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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相亲,我妈硬塞给我一个男人,我低头吃饭,他开口说了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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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声明: 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楔子

“沈栀,你要是敢给我提前走,我就跟你断绝母女关系。”

我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过来,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正蹲在出租屋的地上收拾出差用的行李箱,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姿势别扭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妈,我真的要出差,明天一早的飞机。”



“出什么差?你表妹孩子都满月了,你连个男朋友都没有,你还有心思出差?”我妈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八度,“今晚这顿饭你必须来,对方是我托了你王阿姨介绍的,人家是建筑师,条件特别好,你要是不来,以后别叫我妈。”

我深吸一口气,想说“妈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来的人都不靠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上次她介绍的那个“企业高管”,见面才知道是做微商的,整晚都在给我推销保健品。上上次那个“公务员”,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但这些话跟我妈说不通。在她眼里,所有单身的、有工作的、性别为男的人类,都是“条件特别好”的结婚对象。

“几点?”

“七点,淮海路那家本帮菜,你六点半必须到,别让人家等你。”

“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把行李箱合上,叹了口气。出差是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今晚这顿饭如果吃到九点,回去收拾一下,十一点能睡就算不错了。

我在手机上叫了辆车,换了件还算体面的衣服。不是刻意打扮,是怕我妈看到我又穿卫衣牛仔裤会当场发飙。

六点四十,我到了饭店。

包厢在二楼,不大,一张圆桌能坐六个人。我妈已经到了,正跟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聊天——那应该就是王阿姨。旁边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那种退休老教授。

“来了来了!”我妈看到我,眼睛一亮,站起来拉住我的手,“栀栀,这是王阿姨,这是你李叔叔。”

我挨个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落在圆桌对面那个空着的位子上。

“人呢?”我妈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问王阿姨。

“路上堵车,马上到。”王阿姨笑呵呵地说,“小顾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忙,做建筑的嘛,你也知道。”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龙井,很香,但水温太高,把茶叶烫过了头,有一股涩味。

六点五十五,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我抬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赶过来,脸上还带着一点疲惫。

“对不起,路上堵车。”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说了太多话或者没睡好。

“没事没事,快坐快坐。”王阿姨热情地招呼。

他在我对面坐下。坐下之后,他抬起头,目光正好跟我对上。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眼神顿了一下,好像看到了什么意外的东西。但那种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就移开了视线,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说句话啊,别傻坐着”。

“你好,我叫沈栀。”我说。

“顾深。”

就两个字。没有“你好”,没有“很高兴认识你”,干净利落得像在签一份合同。

我妈和王阿姨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个人开始热络地聊天,把我和顾深晾在一边,好像故意给我们留出空间。

桌上陆续上了菜,清炒虾仁、蟹粉豆腐、红烧肉、糖醋排骨、腌笃鲜,都是本帮菜的经典菜式。我妈点的,她总是这样,不管跟谁吃饭,都要点一大桌子菜,好像菜少了就显得不够诚意。

我低头吃饭,没有主动找话题。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相亲这种事,我经历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你好,做什么工作的,平时有什么爱好,家里几口人,买房了吗,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像面试一样,把人生压缩成一张简历,摆在桌上让人翻看。

我累了。

真的累了。

“你不吃虾?”

顾深忽然开口了。

我抬头,发现他正看着我。他的目光很平静,不是那种打量的、审视的目光,就是单纯地看着我,好像在等一个答案。

“啊?吃。”我说。

“那你怎么一直在吃青菜?”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确实,碗里全是清炒时蔬,一块肉都没有碰。

“我不太爱吃太油的。”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像其他相亲对象那样开始大谈特谈“你太瘦了要多吃点”或者“现在女孩子都这样,减肥嘛”。他就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饭。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我妈和王阿姨聊天的声音,还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吃了几口,他又开口了。

“你明天要出差?”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下意识看了我妈一眼,我妈正跟王阿姨聊得火热,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

“嗯,明天早上去杭州,一个项目现场。”我说。

“做建筑的?”

“不是,我做景观。跟建筑沾边,但不是一回事。”

他又点了点头,好像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呢?”我问。虽然王阿姨已经说了他是建筑师,但我觉得还是应该问一下,不然显得太不礼貌。

“建筑设计。”他说,“主要做住宅。”

“哦。”

然后又是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的沉默是生硬的、尴尬的、让人觉得不自在的,这一次的沉默是安静的、舒适的、像是两个人都觉得“不说话也没关系”。

我妈凑过来,小声说:“栀栀,加个微信啊。”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名片,推到桌子中间。顾深看了一眼,也拿出手机,扫了我的二维码。

好友申请发过去,他通过了好友。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建筑手绘草图,线条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自己画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不是屏蔽了我,是真的什么都没发。

吃完饭的时候,我妈说让顾深送我回去。我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我妈瞪了我一眼,我只好闭嘴。

走出饭店的时候,夜风有点凉。顾深走在我前面半步的距离,不快不慢,刚好让我跟着又不觉得被甩在后面。

他的车是一辆深色的SUV,停在路边。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车子发动之后,车里很安静,没有放音乐,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你妈很着急。”他说。

“嗯?”

“你妈很着急让你结婚。”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不是抱怨,就是陈述事实。

“她一直都这样。”我说,“从我二十五岁开始就急了,今年二十八,已经急到快要把我打包送人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逗到了,但又不好意思笑出声。

“你呢?”我问,“你妈也急?”

“我妈不在了。”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节哀”这些词在这种时候说出来都显得太轻了,轻得像一张纸,挡不住任何东西。

“我爸也催。”他接着说,声音很平淡,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带一提,“但他催的方式不一样。他不会给我安排相亲,只会在每年过年的时候说一句‘你也不小了’,然后就什么都不说了。”

“那更可怕。”我说。

“为什么?”

“因为沉默比唠叨更有杀伤力。唠叨你可以顶嘴,沉默你只能自己消化。”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确认。

车子停在我家小区门口的时候,我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

“沈栀。”

他叫住我。

我回头看着他。

“你明天的飞机几点?”

