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魏家团圆饭。
丈母娘彭琳刚夹了块红烧肉,妻子叶梓涵突然站起来,满脸骄傲说她弟弟考上了国外名校研究生,她要供弟弟读书。
彭琳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花了:“我们梓豪出息了!”
我爸手里捏着酒杯,半天没动,慢悠悠问了一句:“你俩月薪加起来一万六,一年学费三十万,钱从哪来?”
满桌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叶梓涵的脸从红变白,筷子“啪”掉在地上。
我坐在中间,脚趾头都在发抖。
我知道,今天这个年,怕是不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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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下午四点说起。
我妈赵素珍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杀鸡宰鱼,蒸了一锅又一锅馒头。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油烟味窜得满屋子都是。
我爸魏峻熙坐在客厅看电视,手里捏着遥控器,眼睛却老往厨房瞟。
我知道他心里高兴。
自从我结婚搬出去住,家里就冷清多了。逢年过节,我妈恨不得把一桌子菜摆满。
叶梓涵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电视,也不说话。
我妹魏佳琪先到了,一进门就喊:“妈,我回来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笑得合不拢嘴:“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吧?”
魏佳琪手里提着两瓶酒,还有一条烟,往茶几上一放:“爸,给你买的。”
我爸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往上翘了翘。
气氛挺好。
直到丈母娘彭琳带着小舅子叶梓豪进门。
彭琳一进门就跟自己家似的,鞋一脱,包一扔,往沙发上一坐,开始挑三拣四:“哟,这客厅咋这么小啊?博裕,你们家这房子该换了吧?”
我没接话。
叶梓豪跟在她后面,穿着件亮面羽绒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进门连声“叔叔阿姨”都没叫,直接往沙发上一倒,掏出手机就开始打游戏。
魏佳琪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我妈从厨房出来招呼:“亲家来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好。”
彭琳这才站起来,假惺惺地说:“哎呀,亲家母辛苦了,我来帮忙吧。”
嘴上说帮忙,人却往饭桌那边走了。
我妈也不在意,笑呵呵说:“不用不用,你们坐着聊。”
叶梓涵放下手机,跟她妈坐到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我凑过去听了两句,好像是在说什么学校的事。
当时我也没多想。
六点半,饭菜上桌了。
红烧鱼、炖排骨、炒腊肉、蒸香肠,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我爸坐上主位,端起酒杯:“来,过年了,大家喝一口。”
我妹夫也举起杯子,大家都跟着站起来。
我正要喝,叶梓涵突然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爸,妈,我有件事想跟大家说。”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表情很兴奋。
大家都看向她。
彭琳在旁边笑眯眯的,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
叶梓涵吸了口气,说:“我弟弟叶梓豪,考上国外研究生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妈先反应过来:“哟,梓豪有出息啊!哪个学校?”
叶梓涵得意地说:“澳洲的一所大学,世界排名前两百呢。”
彭琳接过话:“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大概三十万吧。不过咱梓豪有本事,以后毕业了,工资肯定翻好几倍。”
魏佳琪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叶梓涵又接着说:“我们当姐姐姐夫的,肯定得支持一下。我已经跟梓豪说好了,学费我出。”
“你出?”我妹夫放下筷子,“嫂子,你们一个月挣多少钱啊?”
叶梓涵脸一僵:“我们挣得不多,但供弟弟读书还是供得起的。”
“供得起?”魏佳琪忍不住了,“嫂子,你跟我哥一个月加起来一万六,房贷就要还五千,你拿什么供?”
“佳琪!”我瞪了她一眼。
但已经晚了。
叶梓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这是我娘家的事,不用你管!”
“好了好了,”我妈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我爸一直没说话,端着酒杯,小口小口的抿。
眼看着杯子里的酒快喝完了,他才放下杯子,慢悠悠开了口。
“你俩月薪加起来一万六,你弟一年学费三十万,钱从哪来?”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咸不淡。
但这句话就像一颗冷水泼进油锅。
彭琳第一个跳起来:“亲家,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家梓豪不配读书吗?”
