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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一章 寿宴
事情发生在我婆婆六十五岁寿宴那天。
那天是腊月初八,天冷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寿宴定在镇上那家还算体面的酒楼,不大,但包了整层,摆了六桌。来的人不多,都是至亲,加上几个跟婆婆关系好的老姐妹。我们一早就到了,我帮着张罗酒水、摆放碗筷、跟酒楼确认菜单。菜单是我半个月前就跟婆婆对过的,她说要八个冷盘十个热菜,外加一道甜汤一道咸汤,还特意嘱咐我,鱼要选桂鱼,不能是草鱼,说桂鱼寓意好,富贵有余。我说好,就桂鱼。
我叫沈知意,今年三十二岁,嫁给赵明远七年了。七年,痒不痒的另说,但该磨的棱角早就磨平了,该看清的东西也早就看清了。
赵明远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赵明月。明月比我小两岁,三十,未婚,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赚得不多,花得不少,每个月的工资刚到手就没了,不是买包就是买衣服,偶尔还出去旅游。她的日子过得很滋润,滋润的底气来自于我婆婆——刘桂兰的退休金。
婆婆退休前是镇卫生院的护士,干了三十年,退休金不算高,一个月三千出头。这三千多块,她一分不留,全给明月。明月的房租、水电、吃饭、买衣服、旅游,全从这里面出。有时候不够了,婆婆还会从自己的积蓄里往外拿。而她自己,靠着赵明远每月给的一千五百块生活费过日子。
这件事我从嫁进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但当时没当回事。明月还小,刚毕业没两年,收入低,当妈的帮衬一下很正常。我想着,等她稳定了,或者结婚了,自然就好了。这一等,就是七年。七年里,明月从二十四长到了三十,从培训机构的前台做到了老师,收入翻了一倍不止,但她花的更多了。而婆婆的退休金,一如既往地,全部流向了她。
这些事,我本来不想在今天提的。今天是婆婆的寿宴,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高高兴兴吃顿饭,比什么都强。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提就不存在的。
寿宴定在中午十二点。十一点半的时候,客人们陆陆续续到了。我站在门口迎客,笑盈盈的,一个一个地往里让。婆婆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暗红色棉袄,坐在主桌上,接受着亲朋好友的祝福,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她今天心情很好,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不少,跟这个说“你来了”,跟那个说“多吃点”,招呼了一圈,看到我在门口忙活,朝我招了招手。
“知意,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当着几个老姐妹的面,笑眯眯地说:“今天辛苦你了,多亏有你张罗,要不我一个人哪忙得过来。”
几个老姐妹开始夸我,说桂兰你好福气,儿媳妇又漂亮又能干。婆婆笑着点头,嘴上说着“哪里哪里”,但眼里全是得意。我站在那里,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意,觉得这些天的辛苦都值了。为了这个寿宴,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了。订酒楼、选菜单、买请帖、一家一家地打电话通知亲戚,还抽空去商场给婆婆挑了一件棉袄。这些事,明远没时间帮我,明月更是指望不上,基本上是我一个人在跑。
暖意还没散去,婆婆又说了一句话。
“知意,今天这酒席的钱,你先垫上,等回头我再给你。”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让我垫钱——这事我早就想到了,也没打算让她出。她是长辈,过寿,我们做小辈的出钱是应该的。我愣的是那句话里的一个词——“垫上”。垫上,意思是她回头会给。可她知道我不会要,也知道她给不出。
“妈,您说什么呢,这钱我们出,不用您操心。”我说。
婆婆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那个笑容,我后来回味了很久,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说不上来。
十二点整,寿宴正式开始。赵明远作为长子,站起来说了几句祝酒词。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在厂里当技术员,跟机器打交道的时间比跟人打交道的时间多得多。但他今天说的那几句话,倒是情真意切的,说他妈辛苦了一辈子,拉扯大他们兄妹俩不容易,祝他妈健康长寿,天天开心。说完眼眶还红了,声音也有些发飘,赶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情绪压了下去。
婆婆坐在主位上,听着儿子的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明月在旁边挽着她的胳膊,撒娇地说“妈你别哭,哭了我给你擦”。婆婆笑了,拍了拍明月的手,说“妈不哭,妈高兴”。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热热闹闹的,像所有幸福的家庭一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桂鱼上来了,清蒸的,火候刚好,鱼肉嫩滑,鲜得掉眉毛。婆婆夹了一筷子,细细地嚼了,点了点头,对我说:“鱼不错。”
“您喜欢就好。”
明月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眉头皱了一下。
“妈,这个鱼是不是蒸过了?有点老。”
“不老不老,刚好。”婆婆说。
明月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冒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不舒服,是那种很细微的、像毛衣上的一根线头,你不去拽它,它就好好地在那里,你轻轻拽一下,整件毛衣都可能散了。
我赶紧把那根线头摁了回去,告诉自己,别多想,今天是好日子。
寿宴快结束的时候,婆婆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她直接走到我旁边,弯下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知意,你去把单买了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自然,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就像在说“你去帮我倒杯水”。我看着她那张被岁月和操劳刻满了皱纹的脸,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穿在身上的我买的那件暗红色棉袄,心里头那个被摁下去无数次的念头,终于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弹得很高很高,高到我再也摁不回去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涩涩的,像某些被压在心底太久的东西,终于浮上来了。
“妈,”我把茶杯放下,声音不大,但很平稳,平稳到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这单,您让小姑子结吧。”
婆婆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她站在那里,保持着一个微微弯着腰的姿势,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一动不动。
餐桌上的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在那一瞬间好像都停了一下。不是真的停了,是那种感觉——像有人在一个喧闹的房间里忽然按了一下静音键,不是真的没有声音了,而是你的注意力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过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只有你面前的这个人,和你说出的那句话,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一样。
明月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勺子停在嘴边,没送进去,也没放下。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敢相信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赵明远坐在我旁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没有说话。
婆婆直起了腰。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走得很慢。从我的座位到主桌,不到五步的距离,她走了好几秒,脚步有些发沉,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明月放下了勺子,看着婆婆的背影,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说出口。她低下头,继续喝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某种不和谐的伴奏。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
赵明远给我夹的那块鱼肉还在碗里,我没有吃,也没有推开。我看着那块鱼肉,看着它白白嫩嫩的、浸在酱油色的汤汁里的样子,忽然觉得它很像一个隐喻——有些事情,看起来是好的,是善意的,是为你着想的,但你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一嚼,才发现它不是你想象的那个味道。
不是鱼不好,是你对鱼的期待,和它本身的味道,不一样。
我拿起筷子,把那块鱼肉夹起来,放进了嘴里。鱼肉很嫩,入口即化,鲜味在舌尖上散开,转了一圈,然后消失了,留下一点淡淡的、说不清是甜是咸的余味。
我嚼了咽下去,放下筷子,站起来,拿起包,走向了前台。
不是去买单,是去结一下账,看看数字。
前台的小姑娘把账单递给我,我看了一眼,心跳快了几拍。六桌酒席,加上酒水,一共一万两千三百块。这个数字,比我自己结婚那天的酒席还贵。我结婚的时候,请了四桌,花了不到八千。当然,那是七年前的事了,物价涨了,不一样。但一万两千三,对我和赵明远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
赵明远在厂里一个月挣六千多,我在镇上的药店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出头,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一万。房贷每个月两千六,我妈的医药费平均下来每个月一千五,再加上日常开销、人情往来,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不到两千块。这一万两千三,是我们大半年的积蓄。
我不是舍不得这个钱。婆婆过寿,我们出钱是应该的,这一点我心里从来没有动摇过。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之前一直不敢面对,但今天,此刻,站在酒楼前台,拿着那张一万两千三的账单,它像一块石头一样堵在我胸口,堵得我喘不过气——
凭什么?
