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的冬天一来,天像是一下子被人拧紧了,冷得不讲情面。风从洪泽湖那边卷过来,路上没什么高楼挡着,吹到人脸上,不是那种潮湿绵软的冷,而是硬邦邦的,像小刀片一下一下刮。街边卖烧饼的大铁桶冒着白汽,早点摊上的豆浆刚舀出来没一会儿,表面就结起一层薄皮,连树杈上停着的麻雀都缩成一团,叫声都小了。
苏念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鼻尖冻得通红,手一直揣在羽绒服口袋里不肯拿出来。她今天起得早,天还没亮透就出门了,街上人不算多,路面泛着一层灰白,像薄霜。陈默跟在她旁边,穿着那件深蓝色棉服,领口竖得高高的,走几步就偏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摔了,又像是怕她反悔。
“慢点。”陈默伸手扯了她一下袖口,“路上冰,别滑了。”
苏念嘴上没应,脚步却真慢下来一点。她心里乱糟糟的,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明白的紧。今天他们去领结婚证,明明是件高兴事,可她从昨晚开始就没睡踏实,半夜醒了三次,一会儿摸摸户口本放没放包里,一会儿又看身份证还在不在。她妈还笑她,说你是去领证,不是去上刑场,紧张个什么劲。
可她就是紧张。
二十九岁,在县城里,这个年纪的姑娘再没个着落,闲话就会从街头飘到街尾。苏念不是没听过,什么眼光高,什么命不好,什么家里穷耽误了,什么再拖就不好找了。这些话一开始听着刺耳,听久了,倒像生了一层茧,不会立刻疼,可你心里明白,那地方还是软的,一碰还是难受。
她以前谈过两次。第一次,对方嫌她话少,不够热闹;第二次,聊到结婚,对方家里拐着弯打听她爸妈有多少存款、有几套房,最后说得倒体面,只说不太合适。苏念也没哭,甚至分手那天还照常去超市上班,站在收银台后面,一张一张收钱找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晚上回到家,把门一关,她在床边坐了很久,连灯都没开。窗外有人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她只觉得吵。
后来陈默就来了。
陈默是隔壁镇上的,大她两岁,在外头做水电工。工地上的活苦,风里来雨里去,肩膀总像压着东西,手也粗,虎口一道一道裂口,冬天一到更厉害,擦了蛤蜊油也没多大用。他这人不太会说漂亮话,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小饭馆,点菜的时候问她吃不吃香菜,知道她不吃,后面所有菜都特意交代老板别放。吃完结账,他看她要去拿包,先一步把钱付了,回头还很认真地说:“不是我显摆,第一次见面,总不能让你花钱。”
苏念那时候就觉得,这人有点木,可木得踏实。
后来慢慢处上了。陈默在外地干活的时候,晚上收工再晚,也要给她打电话。有时电话里全是机器声、风声、工友吼来吼去的声音,他就扯着嗓子问一句:“苏念,你吃饭了没?”有时候他累得不行,靠在工棚外面抽根烟,声音低低的,跟她讲今天电线走错了一段,返工返到半夜。苏念就听着,也不插嘴,听完只说一句:“那你早点睡。”她话不多,可陈默偏偏就吃这一套,觉得她一句简单的话,比别的什么都顶用。
八个月,结婚的事定下来,也没那么轰轰烈烈。陈默是在电话里说的,那天他在浙江,工地宿舍外面风吹得呼呼响,他沉默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苏念,咱们结婚吧。”
苏念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拿着晾衣服的夹子。她没问为什么,也没故意拿乔,低头看了会儿楼下那条巷子,就说:“好。”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接着传来陈默压不住的笑。他平时不怎么大笑,那回却像个捡着宝的人,笑得直喘气,笑完还问:“你真答应了?”
