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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150万给父母在老家盖了别墅,回去却发现叔叔一家住了进来
前言
农村出身的我,在外面拼死拼活干了十年,终于攒够了150万,在老家给爸妈盖了一栋像样的别墅。本想着让他们享享清福,结果中秋节回去一看,我爸妈住在偏房的小屋里吹风扇,主卧却被叔叔一家占了。我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叔叔理直气壮地说“这房子你爸答应给我住的”,那一刻,我十年的血汗钱砸在地上,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第一章 十年打工,就为这一天
我叫李建国,八七年生人,老家在鲁西南一个叫李家庄的地方。这名字听着土,人长得也土,这辈子干过最洋气的事儿,大概就是在深圳的工厂流水线上拧了八年螺丝,后来又跟着老乡跑大货车,天南海北地送货。
说起来丢人,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社会了。不是我不爱读书,是实在读不进去,课本上的字儿我都认识,凑一块儿就犯困。我爸李德厚那时候在砖窑厂搬砖,一天挣三十块钱,我妈王桂兰在家种地,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我还有个妹妹李建芳,比我小三岁,供两个娃上学,家里实在揭不开锅。
我十五岁那年,自己提出来不上了。我爸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早上跟我说:“建国,你要想好了,不上学就得出力,别后悔。”我说不后悔。
这一晃就是十八年。
头几年我在县城的饭店端盘子,后来又去建筑工地搬砖,十七岁的时候跟着村里的人去了深圳。那时候深圳的厂子多,电子厂、玩具厂、制衣厂,只要肯干,就能挣到钱。我在一家电子厂干了八年,从普工干到线长,一个月能拿到五千多块。后来觉得在厂里没前途,又跟老乡跑货车,这一跑又是七年。
跑货车这活儿是真苦。天南海北地跑,新疆、西藏、东北,哪儿都去过。困了就在服务区眯一会儿,饿了就啃方便面。最远一次从广州拉一车货去乌鲁木齐,四千多公里,跑了五天五夜,中间就睡了十来个小时。我老婆张秀兰,是跑车时认识的,她是湖南人,在服务区开小卖部,我去买水的时候认识的。我俩处了两年对象,二零一三年结的婚。
秀兰这人实在,不嫌我穷,不嫌我没文化,跟着我东奔西跑地吃苦。结婚的时候别说彩礼了,我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在县城租了个两室一厅,还把爸妈接过来住了几天。我爸那时候腰就不太好了,砖窑厂的活儿干不了,回家种那几亩地。我妈身体也差,高血压、糖尿病,药没断过。
我当时就跟我爸说:“爹,你等着,儿子挣了钱,回家给你盖个大房子,让村里人都看看。”
我爸笑呵呵地说:“中,中,我等着。”
这一等就是十年。
去年年底,我终于攒够了钱。这些年省吃俭用,跑货车挣的,秀兰在超市打工挣的,加上前些年厂里攒的,凑一块儿一百五十多万。本来想在县城买套房子,但转念一想,我爸妈在村里住了一辈子,把他们接到县城,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如在老家盖栋别墅,院子大,空气好,亲戚邻居都在,他们住着也舒坦。
我跟秀兰商量,秀兰说行,听你的。我妹建芳嫁到临沂了,也打电话说哥你要是盖房子我出五万。我说不用,哥一个人出,你过日子也不容易。
说干就干,今年开春我就请了假,从深圳回了老家。找了县城的建筑队,包工不包料,我自己买材料。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舍得花钱。地基用最好的钢筋水泥,墙面要做真石漆的,门窗要断桥铝的,地板要铺大理石瓷砖的。房子设计图是我找县城的设计师画的,两层半,一楼堂屋、厨房、餐厅、两个卧室,二楼四个卧室,顶楼是个大露台,夏天能乘凉,冬天能晒被子。
施工那段时间,我天天盯在工地上,一砖一瓦都盯着。村里人都来看热闹,说建国这小子出息了,盖这么排场的房子,得花多少钱啊。我就笑笑说不贵不贵,心里想的却是我爸我妈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
房子六月份封顶,七月份装修完,前后花了四个多月,算下来一百四十多万,加上院子的硬化、绿化,凑一块儿正好一百五十万。院子我铺了青石板,种了两棵桂花树,还砌了个小鱼池,养了几条锦鲤。
房子盖好那天,我扶着我爸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我爸七十三了,腰驼得厉害,走路得拄拐棍。他在院子里站了半天,看看这,看看那,最后说了一句:“建国,你爹这辈子没白活。”
我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我妈更激动,拉着我的手说:“儿啊,你这是让妈享福了,妈做梦都没想到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我说:“妈,你跟爹安心住,主卧我给你们装得最好,空调、热水器、马桶都是好的,冬天还有地暖。”
我妈点头说好,好,我儿孝顺。
我在老家待了十来天,把家具家电都置办齐了,八月初才回的深圳。走的时候跟我爸说:“爹,你跟我妈好好住,十一我回来,给你们带海鲜。”
我爸说行,你路上慢点。
谁知道还没到十一,八月底的时候我给我妈打电话,就听出不对劲了。
第二章 电话里的不对劲
那天是八月二十八,我记得清楚,因为我妹建芳给我打电话,说想国庆回老家看看爸妈。我说行啊,我也回,一家人聚聚。挂了电话我就给我妈打过去了。
我妈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不对劲,我一开始没在意,以为她刚睡醒。我说:“妈,国庆我跟建芳都回去,你想吃啥,我从深圳带。”
我妈说:“都中,都中,你路上慢点。”
我说:“妈,你声音咋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妈说:“没有,好着呢。”
我又问了一句:“房子住着咋样?空调好用不?”