“我没说不配。”我爸夹了口菜,“我就是问钱从哪来。”
叶梓涵急了:“我们存了点钱,再跟银行贷款就是了。”
“存了多少?”
叶梓涵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替她说了:“我们的存款,大概五万出头。”
叶梓涵瞪了我一眼。
我爸放下筷子,看着我:“五万,够交个零头。”
彭琳冷笑一声:“亲家,你这是瞧不起我们家了?博裕娶了我闺女,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帮衬一下怎么了?”
“帮衬可以。”我爸看着彭琳,“但得量力而行。”
“怎么就不量力了?”彭琳声音越来越大,“梓豪有出息,咱们当长辈的难道不支持?你们家是不是怕我们沾你们的光?”
魏佳琪啪地放下筷子:“阿姨,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哥我嫂子没那本事,你非要他们背债,这是什么道理?”
“你给我闭嘴!”叶梓涵冲魏佳琪喊,“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管什么娘家的事?”
“我嫁出去了也是我爸妈的女儿!”魏佳琪也不示弱,“我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够了!”
我一拍桌子站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看着叶梓涵,看着彭琳,看着旁边一直低头玩手机的叶梓豪。
“这事回头再说,先吃饭。”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酒辣得我喉咙发疼。
但比起心里的堵,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02
那顿饭吃得谁都不痛快。
叶梓涵跟她妈坐在一边,全程黑着脸。
我妈一个劲地夹菜,笑着说“吃菜吃菜”,但谁都没怎么动筷子。
魏佳琪吃了几口就放下碗,说了句“妈,我来洗碗”,钻进了厨房。
我爸再没说话,就着花生米,喝了一整瓶白酒。
叶梓豪从头到尾没抬过头,手机游戏的声音开得很大,时不时冒出几句骂人的话。
我盯着碗里的米饭发愣。
八点半,彭琳带着叶梓豪走了。
出门前她还撂下一句话:“梓涵,你弟的事你可得上心,这是你爸临走前交代你的。”
叶梓涵低着头,没接话。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松了口气。
回家的路上,叶梓涵一句话没说。
我跟在她后面,也不知道说什么。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回到家,叶梓涵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去,开始抹眼泪。
我站在门口,鞋都没换。
“你说你爸那话什么意思?”她哭着说,“当着那么多人,让我下不来台。”
我叹了口气:“我爸就是问了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叶梓涵抬起头,“他就是看不起我弟,看不起我们家!”
“他没那个意思。”
“他就是有!”叶梓涵的声音尖起来,“你们全家都看不起我!你妹,你爸,全是一个样!”
我忍着火气:“佳琪也是关心我们,她说得没错,咱们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
叶梓涵抹了把眼泪:“钱的事我想办法,不用你管。”
“你想什么办法?”我看着她,“就咱俩那点工资,房贷都快还不上了。”
“我可以贷款。”
“贷款?”我差点笑出来,“你拿什么还?”
叶梓涵没说话,只是哭。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哭,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我俩结婚三年,我自认为对她不薄。
她工资不高,我从来没说过什么。
逢年过节给她娘家送礼,我也从没抠门过。
叶梓豪隔三差五找她借钱,几百一千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次不是几百一千的事。
一年三十万,就算我们不吃不喝,也得攒两年多。
我想不通,她怎么就敢答应下来。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三年,叶梓涵到底瞒着我给了她弟弟多少钱。
第二天一大早,趁叶梓涵还在睡,我翻出了家里的账本。
平时这事都是她在管,我很少过问。
翻开账本,我愣住了。
账本只记到去年七月,后面的都是空白。
我打开抽屉,找到一张银行卡,登录了手机银行。
余额显示:五万三千。
跟我知道的差不多。
我又打开她的手机,翻她的转账记录。
翻到一半,我手开始发抖。
这三年,她给叶梓豪转的钱,加起来快八万。
五千、一万、两千、三千,一笔笔的。
其中有一笔三万,备注写的是“网贷还款”。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竟然背着我借了网贷。
我拿着手机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叶梓涵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刷手机。
看见我拿着她的手机,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翻我手机?”