凭什么婆婆每个月的退休金全给明月,而她的寿宴,要我这个当儿媳妇的来买单?凭什么明月拿了婆婆七年的退休金,加起来十几万,到头来连一顿寿宴的钱都不愿意出?凭什么我嫁进赵家七年,任劳任怨,孝敬公婆,到头来在这个家里,我仍然是一个外人——一个需要的时候使唤一下、不需要的时候晾在一边的外人?
这些问题不是今天才有的。它们是慢慢积累的,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滴,滴在石头上,石头不觉得疼,但时间长了,石头也会被滴穿。
我把账单还给前台的小姑娘,笑了笑,说:“等一下,还没定谁结。”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桌客人有些奇怪,但没说什么,把账单收了回去。
我回到座位上,刚坐下,明月开口了。
“嫂子,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是询问,是质问。那种“你凭什么说这种话”的语气,带着一点委屈,一点不满,还有一点——在她看来大概很克制、在我看来却格外刺眼的——高高在上。
我没有直接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但我已经习惯了,凉茶有凉茶的味道,苦得更纯粹,涩得更直接。
“明月,”我说,“咱妈退休金一个月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三千多吧,怎么了?”
“三千多,一年就是四万。你拿了七年,就是二十八万。还不算咱妈以前攒的那些钱。明月,这七年,你给咱妈花过多少钱?”
饭桌上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都在听你们说话”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人都听到了但都在假装没听到”的安静。有几个亲戚假装在聊天,但声音压得很低,眼角的余光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瞟。婆婆坐在主桌上,脸色不太好,但没有说话。赵明远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他还在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送空气。
明月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嫂子,你说的什么话?咱妈给我钱,是她愿意的。我拿这些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花了,我租房要钱,吃饭要钱,上班要穿得体面一点,也得买衣服。你以为我在外面容易吗?你以为我不想攒钱吗?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房租就去了一半——”
“明月,”我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没有说你不能拿妈的钱。那是妈的钱,她愿意给谁就给谁,我管不着。但今天是妈的寿宴,我们做子女的,给她办个寿宴,尽一份孝心,这是应该的。你说对不对?”
“对,当然对。”
“那你出多少钱?”
她又愣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不大不小的、涂着薄薄一层眼影的眼睛。她没有我高,但穿着高跟鞋,站在一起差不多。她的头发染成了栗色,烫了大卷,披在肩上,看起来很时髦。她的指甲也做了,淡粉色的甲油胶,上面贴着几颗小小的水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很好看。
她很好看,很时髦,很精致,像一个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可是在她的精致背后,是婆婆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退休金,是她哥哥嫂子在这个家里扛了七年的责任和委屈。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想在婆婆的寿宴上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但有些话,不说出来,不代表不存在。
明月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上画着圈圈,画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嫂子,我最近手头紧——”
“我也紧,”我说,“你哥也紧。但咱妈的寿宴,再紧也得办,你说是不是?”
她不说话了。
赵明远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明月,然后看了看坐在主桌上的婆婆。婆婆的脸色很难看,白一阵青一阵的,手里攥着一张餐巾纸,攥得皱巴巴的,像她此刻的心情,皱巴巴的,展不平。
“知意,”赵明远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别说了。”
我看着赵明远,看了几秒。
这个男人,跟我过了七年,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是不护着我,他是不知道怎么护。他从小的家庭教育就是——你是长子,你要让着妹妹。这个“让”,让了三十年,从吃的穿的让到钱,从钱让到房产,从房产让到感情,让到最后,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到底让出了多少,还有什么可以继续让。
他不是不想改变,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改变。他怕他妈伤心,怕他妹难过,怕这个家散了。所以他选择了最不伤害任何人的方式——沉默。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是沉默,有时候比任何话都伤人。因为它告诉所有人——这件事,我不会站在任何一边。而我作为他的妻子,听到的潜台词是——我也不会站在你这边。
我没有再说话。
我站起来,拿起包,走出了酒楼。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有些发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知意!知意你干什么去?”然后是明月的声音,带着哭腔:“妈,你看她——”然后是赵明远的声音,很低,很沉:“妈,我去看看。”
我没有回头。
走出来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打了个激灵。街上没什么人,商铺的灯还亮着,便利店、水果店、小饭馆,一家挨着一家,门开着,透出暖黄色的光,但那种光是别人的,不是我的。我站在酒楼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就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散了的影子,飘飘忽忽的,没有根。
赵明远追了出来。
“知意。”
我停下来,没有转身。
“知意,”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我知道你是对的但我不知道怎么帮你”的无力,“我知道你委屈,但今天是我妈生日,你就不能忍一忍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深到我看不到底,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像浮在水面上的人影,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忍一忍?”我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明远,我忍了七年了。你妈把退休金全给明月,我忍了。明月隔三差五回来蹭吃蹭喝,走的时候还要大包小包带,我忍了。你妈生病住院,明月不来照顾,我请假在医院陪了三天,我忍了。你妈说她是女儿,不用她操心,我是儿媳妇,我应该的,我也忍了。你告诉我,我还要忍多久?”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嘴就那么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拼命地想吸进空气,但吸进去的全是风,冷飕飕的,扎得嗓子疼。
“你说啊,我还要忍多久?”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大到自己都觉得有些尖锐。
他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我也知道。
没有尽头。在赵家,“忍”是没有尽头的。因为明月永远是小女儿,是那个需要被照顾、被呵护、被偏爱的角色。而我,是儿媳妇,是外人,是嫁进来的,是应该的,是理所当然的。
我看着他那张说不出话的脸,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是一种“我知道你做不到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做到”的落空感。这种落空感,七年来我经历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告诉自己,算了,他也有他的难处。可“算了”这两个字,说得多了,就不是算了,是攒着。攒着攒着,就成了一座山,压在心里,越来越重。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赵明远在身后叫了我两声,我没有回头,他也没有追上来。
第二章 裂缝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路两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关了灯,卷帘门拉下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一天结束时的叹息。最后连便利店也关了,街面上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笔被水洇开了的墨迹。
手机响了,是赵明远打来的。
我没接。
又响了。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但没说话。
“知意,你在哪?”他的声音很急,带着喘,大概是在街上跑。
“你不用找我,我冷静一下就回去。”
“你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
“知意——”
“明远,”我打断了他,声音有些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你觉得我嫁给你七年,图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图你钱?你家拆迁那点钱,你妈全攥在手里,一分都没给过我们。图你房子?你那个房子,房贷我们还了五年了,你妈说那是她的养老房,不能加我的名字。图你人?你人是好,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可你连你妹妹都不敢说一句重话,你连你妈偏心都不敢承认。我图你什么?”