“我骗你干什么。”苏念说。
就这样,日子定在腊月初八。
民政局在县城东边一条老街上,旁边是五金店,斜对面偏偏还是卖丧葬用品的。苏念以前路过这边,总觉得怪,门口摆着花圈纸马纸房子,风一吹就晃,纸人的脸白惨惨的,怎么看都不舒服。今天她也看见了,但顾不上多想,心跳得厉害,连脚下的台阶都觉得比平时高了一截。
“到了。”陈默说。
苏念抬头,呼了一口白气。玻璃门半旧不新,上头招牌褪了色,婚姻登记处几个字看着都有点发灰。她把包往怀里抱紧了点,转头看陈默。陈默今天收拾得挺利索,胡子刮了,头发也梳过,就是风大,额前还是翘起来几根。
苏念伸手给他按下去,轻轻说了句:“走吧。”
大厅里不大,暖气也不怎么足,站久了腿脚还是凉。靠墙一排塑料椅子,坐着几对男女,有人低头填表,有人拿着手机拍照,还有个女孩子一直在照镜子,估计怕妆花了。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各忙各的,敲键盘、翻文件、叫号,脸上都没什么多余表情。
苏念取了号,前面还有三对。她和陈默并排坐着,两个人离得很近,却都没说什么。陈默手搭在膝盖上,指头蜷着,一看也紧张。苏念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人平时在工地上扛线管、爬脚手架,天大的活都能顶,偏偏到这儿,像个头回进考场的小学生。
轮到他们的时候,广播里那道机械女声响起来,清清冷冷的:“请B012号到三号窗口办理。”
两个人一块儿站起身,过去把证件递了进去。
窗口里的女办事员四十来岁,头发盘得很整齐,戴副金丝眼镜。她先看了户口本,又看身份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苏念起先没觉得有什么,可没一会儿,她就发现不对了。那女人看她的眼神有点怪,先看证件,再抬头看她,来回对了好几次,眉头慢慢拧起来。
“怎么了?”陈默先问。
办事员没立刻回他,又低头查了一遍,这才抬起脸,看着苏念说:“你这个名字,系统里有点问题。”
苏念愣了下,没反应过来:“什么问题?”
“户口本上是苏念,对吧?”办事员指了指,“但你这个身份证号,对应的人……不太对。”
她说得含糊,可越是含糊,越让人心里发沉。苏念往前凑了点,手掌不自觉按在台面上,冰凉一片。陈默站在旁边,眉头已经皱死了。
办事员又查了几分钟,脸色越来越不自然,最后干脆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姑娘,你先别急。”她说,“系统里显示,你这个身份信息很多年前就注销了。”
苏念一时没听懂:“注销?”
“嗯。”办事员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注销原因是,死亡。”
这两个字一出来,苏念整个人像被谁从后背猛推了一下,脑子“嗡”的一声,耳边什么动静都听不清了。大厅里明明还有说话声、走路声、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可她像一下掉进水里,四周闷闷的,连呼吸都费劲。
“你说什么?”她问。
她声音轻得不像自己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系统里是这么写的。”办事员大概也怕她闹,连忙解释,“具体怎么回事,还得查底档。你别慌,先到后面办公室坐一下。”
苏念手一软,差点站不住。陈默立刻扶住她胳膊,他手劲大,掌心又热,硬是把她往回拖了一点。她偏头看他,只看见他下颌绷得很紧,脸色比外头的天还冷。
“她活生生站这儿呢,怎么能写死亡?”陈默声音不高,可字字都硬。
办事员也没法答,只能说:“先查,查清楚再说。”
后头办公室里坐着个姓马的主管,五十多岁,圆脸,头发花白,说话倒不急不躁。他把苏念的户口本和身份证看了又看,接着在电脑上调资料。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鼠标点击声,还有窗外风吹树枝的沙沙声。苏念站在桌边,一颗心悬着,脚底发虚。
老马查了半天,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看屏幕,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是有问题。”他说,“你的户籍信息,二十年前就被注销了,原因登记为死亡。”