我没说话,把转账记录举到她面前。
“这些钱,是给叶梓豪的?”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是借的,他说他以后会还。”
“三万网贷也是借给他的?”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博裕,对不起,我……”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怕你不同意……”她哭着说,“梓豪是他,我弟,我不能不管他。”
“你管他我没意见,”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但你得量力而行,你自己都背网贷了,你还怎么管?”
“我会还的,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工资八千,还了房贷还剩三千,你还什么?”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
我坐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心里有个声音在问我:这个家,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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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两天,我跟叶梓涵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白天去她妈那,晚上回来倒头就睡。
我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两个人像合租的室友。
到了正月初三,彭琳带着叶梓豪上门了。
这次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杀过来的。
我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敲门声,一打开门,彭琳就挤了进来。
“博裕啊,过年好。”
她笑得跟没事人似的,手里还提着一箱牛奶。
叶梓豪跟在后头,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妈,你们来了。”叶梓涵从卧室出来,脸上还有点肿。
彭琳一屁股坐沙发上,拉着叶梓涵的手:“闺女,这两天妈想了又想,觉得那天是妈不对,太急了。”
叶梓涵没说话。
彭琳接着说:“但梓豪的事不能耽误,人家学校那边催着交定金呢。”
我听着这话,心里堵得慌。
“阿姨,我不是不支持梓豪读书,”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但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真拿不出来。”
“我知道你们拿不出来,”彭琳笑着说,“但你爸妈有啊,他们不是存了一笔钱吗?”
我的心一沉。
“那是我爸妈养老的钱。”
“哎哟,你们年轻人不知道,老年人的钱留着干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不如给梓豪读书,以后梓豪出息了,还能不孝敬他们?”
我听了这话,心里火直冒。
但我知道,跟她说再多也没用。
“阿姨,那是我爸妈的钱,我做不了主。”
“你做不了主,让梓涵去说。”彭琳看向叶梓涵,“闺女,你去跟你公婆说说,就说是借的,以后一定还。”
叶梓涵低着头,没说话。
“梓涵?”彭琳推了推她。
“妈……”叶梓涵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别逼我了。”
“我怎么逼你了?”彭琳声音一下子大起来,“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弟?你爸临死前怎么说的?让你照顾好你弟,你就这么照顾的?”
“妈!”
叶梓涵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彭琳愣了一下,随即也红了眼圈:“好,好,你翅膀硬了,妈的话不听了。你爸在天之灵,看到你弟没出息,他该多伤心啊……”
我看着她们娘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叶梓豪坐在沙发角落里,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忍不住开口:“叶梓豪,你自己怎么看?”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怎么看?”
“你姐为了你,背了三万网贷,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他耸耸肩,“姐,你怎么不早说?网贷利息高,我回头帮你想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连个工作都没有。”
“哥,你这是瞧不起我了。”他笑了笑,语气轻浮,“等我读完研究生,出来工资至少两万起步,到时候我连本带利还你们。”
我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真想抽他一个大嘴巴。
彭琳又说话了:“博裕,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爸私下查了梓豪的事,对吧?”
我一愣。
“你爸那个人,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多着呢。”彭琳冷哼一声,“他是不是觉得我们家梓豪是骗子?”
“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彭琳站起来,“梓豪的留学,是正规学校,有录取通知书的。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查。但这事,你们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凭什么?”我看着她。
“就凭梓涵嫁到了你们家。”
她说完这句话,拉着叶梓豪就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叶梓涵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生气。
04
正月初五,我回了趟父母家。
我爸在阳台上浇花,我妈在厨房包饺子。
我一进门,我妈就问我:“梓涵没来?”
“她回她妈那了。”
我妈没再问,低着头继续包饺子。
我走到阳台,站在我爸旁边。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她娘家又来找你了?”
“嗯。”
“答应了吗?”
“没有。”
我爸把水壶放下,转过身看着我。
“儿子,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明白。”
我点了点头。
“你那个小舅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爸叹了口气,“我查过了,他那所谓的留学,就是个骗局。”
我愣住了。
“什么骗局?”