“早上八点。”

“那早点睡。”

“……好。”

我下了车,走进小区大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路边,双闪灯亮着。

我上楼,洗了澡,躺在床上,打开微信。

他的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个建筑手绘的头像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微信。

算了,大概又是一个见一面就没了的人。

第一章.再遇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闹钟响的时候,我恨不得把手机扔出窗外。

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顾深那句“我妈不在了”。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

我拖着行李箱下楼,天还没亮,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我在手机上叫了辆车,显示司机还要八分钟才能到。

十一月的早晨很冷,我裹紧了外套,在原地跺了跺脚。

一辆深色的SUV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顾深的脸出现在里面。

“上车。”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顺路。”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车,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他住的地方跟我家隔了半个城,再怎么顺路也不可能顺到我家门口来。

“你几点起来的?”我问。

“上车再说,外面冷。”

我拉开车门上了车。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椅是加热的,坐上去温温热热的。副驾驶的杯架上放着一杯咖啡,拿铁,去冰,不加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你昨晚吃饭的时候点了一瓶矿泉水,没点任何饮料。不吃油腻的,不喝甜的,不喝凉的,那你大概率喝咖啡也只喝去冰不加糖的拿铁。”

我盯着那杯咖啡看了好几秒,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告诉我,你专门跑过来就是为了送我。”

“我说了顺路。”他发动车子,语气很平,好像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今天也要去杭州,有个项目要跟甲方碰一下。”

“你昨天怎么没说?”

“昨天没确定。”

车子开上了高速。天慢慢亮了,东边的天空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又变成橘红色,好看得像一幅水彩画。

我喝了一口咖啡,拿铁,去冰,不加糖。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顾深。”

“嗯。”

“你几点起来的?”

他沉默了一秒。

“四点半。”

“你四点五十就到我家门口了?”

“……嗯。”

“那你等了我快一个小时?”

“没有等,我在车里处理了点工作。”

我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很稳,但今天有一点点不一样——他的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问。

“好吗?”

“不好吗?一个才见了一面的人,早上四点半起来开两个小时车送我去机场,还带了一杯我喜欢喝的咖啡。这不叫好,叫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高速上稳稳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野,又变成了连绵的山丘。

“沈栀,你昨晚说了一句话,我回去想了一整晚。”

“什么话?”

“你说‘沉默比唠叨更有杀伤力,沉默你只能自己消化’。”

他顿了一下。

“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七岁,我爸从此以后再也没提过她。不是不想提,是不知道怎么提。每年过年他说‘你也不小了’,我知道他后面想说的是‘你妈在的时候,她总会张罗一桌好菜’。”

“但他从来不说。”

“那些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重多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你能懂这个,”他说,“说明你也消化过很多没说完的话。”

我没有说话,但眼眶有点热。

我确实消化过很多。许泽走的时候,他说“我们分手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些“为什么”“你怎么了”“我们还能不能再试试”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自己咽了下去,消化了三年还没消化完。

“顾深,你这个人很危险。”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太容易让人想说话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两个小时后,车子到了杭州萧山机场。他帮我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放在我面前。

“几点的飞机?”

“八点。”

“还有一个小时,不急。”

我拉着行李箱,看着他的脸。早上七点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下有一点青色,是没睡好的痕迹。

“顾深。”

“嗯。”

“你下午几点回去?”

“不一定,看项目碰的情况。”

“那你回去的时候开慢点。”

“好。”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走进航站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的消息:“登机口在B23,还有时间,先吃早饭。”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他怎么知道我登机口是B23?

我回了一条:“你在哪?”

“已经上高速了。”

“你怎么知道我登机口?”

“你昨晚发朋友圈的机票截图,虽然你打了码,但航班号没遮全。CA1703,杭州飞成都,B23登机口。”

我翻了一下昨晚发的朋友圈,果然,一张机票截图的角落,航班号露出了一半。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几秒,然后笑了。

旁边路过的大叔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拉着行李箱对着手机傻笑的女人有病。

上了飞机之后,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飞机起飞的时候,耳朵里嗡嗡的,窗外的云层很厚,阳光照在云上,金灿灿的。

我想起顾深开车的样子,他握方向盘的姿势,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他帮我拉开副驾驶门时的动作。

才认识不到一天,我就已经在想他了。

这种感觉太危险了。

第二章.升温

出差三天,我跟顾深的微信聊天记录从零变成了几百条。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话题,就是日常的、琐碎的、说出来都觉得无聊的内容——他今天改了三版方案,甲方最后选了第一版;我今天在项目现场被晒脱了一层皮,晚上敷面膜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

他给我发了一张他加班时拍的窗外夜景,写字楼的灯光密密麻麻的,像一颗发光的蜂巢。

我回了一张我酒店房间的窗外,对面是一个工地,塔吊上的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说:“你在看塔吊,塔吊在看你。”

我说:“你最近在读诗?”

他说:“没有,在看你发的照片。”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心跳有点快。

第三天晚上,我在酒店收拾行李,准备明天一早飞回去。手机响了,顾深的电话。

“喂?”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上午十点。”

“我到萧山机场接你。”

“你今天也在杭州?”

“嗯,项目还没弄完,明天还要待一天。”

“那你不用专门来接我,我打车回去就行。”

“不是专门,是顺路。我从项目上去机场,刚好路过你落地的时间。”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连我落地时间都知道,还说不是专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掉电话之后,我躺在床上,把手机扣在胸口。

心跳很快,快到我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我喜欢上他了。

才认识不到一周,见了两次面,我就喜欢上他了。

这不像我。我不是一个容易动心的人,上一段感情结束之后,我用三年时间把自己裹成了一颗茧,任何人靠近都会本能地后退三步。但顾深不一样,他靠近的方式不像别人那样咄咄逼人,他就像一阵风,轻轻地、慢慢地、在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把你包围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飞机落地杭州萧山机场。

我打开手机,第一条消息是他的:“我到了,在到达口4号门。”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4号门,一眼就看到了他。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看起来很暖和。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到我出来,朝我走了两步。

“给你。”

咖啡,拿铁去冰不加糖。

“你又买咖啡,飞机上刚喝过。”

“飞机上的咖啡不好喝。”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确实,比飞机上的好喝一百倍。

上了车之后,他问我:“直接回去还是先吃饭?”

“你项目弄完了?”

“弄完了。”

“那你急着回去吗?”

“不急。”

“那先吃饭吧,我请你,谢谢你送我来又接我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应该算是笑。

“好。”

他带我去了一家很小的面馆,藏在一条巷子里,门面很不起眼,但里面坐满了人。他点了一碗片儿川,一碗虾爆鳝,两碟小菜。

“你来杭州经常吃这家?”我问。

“以前在杭州待过两年,这家面馆是我一个学长开的,味道很正。”

我尝了一口片儿川,汤头很鲜,面条劲道,雪菜和笋片的味道融合得刚刚好。

“好吃。”我说。

“那你多吃点。”

他把自己碗里的虾仁夹了几个放到我碗里。

我看着那几只虾仁,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有,就是……”我想说“我妈都不给我夹菜”,但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矫情了,改口道,“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细心的。”

“你对细心的定义是什么?”他问。

“能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事情。”

“比如?”