我妈顿了一下,说:“好用,都好用。”
但我听着她那边好像有人在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还不少。我问:“妈,家里来人了?”
我妈说:“啊,是,你叔他们过来了。”
我也没多想,我叔叔李德义是我爸的亲弟弟,隔三差五去看看我爸妈也正常。又聊了几句就挂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哪儿不对。秀兰看我心不在焉的,问咋了,我说没事,可能是我想多了。
过了两天我又给我爸打电话,这次是我爸接的。我问他在干啥,他说在院子里晒太阳。我说家里都好吧,我爸说都好吧。我说让我妈接电话,我爸说我妈去地里摘菜了。我问地里还有啥菜,都九月份了,我爸说还有点豆角茄子。
聊了几句没聊出啥名堂,我也就没再问。
九月中旬的时候,我妹给我发微信,说哥你最近给咱爸打电话没?我说打了,咋了?我妹说我也打了,总觉得咱妈说话吞吞吐吐的,问她啥都说好,但听着不对。我说我也觉得有点怪,要不咱国庆早点回去?
我妹说行,我请两天假,九月二十九就回去。
就这样,九月二十九一早,我跟秀兰从深圳开车出发,我妹从临沂坐高铁,说好了在老家县城汇合,我开车去接她,一块儿回村。
一千五百多公里,我一口气开了十六个小时。秀兰要替我开,我说不用,你在旁边给我递水就行。说实话我是心里急,那种说不出来的心慌,就像有啥事要发生一样。
到了县城高铁站接上建芳,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建芳带着我外甥小昊,她老公工作走不开没来。建芳一上车就问我:“哥,你给咱爸说了没,咱今天晚上到?”
我说:“没说,想给他们个惊喜。”
建芳说:“我下午给咱妈打电话,她就说了一句家里有人,就挂了,再打就没人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说:“没事,估计是信号不好。”
从县城到李家庄也就四十分钟的路,我开得快,三十分钟就到了。村口的路灯坏了好几年了,也没人修,我靠着车灯慢慢往村里开。快到我家那条巷子的时候,我看见我家的方向亮着灯,不只是一个房间亮,是楼上楼下好几个房间都亮着。
我心里还美呢,我妈他们还没睡,正好。
车停在我家门口,我愣了。
院门是大敞着的,里面灯火通明。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放着一张圆桌,几个男人正围着桌子喝酒划拳,桌上摆满了酒瓶子、花生米、猪头肉。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端着酒杯喊:“来,干了干了!”
我认出来了,那是我叔李德义。
我叔旁边坐的是他大儿子李建国——对,跟我同名,我叫李建国,他也叫李建国,我大伯家的孙子也叫李建国,我们村叫建国的一只手数不过来。我叔的大儿子比我大三岁,我平时叫他建强哥,但他户口本上写的就是李建国,所以我俩重名,从小就叫混了。建强哥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边上的是他老婆张红,正抱着个娃在啃鸡腿。
桌子上还有几个人,我叔的二儿子李建民,在县城打工,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看着像是我叔的老丈人那边的亲戚。
我当时站在门口,脑子里“嗡”的一下。
我叔看见我了,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哎呀,建国回来了?咋没提前说一声?”
我没理他,推门进去,往堂屋走。
堂屋里的情形让我更震惊。
我花两万多买的实木沙发,上面坐着四五个老娘们儿,正嗑瓜子看电视。地上全是瓜子皮、烟头、饮料瓶子,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和半盘子剩菜。茶几角上还烫了一个黑印子,是烟头烫的。
我新装的液晶电视开着,播的是个什么电视剧,声音放得老大。空调开着,窗户也开着,冷气全跑了。
我最心疼的是墙上挂的那幅十字绣,是我妈一针一线绣的“家和万事兴”,以前挂在老屋里十几年,搬新家的时候她特意让我挂到堂屋最显眼的位置。现在那幅十字绣下面钉了一排钉子,挂着几件外套和一条毛巾,边上还被什么东西蹭黑了一块。
建芳跟在我身后,脸色已经变了。秀兰抱着小昊,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压着火气问:“我爸我妈呢?”
我叔的大儿媳妇张红从厨房探出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你爸在后院偏房呢,你妈好像在厨房。”
我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有个偏房,本来是当杂物间用的,里面堆着些农具和不用的旧家具。我盖房子的时候就跟我爸说了,这东西间先留着,以后要是有需要再收拾。我当时压根没想过会有人住进去。
推开偏房的门,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我拿手机一照,看见我爸妈挤在一张小床上,床是那种老式的木架子床,宽不到一米五,两个人躺上去翻个身都费劲。屋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旧风扇在嗡嗡地转,吹出来的全是热风。角落里堆着几个蛇皮袋,地上铺了一层纸壳子,散发着一股霉味。
我爸靠着床头坐着,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脸扭过去了。我妈正在铺床单,看见我眼眶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建国,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我看着那间不到十五平米的杂物间,看着小桌上摆着的半碗咸菜和一碟子馒头,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和瘦得皮包骨的手,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我说:“妈,你们咋住这儿?”