“学校是真的,但不是正规的,国内不认学历。说白了,就是花钱买个经历。”
我爸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上面打印着几行字,是一个中介网站的信息。
“这个学校,雅思成绩不够也能上,只要交钱就行。学费一年十五万,加上生活费,三十万打不住。”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那叶梓豪知道吗?”
“他比他妈精多了,”我爸冷笑一声,“你以为他不知道?他跟那个中介是一伙的,介绍一个学生,给他提成。”
我脑子嗡嗡的。
“你确定?”
“我有证据。”
我爸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
是一个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叶梓豪跟一个中介朋友的对话。
“豪哥,你姐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磨,放心,她最听我妈的话。”
“那事成了,给你提五个点。”
“行,别让我姐知道。”
我看得手心发麻。
“爸,这截图哪来的?”
“我有我的办法。”我爸收回手机,“你别管我怎么弄到的,你就说,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在阳台上,冷风吹得我脸疼。
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起叶梓涵哭着说不能对不起她爸。
想起彭琳说她爸临死前的嘱托。
想起叶梓豪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爸,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离婚。”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我心里很清楚,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确定?”我爸看着我。
“确定。”
“那你自己去跟你媳妇说。”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住在了父母家。
我妈给我铺了床,眼里满是心疼。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叶梓涵发来的消息。
“你今天不回来吗?”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博裕,咱们好好谈谈,行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两个字:“明天。”
关上手机,我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要有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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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初六,我约了叶梓涵在楼下的包子铺见面。
她到的时候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
我给她倒了一杯豆浆,她没喝。
“梓涵,我有事跟你说。”
“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咱们离婚吧。”
叶梓涵愣住了。
半天没说话。
“你……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离婚吧。”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为什么?就因为我想供我弟读书?”
“不只是因为这个。”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你弟那个留学,是骗人的吗?”
“什么意思?”
我把那张打印纸放在桌上。
她拿起来看了看,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这不可能。”
“你弟弟跟中介是一伙的,他负责拉你入局,中介给他提成。”
“你胡说!”叶梓涵猛地站起来,“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截图。
叶梓涵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
看着看着,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这样……”
“你弟弟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叶梓涵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也是刚知道。”我说,“是我爸查出来的。”
叶梓涵咬着嘴唇,不说话。
“梓涵,我不是没给你机会,”我说,“这三年,你偷偷给你弟的钱,我都没说过什么。但这次不一样,这是骗局。”
“我知道,我知道……”叶梓涵哭着说,“可是,我是他姐,我不能不管他。我爸临死前……”
“你爸临死前让你照顾他,不是让你被他骗!”我打断她的话,“你自己想想,你弟弟这几年做过什么正经事?他当过一天好儿子吗?他对得起你吗?”
叶梓涵哭得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难受。
“梓涵,我不是不心疼你。但有些路,走错了就是走错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自己毁了。”
“那也不能离婚……”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博裕,我改,我什么都改,你别不要我……”
“你改不掉的。”我摇了摇头,“你妈、你弟,他们会一直缠着你。你放不下的。”
“我能放下,我真的能放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她自己都知道,她做不到。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离婚协议书。
“我已经写好了。”
叶梓涵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愤怒。
“魏博裕,你早就打算好了是吧?”
“我是被逼的。”
“被逼的?”她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你跟你爸,早就计划好了是吧?查我弟,逼我离婚,你们家就是看不起我!”
“跟那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拍着桌子站起来,“你们就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们家,觉得我娘家拖累了你!”