“比如我不吃油腻的,不喝甜的,不喝凉的。比如我飞机落地的时间。比如我在朋友圈发的机票截图,你能看到航班号。”

他听了之后,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面条。

“沈栀,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不是因为我细心,是因为我想知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面馆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他这句话在我耳边来回地响。

我低下头,把碗里的虾仁吃了,用吃面来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

“顾深,你知不知道你说话很容易让人误会?”我说。

“误会什么?”

“误会你对我有意思。”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件重要的事。

“不是误会。”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你认真的?”我问。

“我从来不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面馆里的人声又涌回来了,嘈杂的、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有人在大声催面,有人在聊房价,有小孩在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罩子,把我和他罩在里面。

“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周。”我说。

“时间跟感情没有关系。”

“你才见了我两次。”

“两次够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顾深,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我上一段感情是怎么结束的吗?你知道我有多难搞吗?”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知道。”

“你就不怕了解之后发现我没那么好吗?”

“你不需要‘那么好’。”

“那需要什么?”

“需要你是你。”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眶有点热。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觉得,我前面三年所有的理由都不成立了。”

“什么理由?”

“不喜欢的理由。”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的那个弧度变大了。

我拿起筷子,继续吃面。面条已经有点坨了,但还是很好吃。

“顾深。”

“嗯。”

“你说你喜欢我,那你喜欢我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你昨晚发了一张在酒店窗口拍的照片,对面是一个工地,塔吊上的灯亮着。你配的文字是‘凌晨一点的工地上还有人在干活,突然觉得自己加班也不算太惨’。”

“嗯。”

“你知道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这个人看到了别人的辛苦,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我好幸运不用那么辛苦’,是‘我的辛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这种人的心里是软的,不是硬的。”

“心里软的人容易受伤。”我说。

“但心里硬的人不容易快乐。”

他说完这句话,又把自己碗里的鳝段夹了两块放到我碗里。

“吃吧,面坨了。”

我低着头,把碗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吃完。

吃完之后,他结了账,我们走出面馆。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撑开,举在我头顶。

伞不大,他半个肩膀都在外面。

“你过来一点。”我说。

他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碰到了我的肩膀。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好听,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

我们就这样走在巷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停车场,他收了伞,帮我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上车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顾深。”

“嗯。”

“我们试试吧。”

他站在车门外面,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看着我的表情,不是惊喜,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的笑。

“好。”他说。

然后他关上了车门。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了最快档,但还是看不清前面的路。

但他开得很稳,不急不慢,好像这场雨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雨声和他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所有不好、所有委屈、所有“我不值得”的念头,在这一刻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第三章.靠近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到我开始怀疑这不是真的。

他每天接我上下班,咖啡从来没有断过。中午我们会去天台吃饭,有时候不说话,就安静地并排坐着,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周末他带我去看了一个建筑展,逛完之后在展馆旁边的咖啡店坐了一下午,他看他的专业书,我画我的速写,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这种相处方式让我觉得特别安心。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假装自己很有趣,两个人待在一起就像两个独立运转的星球,各自转各自的,但又在同一个轨道上。

我妈知道我跟顾深在一起之后,高兴得差点哭了。

“我就说王阿姨介绍的人靠谱!”她在电话那头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时候带他回来吃饭?下周末行不行?我做你爸最拿手的红烧排骨。”

“妈,我们才在一起一周。”

“一周怎么了?一周就不能见家长了?我跟你爸第一次见面就去见你奶奶了。”

“那是你们那个年代。”

“哪个年代不都是人?你别找借口,下周必须带回来。”

我无奈地挂了电话,给顾深发了条消息:“我妈让你下周末回家吃饭。”

“好。”

就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推脱,好像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周六早上,顾深来接我的时候,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一箱进口水果,两瓶白酒,一盒燕窝,还有一束鲜花。

“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我打开后备箱的时候吓了一跳。

“第一次见你爸妈,不能空手。”

“这哪是‘不能空手’,你这是要把我家搬空。”

他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车子开进我家小区的时候,我爸妈已经站在楼下等了。我妈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毛衣,我爸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两个人站在那里,像迎接什么重要领导。

顾深把车停好,下车跟我爸妈打招呼。他叫“叔叔阿姨”的时候声音很自然,没有那种第一次见家长的紧张和局促。

我妈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然后转头看我,那个眼神的意思我太清楚了——“这个好,你一定要抓住”。

上楼之后,我妈把顾深按在沙发上,给他削苹果、倒茶、拿瓜子,忙前忙后的,像招待贵宾。我爸坐在旁边,话不多,但一直在观察顾深。

“小顾,你平时有什么爱好?”我爸问。

“喜欢看书,也喜欢画点东西。”

“画什么东西?”

“建筑草图,有时候也画别的。”

我爸点了点头,然后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速写本:“你看看这个。”

那是我高中的时候画的速写本,里面画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窗外的树、路边的猫、我妈做饭的背影。

顾深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下来,看着一张画看了很久。

那张画是我十七岁的时候画的,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那个男人是我爸,那段时间他工作不顺,经常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发呆。

“这张画得好。”顾深说。

“哪里好?”我问。

“情绪好。你画的不是那个人,是你看到那个人时的心情。”

我爸看了顾深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给顾深夹菜,他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一口一口地吃,没有推辞,也没有露出为难的表情。

“小顾啊,你跟栀栀在一起,你家里知道吗?”我妈问。

“知道,我跟我姐说了。”

“你爸妈呢?”

“我妈不在了,我爸……我跟他说了,他说只要我喜欢就行。”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笑容:“那你爸也挺开明的。”

吃完饭之后,顾深主动帮我妈收拾碗筷。我妈推辞了两句,但顾深已经卷起袖子开始洗碗了。他洗碗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在客气,是真的会干活。

我妈把他从厨房推出来:“你去陪栀栀,这些我来。”

顾深擦干手,走到阳台上找我。

我正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看着楼下小区花园里那棵老槐树。

“你爸不太爱说话。”他在我旁边蹲下来。

“他一直这样。不是说对你不满意,他就是话少。”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看你的速写本的时候,翻到你十七岁画的那张画,看了很久。那种看不是在看画,是在看你。”

我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顾深,你到底是怎么做到什么都能看出来的?”

