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号,我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那天太阳毒得很,我手里捏着一沓红纸包着的香火钱,站在县城东边那座小庙门口。庙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的石头狮子被香客摸得油光发亮。我闺女考上清华的消息,昨天下午三点零八分发到我手机上的,那条短信我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十遍,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
“张语涵同学,你已被清华大学录取。”
当时我正在菜市场帮人杀鱼,手机在防水袋里震了一下,我擦了手打开一看,整个人就愣住了。旁边卖豆腐的老王头还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嗓子突然有点干。其实我眼眶早就红了,只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杀鱼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指纹都看不清,就这么一双粗糙的手,供出了一个清华大学生。
我得来还愿。
三年前闺女上高一那会儿,成绩其实一般,年级排名四五十名吧。我心里急啊,可又帮不上忙,我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连她的课本都看不懂。有个街坊刘婶就给我指了这条路,说她认识这庙里的和尚,灵得很,好多家长都来求。我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一大早骑着电动车跑了二十里路,买了一篮水果,还塞了两百块钱的香火钱,跪在菩萨跟前磕了三个头,求保佑我闺女能考上好大学。
这一求就是三年。每逢初一十五,只要能抽开身,我就来。有时候实在忙得走不开,就让我妈替我来。三年下来,我跟这庙里的和尚也算脸熟了。
庙里香火不算旺,平时冷冷清清的,就逢年过节人多些。和尚年纪不大,看着四十出头,穿一身灰色僧衣,说话轻声细语,总是笑眯眯的。大家都叫他“慧明师父”。
我那天去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太阳西斜,庙里没什么人。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慧明师父正在扫院子,看见我进来,放下扫帚合了个掌。
“施主来了。”
“慧明师父,我来还愿。”我声音都有点抖,把手里那沓红纸包着的钱往功德箱里塞,不多,一千块,是我这个月省下来的烟钱和零花。“我闺女考上清华了,清华啊师父,您说灵不灵?三年前我来求的,真就考上了。”
我本来以为慧明师父会像往常一样笑眯眯地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结果他脸上那个笑容慢慢收住了,看了我好几秒,那个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发毛。
“施主,”他犹豫了一下,“您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
他把我领到偏殿,殿里光线暗,只有供桌上两盏长明灯。他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施主,有件事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跟你说。今天你来还愿,按理说我该替你高兴,可有些话再不说,我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啥事啊师父,您直说,我这人受得住。”
他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您女儿考上清华这件事……她的背景,有问题。”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什么叫背景有问题?我闺女清清白白一个孩子,从小懂事听话,学习成绩一步步拼上来的,什么背景不背景的?
“师父您这话啥意思?”
“施主先别急,听我说完。三年前你来求的时候,我其实就注意到了。当时你跪在那里磕头,我在旁边念经,就看到供桌上的香……怎么说呢,三炷香烧出来的形状不太对。两边的香烧得快,中间的烧得慢,这叫‘两长一短’,在我们这行里叫做‘催命香’。”
我头皮一阵发麻。这些东西我以前从来不信,可听他这么一说,后脊背确实冒凉气。
“但当时我没说,因为一来你刚来求,怕吓着你,二来这种事未必准,也可能是风吹的。后来你每个月都来,我每次都会留意,你求的那柱香,十次有七八次都是这个烧法。我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啥叫催命香?到底啥意思?”
慧明师父搓了搓手指,“按经书上的说法,烧出这种香的人,求的这件事背后有因果牵扯。不是说不灵,是说这件事能成,可能要付出一些……你看不到的代价。说白了,你女儿的命格和清华这个地方,八字不合。”
我听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生气。我闺女寒窗苦读十二年,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睡,眼睛近视到七百度,为了一道数学题能哭半宿,现在好不容易考上了,你跟我说八字不合?
“师父,我就是个粗人,不懂那些玄乎的东西。我就问您一句,我闺女的分数够不够?够。她自己考的试,自己填的志愿,录取通知书学校发来的,这些是不是真的?是。那还有什么问题?”