店里其他客人都看向我们。
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吵下去。
“协议书你拿着,想清楚了签字。”
我把纸推到她面前,转身走了。
走出包子铺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门口,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味呛得我眼睛发酸。
但我没回头。
06
接下来的日子,我搬回了父母家。
叶梓涵没来找我,也没打电话。
我给她发消息问她协议书的事,她也不回。
倒是彭琳,天天打电话来骂我。
先是骂我没良心,说叶梓涵对我那么好,我就这么对她。
然后又骂我自私自利,说我看不得她儿子好。
最后开始哭,说她命苦,丈夫死得早,女儿嫁了个白眼狼。
我一开始还接电话,后来干脆不接了。
我妈心疼我,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我爸还是那样,不说什么,就是让我自己想清楚。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我正跟我爸下棋,手机突然响了。
是叶梓涵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博裕……”
她的声音很虚弱,像是刚哭过。
“怎么了?”
“梓豪他……他跑了。”
“他骗走了我妈的养老钱,十多万,全输光了。”
我愣了一下:“输光了?输在哪了?”
“赌场。”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气得住院了,我一个人在医院。”她哭着说,“博裕,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沉默了几秒。
“哪家医院?”
“市二院,内科病房。”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换了身衣服就往外走。
我妈在后头喊:“去哪呀?”
“医院。”
我打了辆车,二十分钟到了医院。
叶梓涵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
看到我,她站起来,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妈怎么样了?”
“高血压,医生说没事了,但得观察两天。”
我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
“梓豪什么时候跑的?”我问。
“前几天。”叶梓涵低着头,“他回来找我妈要钱,说做生意缺资金。我妈把存折给他了,他就没影了。”
“去哪了?”
“不知道,电话关机,微信也不回。”
叶梓涵抹了把眼泪:“我早知道他不是个东西,但我没想到他连我妈的钱都骗。”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找份工作,慢慢还我妈的钱。”她抬起头看着我,“博裕,协议书我签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签了?”
“嗯。”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想通了,你说得对。我这辈子,就是被我弟拖累的。我要是继续跟他纠缠下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接过协议书。
翻开一看,她已经签了字。
“你……不后悔?”
“后悔有什么用?”她苦笑了一下,“最该后悔的,是我当初没听你的话。”
我把协议书收起来。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先找份工作,把债还清。”她看着我,“博裕,谢谢你今天能来。”
“别这么说。”
我站起来,看着她疲惫的脸。
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三年婚姻,走到这一步,谁都不好受。
但我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她终于清醒了。
“那我先走了。”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
“博裕。”
我回过头。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我摆了摆手,没说话。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吹着我的脸。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
今天是正月十五,该团圆的日子。
但我们家,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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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离婚手续很快就办好了。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天气特别好。
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叶梓涵站在门口,晒了好一会儿太阳。
我也没走,站在旁边等着。
“原来离婚证长这样。”她笑了笑,翻开看了一眼,“跟结婚证差不多。”
她把证件收好,看着我:“博裕,一起吃饭吧?就当散伙饭。”
我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饭馆。
老板看到我们,愣了一下:“哟,你俩来了,好久不见啊。”
我笑了笑,没解释。
点了几个以前常点的菜。
两瓶啤酒。
菜上来了,两个人谁也没动筷子。
倒是各自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博裕,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跟我吵,没跟我闹。”她喝了口酒,“我知道是我不对,是我对不起你。”
“别提了,都过去了。”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住我爸妈那,攒点钱,以后再说。”
她点了点头。
“你呢?”
“我找了份销售的工作,底薪加提成,努力一点,应该够还债。”
“挺好的。”
两个人都笑了。
笑得很勉强。
吃完饭后,我结了账。
站在饭馆门口,她突然说了一句:“博裕,其实我一直知道梓豪不靠谱。”
“我知道,”她低下头,“从我嫁给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他不是个东西。但我没办法,那是我弟,是我爸临走前交代给我的。”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怕。”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怕不管他,我妈会怪我一辈子。我怕我爸在天上看着他不成器,会怪我。”
“可你管了,最后呢?”
“最后什么都没落着。”她苦笑,“我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博裕,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谁活?”
