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城东“盛达酒店”门口停下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
车门推开,王勇裹着旧棉袄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大楼。三年前他收购这里时,还叫“祥和酒楼”。
大堂里已经热闹起来,十来张圆桌坐满了人。他刚进门,就听见一道刺耳的声音:“哟,王勇来了?还开那辆破桑塔纳?”
李鹏飞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晃着一把宝马钥匙,声音大得让所有人都回头看。
王勇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找了个角落坐下。
视线扫过人群时,他看见了苏秀丽。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端着酒杯看他,那眼神,和二十五年前一样复杂。
手机震了一下。林雅昶发来信息:“你真不打算说清楚?”
王勇回了一句:“没必要。”
真的朋友不用解释,假的说了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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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二十五年前的那个秋天,王勇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年他十七岁,刚上初三。父亲查出肝硬化晚期,医生说得住院,得花钱。
他家里本来就穷,母亲在地里刨食,父亲打零工贴补家用。这一病,家底全掏空了。
王勇记得那天放学回家,母亲坐在门槛上哭。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勇子,书不念了。”父亲说这话时,眼睛没看他。
王勇没吭声,转身去了灶房,把书包塞进灶膛里。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书包皮面上苏秀丽写的“加油”两个字,被烧成灰烬。
苏秀丽是他同桌,也是他偷偷喜欢了三年的姑娘。她家里条件一般,但比他家强。她学习好,人长得也好看,班里男生都喜欢她。
可她偏偏跟王勇走得近。她说王勇踏实,不像那些男生一样油嘴滑舌。
王勇辍学那天,苏秀丽在村口等他。
她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你能不能别走?”
王勇没说话,只是看着路那边。母亲扶着父亲从家里出来,父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都喘。
那辆桑塔纳是借邻居的,司机是父亲的老工友。父亲躺在后座,母亲在副座哭了一路。
王勇坐在父亲旁边,握着他冰凉的手。
那天他什么话都没说。
后来父亲还是走了。走后第三天,苏秀丽托人带了一封信来,信上写:王勇,你要好好的,我等你。
王勇把那封信看了三遍,叠好放进口袋里。第二天他就去了省城,在一家建筑工地搬砖。
这一去,就是二十五年。
现在他坐在盛达酒店的包间里,对面坐着当年那些同学。李鹏飞还在那儿吹牛,说自己的装修公司多厉害,接了多少大项目。
王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想:这家伙还是老样子。
李鹏飞确实没什么变化。读书时就爱显摆,家里开了个小五金店,比一般同学宽裕点。他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最喜欢拿王勇开涮。
“王勇,你现在到底干啥呢?”李鹏飞端着酒杯走过来,“不会还在工地搬砖吧?”
“差不多。”王勇说。
“啧,你看你,这么多年了还那样。”李鹏飞拍他肩膀,“实在不行来我公司,给你安排个轻省活儿。”
“不用了。”王勇笑了笑,“我干得挺好。”
“别客气啊老同学,咱谁跟谁啊。”
林雅昶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正要开口,王勇按住了他的手。
林雅昶是他为数不多还联系的老朋友。他知道王勇的底细,也知道王勇不想张扬。
“没事。”王勇低声说。
李鹏飞又吹了一会儿,才转去别桌。他一走,林雅昶忍不住了:“你看看他那德行,你要是说出来,他脸都得绿。”
“说出来又怎样?”王勇说,“同学聚会不就是叙旧的嘛,何必搞那么难堪。”
“你是大度。”林雅昶摇头,“要是我,早就怼回去了。”
王勇没接话,目光落在斜对面。
苏秀丽正在跟旁边的女同学说话,偶尔笑一下,笑容有些勉强。
她老了,眼角有细纹了。但那双眼睛还是没变,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
王勇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往事涌上来,像泡开的茶,涩涩的。
02
苏秀丽端着酒杯走过来时,王勇正跟林雅昶聊孩子的学习。
“能坐这儿吗?”她问。
王勇愣了一下,点点头。
苏秀丽在他旁边坐下,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
她穿着过季的冬裙,脖子上挂着一条仿珍珠项链,脸上的妆容很精致,可王勇一眼就看出来,那粉底遮不住眼角的疲惫。
“好久不见。”她说。
“嗯。”
“你看起来挺好的。”
“还行。”王勇说,“你呢?”