“知意——”
“我图的是你这个人,明远。你这个人,你以为的好,是站在你妈和你妹那边的好,不是站在我这边的好。你每一次沉默,都在告诉我——你妈比你老婆重要,你妹比你老婆重要,这个家的平静比你老婆的委屈重要。你什么都重要,就我不重要。”
他的呼吸声急促了起来,像一个人在拼命地忍着什么。
“不是这样的,知意,你知道我不是——”
“我不知道,”我说,“你从来没让我知道过。”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带着回声。
“你在哪,我去接你。”他第三次问。
我报了附近一家便利店的名字,然后挂了电话。
站在便利店门口等他的时候,我买了一瓶水,坐在台阶上喝。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凉到心里。便利店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可是我的身体是冷的,冷到骨头里,冷到觉得那点光根本不够。
我想起七年来的很多事。
想起结婚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知意,以后你就是我闺女了”。我信了,真的信了。我把她当亲妈一样孝顺,换季了给她买衣服,生病了陪她去医院,逢年过节塞红包,平时隔三差五打电话问候。她嘴上说“不用不用”,但每次都收了。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些“不用”,是客气,不是拒绝。她不会拒绝我对她的好,但她也不会因此就把我当成“闺女”。在她的心里,闺女只有一个,是明月。
想起我怀孕那年,怀了四个月,没保住。我在医院里哭得死去活来,赵明远在旁边陪着,也哭。婆婆来了,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没事,还年轻,还能再生”,然后就去忙别的事了。那天晚上明月来了,婆婆拉着她的手,问她吃饭了没有,天冷了要多穿点,别感冒了。我在病床上听着那些话,心里头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是嫉妒明月,是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好像永远都排不上号。
想起明月每次回家,婆婆都提前打电话让我多买些菜。我下班以后去菜市场,大包小包拎回来,在灶房里忙活一两个小时,炒一桌子菜。明月回来了,鞋一脱,往沙发上一瘫,一边刷手机一边等开饭。吃完饭,嘴一抹,碗一推,继续瘫着。我收拾碗筷,洗碗,擦灶台,拖地。婆婆在客厅里跟明月聊天,问她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合适的对象,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没有人来灶房问我一句“累不累”。
不累吗?累。但我想着,一家人,不计较这些。计较了,就显得我小气,显得我不懂事。我不想做那个小气的人,不想做那个不懂事的人。所以我忍着,什么都忍着,把所有的不快和委屈压在心里,压在看不到的地方,压在连自己都快要忘记的角落。
可是今天,压不住了。
不是因为一万两千三百块的酒席钱,是因为那句“垫上”。垫上。一个词,两个音节,轻飘飘的,落在我心上,却像一块巨石,把那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都砸了出来,砸得稀碎,碎到再也拼不回去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赵明远从车上下来,快步朝我走过来。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黑色羽绒服,领子没翻好,一边高一边低,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表情是心疼的、着急的、不知所措的。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知意,对不起。”
我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瓶喝了一半的水。
“你对不起我什么?”
他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他是说不出口。那些话,说出口了,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这七年在处理家庭关系上的失败,承认他偏袒了他妈和他妹,承认他没有尽到一个丈夫应有的责任。这些话,对他来说,太重了,重到他说不出口。
“知意,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回哪个家?你妈的家?还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那在你妈眼里,那个家是你的家,还是她的养老房?”
他不说话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还没有完成的水墨画,轮廓有了,但细节是模糊的,表情是模糊的,甚至连他是谁,都是模糊的。
“明远,我不是要你今天给我一个答案,”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是要你开始想这些问题。你妈偏心明月,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三十年了。你妹拿你妈的退休金,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是七年了。这些事,我不是今天才知道,我是今天才说出来。你想想,一个让你老婆在你们家受了七年委屈,还要让你老婆在你妈寿宴上替你妹买单的人,是谁?”
是他妈?是他妹?还是他自己?
我没有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出口,答案就在那里,只是他还没有准备好去看。
赵明远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是热的。这个男人的手,永远都是热的。冬天他给我捂手,夏天他给我扇扇子,我感冒了他半夜起来给我倒水,我加班晚了他在楼下等我。他是一个好丈夫,在那些不需要面对他原生家庭的事情上,他是完美的。可是一旦牵扯到他妈和他妹,他就变了,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不敢说“不”的人,一个不敢站在我这边的人,一个宁可让我委屈也不愿意让他妈失望的人。
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更怕失去她们。
可他没有想过,这样下去,他也会失去我。
我没有甩开他的手,也没有握紧。就那么让他握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的掌心。
“走吧,”我站起来,“回家。”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向我不知道的远方。赵明远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我们没有说话,就这么沉默着,在沉默中感受着彼此的存在,也感受着彼此之间那道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裂缝。
那道裂缝,从今天开始,不再是一条细线了。
第三章 余波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赵明远去厨房给我热了一杯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在床边,看着我。
“喝点热的,暖暖。”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牛奶的香味在嘴里散开,醇厚的,暖融融的,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拥抱。
“明远,”我把杯子放下,“你妈后来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
“没说什么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说什么。”
“她没骂我?”