“可我没死。”苏念盯着他,声音发紧,“我从小在柳树巷长大,街坊邻居都认识我,我上过学,工作了这么多年,我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老马点点头:“我知道你现在情绪上接受不了,换谁都接受不了。这样,你先把情况跟我们说清楚,我们再联系户籍科查底档。”
苏念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事一股脑都说了。她爸叫苏德厚,她妈叫王秀兰,住柳树巷,她在哪个小学念书,后来在哪家超市上班,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她说的时候像在证明自己存在,证明她不是一团空气,不是一行被注销的数据。她说完了,办公室里反而更静。
老马拿笔记了几句,问她有没有改过名,有没有别的特殊情况。
苏念摇头。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二十九岁,今天本来是来领结婚证的,结果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人”。
“今天证肯定办不了。”老马把话说得很直,“你这个问题,得查明白才能恢复身份。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外头太阳白得晃眼。苏念站在台阶上,腿还是软的。她看见对面那排纸人纸马在风里晃,忽然觉得好荒唐。一个活人,好端端地来结婚,结果被告知早死了。要不是亲耳听见,她自己都不信。
陈默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先回家。”
苏念嘴唇动了动,半天只说出一句:“陈默,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陈默伸手把她围巾重新掖好,“有我在,慢慢查。”
他说得不重,可这几个字一落下来,苏念眼泪一下就掉了。她也不是那种当街大哭的人,眼泪就是憋不住,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她觉得丢人,偏偏又止不住,只能低着头,让围巾边缘吸掉一点。
陈默没劝她别哭,就站那儿陪着。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领着她往回走。
回到柳树巷的时候,王秀兰正蹲在门口择菜。她一看两人这脸色,手里的青菜“啪”地掉进盆里,水溅出来都顾不上擦。
“怎么了?证没领成?”
苏念没说话,进屋坐下。苏德厚在里屋看报纸,听见动静出来,一看女儿眼圈红着,脸色也变了。
事情一说完,屋里像一下被人抽空了声音。挂钟还在滴答滴答走,可没人接话。王秀兰坐在凳子上,手一直揪着围裙角,揪得那块布都皱成一团。苏德厚抽出一根烟,拿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一闪一闪,映得他脸发灰。
“爸,妈,”苏念看着他们,“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这话一出,王秀兰身子明显一僵。苏德厚抽了口烟,烟雾慢慢吐出来,半天没散。他没看苏念,视线落在地砖缝里,像那地方藏着什么答案。
“念念,”他说,“有件事,本来想一辈子不说的。”
苏念心口一沉。
王秀兰眼泪先下来了,她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苏德厚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嗓子哑哑地开口:“你不是我跟你妈亲生的。”
这句话一落,苏念整个人都木了。
不是震一下,是整个世界像被谁拽歪了。墙上的年画、桌上的暖瓶、窗台上那盆快冻蔫的吊兰,统统都还在,可她坐在那儿,像忽然成了个外人。她一直叫了二十九年的爸妈,原来不是亲生的。那她是谁?她从哪儿来?那个系统里被注销的“死亡”,跟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嘴唇发白,盯着苏德厚:“什么意思?”
