官在判决中特别强调:不应给予假释。
被判处终身监禁,让两名罪犯恨透了艾莉森。
他们对狱友说,后悔当时没直接砍下她的头。
不过他们自我安慰说,就算艾莉森没死,她的灵魂也已经死了——只因他们知道艾莉森已经患上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一直进行心理治疗,她最终还是倒在自己的屠刀之下。
![]()
但他们想错了。
艾莉森生命的顽强不仅表现在她从死神手里活了下来,更是只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从此脱胎换骨。
在媒体的帮助下,她用自己的故事到处演讲,激励他人,成为一名优秀的励志演说家。
艾莉森还写了两本书——《我拥有生命:艾莉森的旅程》和《平衡人生:艾莉森的幸存者手册》——讲述自己奇迹般生还的历程,帮助那些同样在生活中遭遇困境的人找到力量和方向。
艾莉森到过35个国家做演讲。她对台下的人说:不是生命拥有我们,而是我们拥有生命。她还提出了一个概念,叫ABC法则——态度、信念、选择。她用自己的生命,给这三个词做了注解。
在这个过程中,她还认识了后来的丈夫迪涅波萨,两人于1997年2月结婚,还先后生下两名男婴,令所有医生都惊呼她又创造了生命的奇迹。
![]()
![]()
因为当年艾莉森的小腹受到严重创伤,生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她却能生两个孩子,让人不得不赞叹她惊人的恢复能力。
巧合的是,艾莉森生第一个儿子时,为她接生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蹲在土路上握着她的手的兽医学生迪安·艾勒德。
从那夜之后,他意识到生命的意义,想救助更多的人,就转行做了妇产科医生。
案子讲到这里,似乎应该结束了。
但并没有,真正的纠缠,在这之后的三十年里始终还在。
因为“不应给予假释”这几个字,后来被另一条法律覆盖了。
1998年,南非修订了《惩教服务法》,规定凡在2004年之前被判终身监禁、且已服刑满13年4个月的囚犯,均可申请假释。
这条法律一落地,法官在判决书上写下的“不应给予假释”就失效了。此后连续十年,杜·托伊特和克鲁格都在反复申请假释。
2012年,南非媒体第一次报道了两人可能获释。
在这之前,艾莉森心存侥幸,以为两人会被关到死。直到后来记者告诉她那两人可能被假释,她才大为吃惊。
2023年7月,假释委员会批准了他们的假释申请——两人在服刑28年后获释,进入社区矫正。
整个过程,没有人通知艾莉森。
按照南非法律,假释委员会必须邀请受害者出席听证并陈述意见,但这一步被直接跳过去了。
艾莉森的律师塔尼亚·科恩后来披露了一份心理评估报告:杜·托伊特被诊断为“精神病态者和自恋狂”,没有表现出任何真正的悔意,专家认为他几乎不可能被改造,仍然对社会构成危险。
但假释还是批了。
艾莉森看到这个消息后发了一条动态:“这一天,我曾希望并祈祷永远不会到来。”
而狱中还发生过一件事。
杜·托伊特和克鲁格写信给艾莉森,索要她自传和演讲的收入。
他们说,她的成功有一半是他们的功劳。
这些话不是当面对她说的,是写在一封封从监狱寄出的信里。
如果一个人坐了28年的牢、被诊断为精神病态者之后还能有脸写这样的信,假释之后他会做什么,不需要想象。
2023年7月4日,杜·托伊特和克鲁格被假释出狱。
艾莉森极为愤怒,立即找到法庭,希望取消二人的假释。与此同时,来自全球各地的艾莉森的粉丝也纷纷写信抗议法庭的做法。
2024年9月25日,艾莉森在家中突然晕倒。诊断结果是脑动脉瘤破裂。她随后被紧急送医做了开颅手术。这一年她57岁。
迪安·艾勒德再次出现在她的病床前。
他对记者说:“这一次,情况几乎更糟。”
1994年那个凌晨,他把她的命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30年后,他又眼睁睁地看着她重新学走路、重新学说话。
![]()
律师科恩对媒体说,那两个男人获释之后,“她仅有的那一点安全感,被一夜之间撕碎了。”
科恩认为,他们被放出来的压力,是艾莉森动脉瘤破裂的部分原因。
迫于舆论压力,2025年2月4日,南非惩教服务部长彼得·赫鲁内瓦尔德亲自宣布,撤销弗朗斯·杜·托伊特和特恩斯·克鲁格的假释,两人被重新收监。这是南非历史上首次由部长直接撤销已批准假释的案例。
消息传来后,艾莉森通过律师转述了一句话:“我可以再次呼吸了。”
权威信源
《Mail & Guardian》,2023年7月11日报道,“1994年暴力强奸案后救助艾莉森·博塔的男子称,获假释的施暴者不可能被改造”
News24,2012年1月16日报道,“艾莉森:施暴者可能获假释”
SAnews.gov.za,2025年2月4日报道,“艾莉森·博塔案施暴者假释被撤销”
艾莉森·博塔,《我拥有生命:艾莉森的旅程》,企鹅出版社,1998年出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