“没有。”
“她没生气?”
“生气了,但没骂你。”
“那她说什么了?”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像是在搓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说,你太不懂事了。”
不懂事。
这三个字,从婆婆嘴里说出来,我一点都不意外。在她眼里,不懂事的标准是什么?是不肯无条件地付出,是不肯毫无怨言地承受,是不肯在她女儿舒舒服服坐着的时候一个人去前台买单。
“还有呢?”
“她说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变了?”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空气里,飘飘悠悠的,找不到落点,“是,我变了。我以前太懂事了,懂事到什么都忍,什么都让,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现在我咽不下去了,就把我说成坏人。”
“知意——”
“明远,你妈觉得我不懂事,那谁懂事?明月懂事?明月拿了七年的钱,她给这个家做过什么?你妈生病的时候她在哪?你妈过生日的时候她买过什么?她连给自己妈买件棉袄都舍不得,还指望她给你妈办寿宴?”
赵明远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在膝盖上搓着,越搓越快,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在空转。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的火慢慢熄了。不是消了,是灭了,像一堆燃尽了的柴,没有火苗了,但余烬还在,稍微吹一口气,又能烧起来。可是我不想烧了。烧了又怎样?烧完了还是一堆灰,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不会改变。
“睡吧,”我关了灯,翻过身,面朝墙壁,“明天还要上班。”
身后传来赵明远翻来覆去的声音,床板咯吱咯吱地响,像一个人在床上烙饼,翻过去,翻过来,怎么都不舒服。
我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出门。不是有事,是不想跟赵明远一起吃早饭,不想在饭桌上面对那种“我们有话没说”的尴尬。他也没有留我,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床上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上班的路上,我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赵明远发的,是明月。
“嫂子,昨天的事我想了想,确实是我的不对。妈过寿,我出钱是应该的。我把钱转给你吧,你告诉我要多少。”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觉得荒诞。荒诞的不是明月要给我钱,是她需要“想一想”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出钱。在她的认知里,她哥她嫂子出钱给妈过寿是理所当然的,而她出钱是需要“想一想”的。这个“想一想”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藏着这七年来她对这个家的定位,藏着她在家庭关系中的自我认知,藏着她在“得到”和“付出”之间的巨大落差。
她没有意识到,或者不愿意意识到,她已经三十岁了,不是二十四。她在这个家里,不应该再是一个只索取不付出的角色。可是她的妈妈、她的哥哥,包括她自己,都还没有接受她已经长大的事实。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回复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终还是把手机收进了包里。不需要回复。她的“想一想”不是真的想通了,是我昨天在寿宴上说的那些话让她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如果她真的想通了,早就该想通了,不需要等七年。
午饭时间,林知夏来找我。她是我在这个镇上为数不多的朋友,在超市上班,跟我同年,已婚,没孩子。她端着饭盒,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边扒饭一边打量我。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昨晚没睡好。”
“骗谁呢?你眼睛肿成核桃了,没睡好能肿成这样?哭了吧?”
我没接话。
“跟你婆婆吵了?”她又问。
“没吵。”
“那就是跟赵明远吵了。”
我叹了口气。
“也不算吵,就是……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我把昨天的事大概说了一遍,从寿宴上让明月结账,到酒楼门口跟赵明远说的那些话,到晚上的沉默,到今天早上提前出门。林知夏听着,饭也不吃了,筷子搁在饭盒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沈知意,你终于开窍了。”
“什么开窍?”
“你早就该这样了!”她的声音大了起来,引得旁边几个人转头看我们,她压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兴奋压不住,“你知不知道我忍你多久了?每次你跟说你家那些事,我都想摇着你的肩膀说——沈知意你醒醒吧!你婆婆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你老公就是个和稀泥的,你小姑子就是个吸血鬼!你一个人扛着这个家,你图什么?”
“图什么”这三个字,昨天晚上我也问过赵明远。现在林知夏又问我一遍,问的是不同的对象,但问题的本质是一样的——我在这段婚姻里,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能让林知夏信服、也让我自己信服的答案。
“知夏,”我说,“我不是不知道我婆婆偏心,也不是不知道赵明远和稀泥。我只是觉得,一家人,能忍就忍了。我不想吵架,不想让明远为难,不想让这个家散了。”
“那你现在怎么不忍了?”
“因为忍不下去了。”
林知夏看着我,眼神里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心疼。她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臂。
“知意,你听我说。你不是忍不下去了,是你终于知道,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你婆婆偏心不是你的错,你小姑子自私不是你的错,你老公和稀泥也不是你的错。你唯一的错,就是你太好说话了。你太好说话,他们就觉得你好欺负。你一直忍,他们就觉得你不需要被考虑。人就是这样,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你退到墙角了,他们还觉得你那里还有空间。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也是有底线的。”
“我的底线是什么?”
“你的底线就是你自己。你不想做的事,不做。你觉得不公平的事,说出来。你不能接受的东西,不接受。不是要你跟家人撕破脸,是要你学会保护自己。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怎么保护你的婚姻?你怎么保护你未来的孩子?”
未来的孩子。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我想起那个没保住的孩子,想起那天婆婆说的“没事,还年轻,还能再生”。她没有恶意,我知道。但那种轻描淡写的态度,让我觉得那个孩子的存在,在他们眼里,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一个还没来及被认识的生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没事”。
我低下头,手指在饭盒的边沿上摩挲着,来来回回地。
“知夏,你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她端起饭盒,继续扒饭,“你什么时候见我错过?”
我笑了笑,那笑容很轻,但这一次,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厨房里有人在做饭。
不是赵明远——他不会做饭,连煮个方便面都能煮糊。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婆婆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炒菜。锅里是青椒炒肉,青椒切得大小不一,肉片切得厚薄不均,但香味是有的,辣椒的呛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呛得她直咳嗽。
“妈,您怎么来了?”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来了给你们做顿饭,”她头也没回,继续翻炒,“你们天天上班那么累,回来还要自己做饭,我闲着也是闲着。”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一个母亲对子女的关心,温暖,体贴,无懈可击。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我闲着也是闲着”。她不是闲,她是在修补。昨天的事在她心里也留下了痕迹,她知道有些东西裂了,想趁还没碎之前,补一补。
我没有拆穿她,也没有拒绝。
“我来吧,您歇着。”
“不用不用,你坐着去,马上就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手臂上松弛的皮肤和青色的血管。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上次她过生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白的,才过了几天,好像又添了不少。她老了。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是那种——明明知道她偏心,明明知道她对我不好,可她一低头,一弯腰,一说“我闲着也是闲着”,你就没办法再硬着心肠对她。
我转身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赵明远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台。电视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他大概也没在看,只是手有个地方放,眼睛有个地方搁。
“你妈来了。”我说。
“嗯,她给我打电话了。”
“她来干嘛?”