苏德厚一根烟抽完,烟灰掉了一地。他也顾不上,继续说:“你是你妈捡回来的。那年冬天,她上夜班回来,在厂门口路边看见一个竹篮子,里面裹着个女婴,就是你。你冻得脸都紫了,哭都没力气哭。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就写着出生日期,还有一句话,说求好心人收养。”
王秀兰哭得更厉害了,边哭边说:“我那时候抱起你,你身上都凉了。我就想着,这孩子要是扔那儿,肯定活不成。我就把你抱回来了。”
苏念脑子里一片乱。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自己是捡来的。她小时候也不是没被人开过玩笑,巷子里大人逗小孩,常说谁是谁家垃圾堆捡来的,谁是谁家门口抱来的。她每回都当玩笑听,从没往心里去。可原来,有些玩笑,是真的。
“那户口呢?”她问,声音发抖,“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
苏德厚说,当年没正式报案,一来怕麻烦,二来也怕真送到福利院去。后来王秀兰托了亲戚,想办法给她上了户口。具体怎么办的,他们也说不清,只知道手续不算正路子,户口落下来时,用的是别人的身份信息。
“谁的?”苏念盯着他。
苏德厚喉结动了动,没立刻答上来。他其实也不清楚全部,只知道那时候有个早夭的小女孩,户口注销后,信息被人拿来用了。事情隔得太久,当年经手的人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了,很多细节都断了。
苏念听着,只觉得心一点点往下坠。她原来不是苏家的亲生女儿,连“苏念”这个身份都有问题。她这二十九年,好像一直站在一块浮木上,自己还以为那是岸。
那天晚上,饭谁也没吃好。王秀兰做了一桌菜,热了又热,最后都凉透了。陈默没走,坐在旁边陪着。苏念一整晚没怎么说话,后来一个人去院子里站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只剩枝杈,黑乎乎的,戳在夜色里。她抬头看了很久,风刮得耳朵生疼,也没觉得冷。
陈默走过去,站她身边。
“你回去吧。”苏念说。
“我不回。”陈默答得很干脆。
“我现在挺乱的。”
“那我更不能走。”
苏念转头看他,夜里光线暗,只能看个轮廓。她忽然问:“陈默,你还敢娶我吗?我现在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这话问得轻,可分量一点不轻。换个人,可能会犹豫,至少会愣一下。但陈默没有。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把她冰凉的手包进掌心。
“苏念,”他说,“我认的是你这个人。你是被捡来的也好,是谁家丢的也好,跟我要娶你,不冲突。”
苏念鼻子一酸,低下头,眼泪又往下掉。
接下来那段时间,日子全乱了套。
老马那边帮着查底档,几天后给了回话:苏念现在用的这套身份信息,原本属于一个早年夭折的小女孩,名字叫苏晓,出生没多久就因病去世,户口后来注销了。再往后,信息被重新启用,转到了苏念身上。
“也就是说,”老马尽量说得委婉,“你现在用的身份,确实不是你本人的原始身份。”
苏念听完,坐在塑料椅子上半天没动。她甚至有点想笑,可那笑怎么也扯不出来。她活了二十九年,原来是顶着另一个死去女孩的名字活着。她不认识那个叫苏晓的孩子,那个孩子也不认识她,可她们的人生竟然就这么别扭地缠在了一起。
身份得重办,可要重办,就得先确认她真正的来路。
这事一说容易,做起来却跟大海捞针差不多。一个被丢在路边的女婴,二十九年过去了,去哪儿找亲生父母?连当年的纸条都旧得快碎了,上头除了出生日期,别的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有。
可苏念不想就这么算了。
她不是非得认回什么富贵亲戚,也不是想跟谁算账。她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会被扔下。人活一辈子,总得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不然心里总像悬着,落不下地。
陈默请了假,陪她跑。
他们先去当年捡到她的那条路。厂子早没了,原地盖了新楼,小卖部也换成了药店,路边的梧桐树倒是还在,只是长得更粗了。苏念站在那儿,盯着路牙子看,想象二十九年前的清晨,一个篮子,一个裹在旧棉袄里的婴儿。她很难把那个婴儿和现在的自己连到一块儿,可事实就是这样,她的故事就从那儿开始。
他们又去查老档案,问老街坊,找当年在厂里上班的人。可时间太久了,有的人搬走了,有的人记性早不行了。问来问去,零零碎碎,凑不成一条完整的线。
后来有人建议她做DNA入库比对。
苏念本来没抱太大希望,可还是去了。抽血那天,针扎进胳膊里其实没多疼,她却忽然有点想哭。那一管暗红色的血被护士拿走的时候,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她的答案,就藏在这点血里。
等结果的日子最难熬。白天还好,超市里忙起来,扫码、找零、盘点,顾不上多想。可一到晚上,人静下来,她就会胡思乱想。要是找不到呢?要是一辈子都找不到呢?要是找到了,对方根本不想认呢?