“不是看出来,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画那张画,想知道你十七岁的时候在想什么,想知道你爸站在阳台上的那段时间里,你坐在哪里画下了他。”

我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

“那段时间我爸公司效益不好,他每天晚上都会在阳台上抽烟。我坐在客厅里画他,画了很多张,大部分都扔了,只留了这一张。不是因为这张画得好,是因为这张画完之后,我爸第二天找到了新工作。”

顾深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

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暖洋洋的。

“沈栀,你是一个会把别人的事放在心上的人。”

“这有什么好的?”

“没什么好的,但也没什么不好的。这就是你。”

阳台上的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糊了一脸。他帮我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我。

“顾深。”

“嗯。”

“你确定你喜欢我?”

“确定。”

“就算我很难搞?”

“你难搞的样子,我也喜欢。”

我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觉得这个秋天的傍晚,是我二十八年人生里最好看的一个傍晚。

第四章.暗涌

在一起一个月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许泽的事情告诉他。

不是因为他问过,而是因为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有些事情应该坦诚。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一张白纸,我身上有疤,那些疤的来历他有权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在他车里坐着,车停在江边。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对岸饭店的油烟味。

“顾深,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之前谈过一个男朋友,在一起两年,三年前分的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放在了座椅中间的扶手上,手心朝上。

我知道那个姿势的意思——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但我会在这里。

“他叫许泽,是我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的同事。他追了我三个月,我觉得他挺好的,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两年,他对我很好,好到我以为这辈子就是他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他公司有一个外派的机会,去国外待两年,回来之后可以升职。他去了,走的那天跟我说分手。他说他喜欢我,但他更喜欢那个机会。”

“然后呢?”顾深的声音很平。

“然后就没了。他走了,我哭了三天,然后继续上班。三年里我没有再谈过恋爱,不是因为忘不了他,是因为我觉得喜欢这件事太脆弱了。一个‘更好的机会’就能把它击碎,那它到底算什么?”

我说完之后,车里安静了很久。

江面上有一艘货船开过去,汽笛声很低沉,拖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沈栀,你知道你跟许泽的问题出在哪吗?”顾深说。

“哪?”

“不是‘喜欢’太脆弱,是他的‘喜欢’不够重。他喜欢你是真的,但他更喜欢那个机会,也是真的。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他不够喜欢你,不是你不够好。”

“可是……”

“没有可是。你如果非要把他的问题揽到自己身上,那你就是在替他惩罚你自己。”

我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顾深,你说话真的很不给人留余地。”

“因为你对自己太不留余地了。我得替你把那些余地找回来。”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许泽的事过去了,你不用再想了。但如果你非要想,那就想一件事。”

“什么?”

“他放弃你,是他的损失。我的收获。”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又哭又笑,眼泪挂在脸上,嘴巴却在笑,样子一定很丑。

但他看着我的表情,眼睛里有光,那种很温柔的、很笃定的光,像是在看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那天之后,我觉得自己心里那堵墙又矮了一点。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而安稳。我以为这就是爱情该有的样子——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生死相许,就是两个人在同一个城市里,各自工作,互相陪伴,偶尔吵架,然后和好。

但我们没有吵过架。

一次都没有。

这不是因为我们的关系有多好,而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个让我不安的事实——顾深从来不跟我吵架,不是因为他不会生气,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了。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他照例在公司门口等我。我上了车才发现他的状态不太对,他话很少,脸上的表情很紧绷,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怎么了?”我问。

“没事。”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有,就是有点累。”

我没有追问。但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之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顾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没有,早点睡。”

这三个字让我一整晚都没睡着。

第二天,我去公司的时候,从同事那里听说了一件事——顾深上周被甲方投诉了。不是因为方案做得不好,是因为他在项目汇报的时候,坚持了一个他认为对的、但甲方不喜欢的方案,跟甲方设计总监发生了争执。

甲方那边很生气,说要换掉他这个主创设计师。

老周压下来了,但让顾深写一份检讨。

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有跟我说。

我知道之后,走到他工位旁边,站了几秒。

他抬头看到我,表情顿了一下。

“你都知道了?”他问。

“你应该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也帮不上忙。”

他的话很直接,直接到像一把刀,没砍在我的要害上,但划破了我的皮肤,让我感觉到了疼。

“我不是要帮你忙。”我说,“我是你女朋友,你心情不好,你应该跟我说。”

“说了会让你担心。”

“我不怕担心,我怕你不知道我在担心。”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衡量什么。

“沈栀,有些事情我不想让你知道,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我想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

“保护你不被我的事情影响。”

“顾深,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需要你保护的小孩吗?”

他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不是你的负担。”我说,“你高兴的时候我可以陪你高兴,你不高兴的时候我可以陪你待着。你什么都不跟我说,那我算什么?”

办公室里的人都在看我们,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顾深站起来,拉着我走到了天台。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的。

“沈栀,你说得对。”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楼群。

“我不跟你说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说就随便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

“甲方那个项目,我坚持的那个方案,是我花了两周时间做的。不是因为它有多完美,而是因为那个方案是对的。但甲方要的不是‘对的’方案,他们要的是‘安全的’方案。他们不想冒险,不想创新,不想做任何可能出错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栏杆上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我不是生气甲方不理解我,我是生气我自己。我三十多岁了,做了这么多年设计,还是会遇到这种事。我以为我够强了,其实我还是会被别人的评价左右。”

“那不是你的问题。”我说。

“我知道不是我的问题,但我控制不住自己会想。”

他转过头看着我。

“沈栀,我跟你不一样。你会把难过说出来,你会在天台上哭,你会跟你妈撒娇。我不会。我从小就不会。我妈走的时候,我没有哭,因为我爸不哭,我觉得我也不应该哭。”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不应该哭,是不会哭了。”

“所以你不会跟我吵架,不是因为你不会生气,是因为你不会表达生气。”我说。

他点了点头。

“顾深,你在我这里可以哭的。”

他愣了一下。

“你在我这里可以生气,可以难过,可以不讲理。你不需要一直做那个‘什么都扛得住’的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抱住了我。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抱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在跑。

他没有哭。

但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伸出手,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慢慢地,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小孩。

“没事的。”我说。

“有我在。”

第五章.裂痕

我们之间那层薄冰,在两个半月的时候碎了。

碎的原因不是什么大事,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小到说出来都觉得可笑。

那天是周六,我们约好了一起去逛一个旧货市场。我到了约定地点给他发消息,他说在路上,马上到。

我等了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手机响了,不是他的消息,是我妈打来的电话。我妈问我跟顾深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在约会。我妈说那就好,又说了一句“你可别像上次那样,人家一走你就什么都不说了”。