苏秀丽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就那样,带孩子,上班,过日子。”
“孩子多大了?”
“十七了,明年高考。”苏秀丽说着,掏出一张照片给王勇看,“这是刚上高中的时候拍的。”
照片上是个瘦高的男孩,眉眼像苏秀丽。
“随你,好看。”王勇说。
“随他爸就惨了。”苏秀丽笑了,笑完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呢?结婚没?”
“结过,离了。”
“为什么?”
“不合适。”王勇说得很平淡,“她想让我过安稳日子,我那时候忙着拼事业,顾不上家。”
“那你现在……”
“现在更忙了,一个人也习惯了。”
苏秀丽看着王勇,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你还开那辆桑塔纳呢?”她问。
“那车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
苏秀丽笑了:“你也是,都什么年代了,还开那么破的车。”
王勇没接话。
他知道苏秀丽这句话没有恶意,但她跟其他人一样,看那辆桑塔纳,就以为他还穷。
这怪不得她。
这些年他过得什么日子,没人知道。从工地小工到包工头,从包工头到小老板,从小老板到建筑公司老总,每一步都是血和汗。
刚创业那几年,他吃住都在工地,啃馒头就咸菜,困了就在工棚里打个盹。
有一年冬天,工地上出事,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他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给工人治伤,自己连买烟的钱都没有。
那年过年他没回家,一个人在工棚里喝了两瓶二锅头,给父亲的坟头磕了三个头。
第二天起来,他又继续干。
那辆桑塔纳是他赚到第一笔钱时买的,二手的,花了八千块。他开着它跑工地、见客户、拉材料,风里来雨里去。
后来公司做大了,下面的人劝他换车,说不换车谈生意没面子。
他听了,买了辆奔驰S级,谈生意的时候开。
可回老城市的时候,他还是习惯开那辆桑塔纳。
车里有父亲的味道。虽然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但他每次握着方向盘,还是能想起父亲躺在后座上的样子。
那些年,难啊。
但他熬过来了。
“王勇?”苏秀丽叫他。
“嗯?”
“我问你呢,你现在到底做什么工作?”
“在工地上帮忙。”王勇说,“给人家打打下手。”
苏秀丽的表情变了,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释然。
“那也挺好的。”她说,语气很淡。
“你呢?你老公做什么的?”
“开五金店的,生意不好做。”苏秀丽低头喝了一口酒,“现在这年头,什么都难。”
林雅昶在旁边听着,实在忍不住了,张嘴想说,王勇踢了他一脚。
“我去趟洗手间。”王勇站起来。
卫生间在水池边,他刚拧开水龙头,李鹏飞进来了。
“王勇,你跟苏秀丽聊啥呢?”李鹏飞挤到他旁边,语气酸溜溜的。
“叙旧。”
“叙什么旧,都过去多少年了。”李鹏飞说,“人家现在可是有老公的人,你别有啥想法。”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李鹏飞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要不是你跟苏秀丽那档子事,她……”
“她怎么了?”
李鹏飞没说完,甩甩手上的水,转身走了。
王勇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了,这家伙还是这副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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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气氛热起来了。
李鹏飞开始挨桌敬酒,每敬一桌都要显摆一下自己。
说他最近接了个大项目,是某某开发商的楼盘,光装修就得干半年。
说他的宝马是刚换的,上一辆开了五年,早该换了。
说他儿子在私立学校读书,一年学费十来万。
有人羡慕,有人附和,有人暗自撇嘴。
到王勇这桌时,李鹏飞端着一杯白酒,脸已经喝得通红。
“老王啊,来,我敬你一杯。”
王勇端起茶杯:“我开车,不喝酒。”
“啧,喝一杯怕什么,你那破桑塔纳,多开少开都一样。”李鹏飞说,“你要是真舍不得,改天我送你去报废,给你介绍个便宜的代步车。”
林雅昶的脸色变了。
“老李,你这话说得就不好听了。”林雅昶说。
“我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啊。”李鹏飞一脸无辜,“咱都是老同学,我还能害他不成?他那车,开出去都丢人。”
“你……”
“没事。”王勇拦住林雅昶,对李鹏飞笑了笑,“老李说得对,那车确实老了。不过开习惯了,舍不得换。”
“你啊,就是太念旧。”李鹏飞拍拍他的肩,“人嘛,得往前看。你那破桑塔纳,能开一辈子?”