我妈低着头不说话,我爸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住哪儿都一样,这儿凉快。”
“凉快?”我声音都变了,“房子里的空调都安好了,你们不去住,住这杂物间?”
我妈赶紧拉住我的手:“建国,你别急,你听我说,你叔他们家……”
“怎么了?”我问,“我叔咋了?”
我妈还没张嘴,外面传来我叔的声音:“建国啊,出来说,出来喝两杯,你爸的事儿我慢慢跟你说。”
我攥了攥拳头,深吸了一口气,让建芳在屋里陪着我爸妈,自己转身出去了。
第三章 叔叔的歪理
院门口那桌酒席还没散,我叔看见我出来,赶紧给我拉了把椅子,嘴上说着:“来来来,坐着说,建国你大老远回来,肯定累了,先喝杯酒。”
我没坐,也没接他递过来的酒杯。我看着他的脸,问:“叔,我爸妈咋住到偏房去了?”
我叔笑了笑,拍着我的肩膀说:“哎呀,这事儿说来话长,你先别急,坐下听叔慢慢跟你说。”
“我现在就要听。”我说。
我叔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清了清嗓子,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说:“行,你非要现在就听,那我就给你说明白。你爸当时亲口答应我的,这套房子,让我先住着,等我攒够钱了再搬。”
“你放屁。”我说。
我叔的脸一下子黑了。
建强哥从凳子上站起来,往我面前一横:“李建国,你说谁呢?你跟谁说话呢?”
他看着比我高了半头,膀大腰圆的,平时修车搬轮胎练出来的力气。我要是跟他打,未必打得过。但我当时根本不怕,我脑子里全是我爸妈睡杂物间的那张照片。
“我说他放屁。”我一字一句地说,“这房子是我花一百五十万盖的,写的是我爸的名字。我凭什么给你们住?”
建强哥往前逼了一步:“你花多少钱是你的事,你爸亲口答应让我们住的,你要是不服气,找你爸说去!”
这时候我妈从偏房过来了,拄着个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后来才知道,我妈这段时间腿疼得厉害,一直没说。我妈走到跟前,拉着我胳膊说:“建国,你别跟你叔吵,都是自家人,有话好好说。”
我叔看我妈来了,语气更硬了:“嫂子,你来得正好,你跟建国说清楚,当时是不是你跟我大哥点头同意我们搬进来的?你要是现在不认账了,我明天就去找村支书评评理。”
我妈嘴唇哆嗦着,看着我说:“建国,是你爸……你爸说让你叔一家先住着……”
我一把抓住我妈的手:“妈,你别怕,你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的眼圈红了又红,最后低着头小声说:“你爸他……你爸觉得你叔家不容易,房子盖好了,空着也是空着,就说让他们先住一阵子……”
“先住一阵子?”我指着院子里晾着的一排衣服,指着茶几上摆着的化妆品、指甲油,指着门口停着的那辆电动车,“这像是住一阵子的样?他们把东西都搬过来了,这是打算长住了!”
这时候我爸也从偏房出来了,拄着拐棍,走得慢腾腾的,走到跟前,也不看我,对着我叔说了一句:“德义,你先回屋去,我跟建国说。”
我叔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嘟囔着说:“大哥你可想好了,当初是你说让我搬进来的,现在你儿子回来了要撵我走,这事儿搁哪儿说都不占理。”
我看着我爸,我等着他说话。
我爸低着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建国,你叔他盖不起房子,你建强哥三十多了还没个像样的房子,你婶子身体又不好……”
“那关我什么事?!”我的声音我自己都没听出来,“爹,我花了十年时间,一百五十万,给你和我妈盖的房子,是让你们养老的,不是让你拿来充好人的!你把我花一百五十万盖的房子借给别人住,你问过我了吗?”
我爸被我吼得身子一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妈赶紧过来拉住我:“建国你别说了,你爸心里也不好受,你爸也是好心……”
“好心?”我觉得这俩字特别可笑,“妈,你跟爹睡杂物间,他们在主卧吹空调,这叫好心?你让我怎么想?”
我妈哭了,眼泪一串一串地掉下来。她用手背擦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建国,妈知道你不容易,妈也知道这房子是你的心血,可是你叔他……你叔他们一家人来了,你爸不好意思说不让住,就想着住几天就搬,后来一住就不走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了。喝酒的不喝了,嗑瓜子的不嗑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我。
我站在那儿,感觉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九月底的鲁西南还热着呢。是因为那种说不出来的愤怒和委屈,像一团火堵在胸口,怎么都出不来。
我在外面跑货车的那些年,夏天四十多度的高温,车厢里像蒸笼一样,我照样一趟一趟地跑。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在新疆的国道上堵了一天一夜,冻得手脚发紫,连口热水都没有,我也没觉得苦。因为我知道,我每多跑一趟,我爸妈就离好日子近一步。
可现在呢?我爸妈住在我盖的房子里,却住在杂物间里。而我叔叔一家人,吹着我买的空调,睡着我买的床,用着我买的马桶,吃着我家厨房里的米面油盐,还觉得理所当然。
这时秀兰抱着小昊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建国,冷静点,别吓着孩子。”
我看了看小昊,他瞪着大眼睛看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尽量放平:“叔,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房子腾出来,东西搬走。”
我叔还没说话,建强哥先急了:“三天?你当你是谁啊?你说搬就搬?”