“说给你们做顿饭。”
“你们。不是我们。是你和我。”
赵明远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回电视屏幕。
“知意,她就是想来看看你,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只是在想,她昨天还说我‘太不懂事了’,今天就跑过来给我们做饭,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回去以后,明月哭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妈就……一直劝她。明月说她知道错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明月知道错了?还是你觉得她知道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无奈,还有一种“你到底想要我怎样”的疲惫。
“知意,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句话,他问得很认真。不是不耐烦,是真的想知道——他想知道我要什么,想知道怎么做才能让这件事翻篇,想知道有没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可以让一切回到从前。
可是回不去了。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在这个家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帮忙的人,还是一个家人?”
“你当然是家人。”
“那为什么我的感受从来不被考虑?为什么你妈做决定的时候,从来不会问问我?为什么你妈把退休金全给明月,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为什么你妈的寿宴,让我们出钱是理所当然的,让明月出钱就是不孝?”
赵明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说不出来了,对不对?”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落在他面前,“因为这些问题,你从来没有想过。你只是觉得,妈做什么都是对的,妹做什么都应该被原谅,我说什么都是不懂事。可是明远,你想过没有——我也是个人,我也有感受,我也会疼。你妈偏心,你妹自私,你沉默,这些事加在一起,就是在往我心上扎刀子。不是一下扎进去的,是一刀一刀地扎,扎了七年了。”
赵明远的眼眶红了。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知意,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在说对不起。婆婆说对不起,明月说对不起,赵明远说对不起。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错了,但每个人都不愿意改变。对不起,是最廉价的修复剂,什么都能粘,但什么都粘不牢。
“我不要你道歉,”我说,“我要你想清楚,你到底要站在哪一边。你妈和你妹那边,还是我这边。”
“这有什么好站的?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打断了他,声音大了一些,大到连厨房里的锅铲声都顿了一下,“明远,你摸着良心说,你妈把我当一家人了吗?你妹把我当一家人了吗?她们需要我的时候,我是一家人。不需要的时候,我是外人。你妈生病,我请假照顾,那是一家人。分钱的时候,没我的份,那是外人。你妈过寿,我出钱,那是一家人。你妹拿了七年的钱,没人提,那是自己人。什么好事都是自己人的,什么付出都是一家人的。这就是你的一家人?”
赵明远不说话了。
他的眼眶红着,嘴唇微微发抖,两只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他不是不爱我,他是不知道怎么爱。在这个家里,他从小被教育——要孝顺父母,要爱护妹妹。他的孝顺是绝对的,是不容置疑的,是不能有任何条件的。而他的爱护,是单方面的、无条件的、不求回报的。他从来没有想过,当他无条件地爱护一个人的时候,另一个人可能正在被伤害。而当那个被伤害的人是他的妻子的时候,他应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所以他沉默。沉默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唯一的盾牌。他用沉默保护自己,也用沉默伤害了最不该伤害的人。
厨房里传来关火的声音。婆婆端着两盘菜走出来,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她把菜放在餐桌上,解下围裙,擦了擦手,看着我们。
“吃饭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旁,坐下来。赵明远也站起来,坐到我旁边。婆婆盛了三碗饭,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赵明远面前,一碗放在她自己面前。
三个人,三碗饭,两盘菜,一张桌子,一屋子的沉默。
婆婆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
“知意,你多吃点,瘦了。”
我低下头看着那块肉,青椒炒肉,肉片切得厚薄不均,炒得有些老了,嚼起来费劲。但我还是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了。
“妈,”我说,“您今天来,是不是明月跟您说什么了?”
婆婆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来的鸡蛋掉回了盘子里。
“没说什么,”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尽量平淡,但那种刻意的平淡本身就是一种掩饰,“我就是想你们了,来看看。”
“妈,您不用瞒我。明月是不是跟您说,她要给我钱?”
婆婆沉默了。
她低着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像是在用咀嚼的时间来拖延回答。
“她是说了,”她终于开口了,“她说她昨天想了一晚上,觉得自己确实做得不对。她说她想把钱转给你,又怕你不要,让我跟你说一声。”
我放下筷子,看着婆婆。
“妈,明月给不给钱,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的问题。她拿了您七年的退休金,她有没有想过,您老了以后谁来养您?她把钱都花了,您万一生病了,拿什么看?指望她?她连自己的生活都顾不好,她能顾您?”
“我身体好着呢,不会生病的。”婆婆的声音有些发虚。
“妈,您六十五了。不是年轻的时候了。您身体好不好,您自己心里最清楚。您的高血压、关节炎,哪一样不要钱?您把钱都给了明月,您自己怎么办?”