“说不准。”王勇说。
李鹏飞哈哈笑了,又转去别桌。
林雅昶憋了一肚子气,低声说:“王勇,你到底图啥?这样忍着有意思吗?”
“有意思。”王勇说,“你不觉得看他表演挺好看的吗?”
“你可真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王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没必要。我跟他较劲,赢了又能怎样?”
“至少让他闭嘴。”
“他要是能闭嘴,就不是李鹏飞了。”王勇笑了笑,“让他说呗,又不少块肉。”
林雅昶叹了口气:“你就是脾气太好。”
王勇没说话。
他不是脾气好,是觉得这些事真不值得计较。这些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李鹏飞这点小把戏,算什么?
倒是苏秀丽,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那桌,旁边的女同学在聊家长里短,她偶尔应一句,目光却时不时往王勇这边瞟。
王勇注意到了,但他没看她。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他不想再翻出来。
这时候,有个喝多的同学站起来提议:“哎,咱们好久没见了,不如轮流说说自己的近况,大家也好了解一下。”
“好啊好啊。”
“从谁开始?”
“从李鹏飞开始呗,他刚才不是说了嘛。”
“那从王勇开始?”
王勇愣了一下,摆摆手:“我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能没什么说的呢?”李鹏飞又冒出来了,“王勇,你跟大家说说呗,你这么多年到底混得怎样?”
“就那样。”
“哪样啊?具体说说。”
王勇看着李鹏飞,笑了:“真没什么好说的,就普通打工。”
“啧,你就别谦虚了。”李鹏飞故意提高声音,“咱王勇可是当年的学霸,要不是家里出了事,现在肯定混得比我好多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帮他说话,可语气里的嘲讽谁都听得出来。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王勇站了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他走出去,林雅昶跟了出来。
“你真忍得住?”林雅昶问。
“忍得住。”王勇点了支烟,“他就是想看我生气,我偏不让他如愿。”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忍着啊。”
“急什么。”王勇吐了口烟,“好戏在后头。”
04
走廊尽头,王勇靠在墙上抽烟。
夜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他裹了裹身上的旧棉袄,这件棉袄穿了好几年,袖口都磨破了,但穿着暖和。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一个人在这儿呢?”
是苏秀丽。
王勇没回头:“出来透透气。”
苏秀丽走到他身边,也靠在墙上。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夜里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几栋在建的高楼,塔吊的灯在闪烁。
“那些楼是你盖的吗?”苏秀丽突然问。
王勇一愣,笑了:“我哪有那本事。”
“你当年可是说要盖最高的楼。”
他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是初三那年,学校组织去县城参观一栋在建的高楼,他站在楼下,对苏秀丽说:“以后我要盖比这还高的楼。”
那时候苏秀丽笑他:“你做梦呢。”
他说:“做梦怎么了?万一实现了呢?”
后来他真实现了。省城那栋最高的写字楼,就是盛达建设的作品。楼顶上刻着他的名字,没人知道。
“你还记得?”王勇说。
“记得。”苏秀丽说,“你当年说过很多话,我都记得。”
“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年轻时候的事,有时候反而记得特别清楚。”苏秀丽看着远方,“那会儿多好啊,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
沉默了一会儿,苏秀丽又说:“王勇,你恨我吗?”
王勇转过头看她:“恨你什么?”
“恨我当年跟你分手。”
王勇沉默了很久。
当年苏秀丽跟他分手,是因为她家里不同意。她觉得王勇太穷了,一个辍学的农民工,能给什么未来?