“这是我家的房子。”我说。
“你家的房子?”建强哥冷笑了一声,“你嫁出去了?你户口迁走了?你是李家庄的人?我告诉你李建国,这宅基地是你爸的名字,你爸说了算。你爸亲口让我们住,法律上这叫赠与,你懂不懂?”
我被他气得笑了:“赠与?一百五十万的房子你说是赠与?你见过谁赠一百万给人住的?再说了,这钱是我出的,每一分都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我有转账记录,有收据,你要不要看看?”
建强哥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叔这时候开口了,语气软了不少:“建国啊,叔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是你想想,你常年在外面跑,你爸你妈身边没个人照应。我们住在这里,也能照应照应他们,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有人管。你说是不是?”
照应?我回头看了一眼偏房的方向,那间不到十五平米的杂物间,连个窗户都没有,闷得像个蒸笼。我爸妈住在那里面,这叫照应?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就开始录像。我对着院子录,对着堂屋录,对着偏房录,对着桌子上那些酒菜录。我叔愣了一下,然后问:“你这是干啥?”
“留个证据。”我说,“万一打官司,这些都能用上。”
一听说打官司,我婶子从屋里跑出来了。我婶子姓刘,叫刘桂兰,身体确实不好,瘦得跟竹竿似的,脸色蜡黄。她一出来就哭上了:“建国啊,你可不能这样啊,你叔他也是没办法,我们不搬,我们住得好好的,你咋能打官司撵我们呢?”
建强哥的老婆张红也抱着孩子过来了,站在一旁抹眼泪。小叔子建民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拎着个锅铲,不知道要不要放下。
一院子的人,有哭的有叫的,有喝酒的有看热闹的,就是没人问我爸妈同不同意。
第四章 难堪的团圆饭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了。不是没地方住,是我实在不愿意进那栋房子。秀兰带着小昊在偏房跟我妈凑合了一宿,建芳在车上陪我到天亮。
我们俩坐在车里,谁都没睡着。村里的夜晚安静得可怕,偶尔有狗叫几声,然后又归于沉寂。我摇下车窗,看着我花了四个月建起来的房子,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
主卧那间,是我给我爸我妈设计的,朝南,采光最好,带卫生间,装的是最好的马桶和花洒。现在那间屋里的灯亮到半夜才关,我猜是我叔和他老婆在里面看电视看得忘了时间。
偏房那间的灯,十点多就灭了。我妈怕费电,从老屋带过来的老毛病。
建芳在副驾驶坐着,抱着膝盖,小声跟我说:“哥,咱爸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就心软。别人求他点啥,他不好意思拒绝。叔来住,他肯定是不好意思赶人家走,自己也下不来台。”
“下不来台?”我冷笑了一声,“下不来台就让我妈跟着住杂物间?”
建芳叹了口气:“哥你别生气了,明天好好跟叔谈谈。”
“谈什么谈?我给了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他们不搬,我就找村委会,村委会不管我就报警,报警不管我就找律师打官司。”
建芳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哥,你想想,咱爸在这村里住了一辈子,你要是真打官司把叔撵走了,村里人会怎么说咱爸?”
“村里人怎么说关我屁事。”
“可咱爸在乎啊。”
我沉默了。我知道建芳说得对。我爸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面子,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生产队长,谁家有事都找他帮忙,从来说不出一个“不”字。要是因为这事儿闹得村里人尽皆知,我爸以后还怎么在村里做人?
可我就这么算了吗?一百五十万,我十年的血汗钱,就这么打水漂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我下车一看,是我妈在厨房做饭。她五点就起来了,说给我们做早饭。
我进去的时候,我妈正蹲在灶台前烧火,满头的白发出汗都粘在脸上。厨房是新的,灶台是新砌的,但油烟机没开,窗户也没开,满屋子都是烟。我妈被呛得直咳嗽。
我说:“妈,油烟机咋不开?”
我妈说:“不习惯用那玩意儿,浪费电。”
我走过去把油烟机打开,又把窗户推开。我看着我妈佝偻着身子在那里炒菜,心里跟刀割一样疼。我妈才六十七,看着跟七十好几的人似的,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妈,你们这段时间到底咋过的?”我问。
我妈炒菜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翻动锅里的菜。她背对着我说:“也没咋过,就那样过呗。”
“你跟我说实话。”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叔他们搬进来的时候,你爸跟我说就住几天。后来他们说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他们一家在镇上也没个落脚的地方,就多住几天。再后来你婶子身体不好,说这里的房子住着舒坦,你建强哥的修车铺也转到了镇上的新地址,离咱们村近,就想着住这儿方便。”
“那你们怎么搬到偏房去了?”