有回半夜,她从梦里惊醒,满头汗。梦里她还是个婴儿,躺在篮子里,想哭,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天很黑,路边一个人都没有,风一直吹,吹得那点棉袄也不暖和。她拼命想让人看见她,可谁都没来。
陈默被她惊醒,坐起来给她倒水。
“又做梦了?”他问。
苏念点点头,捧着杯子,手都在抖。陈默没说什么,只是把她揽过来,让她靠着。她靠在他肩头,忽然觉得这肩膀很实,实到像堵墙,像她终于能靠一下。
半个多月后,老马打电话来,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一点:“苏念,你来一趟,有结果了。”
苏念那会儿正在收银,听见这话,手里扫码枪都差点掉了。她跟店长请了假,陈默也从工地赶回来,两个人一路去民政局,谁都没怎么说话。
老马把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说通过DNA数据库比对,找到了一对疑似亲生父母,人在邻省。三十年前,他们在火车站丢过一个一岁多的女儿,这些年一直在找,后来做了血样入库。如今比对上了。
苏念看着那张纸,纸上名字陌生,地址陌生,一切都陌生。可她手心直冒汗,心跳得像要冲出嗓子眼。
“要不要联系,看你自己。”老马说,“但从技术结果看,基本错不了。”
苏念拿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陈默站在旁边,把手轻轻放在她背上,像是在给她撑着一口气。
几天后,他们去了邻省。
路上坐了四个多小时大巴,冬天车窗起雾,外头景色都模模糊糊。苏念一直看着窗外,脑子里空得很。她本来以为,真走到这一步,自己会激动,会愤怒,会有无数话想问。可真到了,反倒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种发虚的平静。
那是个老旧小区,楼道墙皮掉了不少,扶手冷得扎手。她站在四楼门口,抬手几次都没敲下去。陈默陪在旁边,也不催,等她缓。最后还是他替她敲了门。
门一开,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她很瘦,穿件旧棉袄,眼睛一见到苏念,像瞬间就红透了。她没问你是谁,也没拿着资料核对,像是凭着本能,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嘴唇哆嗦着,手也哆嗦,伸出来想碰苏念的脸,又像怕吓着她,停在半空里。
“丫头……”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屋里头一个老头也赶紧出来,站在门边,背有点驼,人很瘦,眼圈也是红的。那种神情,苏念以前没见过。不是单纯高兴,也不是单纯难过,是好几种情绪拧在一块儿,像等了一辈子,突然等到了,可又不敢信,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苏念站在门口,脚像钉住了。她看着他们,心里酸得厉害,可又有一层说不出的隔膜。血缘是血缘,二十九年的空白也是空白。她知道他们可能就是她的亲生父母,但她没办法立刻扑上去喊爸妈,真喊不出来。
老太太终于碰到了她的脸,手是凉的,粗糙的,抖得厉害。
“你跟我年轻时候长得真像。”她一边哭一边说。
这句话听得苏念眼眶一下热了。
进屋以后,老太太翻出一堆旧东西给她看。小毛衣,小鞋子,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娃娃,眼睛圆圆的,嘴边有个浅浅的窝,笑得正欢。老太太说,那是她一岁的时候拍的,在车站附近的小公园。
老头坐在一边,半天才慢慢把当年的事说出来。
那年冬天,老太太带着孩子去娘家,火车站人多,她把孩子放在候车椅上,转身拿行李、买票,也就是一会儿工夫,孩子就没了。不是故意丢的,是被人抱走了。他们找了很多年,贴告示,登报纸,四处打听,后来又报警、采血,一直没停过。老太太因为这事,很多年睡不好,精神也垮过。
“是我们没看住你。”老头说这话时,声音都在抖,“孩子,是我们对不住你。”
苏念听着,心里那股埋了很久的怨,忽然就没那么硬了。她原先以为,自己是被亲生父母不要的,是被扔掉的。可现在知道,不是不要,是丢了,是被偷走了。这里头的区别大得很。前一种,是你不被爱;后一种,是有人爱你,却把你弄丢了。两种疼,不一样。