婆婆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扒,像是在数米粒,又像是在数这些年她给出去的那些东西——钱,时间,精力,偏爱,一个母亲能给的所有的一切,她都给了女儿。她没有想过自己,没有想过儿子,更没有想过儿媳妇。她只是本能地、不假思索地、像所有偏心的母亲一样,把最好的留给了她最疼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不是我丈夫。
我心里知道,这是她作为母亲的选择。她没有错。一个母亲爱自己的孩子,有什么错?她错的是,她有两个孩子,却只爱了其中一个。而她不爱的那一个,娶了我,然后把她不爱的那一份责任,转嫁到了我身上。
这个逻辑,不对。但在这个家里,它运行了三十年,从来没有被质疑过。
今天,我质疑了。
“妈,我不是要您不给明月钱,也不是要您把钱给我。我只是希望您能想清楚——您老了以后,要靠谁。您把钱都给明月了,明月能养您吗?她养不了。她连自己都养不了。到最后,养您的人还是明远和我。不是我们不愿意,是我们要养您,还要养明月,我们养不起。”
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泣不成声,而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的眼泪。一滴一滴地,从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滚下来,滴在饭碗里,滴在餐桌上,滴在她那件深灰色毛衣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泪,低着头,扒着饭。她把眼泪和米饭一起嚼碎了咽下去,咽下去的,不知道是咸的,还是苦的。
赵明远坐在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看着他妈的眼泪,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开口,没有像以前那样说“知意你少说两句”。
他终于学会了沉默。不是那种逃避的沉默,而是那种“我知道你是对的,我不能再帮他们说话了”的沉默。这个沉默,我等了七年。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鸡蛋炒得有些老了,边角焦黄,嚼起来硬硬的,像这个家里的很多东西,不是不能吃,是不好吃,但你得咽下去。
“妈,您别哭了,”我说,声音放柔了一些,“我不是在怪您,我只是在跟您说事实。明月也不小了,三十了,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您不可能养她一辈子,您养不了的那天,谁养她?她还是得自己养自己。”
婆婆没有回答。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完,放下碗,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拿起围裙,走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了,哗哗的水声从厨房里传出来,淹没了她压抑的抽泣声,也淹没了这个家里所有的对话和沉默。
赵明远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颤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知意。”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替我把这些话说出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不大的、深深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像是终于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了才会有的——清醒。
“你不用谢我,”我说,“你只要记住,我不是你的敌人。你妈不是你,你妹不是你。她们做错了事,你可以心疼,但你不能替她们承担后果。你越替她们承担,她们就越不会长大。”
赵明远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一盏很久没有点过的灯,被人擦去了灯罩上的灰尘,露出里面那点微弱但倔强的光。
那天晚上,婆婆洗完碗,没有多待,说了一句“我回去了”,就走了。赵明远要送她,她说不用,自己认得路。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她的背比以前更驼了,步子比以前更慢了,头发在路灯下白得刺眼,像冬天里的霜,薄薄地铺了一层,风一吹,就散了。
她老了。这个认知,在今天之前,我是知道的,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受到。她是一个偏心的母亲,一个不够称职的婆婆,但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老、会病、会怕、会哭的普通人。她的偏心,不是因为她不爱明远,而是因为她太爱明月。爱到失去了分寸,爱到忘了自己,爱到把自己的晚年也搭了进去。
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缩了缩脖子,转身回了屋。
赵明远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看到我进来,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
“知意,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打算跟明月谈谈。”
“谈什么?”
“谈她以后的生活。她不能一直这么靠着妈。妈老了,养不了她多久了。她得自己学会过日子。”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打算怎么谈?”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苦涩,但很真诚,“但我要去谈。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妈,也是为了明月。你说的对,妈养不了她一辈子,她得自己长大。”
我没有再说什么。
我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热的,掌心有薄薄的茧,是这些年干活留下的。这双手,修过机器,搬过重物,撑起过这个家。它们也会疼,也会累,也会在深夜里握紧被子,无声地承受着所有的压力和委屈。
只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们。
我们就这样站着,握着手,在客厅里,在灯下,在这个我们一起生活了七年的地方,沉默着。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那种“有些话不需要说”的沉默。这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第四章 冰融
赵明远跟明月谈的那天,是一个周末。
明月回来吃饭。婆婆也来了,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忙活,炖了排骨,蒸了鱼,炒了好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她嘴上说“随便吃点”,但谁都能看出来,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把上次寿宴上裂开的那道缝,拼命地往回缝。
明月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新的大衣,驼色的,看起来不便宜。她进门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瘫在沙发上,而是先到厨房里问了一句“妈,要不要帮忙”。婆婆说不用,她就出来了,走到客厅,在我旁边坐下来。
“嫂子。”
“嗯。”
“上次的事,对不起。”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是诚恳的。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委屈,不是倔强,而是一种像是什么东西被戳破了之后、终于不再假装一切都好的那种坦然。
“明月,”我说,“我不是要你道歉。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你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你今年三十了,不是二十。你不能一直靠咱妈,咱妈养不了你一辈子。”
“我知道。”她低下头,手指在大衣的扣子上来回摩挲着,“嫂子,我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我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分量很重。
她习惯了每个月从婆婆那里拿钱,习惯了不用担心房租、水电、吃饭,习惯了把钱花在自己身上,习惯了在这个家里永远是被照顾的那一个。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比任何锁链都更牢固,因为它不是从外面绑住你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长在你的骨头上,长在你的血液里,你越想挣脱,它箍得越紧。
“习惯可以改,”我说,“但你要自己想改才行。”
她没有接话。
赵明远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在明月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明月,我们聊聊。”
明月看了看那个文件夹,又看了看赵明远,脸上的表情从坦然变成了紧张。
“哥,你这是干嘛?”
“不干嘛,就是聊聊。”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些账单和记录。我看到了——是这些年婆婆给明月转账的记录,赵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婆婆那里要来的。密密麻麻的,一笔一笔的,每个月三千多,有时还多给一些,加起来,二十多万。
明月看到那些记录,脸色变了。
“哥,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要你还钱,”赵明远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连我都有些意外,“我是要你看看,妈这些年给了你多少。这些钱,每一分都是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都给了你。你想想,你给妈买过什么?你给这个家做过什么?”