“上次”指的是许泽。

“妈,你别提他。”

“不提不提,我就是提醒你,有什么事别憋着,跟小顾说,人家是真心对你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路边,想着我妈说的话。

“有什么事别憋着。”

我憋着的事太多了。许泽走的那天,我憋着没哭,回家才哭。被老周骂的时候,我憋着没顶嘴,下班才委屈。前两年过年回家被亲戚催婚,我憋着没发火,回出租屋才把枕头摔在地上。

我以为“憋着”是成年人该做的事情,不给人添麻烦,不让人担心,不显得脆弱。

但顾深让我觉得,“不憋着”好像也没关系。

所以那天,我决定问他一个我一直想问但没敢问的问题。

他到了之后,我们逛了一会儿旧货市场,在一个卖旧书的地摊前停下来。他蹲下来翻一本泛黄的外文建筑书,我在旁边站着,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

“顾深,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谈过。”

“多久?”

“五年。”

我的心跳了一下。

“为什么分手的?”

他合上书,站起来,看着我。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温柔,不是平静,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像是被人按到了某个开关。

“她家里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觉得我不够好。”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但落在我耳朵里,重得像一块石头。

“不够好”这三个字,许泽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他喜欢那个机会,翻译过来不就是“那个机会比你更好”吗?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

“程念。”

“她现在在哪?”

“上海。”

“你还想她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过分。

但他看着我,目光很坦然。

“不想了。”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她?”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觉得不重要。”

“不重要?”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跟前女友在一起五年,因为家里不同意分手,你觉得不重要?”

旧货市场里的人转头看了我们一眼。

顾深拉住我的手,把我带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

“沈栀,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说。是每次想说的时候,都觉得不是合适的时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能说,在一起第一个月的时候说了你会觉得我还放不下,在一起两个月的时候说了你会觉得我刻意隐瞒。”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

“现在。”

“现在你说了,但我生气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我?”

“因为你问了,我不能骗你。”

我看着他,心里的情绪很复杂。生气是真的生气,但不是因为他有过前女友——三十二岁的人有过前女友太正常了——而是因为他把这件事捂了这么久,捂到我觉得好像是我在逼他交代什么。

“程念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

“跟你不一样的人。”

“怎么不一样?”

“她很优秀,很有野心,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家里条件很好,所以她从小就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是‘好的生活’。她要的不是一个喜欢她的人,是一个能跟她一起过‘好的生活’的人。”

“我呢?”我问,“我是那种没野心、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你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不敢说的人。”

我被他说中了,但正因为被说中了,所以更生气。

“顾深,你知不知道你说话有时候真的很让人难受?”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我跟你说过,我在这里你可以不憋着。同样的,我在你这里也不想憋着。你想知道的答案,我就算知道说了会让你难受,我也要说。因为我不想骗你。”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对到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

“程念现在在哪?”我又问了一遍。

“上海,我说过了。”

“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顾深,我相信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有什么事,不要等我问了再说。我不想做那个一直在追问的人,我想做那个你主动告诉的人。”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好。”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的气氛变了。

不是说变差了,而是变得更真实了。之前那种“什么都好”的表面被戳破了一个洞,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他有他的过去,我有我的伤疤,我们都不是一张白纸,我们都在努力地在对方面前做一个“不那么完美的自己”。

但这层真实带来的,不是更亲近,而是更小心。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想同样的事——我们开始在意对方的情绪,在意到不敢随便说话,怕哪句话又说错了,怕哪个问题又问重了,怕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东西又碎了。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走在一层薄冰上,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踩下去,不敢用力,不敢跑,甚至不敢停下来。

第六章.选择

在一起三个月的时候,顾深带我见了他的父亲。

他父亲住在南城老家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十多年前的款式,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年轻的顾深爸爸、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女人,和两个小孩,大的是女孩,小的是男孩。

那是顾深五岁的时候。

“你妈很漂亮。”我说。

“嗯。”

顾深爸爸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他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精神很好。他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球,但洗得很干净。

“沈栀是吧?坐,别客气。”他的声音比顾深低沉,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叔叔好。”

“好,好。”他在我对面坐下,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顾深跟我说过你,说你做景观设计。”

“对,跟顾深算是同行。”

“同行好啊,有共同话题。”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顾深的脸,好像在确认什么。

吃饭的时候,顾深爸爸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他问了我的工作、家庭、爱好,没有问任何让我不舒服的问题,不像是在面试,更像是在认真地、慢慢地在了解一个人。

“你爸妈身体还好吗?”他问。

“都挺好的,我爸去年退休了,在家养花养草。”

“退休了好啊,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顾深一眼。

“顾深这个人,工作起来不要命,你要多提醒他注意身体。他从小就这样,一做起事来什么都忘了。”

“爸。”顾深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我说的是实话。”顾深爸爸转头看着我,“沈栀,你跟他在一块儿,他要是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虽然老了,但打他还是打得过的。”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

顾深在旁边也笑了,笑得很无奈,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是那种被人在乎着的、被人护着的亮。

吃完饭之后,顾深爸爸把他叫去了阳台,两个人站在阳台上说了很久的话。我在客厅里坐着,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们的身影,一高一矮,站在一起,像两棵相邻的树。

顾深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不太对。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两秒。

“他问我是不是认真的。”

“你怎么说?”

“我说是。”

然后他又沉默了。

我没有再问。

回去的车上,他开得很慢,不像平时那么稳。

“顾深。”

“嗯。”

“你爸还说了别的吧?”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说,‘你要是认真的,就别让人家姑娘等太久’。”

“等什么?”

“结婚。”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你怎么想?”我问。

“我想结婚,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更好的我。不是现在这个会因为甲方的投诉就自我怀疑的我,不是现在这个连生气都不会表达的。我想把我的事情处理好,再跟你结婚。我不想你嫁过来之后,发现我是一个连自己都搞不定的人。”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顾深,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不需要搞定自己,才来跟我结婚。我们可以在一起之后,慢慢搞定彼此。”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沈栀……”

“我不是在催你。”我说,“我是想告诉你,你不需要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你处理不好的,我帮你。我处理不好的,你帮我。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大,吹得我脸上热热的。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路,他一只手开着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握了整整四十分钟。

没有松开过。

第七章.风暴

我以为我们就这样了。慢慢地、稳稳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快不慢,刚刚好。

但生活的剧本从来不会让你如愿。

那天是周四,我在公司加班改一版方案,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沈栀吗?我是程念。”

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鼠标停在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你好。”

“我来你们市出差,想跟你见一面。方便吗?”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没保存的图纸,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你找我什么事?”