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开五金店的,就是李国华。李国华家里有点钱,人也老实,苏秀丽觉得这样挺好。
可好日子没过几年,李国华的店生意越做越差,又被人骗了钱,欠了一屁股债。
苏秀丽的日子,就这样越过越紧。
“不恨。”王勇说,“你选了你的路,我选了我们的路,没什么好恨的。”
“可我后悔。”
“后悔也没用。”王勇说,“都过去了。”
“我现在挺好。”
苏秀丽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王勇,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王勇说,“真的。”
苏秀丽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苦涩:“那就好。”
王勇把烟掐了:“进去吧,外面冷。”
“王勇。”苏秀丽叫住他。
“对不起。”
王勇回头看着她,说:“不用对不起,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他走回包间,身后苏秀丽还站在原地。
他没看见,苏秀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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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聚会快结束时,李鹏飞喝了不少。
他红着脸,拍着桌子喊:“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小李拿着账单走进来,递给他:“先生,一共三千六。”
“三千六?”李鹏飞咂咂嘴,“还行,不算贵。”
他掏出钱包,正准备掏钱,包间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服务员。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董。”那中年男人走到王勇面前,微微欠身,“不知道您今晚在这儿,招待不周,请多包涵。”
全场安静了。
“傅总。”王勇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我私人的聚会,就没打扰你。”
“您太客气了。”傅辉笑着说,“您带朋友来,就是我们最大的面子。今天的单,我已经交代前台免了。您要是再用餐,我给您安排最好的包间。”
包间里的人面面相觑。
“王董?”有人小声问,“什么王董?”
李鹏飞手里的钱包差点掉了。
傅辉这才转身看向大家,微笑着说:“各位是王董的同学吧?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家酒店的总经理,傅辉。盛达酒店是盛达建设集团旗下的产业,王董是我们集团的董事长。”
包间里炸了锅。
“盛达建设?是那个盛达建设吗?”
“省城最高的写字楼就是他们盖的!”
“王勇是董事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勇身上。
林雅昶终于憋不住了,站起来说:“你们啊,就是有眼不识泰山。王勇的盛达建设,在省城那是数一数二的。你们看那几栋新盖的高楼,都是他的项目。”
李鹏飞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刚才还在炫耀自己接了个小项目,还嘲笑王勇开着破桑塔纳,现在才知道,人家是真正的大老板。
“老李。”王勇开口了,声音不大,“你那辆车确实不错,不过我那桑塔纳跟了我二十年,有感情了。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说,同学一场。”
这话一出来,李鹏飞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想说点什么圆场,却发现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人笑了,那笑声很轻,但李鹏飞觉得像针扎在脸上。
“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了。”李鹏飞抓起外套,慌慌张张往外走。
“老李,不坐会儿了?”有人在后面喊。
“不、不坐了。”
李鹏飞走了,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王勇,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也不说一声。”
“就是,害我们刚才还替李鹏飞担心呢。”
“他那点家底,还显摆什么,真是笑话。”
王勇笑了笑:“没什么好说的。我也就是运气好,做了点事。”
“你可别谦虚了。”
傅辉在旁边说:“王董就是太低调了。他那辆车,我们劝了他好几次让他换,他都不换。”
王勇说:“那辆车对我有特殊意义,舍不得。”
大家纷纷表示理解。
只有苏秀丽一个人,坐在那儿没动。
她看着王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不甘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起刚才在走廊上跟王勇说的话,想起自己那句“后悔”,想起自己试探着问他做什么工作……
原来他一直在骗她。
他根本不是打工的,他是有钱人。
苏秀丽端起酒杯,一口把剩下的酒喝完了。
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比酒还苦。
她后悔了。
可她后悔的不是跟他分手,而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试探。
她本可以安安静静地参加完同学会,然后回家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可现在,她心里那根弦,断了。
06
李鹏飞走后,包间里的气氛变了很多。
同学们纷纷过来敬王勇酒,说着恭维话。有人说他发大财了,有人说他给老同学长脸了,还有人暗示想找他帮忙找工作。
王勇一应着,脸上始终挂着笑。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二十五年没见过他,现在突然热络起来,不过是因为他有钱了。
他端着一杯茶,眼神有些飘。
林雅昶看在眼里,低声说:“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王勇说,“就是觉得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你看他们。”王勇抬抬下巴,“刚才李鹏飞说我开破车的时候,有几个人帮我说话?现在一个个笑得像见了亲爹似的。”
林雅昶叹了口气:“这就是人性啊,咱们都这把年纪了,还看不透?”