老太太说着说着,就从柜子底下拿出一本老相册。后面几页都空着,她摸着那些空页,哽咽着说:“你丢了以后,这本相册就没再添过。”
苏念坐在沙发上,手指发凉。她看着那些照片,看着这个家里留下来的痕迹,忽然真切感觉到,自己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人。她原来真有过另一段开始,有过别的名字,有过别的家。
可与此同时,她也很清楚,养大她的人是苏德厚和王秀兰。她会走路、会说话、会念书、会长成现在这样,都是在苏家一点点过来的。亲生父母给了她血,养父母给了她命。少了哪边,都不是今天的她。
这认知不是一下就能捋顺的。太复杂了,像一团线,扯这头,那头就紧;抓那头,这头又乱。可苏念没逃。她在那个家里坐了一下午,听他们讲过去,也说自己的现在。她告诉他们,自己现在叫苏念,在县城超市上班,养父母对她很好,还有一个叫陈默的未婚夫,老实,不会说好听的,可人可靠。
老太太看了看陈默,眼里带着打量,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放心。她大概是想,女儿吃了那么多年的苦,至少眼下,身边这个男人看着像能护住她。
回去的车上,苏念一直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陈默,我现在有点害怕。”
“怕什么?”陈默问。
“怕我谁都不是。”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声音很轻,“苏家不是亲生的,陆家又太陌生。我夹在中间,好像哪边都是我的,又哪边都不是我的。”
陈默听完,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你不是谁都不是。”他说,“你就是苏念。别人给你的那些关系,是你身上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你是谁,不光看你从哪儿来,也看你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
这话不算多漂亮,可苏念听进去了。
后来亲子关系正式确认,户籍那边开始给她重新办身份。名字可以自己选,姓也可以改回亲生父母那边。苏念想了很久,最后还是选了“苏念”。
王秀兰知道后,躲去厨房哭了一场。她不是怕女儿走,是怕女儿连名字都不要了。苏念进去,看见她背对着灶台抹眼泪,心里一下就软了。
“妈。”她叫了一声。
王秀兰回头,眼睛红得厉害:“你还叫我妈啊?”
“我不叫你妈叫谁?”苏念走过去,抱了抱她,“名字是你给我取的,我用习惯了,也舍不得改。”
王秀兰当场就哭出声了,边哭边拍她后背:“你这死丫头,吓死我了。”
苏德厚在门口站着,偏过头去抽烟,眼睛也有点红。他这人嘴上硬,心里其实最软。后来他只说了一句:“名字不改好,念念还是念念。”
至于亲生父母那边,苏念没急着改口。她会去看他们,也会接他们电话,逢年过节问候两句,可“爸妈”这两个字,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叫出口。不是她记仇,是二十九年的空白摆在那儿,不可能一夜补齐。那对老人也没逼她,只一遍遍说,回来就好,认不认都没关系,只要知道你活得好好的就行。
这话倒让苏念心里舒服不少。
一切捋顺后,结婚证总算能重新办了。
还是那间民政局,还是那条老街,还是对面那几家卖纸人的店。可这回再走进去,苏念心里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上次她是满怀期待又莫名紧张,这次,她像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回到原地,脚底反而踏实了。
老马还认得她,一看见就笑:“这回没问题了。”
苏念也笑:“希望真没问题了。”
资料递进去,系统正常,信息核对无误,拍照、签字、按手印,一样样走下来,其实也没多复杂。可苏念每做一步,心里都像有个结在慢慢松开。等那两本红色结婚证递到她手里时,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照片上的她和陈默坐得端端正正,背景一片红。陈默表情有点僵,一看就是紧张得不会笑,嘴角硬挤着往上扬。苏念本来想嫌他傻,结果看着看着,自己先笑了。