“关于顾深的,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又是这句话。宋晚吟说过类似的话,现在是程念。

“你在哪?”

“你们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我保存了图纸,关上电脑,拿起包下了楼。

咖啡馆里人不多,我一眼就认出了程念。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她长得太符合我想象中的样子——长发,精致,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坐在那里就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她看到我,站起来笑了一下,很得体,很从容。

“坐,喝什么?”

“不用了,你说吧。”

她没有因为我直接而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一点。

“沈栀,你比我想的要干脆。”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程念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小口,然后看着我。

“顾深申请调去上海的事,你知道吗?”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知道。”

“你知道他是为了我吗?”

我没有说话。

“他跟我分手之后,一直在等我。他知道我家里不同意,所以他想调去上海,想用行动证明给我看,他不是我爸妈说的那种‘不够好’的人。他给我发了很多消息,说想见我,说有话要跟我说。”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几条聊天记录,把屏幕对着我。

“你看看。”

我接过手机,上面是顾深发给她的消息,时间是他申请调去上海的那段时间。

“念念,我申请去上海了。”

“我想跟你谈谈。”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就一个。”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你给我看这些,是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明,他对你不是真心的。他对你好,是因为他没办法对我好了。我是那个他求而不得的人,你是那个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退而求其次。

又是这四个字。

我看着程念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情。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认为正确的事实。

“你说完了吗?”我问。

“说完了。”

“那我也说两句。”

我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你跟顾深的事,是你们的事。他没有跟我说过细节,我也不需要从你嘴里知道。第二,他是不是真心的,我自己会判断,不需要你来告诉我。第三,你说我是‘退而求其次’,那你是什么?你是那个‘求而不得’的‘次’吗?”

程念的表情变了,从从容变成了意外,从意外变成了一点点的恼怒。

“你就不怕我说的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那也是过去的事。”我站起来,“他现在跟谁在一起,他自己会决定。不是由你,也不是由我来决定。”

我转身走了。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以为它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手机震了好几次,是顾深的消息。

“你在哪?”

“老周说你提前走了?”

“沈栀?”

我打了几个字:“我在公司楼下,你来接我。”

五分钟后,他的车停在了我面前。

我上了车,他看着我,目光里全是紧张。

“怎么了?”

“你前女友来找我了。”

他的表情僵住了。

“她说你申请调去上海是为了她,说你还想追她回来,说我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沈栀——”

“你先听我说完。”

我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顾深,我不在乎你以前喜欢过谁。我也不在乎你调去上海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在乎的是,你现在跟谁在一起。”

“我跟你在一起。”

“那你就告诉我,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你想跟我在一起,不是因为程念不要你了,不是因为你觉得我是‘还不错’的人选,不是因为你觉得累了想找个人安定下来。”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眼眶红。

“沈栀,我申请调去上海,一开始确实是为了她。我想去问她,当初你说我不够好,那你的‘好’到底是什么?你的‘好’让你幸福了吗?”

“但后来我撤回了申请,不是因为知道她有男朋友了,是因为在那之前,我已经不想去了。”

“为什么?”

“因为你。”

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慌张,不是愧疚,是一种很坚定的、很认真的、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情。

“你发错数据找不到文件的那天,你跟自己说‘冷静’。我在那个瞬间觉得,我见过那么多‘完美的’‘优秀的’‘符合所有标准’的人,没有一个比你更让我想靠近。”

“程念让我觉得我需要变得更好才配得上她。你让我觉得,我已经够好了。”

“不是因为你不优秀,是因为你从来不用‘优秀’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你看到的是别人在凌晨一点还在工地上干活,你看到的是别人追着孩子喂饭的样子,你看到的是所有那些‘不够完美’但真实活着的人。你看到我,不是因为我是那个‘条件很好的建筑师’,是因为我是那个会在天台上发呆的人。”

“这就是你。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我看着他的脸,眼泪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因为我怕你不信。”

“我现在信了。”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顾深,我们以后不要再从别人嘴里了解彼此了。有什么话,我们自己说。”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松木的味道包围着我,像一间亮着灯的房子,在漫长的黑夜里,等着我推门进去。

第八章.和解

从那天之后,我们之间那层薄冰彻底碎了。

不是碎了之后掉进了水里,而是碎了之后化成了水,变成了可以流动的、温热的、能滋养万物的东西。

他开始主动跟我说他的事——工作上的不顺,项目上的纠结,偶尔还有关于他妈妈的回忆。他说他妈妈走的那天,他在学校上课,放学回家看到家里来了很多人,他爸爸坐在客厅里,眼睛是红的。

“我妈走得很突然,心脏病,之前没有任何征兆。我从那以后就开始怕一件事。”

“怕什么?”

“怕突然。怕什么东西没有任何征兆地就没了。”

“所以你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提前想好,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坏结果都想到。你不是在预防,你是在害怕。”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但眼神告诉我,我说中了。

“顾深,我不会突然没了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提前告诉你。我要是不舒服了,我会跟你说。我要是不高兴了,我会跟你吵。我要是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我会当面跟你说分手。我不会让你猜,也不会让你等。”

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你说的。”

“我说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我手心里。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戒指,很细,上面刻着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你上次在商场多看了一眼那条星星手链,但没买。”

“你怎么知道我没买?”

“因为我后来去问了店员,她说你看了两次,最后没买,说你嫌贵。”

我怔住了。

“你专门去问了?”

“嗯。”

“那这个戒指……”

“我找人定做的。星星的形状跟那条手链不一样,这个是我想的。”

他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拉起我的手,慢慢地戴在了无名指上。

“沈栀,我不催你结婚。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在‘试试’。我是认真的。”

我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颗小星星在路灯下闪着光,很小,但很亮。

“顾深,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容易让人哭?”

“那你就哭,我兜里有纸巾。”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拿出纸巾,帮我擦了擦脸,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们回家吧。”他说。

“好。”

他站起来,伸出手。我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他握紧了,十指相扣。

江风吹过来,有点冷,但他的手很暖。

我们沿着江边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有人在放孔明灯,橘红色的光点慢慢地升上去,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天空中的一个小点,分不清是灯还是星星。

第九章.融冰

程念那件事之后,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有些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她加了我的微信,我没有通过。她又打电话来,我没有接。她发了一条短信,说想跟我道歉,说她那天说的话有些过分了,希望我不要放在心上。

我没有回。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她跟我说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顾深怎么想,重要的是我怎么想,重要的是我们之间有没有因为她而出现裂痕。

但裂痕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真正的裂痕不是别人制造的,是你本来就有裂缝,别人只是刚好踩在了上面。

我的裂缝是什么?