“看得透。”王勇说,“只是看着心里难受。”
“那就走吧,反正也差不多了。”
王勇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
他站起来跟大家说:“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各位慢慢聊。”
“哎,王勇,再坐会儿嘛。”
“不了,回去还有点事。”
大家依依不舍地送他,有人还特意要了他的电话,加了他的微信。
王勇一一道别,走出了包间。
走廊上,他跟傅辉交代了几句,然后往大门方向走。
刚走到大堂,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王勇!”
她追了上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勇停下脚步。
“你……你是不是要走了?”苏秀丽喘着气问。
“嗯,时间不早了。”
“能不能……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
苏秀丽看着他,眼神里有恳求。
王勇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走吧,去外面说。”
两个人出了酒店大门,站在停车场旁边。
夜风吹过来,苏秀丽打了个冷颤,她穿得单薄,脸都冻白了。
王勇想了想,把棉袄脱下来递给她:“穿上吧,别着凉。”
苏秀丽愣住了。
这件棉袄很旧了,袖口磨得发白,可上面还带着王勇的体温。
她接过来套上,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王勇,你为什么要骗我?”她问。
“骗你什么?”
“你说你在工地打工。”
王勇笑了一下:“我没骗你,我确实在工地打工。只不过我是在自己的工地打工。”
苏秀丽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没有。”
“我那么势利,那么肤浅,你肯定在心里笑话我。”
“没有。”王勇说,“我真没笑话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勇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你又怎样?告诉你我有钱了,你就会开心吗?”
王勇继续说:“秀丽,咱们都这个年纪了,有些事情,不说破比说破好。你就当我还是那个穷小子,心里不是更好受些?”
“我好受?”苏秀丽突然激动起来,“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我老公欠了一屁股债,我连孩子的学费都快交不起了!我来参加这个同学会,就是想看看能不能遇到什么人帮帮忙。可你呢?你明明有钱,却装作没钱,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面前……”
“我……”王勇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秀丽蹲下来,肩膀抖动,哭了起来。
王勇站在那儿,看着她哭,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贴在了身上。
他想起当年苏秀丽跟他分手时的场景。她站在村口的梧桐树下,低着头说:“王勇,对不起,我配不上你。”
那时候他心里很痛,可他觉得她没错。
一个穷小子,有什么资格要求人家姑娘等他?
这些年,他拼命赚钱,就是想证明自己。可当他真的有钱了,他才发现,钱买不回的东西太多了。
买不回父亲的命,买不回那些逝去的时光,也买不回那个站在村口等他的姑娘。
“秀丽。”他蹲下来,把纸巾递给她,“别哭了。”
苏秀丽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王勇,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老公欠了六十万,你能不能借我一点?我以后一定还。”
王勇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秀丽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我知道我这样很不要脸。当年我甩了你,现在又来求你帮忙。可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秀丽。”王勇打断她,“钱我可以借给你。”
苏秀丽猛地抬头,眼里亮起来。
“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回去跟你老公好好过日子。”王勇说,“别让他觉得,你是靠前男友才还清债的。”
苏秀丽愣在那儿,眼泪又掉了下来。
“还有,”王勇站起来,看着她,“以后别穿这么少了,大冬天的,容易感冒。”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
苏秀丽在后面喊:“王勇,谢谢你!”