我妈的声音更小了:“你建强哥两口子说主卧住着舒服,他们住上铺了。你建民也说楼上那间向阳的好,他自己就搬上去了。后来人越来越多,你叔说偏房收拾一下也能住,就把我们的东西搬过去了。”
我把手撑在灶台上,使劲咬着嘴唇,怕自己哭出来。
“你爸那人你也知道,他不好意思说。你叔是他亲弟弟,他怕说了伤感情。再说了,你叔家里确实不容易,在镇上租的房子连个厕所都没有,你婶子又一身病……”
“那我问你,”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跟我爸住杂物间,方便不方便?热不热?”
我妈没回答,揭开锅盖看了看菜,说菜好了,让我端出去。
我端着一盘炒白菜走出厨房,正好碰见我叔从主卧出来,穿着大裤衩、白背心,趿拉着拖鞋,打着哈欠,一副睡得很舒服的样子。他看见我,打了个招呼:“建国起这么早?”然后就往厕所去了。
不一会儿,建强哥也出来了,拎着个手机在刷视频,声音放得很大。他老婆张红抱着孩子慢悠悠地从楼上下来,穿着一身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跟在自己家似的。
小叔子建民从另一个房间出来,拿着一杯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白菜,皱着眉说:“早上就吃这个啊?”
我当时真想把手里的盘子扣他脸上。
秀兰出来了,接过去盘子,小声跟我说:“你别冲动。”
早饭是在院子里吃的,我爸妈、秀兰、建芳、小昊,加上我叔一家五口人(我叔、我婶、建强哥、张红、小叔子建民,再加上张红怀里的孩子),坐了两桌子。我叔他们一桌坐不下,又从堂屋搬了椅子出来,挤挤挨挨的。
我叔一边吃一边说:“建国啊,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我说:“不走了,房子的事儿不解决,我就在这儿住着。”
我叔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夹了一块咸菜,笑着说:“住呗,这房子大,住得下。你住哪间?我让建民给你腾出来。”
“我不住。”我说,“我偏房跟我爸妈挤挤就行了。”
一桌子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建强哥开口了,语气不太好:“建国,你这是在寒碜谁呢?你不住房子非挤偏房,你这是做给谁看呢?”
“我做给我自己看。”我说,“我不配住主卧,我就配住偏房。因为花一百五十万盖房子的人不是我,是我儿子。对吧?”
我这话说得尖酸刻薄,桌上的人都听出来了。建强哥把筷子一摔:“李建国,你阴阳怪气的说谁呢?”
“我说谁谁心里清楚。”
“好了!”我叔拍了桌子,“都别吵了!大早上的,吃个饭都不安生!”
他看着我,语气好像很讲道理的样子:“建国,我跟你说清楚,这事儿你爸确实答应过我们。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可以商量。但你一回来就闹,这就不对了。你爸你妈住偏房这事儿,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我也跟你爸说过,让他搬到楼上去住,你爸自己说不去。”
我看向我爸。
我爸从刚才就一直低着头啃馒头,一口菜都没夹。感觉到我目光了,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弟弟,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啃馒头。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失望、心疼、愤怒、憋屈,全都搅在一起,像一团揉烂了的纸,展不开,也扔不掉。
第五章 村里人的嘴
那几天我在村里转了转,想打听打听这事儿到底怎么回事。
村东头的张大爷看见我,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啊,你可算回来了。你那个叔叔啊,不像话。你刚走没几天他就搬进来了,说是你爸让的。你妈那几天天天哭,你爸也没办法,你叔那人是个浑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那村里人都不管?”
张大爷苦笑了一下:“怎么管?人家的家务事,外人不好插嘴。再说了,你叔那个人,谁敢惹?前几年因为宅基地的事儿跟村东头的老王家吵了半年,差点动手,最后还不是老王搬走了?”
我又去了村支书老赵家。老赵当了二十年村支书,村里的事儿他最清楚。
老赵跟我说:“建国啊,你叔这事儿我早就知道了。你刚走没几天他就搬进去了,我当时就去找你爸了,我说德厚啊,你这是咋想的?你儿子花一百多万盖的房子,你咋能让你弟弟住进去呢?你爸说没事,住几天就走。我说那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后来呢?”我问。
“后来?后来你叔就不走了呗。”老赵抽了口烟,“我去找过你叔两次,你叔说他跟你爸之间的事儿,不用我管。我说这是你侄子的房子,你侄子在外面挣钱不容易,你住几天就行了,别过分了。你叔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不认账。你爸又不吭声,我也没法管啊。”
我说:“赵叔,我现在要求他搬走,这事儿你管不管?”
老赵想了想,说:“按理说这事儿该管,但你也知道,农村这种事儿,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爸在这村里住了一辈子,你叔又是你爸的亲弟弟,你要是真把你叔撵走了,村里人背后肯定要嚼舌根子。说你翅膀硬了不认亲叔了,说你没良心了,说你不念亲情了。这些话你爸听了心里能好受?”
我咬着牙说:“那我一百五十万就白花了?”