明月的眼眶红了。
“哥,我——”
“你先听我说完,”赵明远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很坚定,“我不是在怪你,我是在跟你说一个事实。妈老了,六十五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她不能再这么贴补你了。你也三十了,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从下个月开始,妈的退休金,由她自己保管。你要用钱,自己挣。不够花,自己想办法。”
明月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哭,而是那种委屈的、不甘的、像小时候被哥哥抢了玩具一样的哭。
“哥,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变,”赵明远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只是以前不敢说。我不敢说是因为我怕你难过,怕妈难过,怕这个家散了。可是我现在不说,这个家才真的要散。”
他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装的东西很多。有感激,有歉意,有一种“我终于站在你这边了”的笃定。
“明月,你嫂子嫁到我们家七年了。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心里清楚。你心里不清楚的,妈心里清楚。妈心里不清楚的,我心里清楚。她不是外人,她是我的妻子,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从今以后,谁都不能再让她受委屈,包括你,包括妈,包括我自己。”
明月的哭声小了下去,变成了抽泣。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泪水滴在那件新大衣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婆婆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幕。她的眼眶也红了,但没说什么,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又回了厨房。
我不知道她在厨房里的时候,有没有哭。但我听到了水龙头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哗哗的,像是在掩饰什么。
那天中午的饭,吃得很安静。
没有人聊天,没有人开玩笑,没有人说“多吃点”。大家就是吃,夹菜,扒饭,喝汤,咀嚼,吞咽,机械地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像三台各自运转的机器,彼此之间没有交集。
明月吃了大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说“我吃饱了”,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天空。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新大衣照得发亮,驼色的,在阳光下很好看。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孤单,像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突然被推到了成人世界的门口,不知道该迈哪只脚。
婆婆吃得很慢,吃到最后,碗里剩下几粒米,她用筷子一粒一粒地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她放下碗,看着赵明远。
“明远,你刚才说的话,妈听到了。你说得对,妈以前是太偏心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妈不是不疼你,妈是觉得,你是个男人,你能自己照顾自己。明月是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妈不放心。所以妈把什么都给了她,没给你留什么。妈知道你心里委屈,也知道知意委屈。妈对不起你们。”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忍,也没有擦,就那么流着泪,看着我和赵明远。
“知意,”她转过头看着我,“妈以前对你不好,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妈心里头只有明月,装不下别人。你嫁到我们家七年,妈没给你买过一件像样的东西,没说过一句贴心的话。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妈都知道,但妈假装不知道。妈不是个好婆婆,妈对不起你。”
我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碗里的菜已经凉了,但我还是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凉了有凉了的味道,不像热的那么香,但也不难吃。
“妈,”我说,“您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您对明月好,那是您当妈的心。我理解。我只是希望,您以后能多想想自己。您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我们当小辈的,也就放心了。”
婆婆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我起来帮她,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说“不用”,我们俩一个收碗,一个擦桌子,配合得很默契,像以前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了。
之前那种默契,是她指挥、我执行。现在是两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没有谁指挥谁,没有谁听命于谁。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很好。
第五章 回暖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冬天的河水,表面上是冻着的,但底下在悄悄地流。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化开,但你知道,它总会化的。
明月开始找兼职了。她在培训机构的全职工作之外,又接了几个家教,每天晚上和周末都在忙。她瘦了一些,黑眼圈重了,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疲惫,是踏实。那种花自己挣的钱、吃自己买的饭、交自己付的房租的踏实。我以前也有这种踏实,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生活的琐碎和委屈磨没了。看到明月慢慢找到这种感觉,我心里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欣慰,像是看着一个迟到的学生终于走进了教室,虽然晚了,但毕竟来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隔三差五往家里跑了。回来的次数少了,但每次回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婆婆爱吃的点心。东西不贵,但那份心意,比以前贵了不知道多少倍。婆婆每次都嘴上说“花这钱干嘛”,但眼里全是笑,那种笑不是敷衍的、习惯性的笑,是真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笑。
婆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把钱全部给明月了。她的退休金,她自己保管,每个月留一部分做生活费,剩下的存起来,说是“留着以后看病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不再是以前那种“我身体好着呢,不会生病”的逞强,而是一种“我知道自己老了,我要为自己打算”的清醒。
这种清醒,来得有些晚,但总比不来好。
赵明远的变化,是我最没有想到的。他开始主动跟我商量家里的事了。以前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让我拿主意,不是不关心,是不知道怎么关心。现在他会问我“这个月的生活费够不够”,会主动去交水电费,会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看看价签,挑实惠的买。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对我而言,它们像是一块一块的砖,正在慢慢地填补我们之间那道裂缝。
裂缝还在,我知道。七年的委屈和失望,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填平的。但它在变小,它不再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而是一道可以跨过去的、浅浅的、不会再伤害任何人的痕迹。
有一天下班回家,赵明远已经在厨房里了。
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煎鱼。鱼煎得有点糊了,油溅得到处都是,灶台上、墙上、他的衣服上,全是油点子。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笨拙,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摇摇晃晃的,随时都会摔倒。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学会煎鱼的?”
“昨天看了视频,学了学。”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紧张,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鱼糊了。”
“我知道,翻面晚了。”
“没关系,糊了也能吃。”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汗珠,有油烟味,有一种“我虽然做得不好但我在努力”的孩子气。我看着他那张被油烟熏得有些发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不会在我和他妈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我,但他愿意为了我去学煎鱼,愿意为了我去跟他妈和他妹摊牌,愿意为了我去变成一个他从未想过要变成的人。
这就够了。不是完美的就够了,是够了的就够了。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锅铲,把火关小了一点,把鱼翻了个面。鱼皮已经糊了,黑乎乎的,贴在锅底,铲都铲不起来。
“下次油热了再下锅,火不要太大,慢慢煎。”
“好。”
“还有,不要一直翻,一面煎黄了再翻另一面。”
“好。”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做饭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愣住了。
生日。我自己的生日,我都忘了。这些年,生日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普通的日子,跟昨天明天没什么区别。没时间过,也没心情过。赵明远以前也记不住,我从来没怪过他,因为他连自己的生日都记不住,何况是我的。可今年,他记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身份证上写着。”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飘,“以前也看到过,但没在意。今年……今年我想记住。”
我把锅铲递给他,转过身,走进了客厅。
眼眶有些热,但我没有哭。不是忍着,是真的不想哭。有些东西,值得用笑来回应。