“为自己吧。”我说。
“为自己……”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可我活了二十八年,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风吹过来,吹乱她的头发。
她伸手拢了拢。
“走了。”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得不快不慢,背挺得笔直。
我不知道她以后会过成什么样。
但至少,她开始尝试为自己活了。
那就够了。
08
离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每天上班、下班、睡觉,三点一线。
偶尔回父母家吃顿饭,听我妈唠叨几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三月初的一天,我下班回到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快递。
拆开一看,是一本书。
《学会放下》。
没有寄件人。
我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字,是叶梓涵的笔迹。
“博裕,谢谢你教会我为自己活。这本书陪我度过了最难的日子,现在送给你。愿你以后,也能过得很好。”
我拿着书,在门口站了很久。
说不上什么感觉。
不是心疼,不是遗憾。
就是觉得,这三年,像一场梦。
我又翻了几页。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是我们结婚时拍的。
照片上,我和她都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结婚就是一辈子。
后来才知道,一辈子太长,变数太多。
我把照片拿出来,放进抽屉里。
书放在了书架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手机响了,是我爸。
“儿子,周末回来吃饭吧,你妈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饺子。”
“好。”
挂了电话。
我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周末,回了父母家。
一进门就闻到韭菜馅的香味。
我妈在厨房忙碌着,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
我换鞋进屋,在我爸旁边坐下。
电视里在播一个调解节目,讲的是兄弟姐妹因为分家产吵架。
我爸看得津津有味。
“爸。”
“嗯?”
“你说,人要是一直放不下一些东西,是不是会很累?”
我爸看了我一眼。
“那得看是什么东西。”
“比如一些责任,一些承诺。”
“那得看值不值。”我爸说,“值的话,背着走一辈子也不累。不值的话,趁早放下。”
“那你放下了吗?”他问我。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还没放下。”我爸站起来,“去帮你妈包饺子吧,别想那么多了。”
我走进厨房。
我妈正在擀皮,脸上都是面粉。
“妈,我来帮你。”
“好,你帮我包。”
我洗了手,开始包饺子。
我妈手艺好,包的饺子个个圆滚滚的。
我包的就歪歪扭扭的,像个丑小鸭。
“你跟你媳妇,还有联系吗?”我妈突然问。
“嗯,偶尔发几句话。”
“她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在上班,还债。”
我妈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好好的日子,被她娘家人毁了。”
“她也是没办法。”我说,“她放不下她爸的遗言。”
“放不下也得放。”我妈说,“人活着,不能光为别人活。她自己得想明白。”
我没有接话。
厨房里只剩下擀皮的声音。
饺子包好了,我妈开始烧水。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水花,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件事。
“妈,你跟我爸结婚这么多年,有没有后悔过?”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后悔啥?”
“比如,觉得自己嫁错了人。”
“你爸这个人,”我妈说,“不会说好听的,也不会来事,但他对我是真心的。这就够了。”
“那我呢?我选错了吗?”
我妈看着我,眼里有些心疼。
“儿子,对与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有没有从里面学到什么。”
我沉默了一瞬。
“那你学到了什么?”她问我。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还没想明白。”我妈拍了拍我的手,“慢慢想,不着急。”
饺子煮熟了。
我爸端上桌,倒了半杯白酒。
“来,吃饭。”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馅的,鲜得很。
“好吃。”
我妈笑了,笑得很满足。
那天晚上,我吃了满满两盘饺子。
吃饱了,心就没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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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四月中旬,天气渐渐暖和了。
我接到了叶梓涵的电话。
“博裕,你周末有空吗?”
“我想请你吃饭,顺便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聊吧。”
我答应了。
周末,我们约在了市中心的一家餐厅。
叶梓涵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了不少,但精神状态很好,化了淡妆,穿着得体。
看得出,她现在过得不错。
“你瘦了。”我说。
“瘦了好看。”她笑了笑,坐下来,“这段时间工作挺忙的,瘦了不少。”
“找到新工作了吗?”
“找到了,在一家贸易公司做销售。”她说,“上个月业绩不错,提成拿了不少。”
“那挺好的。”
“嗯,债也还了大半了,”她说,“再过几个月,应该就能还清了。”
我替她高兴:“那就好。”
菜上来了,她夹了口菜,放下筷子。
“博裕,我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想辞掉工作,回老家一趟。”
我愣了一下:“回老家?”