老赵弹了弹烟灰:“不是白花了,是花了钱买了个教训。要我说,你先别急着硬来,先跟你叔好好谈谈。实在不行,我给你出面,让你们签个协议,给你叔一点时间,让他慢慢搬。毕竟是你亲叔,撕破脸了,你爸难做。”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站起来谢了老赵就走了。
走在村里的小路上,路过的乡亲们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村中间大槐树下坐着几个老太太,看见我过来了,交头接耳的声音马上就停了。等走远了,背后又响起了嗡嗡嗡的议论声。
我不用听都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李家那个建国啊,在外面挣了钱给家里盖了别墅,现在被他叔占了,啧啧啧。”“要我说也是他自己没脑子,盖那么大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他叔住几天咋了?”“可不是嘛,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为一套房子闹成这样,至于吗?”
我忽然就明白了。在这个村子里,没有人在乎是非对错。他们只在乎你是不是“过分了”,是不是“闹得太难看”。我花钱盖的房子,我爸妈住杂物间,我不生气才是对的。我一生气,就是我小气,就是我不顾亲情,就是我翅膀硬了忘了本。
这就是农村的逻辑。
回到家,我看见我爸坐在偏房门口,一个人发呆。手里拿着根烟,烟灰老长了也没弹,就那么垂着。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叫了一声“爹”。
我爸慢慢转过头来看我,眼睛浑浊得很,像是哭过了。他说:“建国,爹对不住你。”
就这一句话,我眼泪又上来了。我说:“爹,你别这么说,你跟我说说,到底咋回事?你当初咋就答应让我叔住进来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根烟烧完了烫到手指头,他才扔了烟头,缓缓开口。
“你走那天,你叔来了。他喝了不少酒,说了一堆话,说你婶子身体不好,建强的修车铺赔了钱,建民在县城打工租的房子都交不起房租了,他想死的心都有了。说着说着就哭了,拉着我的手说大哥你帮帮我。”
我爸说着说着自己也哭了。
“我寻思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他在楼上住两天,我跟你妈住楼下。他说住两天就走,我就信了。谁知道第二天他就把东西搬过来了,连床都搬过来了。建强两口子也来了,说他们那间房退了,反正也要在咱村住。我……我张不开嘴赶他们走。”
“后来人越来越多,建民也搬过来了,连你叔的老丈人都来住了几天。我跟你妈就从楼下搬到了偏房。我跟你妈说忍忍就好了,忍忍他们就走了。可这一忍就是两个月。”
我爸用粗糙的手擦了擦眼泪:“建国,爹这辈子就是个没出息的人,就是硬气不起来。你叔求我,我没办法说不。你骂爹也好,恨爹也好,爹都认了。”
我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和驼得厉害的背,心里的怒火忽然烧不起来了,只剩下酸楚和心疼。
我说:“爹,这事儿我来处理,你别管了。”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建国,你想咋处理?”
我说:“你信我,我不会让你难做。”
我爸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
第六章 摊牌
十月一号那天,我妹夫从临沂赶过来了,还带了他表哥,据说是练过散打的。我妹夫叫王磊,在一家工厂当车间主任,人挺实在的,就是话不多。他来了以后看了情况,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你陪着我就行。
我叔那边也请了人。我婶子的娘家来了几个侄子,建强哥也打电话叫了几个修车铺的朋友,一大早就在院子里坐着了,抽着烟等着。
村里人都闻着味儿了,来看热闹的围了一院子。村支书老赵也来了,说给你们当个见证人。
我从偏房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中间。小昊在屋里跟秀兰待着,我没让他出来。
我叔坐在我对面,隔着两米远。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像是要谈什么大买卖似的。他身后站着他两个儿子和几个亲戚,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看着我。
我先开了口:“叔,三天到了,我今天最后问你一次,你们搬不搬?”
我叔说:“建国,不是叔不给你面子。这房子是你爸亲口答应让我住的,你要我搬,也得给我个说法,对不对?我搬到哪儿去?你让我一家老小睡大街?”
“那是你的事。”我说,“这是我家,不是你李德义家。你们搬来之前有地方住,现在怎么就没有了?”
建强哥往前一步:“你别跟我爸横,有话好好说。”
“我好好说了,”我看着建强哥,“我让我叔搬走,这是我的房子,我有权处理。你们住了两个月,水电费是我爸妈交的,米面油是我爸妈买的,你们出过一分钱吗?”
建强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时候我婶子刘桂兰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地嚎上了:“哎呀我的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这是要逼死人啊!我们一家没偷没抢,住的是自己亲哥的房子,现在要被赶出去流落街头了啊!我这一身病,活不长了啊,死了算了啊!”
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地,震得地上的灰尘都飞起来了。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看热闹的乡亲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桂兰也是可怜,身体不好,家里也没个像样的房子。”
建强哥蹲下去扶他妈,也跟着红了眼眶。建民站在一旁,咬着嘴唇不说话。连那几个来帮忙的亲戚,脸色都有些不忍了。
我承认,那一刻我确实心软了零点几秒。但紧接着,我想起了我妈蹲在杂物间门口啃馒头的样子,想起我爸拄着拐棍颤巍巍往偏房走的背影,那些心软就全没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沓纸,是我提前让秀兰从镇上打印店打印的。里面有我建房的付款记录、转账凭证、材料采购合同,还有宅基地使用证。我把这些东西拍到桌上,说:“这些证据,我去公证处公证过了。你们要是觉得我在欺负人,大可以去法院告我。法院判你们能住,我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法院判你们不能住,三天之内必须搬走,一天都不能多。”
我叔的脸色变了。
他是个识字的,年轻时当过几年民办教师,最清楚法律的厉害。他拿起那沓纸翻了翻,翻到最后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发抖。
“建国,”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硬气了,“咱们是一家人,没必要闹到法院去吧?”
