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祖母和父亲,生活中之累与泪,其中的悲情,不逊于《给阿嬷的情书》。”
哥这几天跟着腾讯基金会驻村人员在潮汕探访,听到了很多类似的话。
汕头成田镇的陈先生,今年60岁。
泰国的亲戚前几天给他发消息,问他有没有看《给阿嬷的情书》。
他说:“真的一模一样。”
哥去探望那天,他拿出一叠保存了几十年的侨批,和爷爷奶奶的照片。
纸已经旧了,字也有点难认,照片则能清楚地看见当年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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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在潮汕话是信的意思。
很多年前,潮汕人下南洋谋生,在外面赚了钱,就把钱和信一起寄回家。
钱让家人活下去,信告诉家人我还活着。
这就是侨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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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去南洋的船要走很久,路上有疾病和饥饿,人死了就直接丢下船。
有风浪,整条船被掀翻,人无一幸免。
到了异乡,也未必马上有活路。
做苦力、摆小摊、从天没亮干到夜深。
侨批是他们和家之间唯一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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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的爷爷奶奶当年去了泰国。
一开始也是打工,后来做牛肉粿条。
两人在泰国又生了十一个孩子。
他们每天很早起来,处理牛肉,熬汤备料,开店。
就这样养活了在泰国的孩子,也照顾着潮汕老家的父母儿孙和亲戚。
陈先生说,爷爷奶奶每个月都寄侨批,有时一个月几封。
村里有人专门送批,骑着自行车到家门口,铃声一响,家里人就知道,远方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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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兴奋的一次,奶奶寄来一台彩色电视,那是村里第一台彩电。
一到晚上,全村人都搬着小凳子来他家院子里看。
他们家饭还没吃完,外面已经坐满人了。
那台电视后来旧了,没有留下来。
1973年,陈先生爷爷寄了一封侨批。
港币300元。
给儿子多少,给姐姐多少,给亲戚多少,剩下的给母亲家用。
一笔一笔,写得很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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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又寄来一封侨批,是奶奶写的。
爷爷不在了。
“我夫永泉因身体受染胃癌数年,屡医不愈,致急才往医进行手术,后至家调养,但不幸于正月初四日仙逝。”
她劝长辈不要太伤心,儿子儿媳要孝顺老人。
在异国他乡,刚失去丈夫,身边还有一大家子要照顾。
她写给老家的,是“勿念”。
附上港币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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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肉粿条店生意不错,在1979年时,奶奶已经能一个月寄3000、4000回来了。
1979年的4000元,是个什么概念。
再后来,奶奶在花甲之年,终于能回来探亲了。
她用熟练的潮汕话,说自己还是这个村的人。
之后他们一直保持联系,国内和泰国的亲戚常常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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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3年前奶奶过世,享年103岁。
陈先生手机里,保存了很多他拍的奶奶。
牛肉粿条店仍在泰国开着,成了很多人去打卡的网红店,开了不少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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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算得上难得的大团圆结局。
当地人说,2000人出了海,能回来的不到100人。
同一个村子里,还有一位72岁的老教师,也姓陈,爷爷也去了泰国。
陈老师小时候读书,每学期几块钱学费,靠的便是在泰国的爷爷寄来的钱。
后来他当了民办教师,还得过先进教师,和爷爷一样写得一手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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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时候只知道,远方有个从没见过的爷爷,一直在照顾这个家。
他爷爷27岁去泰国,奶奶25岁留在老家。
从此到爷爷72岁过世,他没有再回来。
没有视频,没有电话,甚至连声音都没有。
只有侨批。
家人收到信件,会放到供案上求神保佑,他在外面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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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师高中毕业后,想念爷爷,写信劝他回家养老,爷爷回了一句:“回家,恐怕没饭吃。”
不似爽文里的逆天改命,他爷爷在泰国倒腾彩票,没挣到多少钱。
回家可能没有饭吃,留在外面也不一定有饭吃。
人总要选一边苦,他选了自己苦,把钱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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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里的侨批写着“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哇浪,那么爱。
可陈老师说,爷爷奶奶之间,“只剩亲情,没有爱情。”
那时也不允许他们谈爱。
生活太重,路太远,信太慢。
爱情被磨成了汇款单,被写进“母亲大人收”,被藏进港币二百元,被压进一句“望免念”。
爷爷72岁去世,如今陈老师也到了72岁。
小白问他,如果您可以跟50年前的爷爷写一封信,会写什么?