“嗯,我想去看看我爸的坟。”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她说,“我一直以为,我对得起我爸,因为我在照顾他交代给我的任务。但其实我没有,我一直在逃避。”
“逃避什么?”
“逃避真相。”她低下头,“我一直不敢承认,我弟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我害怕承认了之后,就证明我爸临走前托付错了人。”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但我想通了,我爸托付给我,是让我照顾弟弟,不是让我把自己也搭进去。我该做的做了,他不争气,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错。”
“你能想明白就好。”
“我想回去给我爸上柱香,跟他道个歉。”她说,“我这么些年,为了他的遗言,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
“博裕,谢谢你。”她看着我,“如果不是你点醒我,我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别这么说,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她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还是老样子。”
“你有没有想过,”她犹豫了一下,“再找一个人?”
“没想过。”我说,“先把日子过好再说吧。”
她点了点头:“也是,不着急。”
吃完饭,我们在街上走了走。
春天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边的花开得正艳。
“我下周就走,大概回去一个星期。”她说,“等我回来,请你吃饭。”
“行。”
我们走到路口,准备分开。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别客气。”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有些释然。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走完了,就该各自安好了。
10
五月,天气已经很热了。
我换了一份工作,工资涨了一些。
每天还是两点一线,但心里舒坦多了。
周末回家吃饭,我妈说:“你气色好多了。”
我爸在旁边点了点头:“嗯,像个人样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过午饭后,我帮我妈收拾碗筷。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突然喊我:“儿子,你过来看。”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
电视上在播一则新闻。
说的是一个年轻人,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跑路后被抓回来了。
画面上的脸打了马赛克,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叶梓豪。
“他怎么上新闻了?”
“听说是欠了赌债,被人追债,跑到外地躲起来了,后来被抓了。”
我盯着电视屏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不是解气,不是同情。
就是觉得,果然如此。
晚饭后,我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掏出手机,翻出叶梓涵的照片看着。
这是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着白婚纱,笑得很甜。
三年后,我们都变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我回来了。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好啊。”
第二天中午,我们约在了公司附近的快餐店。
叶梓涵看起来心情不错,脸上带着笑。
“听说叶梓豪被抓了?”我问。
“嗯,我妈打电话跟我说的。”她说,“我回去的时候,还去拘留所看了他一眼。”
“他怎么样?”
“瘦了,也黑了很多。”她喝了口饮料,“见了我,就求我救他出去。”
“你怎么说?”
“我说我没钱,让他自己想办法。”
我愣了一下:“你真这么说?”
“真的。”她看着我,表情很认真,“博裕,我真的放下了。他是我弟没错,但我不能再为了他,把自己的人生也搭进去。”
“那你们家那十几万呢?”
“要不回来了。”她叹了口气,“就当花钱买教训吧。这笔钱,我也不指望他还了,我自己慢慢挣。”
“你妈呢?”
“我妈也认了。”她说,“她跟我说,这些年是她不好,把我给逼得太紧了。”
“你能原谅她吗?”
“我不知道。”她说,“但至少,我不会再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
那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光。
“博裕,”她突然问我,“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笑了笑:“当然能。”
“那就好。”她也笑了,“我还怕你不想再见到我了。”
“怎么会,你教会了我很多。”
“比如?”
“比如,有些路,走错了就要回头。有些东西,该放下的就得放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
“博裕,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固执,我们会不会……”
“不会。”我打断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吃完饭,我们一起走出了快餐店。
太阳很大,明晃晃的。
“那我先走了,”她说,“还有一个客户要见。”
“好,加油。”
“你也是。”
她冲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风吹过来,我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有些释然,也有些轻松。
有些缘分,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
不是所有的坚持都有意义。
但只要想通了,什么时候都不晚。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晚上想吃啥?”
“你想吃啥,妈给你做。”
“韭菜饺子吧,上次那个好吃。”
“行,妈给你包。”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很耀眼。
我眯了眯眼,转身往公司方向走去。
生活还是要继续。
人活着,总得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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