“一家人?”我说,“叔,你让我爸我妈住杂物间的时候,想过他们是你的一家人吗?”
我叔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没说出话。
建强哥这时候又站出来了,但不是冲着我来,而是对着院子里的乡亲们说:“各位叔伯大爷大婶子,你们都听听,我们老李家的事儿,现在要上法院了。我叔李德厚,我亲大伯,当年分家的时候多占了宅基地,把最好的地段分走了。后来他儿子李建国在外面挣钱盖了大房子,我们连问都没问过。现在我大伯亲口说让我们住进来,住了两个月,现在又要撵我们走。大家评评理,这事谁对谁错?”
他这话说得刁钻,把宅基地的事情翻出来了。
宅基地的事我听说过,当年分家的时候确实是我爷爷偏心,把靠路边的那块好的地分给了我爸,我叔分到了里面那块小的。但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爷爷九七年就过世了,这事儿过了快三十年,现在翻出来说,摆明了是想搅浑水。
果然,有几个年纪大的村民开始议论了:“当年分家的事儿我记着,确实是德厚占了个大便宜。”“那时候德义小,让着哥哥嘛。”“这房子盖在德厚的宅基地上,按理说也有德义一份吧?”
我听着这些话,差点没气笑了。
我站起来,对着院子里的人说:“各位叔叔伯伯,当年分家的事儿我不清楚,但我爷爷当初怎么分的,那是他们老一辈的事。我花一百五十万盖的房子,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跟宅基地没关系。你们谁要是觉得这房子该有我叔一份,你们可以凑钱帮他盖,我不拦着。”
院子里安静了。
我接着说:“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我不是来商量的,我是来通知的。我叔要是不搬,我就走法律程序。到时候法院来人强制执行,场面不好看,别说我没提前打招呼。”
说完我转身回了偏房,把门关上了。
身后传来我婶子更大的哭声和院子里嗡嗡的议论声。秀兰抱着小昊坐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妈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了。我爸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一声不吭。
我说:“妈,你别怕,我有分寸。”
我妈说:“建国,你婶子要是出了啥事……”
“出不了事。”我打断她,“妈,你跟我爹放心,我不会让你们难做。但这个家,我必须把它拿回来。”
那天晚上,我叔找到偏房来,跟我爸在门口说了半小时的话。声音不大,我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听见我叔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哥,你再想想,咱俩可是亲兄弟。”
我爸没吭声。
等我叔走了,我问我爸:“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爸说:“他说让他再住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他找好房子就搬。”
“你答应他了?”
我爸摇了摇头:“我说这事儿你做主,我做不了主。”
我看着我爸,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亲儿子,他夹在中间,说什么都是错。
我叹了口气:“爹,你别管了,我来办。”
第七章 和解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村支书老赵,请他出面调解。
老赵在村里当了几十年支书,说话有分量,而且跟我爸我叔都有交情。他出面,比我自己去闹效果要好得多。
老赵抽了三根烟,打了五六个电话,终于把我叔叫到了村委会。
我叔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黑着一张脸,往凳子上一坐,翘着二郎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老赵开门见山:“德义,你这个事儿做得不地道。建国的房子,你住了两个月了,差不多就得了。你再住下去,人家起诉到法院,你输定了。到时候法院强制执行,东西给你扔出来,你脸上好看?”
我叔说:“我大哥答应让我住的,又不是我偷摸进去的。”
老赵说:“你大哥答应你住两天,你住了两个月。你大哥让你住主卧了吗?你大哥让你儿子住楼上那些屋了吗?你让人家老两口住偏房,这事儿你说得过去?”