王勇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走到那辆桑塔纳旁边,掏出钥匙打开车门。
月光下,那辆车静静地停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老人,陪着他走过了所有的风风雨雨。
他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车里还留着父亲的味道,很淡,可他闻得到。
“爸。”他低声说,“我挺好的。您别担心。”
车驶出停车场,融入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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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王勇没直接回家。
他把车开到城南的老街区,停在一栋老房子前。
那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
房子还在,只是墙皮脱落了不少,有些地方已经爬满了青苔。
王勇坐在车里看着这栋房子,想起很多事。
想起母亲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想起父亲下班回来带一个馒头给他,想起自己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写作业,苏秀丽骑车经过,给他扔一颗糖。
那些日子,苦是苦,可也是真好啊。
后来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这栋房子空了,他也就不怎么回来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苏秀丽的号码。
这个号码是他刚刚存的。
他想给她发个信息,想说点安慰的话,可又不知道说啥。
算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点了支烟。
烟雾在车厢里散开,他想起苏秀丽那张哭花的脸。
她不年轻了,眼角有皱纹,头发也没以前黑了。这些年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王勇不是没有怨过她。当年她走的时候,他恨过,恨她势利,恨她绝情。
可后来他明白了,她不欠他什么。人各有命,她选了那条路,就得自己走下去。
他现在帮她,不是因为还爱她,也不是想在她面前显摆。只是因为她是苏秀丽,是他年少时真心喜欢过的人。
仅此而已。
烟抽完了,王勇发动车准备走。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林雅昶。
“老王,你到家没?”
“没呢,我在老屋这边坐会儿。”
“那你啥时候回来?”
“等会儿就回。”
“那个……苏秀丽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林雅昶犹豫了一下,“她说你答应借钱给她?”
“你真要借?”
“同学一场,能帮就帮。”
“你就不怕她赖账?”
“赖就赖吧,六十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电话那头的林雅昶叹了口气:“你啊,心还是太软。”
“不是心软。”王勇说,“我就是不想让咱们这个年纪的人,活得那么狼狈。”
林雅昶沉默了一会儿:“行,你自己看着办。不过我给你提个醒,苏秀丽这人,不是以前那个苏秀丽了。”
“我知道。”王勇说,“我也不用她记得我的好,她好好过日子就行。”
挂断电话,王勇把车倒出来,往家的方向开。
路过一个路口时,他看见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个中年男人,正低着头抽烟。
王勇认出那个人了。
李国华,苏秀丽的老公。
他停下车,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李国华抬起头,一脸意外:“王哥?”
“你怎么在这儿?”
李国华苦笑了一下:“我就是路过,抽根烟。”
王勇看了看他:“上来坐会儿?”
李国华犹豫了一下,还是下来了。
两个人在路边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大排档,点了两碗面。
“我听说你们的事了。”王勇说,“你最近挺难的吧?”
李国华没说话,低头吃面。
“秀丽跟我说了,欠了六十万。”
李国华放下筷子:“王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放心,我不会让秀丽跟你借钱的。”
“男人嘛,总得有点骨气。”李国华说,“当年你穷的时候,秀丽没选你,选了把我。现在你发达了,她又回头找你,那我成什么了?”
王勇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所以你就在这里抽烟?”
“我今天去你那酒店了。”李国华说,“看见你跟秀丽在停车场说话。”
王勇愣了一下。
“你放心,我没多想。”李国华说,“我知道你是好人。秀丽嫁给我这些年,没过上好日子,我心里清楚。她现在找你帮忙,我不怪她。”
王勇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慢慢还呗。债多不压身,总有还清的一天。”
“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呢?”
李国华抬起头,看着王勇:“为什么?”