慧明师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一样。“施主,你这么想也对。可我问你一句,你闺女高二下学期那年,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进我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高二下学期,四月份的时候,我闺女有整整一个月不想去上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不吃饭,问她什么都说“没事”。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她成绩掉得厉害,从年级前二十掉到一百多名。我当时急得嘴上长了一圈燎泡,带她去医院看,医生说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有点轻度抑郁,建议休息一段时间。后来我们给她请了半个月假,带她去乡下姥姥家住了一阵,慢慢才好起来。那段时间她瘦了快二十斤,一米六五的个子,只有八十多斤,我看着心疼得要死,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我当时以为是学习压力大,可现在慧明师父突然问起这个,我心里那个一直没敢细想的念头又开始往外冒。
“施主,有些话我说了你可能不信。你女儿能考上清华,确实是她自己努力的成果,但中间那个坎儿,就是高二下学期那一关,其实不是她自己跨过去的。是有东西替她挡了。”慧明师父说到这里,声音压得很低,“你每次来求的时候,我都发现你供桌前的地砖比别人凉得多,大夏天都凉得扎手。我问过庙里其他师父,他们都说没感觉,就我能感觉到。后来我琢磨明白了,那是你女儿身上的东西太重了。她是那种……怎么说,通灵体质。天生就容易招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华那个地方,百年名校,气场不是普通地方能比的,她去了之后,两股气一冲,会出问题。”
我听完之后好半天没说话。不是被吓住了,而是在想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我到底该不该信这些?
你要说我不信吧,我闺女那段时间确实不对劲,连县医院的心理科医生都说她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你要说我信吧,这都什么年代了,我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总不能因为和尚几句话就让孩子放弃清华吧?我闺女要是知道了,不恨我一辈子?
“师父,那您说我该怎么办?总不能真不让她去上吧?”
慧明师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土黄色的,巴掌大小,上面绣着我看不懂的纹路。“这个你让她随身带着,贴身放,别摘下来。这里面是我念了三年经的护身符,专门针对她的情况。还有就是,她到了学校之后,宿舍的床不要选靠窗的,头朝东睡,不要朝北。这些话你记着就行,不用跟她说为什么,说了她也不信,反而不好。”
我接过那个布包,摸上去温温的,不知道是不是在袖子里捂的。
“还有一件事,施主你也要有个心理准备。”慧明师父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这个护身符只能保她三年。三年之后,要么她自己慢慢适应了,那就没事了。要么……到时候你再来找我,我再想办法。”
我把那个布包装进口袋,又从钱包里把剩下的两百块钱全掏出来塞进功德箱。临走的时候,慧明师父送到庙门口,说了句让我到现在都琢磨不透的话。
“施主,有些路看着是直的,走起来才知道弯。你闺女的路还长着呢,你也是。”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心不在焉,电动车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念头:护身符、催命香、通灵体质、清华的气场。
快到家的时候,我闺女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还是那么清脆:“爸,你今天不上班吗?我同学约我去买上大学用的东西,你看我需要带点啥?”
“没事闺女,你看着买就行,爸给你转钱。”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晚风吹过来,稍微凉快了点。我想起慧明师父说的那些话,又想起闺女高二下学期那一个月的沉默和眼泪。那些日子我每天晚上坐在她房门外,听里面没动静了才敢去睡。她妈走得早,我又当爹又当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她能出息。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她的出息可能会害了她。
我把烟掐灭了,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路过县城那家最大的文具店,看见玻璃窗里摆着一个很大的书包,深蓝色的,闺女最喜欢的那种。我停下来看了两眼,想着明天带她来买。
那个护身符我没告诉闺女,偷偷缝在她行李箱夹层里了。她走的那天我在火车站送她,看着她拖着行李箱过安检、上电梯,一直没回头。可能是不敢回头吧,怕一回头看见我在抹眼泪。
火车开走之后,我在车站外面的台阶上坐了半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闺女发来一条消息:“爸,我到了给你报平安。”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兜里,又点了一根烟。
和尚的话我信不信?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可有一件事我是信的——这世上很多事,比和尚说的更玄。比如一个杀鱼的手,怎么能供出一个清华的大学生。这事儿要是细想,本身就挺玄的。
到北京的第三天,闺女给我打了个视频电话,说她铺床的时候发现床靠窗了,跟同学换了,同学还挺爽快就答应了。又说我给她买的那个枕头太硬了,睡着脖子疼。
我笑了,枕头硬不硬我哪有经验,我睡了二十年荞麦皮枕头。
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她没说为什么要换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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