是我从来不相信自己值得被坚定地选择。

许泽没有选我,程念家里没有选顾深,这些事像两面镜子,从不同的角度照出了同一个问题——我们都在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有一天对方会发现“你其实没有那么好”,然后转身离开。

顾深怕的是“突然”,我怕的是“看清”。

他怕我没有征兆地离开,我怕他看清我之后主动离开。

这两种害怕像两条平行的铁轨,看着靠得很近,但永远不会有交集,直到有一天,一列火车开过来,把它们压断了。

那列火车,是他的父亲。

顾深爸爸查出肝癌的时候,是十二月初。

那天顾深接到他姐姐的电话,说他爸在医院体检的时候查出了肝部有阴影,要进一步检查。顾深挂了电话之后,在工位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看到我,第一句话是:“沈栀,我爸可能出事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

但他的手在抖。

我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两只手一起握住。

“我们去医院。”

我们连夜开车回了南城。一路上他开得很快,快到我不敢说话,只能紧紧地抓着安全带。

到了医院,他姐姐顾浅已经在病房外面了。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看到顾深的时候只是点了点头。

“还没出结果,医生说让先住院。”

顾深点了点头,走进病房。

他爸爸躺在病床上,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看到顾深进来,还笑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了等结果出来再说吗?”

“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就是例行检查。”他爸爸的语气很轻松,轻松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在装。

他在装的不是不疼,是不怕。

他在用“没事的”这三个字,保护他的两个孩子,不让他们害怕。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医生把顾深叫到办公室,我跟顾浅也跟了进去。医生说肝部确实有占位,目前还不能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需要做进一步的穿刺活检。

“如果是恶性的呢?”顾深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说:“如果是恶性的,要看分期。早期的话手术切除效果很好,中晚期的话就要配合放化疗和靶向治疗。”

“治愈率是多少?”

“这个要等病理结果出来之后才能评估。”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之后,顾深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我没有说话,坐在他旁边,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开口了。

“沈栀。”

“嗯。”

“我妈走的时候,我连害怕都来不及,她就没了。这一次,我不想再来不及了。”

“不会来不及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一次你有我。”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你哭吧。”我说,“在这里哭没人看到。”

他没有哭,但他靠在我肩膀上,靠了很久。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声喊医生。

医院里永远是这样的,有太多的声音,太多的情绪,太多的人在被生活推着走。

但在这里,在这个走廊的长椅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安静地、用力地、沉默地待在一起。

后来活检结果出来了,良性。

顾深爸爸的肝部是一个良性肿瘤,手术切除就可以了,不需要放化疗。医生说术后恢复好的话,对生活没有太大影响。

顾深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的天台上吃午饭。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表情不是高兴,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呼出一口气的表情。

“良性。”

“我就说不会来不及的。”

他笑了,笑得很用力,用力到眼睛里都有了光。

“沈栀。”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时说‘你不会突然没了的’。我爸也没突然没了。”

我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爸不光没突然没了,他还能看到你结婚生孩子抱孙子。”

“你别说了。”他笑着躲开我的手。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隔壁天台上有人探头看我们。

那天晚上,顾深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沈栀,我以前觉得,一个人活着,最重要的东西是能力、是才华、是被别人认可。但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难过的时候有人陪你,你害怕的时候有人告诉你‘不会有事的’,你在医院走廊上坐着的时候,有人愿意坐在你旁边,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

“你就是那个人。”

“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

然后我打开手机,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我也是。”

第十章.落定

过年前,顾深爸爸做了手术,很成功。

他在医院住了一周就出院了,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还要快。出院那天,顾深去接他,他爸爸第一句话是:“你跟沈栀的事,定了没有?”

“定了。”顾深说。

“定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以后会结婚的意思。”

他爸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顾深哭笑不得的话:“那你抓紧,我还想活着看到孙子。”

顾深回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笑得前仰后合。

“你爸催婚的方式比你高级多了。”我说。

“哪里高级?”

“他不用‘你也不小了’这种话,他用‘我还想活着看到孙子’。这种话你怎么拒绝?你拒绝就是不想让他活着看到。”

顾深笑着摇了摇头。

过年的时候,我跟他一起回了南城。

他爸爸做了一桌子菜,虽然刚做完手术不久,但他坚持要自己下厨。顾深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锅灰。

顾浅也带着孩子来了,小孩子跑来跑去,把客厅弄得乱七八糟。他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着外孙在地上爬来爬去,笑得满脸褶子。

吃饭的时候,他爸爸举起酒杯,说:“来,新的一年,大家都好好的。”

“爸,你不能喝酒。”顾浅把酒杯拿走了。

“一小口,就一小口。”

“一口都不行。”

他爸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深,小声说:“你姐比你妈还厉害。”

顾深笑了,顾浅也笑了,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顾浅忽然说了一句:“要是妈在就好了。”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爸爸说:“她在的。她一直都在。”

顾深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暖到我觉得整个冬天的寒冷都消失了。

吃完饭之后,顾深送我回房间休息。我住在他小时候的房间,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的奖状和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

我坐在他的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本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他小时候的照片,穿着蓝色的小西装,站在幼儿园的舞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奖状,笑得露出了门牙。

第二页是一家四口的合影,他妈妈站在最中间,笑得很好看。

第三页是他和顾浅的合照,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面,顾浅搂着他的肩膀,他歪着头,眼睛笑成了两道月牙。

我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打开,是他手写的一封信,日期是三年前的。

“妈,今天是你走的第十五周年。我三十岁了,还没有结婚,爸催过我几次,我都没当回事。但我今天忽然想,要是你在,你也会催我吧。你不会像爸那样拐弯抹角,你会直接说‘顾深你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给我看看’。你不在了,没人这么跟我说话了。”

“我想你了。”

我的眼泪滴在了信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我赶紧把眼泪擦掉,把信折好,放回相册里。

顾深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我红着眼睛,愣了一下。

“你看到了?”

“嗯。”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看着我。

“我每年都会写一封,烧给我妈。那一封是忘了烧的。”

“你写得很好。”

“哪里好?”