“因为你是秀丽的老公,她是我老同学。”王勇说,“就当是帮我当年没能跟她走的路,还她一点心意。”
李国华低下头,很久都没说话。
最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王哥,谢谢你。不过不用了,自己的债自己扛。”
王勇看着李国华,忽然笑了:“行,那等你扛不动了,再来找我。我电话你记一下。”
他掏出手机,李国华记下了号码。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各自散了。
王勇坐在车里,看着李国华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父亲当年说过的一句话:男人这一辈子,扛得住就扛,扛不住也得扛。
李国华是条汉子。
也许苏秀丽当年选他,也没选错。
08
回到住处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王勇住在老城区一个普通的小区里,三室一厅,装修简单。这是他早年买的房子,住了十几年,舍不得换。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老是浮现今晚的场景。
李鹏飞那张难看的脸色,同学们恭维的表情,苏秀丽哭花的脸,还有李国华在路边抽烟的样子。
真是热闹。
他拿起手机,看到微信上多了几十条好友申请,都是今晚那些同学。有人发消息来问候,有人直接开口借钱,还有人问他能不能帮忙安排工作。
王勇一条条看完,没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他看见苏秀丽刚发了一条动态:今晚见了老同学,心里五味杂陈。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但有些情,一辈子都忘不了。
配图是一张老照片,是他们初中毕业时的合影。
王勇放大照片,看见苏秀丽站在人群中间,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灿烂。
他自己站在最边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倔强。
那时候,真好。
他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算了,不打扰了。
第二天一早,王勇被电话吵醒了。
是公司打来的,说有个项目的图纸出了问题,需要他回去处理。
王勇挂了电话,洗漱完,换了一身西装。今天得谈生意,不能穿棉袄了。
他下楼,把那辆桑塔纳开进车库,换了一辆黑色奔驰S级。
坐进驾驶室时,他看了看旁边停着的老桑塔纳,伸手摸了摸方向盘。
“等我回来。”
车开出小区时,他看见路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昨天那件冬裙,外面套着王勇的旧棉袄,站在路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王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车停在她身边。
“上车。”
苏秀丽愣了一下,上了车。
“你怎么在这里?”王勇问。
“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想跟你说句话。”苏秀丽低着头,“昨晚的事,对不起。”
“不用道歉。”
“不,我要说。”苏秀丽抬起头,“我太自私了,你帮我是情分,不帮我是本分。我不该那样逼你。”
王勇没说话,专注地开车。
“还有,”苏秀丽说,“谢谢你的棉袄。”
“穿着吧,别着凉。”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王勇把车停在路边,苏秀丽下了车,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勇,那我走了。”
“你……多保重。”
“你也是。”
苏秀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那个电话,我删了。”她说,“以后我不会再找你了。”
王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苏秀丽站在路边看着他,王勇从镜子里看见她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有停。
车一直往前开,开出了这条街,拐了个弯,苏秀丽的身影消失了。
王勇握紧方向盘,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这一别,也许就是永别。
但他不后悔。
有些路,注定是要一个人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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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到省城已经下午了。
王勇直接去了公司,处理完图纸的事,又开了个会,一直忙到晚上七点。
下班时,助理陈姐过来敲门:“王董,今天辛苦了,要不要我给您订份饭?”
“不用了,我出去吃点。”
王勇出了公司大楼,漫无目的地走着。
省城的冬天比老城市冷得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走进一家小面馆,叫了一碗阳春面。
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见他来了,笑着说:“王老板,好久没来了。”
“最近忙。”
“还是老规矩?”
老板很快端上一碗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王勇低头吃面,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以前也爱吃阳春面。每次干活回来,母亲都会给他煮一碗。父亲就坐在门槛上吃,他蹲在旁边看着。
“爸,好吃不?”
“好吃。”父亲会把面汤分他一半。
那时候穷,一碗面就从最奢侈的事。
现在有钱了,想吃什么都行,可面还是那个味道,吃面的人却不在了。
王勇吃完面结了账,走出面馆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王哥,是我,李国华。”
王勇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我跟秀丽吵架了。”
“她知道我给你打电话了,气坏了。”李国华的声音有些无奈,“她说我丢她的人了,不该来找你。”
王勇沉默了一会儿:“她还在生气?”
“嗯,今天一直没理我。”李国华叹了口气,“其实我就是想谢谢你,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王勇说,“那她那边,需要我跟她说一下吗?”
“不用了,她脾气上来谁也劝不住。”李国华说,“等她消气了再说吧。”
“行,那你们好好的。”
“嗯,王哥,谢谢你。”
挂断电话,王勇站在路边,看着城市的灯火。
城市很大,人很多,可每个人都活得很累。
他也累。
可再累也得往前走,因为身后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他想起苏秀丽早上说的那句话:电话我删了,以后不会再找你了。
也好。这样最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往公司的方向走。
回到办公室时,陈姐还没下班。
“王董,有份文件需要您签一下。”
“拿来吧。”
王勇签完文件,陈姐又说:“对了,今晚有位女士给您打过电话,说姓苏。”
王勇愣住了:“她说什么了?”