我叔不说话了。
老赵又转向我:“建国,你叔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他确实没地方去。你要是铁了心让他明天就搬走,那也太绝情了。不管怎么说,他是你亲叔。你看这样行不行,给你叔一个月时间,让他找房子、搬家。这一个月里,水电费什么的你叔自己出。一个月以后,要是还不搬,你爱咋办咋办,村里不管了。”
我想了想,说:“半个月。半个月之内必须搬走。另外,这两月的水电费、煤气费,我叔得补上。”
老赵看我叔。
我叔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蹦出一个字:“行。”
谈完了出来,我走到村委会门口,看见我爸正站在对面的墙根下,背着手,低着头,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爹”。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声音哑着说:“建国,你叔他……”
“爹,”我说,“半个月以后他就搬走了。你别操心了。”
我爸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那辆跟了他快二十年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赢了,但我好像也没赢。
后来的半个月,我叔家慢慢往外搬东西。他们搬走一间屋子,我就收拾一间。换床单、擦玻璃、拖地板,每一个角落都重新收拾一遍。
建强哥搬走那天,把一张旧沙发从楼上拖下来,把楼梯扶手磕掉了一块漆。他看着那块掉了漆的扶手,嘟囔了一句“这质量也不咋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没跟他吵。
小叔子建民搬走的时候,在楼上的卧室墙上发现了好几个洞眼,像是钉钉子挂东西留下的。我妹妹建芳气得不轻,说他们也太不拿别人东西当东西了。我说算了,人走了就行,墙我回头补。
我婶子走的时候哭了一场,不是那种撒泼打滚的哭,是真的难过。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两棵桂花树,看着那个小鱼池,说了一句:“这儿真好啊,比镇上那破房子好太多了。”
我妈站在旁边,心软了,说了句:“桂兰,以后想来了还来串门。”
我婶子看了我妈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我叔最后走的。他走之前把主卧的床单叠好了放在床头,又把窗户关上了。他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然后看着我说:“建国,你比你爸有出息。”
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没接话。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反而空落落的。秀兰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说:“人都走了?”
我说:“走了。”
“你难过?”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不值当。”
秀兰看着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终于让我爸我妈搬进了主卧。我妈躺在铺了新床单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说这床太软了,睡不惯。我爸也说不习惯,说房子太大了,睡不着。
我蹲在床边,跟他们说:“爹,妈,你们慢慢习惯。这是你们的家,你们想怎么住就怎么住。以后再有人要来住,你们就说是儿子说的,不行。”
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别怪你叔,他也不容易。”
“我不怪他。”我说。但说实话,我真的不怪他吗?我不知道。
十一假期结束,我该回深圳了。
临走那天,我妈给我们装了一大袋土特产,花生、红枣、红薯干,塞了满满一后备箱。秀兰说妈别装了够了够了,我妈说不够不够,你们在那边吃不上家里的东西。
我爸站在门口,拄着拐棍,没说话。我上车之前,走到他面前,叫了声“爹”。
他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建国,你在外面好好的,家里有你爹呢。”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说:“爹,你跟我妈好好的,过年我回来。”
车子开出去老远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爸还站在门口,身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村口的大槐树后面。
秀兰在旁边递纸巾给我,说:“别哭了,当着小昊的面呢。”
我说我没哭,是风大迷了眼。
小昊在后座睡着了,怀里抱着我妈给他做的一个布老虎,歪着脑袋,睡得正香。
第八章 散碎银子
回深圳以后,生活又回到了老样子。我继续跑货车,秀兰继续在超市打工,小昊上幼儿园。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天过去,波澜不惊。
我每隔两天给家里打个电话。我妈说房子住着可好了,冬天有地暖,夏天有空调,比城里都舒坦。我爸身体也好了些,能吃能睡的。我听了心里多少踏实了些。
但我叔叔那家人,我再也没见过。
有时候想起这事儿,心里还是堵得慌。一百五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是当初拿这钱在县城买套房子,也许就没这些破事了。可转念一想,在县城买了房子,我爸妈能住得这么舒坦吗?能有个院子种菜吗?能跟村里的老姐妹聊天吗?
不能。
所以这个事儿,说到底是人出了问题,不是房子的问题。
我后来跟我妹建芳聊过这事儿。建芳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她说:“哥,咱爸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心软的人最吃亏,因为你好说话,别人就欺负你。咱叔不就是看准了咱爸不会赶他走,才敢住进来的吗?”
我说:“那你说咱爸这毛病改得了吗?”
建芳想了想,说:“改不了。咱爸到死都是这样。所以哥你别指望咱爸,你有空多回来看看,有你在他身边,他才不会被人欺负。”
我记住了。
从那次以后,我调整了跑车的线路,尽量跑中短途的,每个月能回老家一两次。回去也不干啥,就是陪我爸喝二两酒,陪我妈唠唠嗑,给小昊放放风,让他跟村里的孩子疯跑。
房子住久了,也有了烟火气。堂屋墙上那幅十字绣,我重新裱了框,挂在了原来的位置。茶几上烫的那个黑印子,我妈放了块桌布盖住了。楼梯上被蹭掉的漆,我买了桶乳胶漆自己补上了。墙上的那些洞眼,我用腻子填了,补了漆,基本上看不出来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今年开了花,满院子都是香味。我妈在树下放了把摇椅,我爸没事就在上面躺着,眯着眼晒太阳。
有一次我回去,看见我叔从门口路过,低着头走得很快。我爸在院子里看见了,站起来想打招呼,我叔已经走远了。我爸站了半天,叹了口气,又坐回摇椅上去了。
我不知道我爸心里怎么想,也许他觉得对不住我叔,也许他觉得我做得太绝了。但我没办法,有些事儿,当儿子的不替爸妈出头,谁替他们出头?
我爸这辈子,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他自己。他弟弟盖不起房,他觉得亏欠。他儿子花了钱,他也觉得亏欠。他夹在中间,谁都不敢得罪,最后得罪了所有人。
这是他的命,也是他们那一辈人的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眼看着又快过年了。
今年过年我打算早点回去,把春联贴好,年货买齐,一家人热热闹闹过个好年。
往后的事儿往后再说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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