“你说‘没人这么跟我说话了’,这句话特别重。”

他没有说话,伸出手,帮我把眼泪擦掉。

“沈栀,我想跟你结婚。”

“不是因为我爸催,不是因为我三十多了,是因为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旁边是你。我想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跟你说的话,有人回应。我想有人跟我吵架,有人跟我冷战,有人跟我一起做那些无聊的、琐碎的、但就是很想跟她一起做的事情。”

“那个人只能是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退而求其次”。那双眼睛里只有一个东西——我。

“顾深,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什么?”

“准备好跟你过一辈子。”

我笑了,笑着伸出手。

“戒指呢?”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戒指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不大,但很亮。

“这个不是你自己设计的吧?”

“不是,这个是我买的。”

“那你自己设计的那枚银戒指呢?”

“那是‘我想跟你在一起’,这个是‘我要跟你结婚’。不一样的。”

他把钻戒戴在我手上,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尺寸?”

“你睡着的时候量过。”

“你什么时候——”

“不告诉你。”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这次没有帮我擦,而是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我的眼睛。

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我的睫毛上。

第十一章.向前

婚期定在了来年五月。

我爸妈知道之后,高兴得连夜从老家赶过来,说要跟顾深爸爸商量婚事。四位家长第一次见面,地点在我和顾深租的那间小房子里。

我妈带了一整只做好的酱鸭,他爸爸带了两瓶茅台。我爸妈跟他爸爸聊得很投机,从儿女婚事聊到退休生活,从退休生活聊到房价物价,从房价物价聊到国家大事,聊到最后,我妈说了一句:“亲家公,你这个人实在,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爸爸笑着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家人,干杯。”

顾深在旁边看着我,嘴角带着笑,那个笑不是礼貌性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握住我的手,没有松开。

筹备婚礼的那段时间,我们都很忙。他忙他的项目,我忙我的方案,晚上回到家,两个人在客厅里摊开电脑,他画他的图,我画我的图,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有时候我会想,这就是婚姻吗?不是电视剧里那些轰轰烈烈的誓言,不是小说里那些跌宕起伏的情节,就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各忙各的,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说一句“你饿了吗”,偶尔为了谁去洗碗推让两下。

如果是的话,那我觉得挺好的。

三月底的一天,我在公司加班改方案,手机响了,是许泽发来的消息。

“沈栀,听说你要结婚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祝你幸福。”

我打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把他删了。

不是因为他伤害过我,是因为我不需要用一个“前男友的祝福”来证明我的幸福。我的幸福不需要任何人来认证,尤其是他。

顾深来接我的时候,我上了车,他看了我一眼。

“你删了许泽?”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没删,但今天你的表情,像是做了什么了断。”

我转过头看着他。

“顾深,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哪里可怕?”

“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笑了,发动了车子。

“不是什么都瞒不过我,是我一直在看。”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连成了一条线,像是这个城市给我们铺的一条金色的大道。

“顾深。”

“嗯。”

“谢谢你一直在看。”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不客气。”

第十二章.向阳

五月,婚礼。

婚礼没有办在酒店,办在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教堂里,是我选的。不是因为信教,是因为那个教堂外面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五月的银杏树是绿色的,满树都是新鲜的、嫩嫩的叶子,像一把巨大的伞。

来的人不多,双方的父母、顾浅和孩子、几个最好的朋友,加起来不到三十个人。

我妈在婚礼开始之前哭了,不是号啕大哭的那种,是偷偷地抹眼泪,被我看到了。我走过去抱了抱她,她说:“妈高兴。”

我说:“我知道。”

我爸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放在我妈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顾深爸爸穿了一件新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在教堂门口迎接客人,笑得很开心。

顾浅的孩子跑过来拉着我的婚纱裙摆说“舅妈你今天好好看”,我蹲下来亲了亲他的脸,他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五月的风铃。

婚礼开始了。

我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我爸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他站在前面,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很精神。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从我开始走到我走到他面前,一秒都没有移开过。

我爸把我的手交到他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好好对她。”

顾深点了点头,说:“叔叔放心。”

我爸说:“还叫叔叔?”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

我爸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爸哭。

我妈在底下哭得更厉害了,顾浅递纸巾都来不及。

交换戒指的时候,顾深的手有一点抖,比上次在天台上给我戴那枚银戒指的时候抖得更厉害。

“你紧张?”我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问。

“嗯。”

“你紧张什么?”

“怕戴不进去。”

“你量过尺寸的。”

“那是睡着的时候量的,醒了可能不准。”

我笑了,笑出了声,底下的人也笑了。

戒指戴进去了,刚刚好。

他呼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这辈子最难的一件事。

“沈栀,轮到你了。”

我拿起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戒指戴上去的时候,我觉得这枚戒指就是为他做的,每一毫米都刚刚好。

“现在,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他低下头,吻了我。

不是电影里那种轰轰烈烈的吻,是很轻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样的吻。

教堂外面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五颜六色的。

我闭着眼睛,听到他的心跳声,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平时那么沉稳的人。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我们在笑声里接完了这个吻。

婚后的生活,跟之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还是住在那间一室一厅的出租屋里,还是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还是中午在天台上吃午饭,还是晚上在客厅里各画各的图。

但有一些小细节变了。

冰箱上多了一个冰箱贴,是他从杭州带回来的,上面写着“今天也要加油哦”,每次看到我都觉得好笑。

阳台上多了一盆他种的薄荷,长得很茂盛,每次浇水的时候满手都是薄荷的香味。

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婚礼那天在银杏树下的合影,他搂着我的肩膀,我靠在他怀里,两个人的笑容都很傻,但很好看。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他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看到他躺在床上的样子——侧躺着,一只手放在枕头下面,呼吸很均匀。

我在他旁边躺下来,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推开包厢的门走进来的样子,穿着西装,表情疲惫,但眼睛很亮。

那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很冷的人,会在我发错数据找不到文件的时候,说出“你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

也不会想到,他会在我最不相信自己的时候,一句一句地把那些“我不值得”的念头从我脑子里赶走。

更不会想到,他会在我爸把我的手交到他手里的时候,手抖得像个小孩。

我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他动了一下,没有醒。

我收回手,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声就在我耳边,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

像这个城市里所有安静的、温暖的、正在相爱着的夜晚一样。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阳台上那盆薄荷上,叶子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车鸣,然后又归于寂静。

生活就是这样吧。有喧闹的时候,有安静的时候,有高兴的时候,有难过的时候,但不管什么时候,总有一个人在你旁边。

不一定说什么,不一定做什么,就是在那里。

在你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在你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在你需要的时候,他会说一句“我在”。

这就够了。

【本故事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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