“她说,谢谢您的棉袄,她已经洗干净了,改天给您寄回来。”
王勇点点头:“知道了。”
他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
楼下的马路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化,连他都不认识它了。
就像那些老同学,二十五年没见,再见面时,彼此都变了。
而他自己呢?
也许也变了吧。
他拿起手机,翻到苏秀丽的号码,想打过去,又放下了。
算了,有些话,不说比说了更好。
他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10
第二天早上,王勇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傅辉打来的:“王董,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昨晚苏秀丽女士来找过我。”
“她找你干什么?”
“她说想请您吃顿饭,当面道谢。”傅辉说,“我帮您婉拒了,说您已经回省城了。”
“嗯,你做得对。”
“还有一件事。”傅辉犹豫了一下,“李鹏飞昨天也来了。”
“他来干什么?”
“来道歉的。”傅辉说,“他说自己昨天喝多了,说了不该说的话,想跟您道个歉。我让他自己联系您,他说不好意思打。”
王勇笑了一下:“知道了,不用理他。”
挂断电话,王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想起苏秀丽,想起李鹏飞,想起李国华,想起那些老同学。
这世界真小,转了二十五年,还是转回原地。
可他跟当年不一样了。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早就不在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毕业照。
照片上的人都还年轻,笑容灿烂,眼神明亮。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未来会很好,会前程似锦,会功成名就。
可生活不是童话。
有人穷,有人富,有人过得很好,有人挣扎着活着。
但这就是生活。
王勇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那辆老桑塔纳正停在车库里。
它老了,可还在那儿。
就像他一样,走得再远,也还是那个从村里走出来的孩子。
他拿起外套,准备下楼。
走出办公室时,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李国华。
“王哥,我跟秀丽和好了。”李国华的声音带着笑意,“她昨晚跟我说了一晚上,说你是好人,让我别多想,好好过日子。”
“那就好。”
“她还说……对不起,不该那样对你。”
王勇笑了:“告诉她,不用对不起。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我会的。”李国华说,“王哥,我准备把五金店关了,去做点别的生意。”
“做什么?”
“我有个朋友在省城做装修,说可以带带我。”李国华说,“我手艺还行,应该能赚到钱。”
“那挺好的。”王勇说,“要是有困难,可以找我。”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李国华笑了一声,“我也得让秀丽过上好日子,不能让她一辈子跟着我受苦。”
“对了王哥,秀丽让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她说,祝你幸福。”
王勇沉默了几秒:“你替我谢谢她。”
“好。”
挂断电话,王勇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不断变小。
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堂,走到停车场。
那辆奔驰旁边,停着那辆老桑塔纳。
王勇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拉开车门。
他坐进驾驶室,车里很安静,熟悉的皮革味道弥漫着。
他握住方向盘,闭上眼睛。
父亲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勇子,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爸。”他低声说,“我没给您丢人。”
他睁开眼睛,发动了车。
引擎响了,低沉有力,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王勇挂了挡,慢慢开出停车场。
阳光洒在车身上,镀上一层金黄。
他往公司方向开,车窗半开,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消息:“爸,期末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一,跟你说一声。”
王勇笑了。
他回了一条:“好样的,爸回来给你庆祝。”
儿子秒回:“那你啥时候回来?”
“快了。”
“那我等你。”
王勇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那栋大楼正在倒退,变成越来越小的影子。
他踩下油门,车加快了速度。
路边,一个小姑娘拎着书包走在人行道上,嘴里哼着歌。
阳光正好。
王勇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
人这一辈子,几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该放的放,该忘的忘。
留下的,就好好珍惜。
手机又响了。
是林雅昶:“老王,干啥呢?”
“开车呢。”
“回省城了?”
“那改天再聚呗,我正好去省城有点事。”
“行,来了给我电话。”
“好嘞。”
挂断电话,王勇笑着摇摇头。
这个老朋友,还是老样子。
车拐了个弯,驶入主干道。
前方,城市在阳光下展开,高高低低的楼宇,川流不息的车流,忙碌的行人。
王勇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他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城市,已经看不见了。
他没回头。
车一直往前开,开向新的日子。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他不怕。
只要这辆车还能开,他就能一直走下去。
人生就是这样,没有回头路。
能做的,就是握紧方向盘,一直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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