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老陈的火锅店开在洪崖洞附近的巷子深处，名字就叫“老陈火锅”，连个招牌灯箱都舍不得装，全靠回头客带路。那天傍晚六点多，店里刚上客，他在后厨切毛肚，就听见门口“哐当”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串叽里咕噜的法语。
他扔下刀跑出去，看到一个穿米白亚麻衬衫的老外歪坐在门槛石旁，脸皱成一团，右手捂着左脚踝，指缝间已经肿起来老高。旁边一个年轻女孩急得直跺脚，用法语连珠炮似的说着什么。
“咋子了咋子了？”老陈蹲下去，油乎乎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去扶又怕弄脏人家衣服。
女孩转过头，眼圈红红的：“我男朋友，刚才踩到台阶上那个豁口了，脚崴了，好像……好像是骨折了。”她中文说得很流利，带点台湾腔。
“哪个台阶？门口那个？我跟街道办说了八百回了！”老陈火蹭地上来，但看了一眼老外的脚踝，马上压下去，“莫说了莫说了，先送医院。”
老外疼得满头大汗，却一个劲摇头，嘴里蹦出几个磕磕绊绊的词：“No hospital…… too expensive…… I can walk……”
女孩翻译说：“他叫Louis，他说法国医保在国外不报销，去医院太贵了，他忍一忍就行。”
老陈瞪大了眼，愣了两秒，忽然伸手拍了拍Louis的肩膀：“你这娃儿，骨头都要断了还忍啥子嘛！”他扭头冲店里喊了一嗓子，“幺妹——把三号桌那个鸳鸯锅给人家端过去，跟客人说毛肚多送一份，我出去一趟！”
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还没来得及问，老陈已经弯腰把Louis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半扶半扛地往外走。Louis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压得老陈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晃地往马路对面走。
最近的医院走路得十五分钟，老陈走了一半，后背汗湿透，干脆招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他翻遍裤兜，掏出两张二十块、一张十块，又摸出几个硬币，拢共就五十三块钱。他迟疑了一下，全塞给司机：“师傅，最近的医院，麻烦开快点。”
女孩在旁边急得要掏手机付钱，老陈摆摆手：“莫管莫管，先看脚。”
到了急诊，Louis拍了片子，果然是跖骨骨裂。医生说要打石膏，观察一晚，费用大概一千多。Louis听了女孩的翻译，脸色煞白，一个劲比划，大意是说他这次来中国是穷游，住青旅吃小面，预算本来就紧张，一千多块钱够他半个多月的花销了。
老陈蹲在诊室门口，从裤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烟，想起医院不能抽，又塞回去。他盯着走廊尽头的白墙发了一会儿呆，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哥，你那边……能不能先挪两千块给我？下个月我少进点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行，我明天给你转过去。”
挂了电话，老陈走进诊室，把缴费单拿过来，对护士说：“这个我来交。”然后扭头看着Louis，比了个大拇指：“Chinese火锅，管饱，也管医。”
Louis愣住了。他听不太懂，但他看得懂——这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围裙上还沾着牛油和蒜泥，正把自己的银行卡递出去。
那天晚上，老陈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宿。火锅店那边，老板娘带着两个服务员忙到凌晨一点，回家路上给他发了条语音：“你倒是会当好人，明天毛肚没了看你还开个铲铲。”
老陈听完嘿嘿笑了，回了句：“毛肚没得就没得，总不能让人家外国人回去说法国的台阶比中国的医院还贵噻。”
第二天早上，Louis打上石膏，拄着从医院借来的拐杖，跟女孩一起走到老陈面前。他忽然站直了，单腿撑着，认认真真地给老陈鞠了一躬。
“Merci,”他说，“merci beaucoup.”
然后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欧元，非要塞给老陈。
老陈推了三回，最后接了。他把那张欧元举到灯光下，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这个我收倒。”他笑了笑，“以后你再来重庆，我再请你吃火锅，辣的那种，不加鸳鸯。”
后来Louis真的又来了。一年后，他带着那女孩，不，已经是太太了，又出现在老陈的店门口。这次他没崴脚，手里提着一瓶法国红酒，一进门就喊：“老陈，我要辣的那种，不加鸳鸯！”
老陈从后厨冲出来，看到他的第一眼，咧嘴笑了：“来了嗦！毛肚给你留到的！”
那天晚上，Louis笨手笨脚地学老陈烫毛肚，“七上八下”老是数错，辣得眼泪汪汪却停不下筷子。喝到兴头上，他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跟老陈碰了一杯：“你知道吗，那天在台阶上坐着的时候，我以为我要自己忍着了。在法国，我们习惯了——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
他顿了顿，火锅的红汤翻滚着，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谢谢你告诉我，原来不用忍着。”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那些！来，烫毛肚，这盘我请！”
洪崖洞的灯火映在嘉陵江上，远远近近的火锅香飘了满街。老陈的店还是没装招牌灯箱，但门口那个豁了口的台阶，第二天就被水泥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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