“笑什么?”陈默问。
“笑你拍得跟证件犯人似的。”苏念说。
陈默一听,也乐了:“那也没办法,头一回结婚,没经验。”
老马在窗口后面都忍不住跟着笑,摆摆手:“行了,你们小两口回去慢慢乐吧。”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风还是冷的,可太阳很好。阳光从街口斜斜照过来,把地上的影子拖得很长。苏念把结婚证收进包里,拉好拉链,又拍了拍,像怕它跑了。陈默站旁边看她那认真劲,忍不住说:“回头我给你买个小盒子装起来。”
“装这么严实干什么。”
“怕你哪天又弄丢了。”他说。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丢,这个字太敏感了。苏念小时候被丢过,身份也差点丢了,连名字都在半路晃过一回。可这一回,陈默说完,立刻又补了句:“不过丢啥都行,人不能丢。你我看得紧。”
他说得很顺口,像句玩笑,可苏念心口却暖了一下。
她转头看他:“陈默。”
“嗯?”
“谢谢你。”
陈默有点不自在,抬手挠了下后脑勺:“谢什么,我不是应该的么。”
苏念没再说。很多话到这个时候,反而不用说透了。她知道,自己最难最乱的那段路,是陈默陪着走过来的。他不是那种会把爱挂嘴边的人,可她跌下去的时候,是他伸手扶;她怀疑自己是谁的时候,是他说你就是你;她怕再一次被放开的时候,也是他说,我接着你。
这就够了。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经过照相馆时,苏念停下来往里看了眼。橱窗里摆着新人的婚纱照,笑得都灿烂。陈默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说:“咱也拍一套。”
“贵不贵啊?”苏念第一反应还是这个。
“贵就贵点。”陈默说,“证都领了,照片总得有。”
苏念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舍得花钱了?”
陈默认真想了想:“别的能省,这个我不想省。”
“为什么?”
他看着她,答得很平常:“因为你值得。”
这一句比什么花里胡哨的情话都管用。苏念听完,眼睛一下又有点湿。她现在发现,自己最近真是越来越爱哭了。以前她总觉得哭没用,很多事哭也解决不了。可走了这一遭,她突然明白,眼泪也不是丢人的东西。人受了委屈会哭,得了圆满也会哭。那说明你心还热着,还会疼,还会动。
她挽住陈默胳膊,头轻轻靠过去。街边有卖烤红薯的,甜香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远处有人在喊豆腐脑,声音拖得长长的,听着特别像日子。
很平常的日子。
平常到你以为没什么值得记的,可回头看,恰恰是这些平常,才最像活着。
苏念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民政局那天,自己站在门口,像个快要被风吹散的人。那时候她以为,一张结婚证没领成,已经够糟了。谁知道后头还牵出那么大一个口子,把她的人生都翻了个面。可也正因为翻了这一面,她才终于知道自己的来处,知道自己不是凭空落下来的尘土,不是系统里那行冷冰冰的注销信息,更不是什么“已经死了的人”。
她活着,是真真切切活着。有人生她,有人养她,有人等她回家,也有人站在她身边,要跟她过一辈子。
风从街口吹过来,还是冷。可这回苏念没再把脖子往围巾里缩得那么深。她抬头看了眼冬天淡白的太阳,忽然觉得这天也没那么冷了。
她的路走得不算顺,有好几次都像被人半道放下。可走到今天,她总算没再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她有人接着了。
而且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不会再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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