陈先生一天后给我们发来一张手写信,洋洋洒洒近千字:
“现在父子公孙可随时视频,祖父您一人往曼谷四十五年之久,唐暹天海之隔,只有依靠往返的哑音僑批中的文字,两相对比真是不同時代的两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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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师的大孙子在深圳工作,二孙子在华南师范大学读书,他想孙子时,随时能视频。
电影中扮演泽华的赵曙光先生,对哥总结了一句:
“侨批是过去的微信,微信是现在的侨批。”
过去的微信太慢了。
它不会在聊天框里打“我想你”,不会发语音说“我怕”,更不会在视频里讲“我今天累得快撑不住了”。
它只会写:“钱已寄出,望收用。”
“家里平安,勿念。”
这些话背后,不只是一个人在撑一个家。
还有一整片土地上的人,在互相撑着。
哥遇到一位郑先生,他爷爷奶奶下南洋,只有奶奶回来了。
他记得奶奶从海外回来时,带来一包包东西。
一匹布、一条短裤、甚至一个笔筒,都像带着香味。
“你拿起来闻一下都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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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记忆中的过去很苦,但人和人之间有一层很厚的信任。
村里谁家困难,没米下锅,就先借一点,人家来借的时候,没人先想他还不还。
去田里干活,门一关,钥匙直接放在邻居家。
有一次,他和父亲插完了自家的秧,路过朋友家的田,那家人只有两三个人,插得很慢。
父亲二话不说,拉着他来帮忙插秧。
侨批能远渡重洋交到家人的手里,也是靠这种信任。
一个人过得好一点,就拉另一个人一把。
远方拉家里,家里再拉远方。
电影中饰演阿嬷大儿媳的范婵真,给我们看了她在越南的舅舅,上个月发来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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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毫不犹豫转了一笔钱过去。
过去,是远方的舅舅帮助家里。
现在,是她们帮助远方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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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这笔转账之后,哥在成田镇的上盐村和东盐村走了很久。
曾经的侨批,现在的微信,都像一根还没断的线,一头系着南洋,一头系着门前的老树,戏台和祠堂,和今天还在这里生活的人。
上盐村有“中国电影之父”郑正秋故居,有电影留下的光,也有侨批里的乡愁。
东盐村有村道,有老屋,有普通人日子里的风。
驻村的同事和我说,腾讯基金会一直在这里努力。
努力来让村子里那些本来快被时间盖住的东西,重新亮出来,重新变成有人愿意来,也有人愿意留下来的生活。
那天的村子里,有粿品体验、好物市集、侨批书写,用另一种方式,让故乡重新开口说话。
哪怕时代变了,依旧有写得一手好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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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远方的人靠侨批把家撑住。
今天,如果一个村子还能让年轻人回来,让游客停下,让旧故事变成新的生活,那也是另一种“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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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潮汕的最后一站,哥选择了樟林古港。
当年下南洋的潮汕人,都会在这里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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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广东的船,船头都会刷上朱红色,被称作红头船。
有些人连船票都付不起,只能先欠着,到了南洋做几年工,再慢慢还。
临走前,他们会去拜妈祖,家人在岸边哭送。
“踏上红头船,十去九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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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人从这里出海,侨批从远方寄回。
电影拍的不是一个遥远的传说,而是这里的人曾经一直在过的日子。
老屋还在,街巷还在,老人讲起往事时,眼神里的光也还在。
一封信,一点钱,一句勿念,一张旧照片,一碗粿条,一台彩电。
这些东西太小了,小到放不进历史课本。
但一个又一个家,就是靠这些小东西,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主理 | 要饭的妖怪
出品 | 腾讯新闻 新闻哥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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