晚饭的时候,赵明远从冰箱里拿出了一个蛋糕。不大,六寸的,奶油上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写的。蛋糕旁边放着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一束满天星,小小的,白白的,一簇一簇的,像满天的星星,落在了一个小小的花瓶里。
“蛋糕是我自己做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样子不好看,但味道还可以,我试过了。”
我看着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看着那束小小的满天星,看着他围裙上还没擦掉的油渍,看着他额头上那道被油溅到留下的红印子。
“赵明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记得。”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下了一点点。不是全部放下,是一点点。但就那么一点点,已经足以让他挺直腰杆,好好喘口气。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奶油抹得不太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蛋糕胚有点干,像是烤过了头。但每一口,都是甜的。
不是糖的甜,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第六章 暖冬
转眼到了腊月底,快过年了。
镇上到处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远远看去,像一串串熟透了的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头,给这个灰蒙蒙的冬天添了几分暖意。超市里循环播放着贺岁歌曲,人们在货架间穿行,大包小包地采购年货,脸上带着一种被节日气氛感染了的、不自觉的笑意。
今年过年,婆婆说不在酒楼订了,在家里吃。她说外面的饭菜贵,也不如家里做得合口味。她问我的意见,我说好,在家吃热闹。她又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您做什么我吃什么。她笑了,说你这孩子,还是这么好说话。我说不是我好说话,是您做的我都爱吃。这是实话,不是客套。婆婆做饭的手艺是不错的,尤其是红烧肉,烧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我能吃好几块。
明月打电话来,说她大年三十那天上午到家,问需不需要带什么东西。婆婆说不用,人回来就行。明月说那怎么行,一年到头就回来这么一次,不带点东西心里过意不去。婆婆说那你买点水果吧,别买贵的,普通的就行。明月说好。
挂了电话,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发了一会儿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明月这一年过得好不好,也许在想这个年能不能过得像以前一样热闹,也许在想,今年跟往年有什么不同。
往年,明月回来,什么都不会带。不是不愿意带,是没想到要带。她习惯了空手来,满载而归。今年她自己说要带东西,婆婆嘴上说“不用”,但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不是图那点东西,是图那份心。一个孩子,什么时候学会为别人着想了,在父母眼里,才算真正长大了。明月今年三十,迟了别人好多年,但毕竟,她开始学着长大了。
大年三十那天,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公鸡叫了第一遍,我就起来了。推开窗,外面白茫茫一片,昨晚上下了一场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像是老天爷给这个世界盖了一床薄被子。空气冷得刺骨,吸一口气,鼻腔里都是冰碴子的味道,但清清爽爽的,不像城里的空气,浑浊,沉闷,吸进去像在喝温水。
婆婆比我起得更早。我到厨房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忙活了。灶台上摆满了食材,鸡鸭鱼肉,青菜豆腐,该洗的洗了,该切的切了,该泡的泡了,每一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井井有条。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大年三十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一个人在厨房里像打仗一样,刀光铲影的,做出一桌子的菜,然后看着全家人吃得开心,自己坐在旁边笑。那时候不懂,觉得不就是做顿饭吗,有什么了不起。现在自己做了人家的媳妇,才知道那一桌子菜的背后,是多少的辛苦和心思。
“妈,我来吧,您歇着。”
“不用不用,你昨天上班累了一天,今天多睡会儿。”
“不睡了,睡不着。我帮您打下手。”
婆婆没有再推辞,递给我一盆豆角,让我择。我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一根一根地择着豆角,掐头去尾,撕掉两边的筋。婆婆在旁边剁肉馅,准备包饺子,砧板上笃笃笃的声响,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单调,但让人安心,有一种“家”的感觉。
这种安心,以前也有,但总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那层东西很薄,透明,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里,像一个玻璃罩子,罩在这个家的上空,把所有的温暖都挡在了外面,只剩下一个空壳。今天,那个罩子好像碎了,不是被人打碎的,是自己碎的,像是承受不住里面的温度,一点点裂开,一点点剥落,掉在地上,碎了满地。
“知意,”婆婆忽然开口了,“妈跟你说个事。”
“您说。”
“妈那个存折,里面有八万多块钱,是这些年攒下来的。妈想好了,以后这个钱,不动了,留着养老。万一有个什么急事,也能应个急。”
“您想得对。”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妈想把这个钱,分一部分给明月,让她在镇上买个房子,付个首付。她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也不是个事。你说呢?”
她问我“你说呢”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一种小心翼翼,一种“我知道这个要求可能有些过分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的真诚。以前她不会问我,她做什么决定都不会问我。现在她问了,这说明在她心里,我的意见有分量了。不是因为我变得厉害了,是因为她开始把我当自己人了。
“妈,明月买房子的事,我跟明远也想过。您攒的钱不容易,别都拿出去,留一部分自己用。首付不够的,我跟明远帮一点。不多,但多少是个心意。”
婆婆放下菜刀,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握得有些紧,像是在用力表达一些用语言表达不出的东西。
“知意,妈以前对不起你。”
“妈,过去的事不说了。”
“不,妈要说,”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坚定,“妈以前偏心,对明月好,对你不好,妈心里知道。你不说,妈假装不知道。你说出来了,妈就不能再假装了。妈是偏心了,妈错了。你原谅妈。”
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被岁月和生活磨去了光泽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像是在跟自己和解之后才会出现的平静。
“妈,我原谅您。”
我没有哭。但我的眼眶是热的,热到觉得那层薄薄的水光就要溢出来了,但被什么挡住了,流不出来。挡着它的,是这七年来的委屈和释然,是那些忍住的眼泪和咽下去的话语,是那个在酒楼前台拿着账单不知道该不该签的自己,是那个在深夜的街头问赵明远“我图什么”的自己,是那个在婆婆寿宴上说出“让小姑子结”的自己。那些自己,一个叠一个,叠成了此刻的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把豆角,对面站着我的婆婆,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摆了食材的灶台,和一整条需要跨越的、漫长的、布满荆棘的路。
路跨过来了。不是一步跨过来的,是一步一步地,走了七年。
门口传来门铃声。婆婆擦了擦手,去开门。
是明月。
她穿着那件驼色大衣,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比之前清爽了不少。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水果,一袋年货。她换了鞋,走进来,先叫了婆婆一声“妈”,又叫了我一声“嫂子”。声音不大,但很自然,没有以前那种讨好的甜腻,也没有以前那种刻意的疏离,就是很普通的、很正常的、像所有回娘家的女儿一样的语气。
婆婆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嘴里说着“买这么多干嘛”,眼里全是笑。明月笑了笑,说“不多,都是你们爱吃的”。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跟我聊了几句,问我工作怎么样,过年放几天假,有没有计划出去旅游。我说没有,就在家待着,好好歇歇。她说她也是,这一年太累了,过年要好好睡几天。
她说“太累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有一种隐隐的满足,像是那种“虽然累但我知道为什么累”的踏实。这种踏实,我以前也有过,后来丢了。现在又慢慢找回来了,不是从别人身上找回来的,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像地里的庄稼,你种下去了,浇水施肥,它就会长。
赵明远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条鱼,活蹦乱跳的,尾巴还在甩。他换了鞋,把鱼拎到厨房,对婆婆说:“妈,今天吃鱼,我做的。”
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笑了。
“你做的?你会做吗?”
“不会,可以学。”
“别把厨房点着了就行。”
一家人都笑了。那种笑,不是寿宴上那种客气的、应景的、为了不让气氛尴尬而挤出来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是因为大家都在一起、都很好的那种笑。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绿萝的叶子上,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一点一点的,很快就被风卷走了,落不到地上就化了。这个冬天不太冷,或者说,这个家不太冷。
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婆婆在切肉,明月在旁边剥蒜,赵明远拿着手机在看做鱼的视频,一边看一边念叨:“先放姜蒜爆香,再放鱼,煎两面金黄,加水煮……”
厨房里很挤,四个人转身都困难。锅里的油热了,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散开了,葱姜蒜的香气混着肉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暖暖的,厚厚的,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把人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锅铲在锅里翻动着,油烟熏着眼睛,有点睁不开。婆婆在旁边递过来一个盘子,我接过来,把菜盛出来。
“妈,您尝尝咸淡。”
她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刚好。”
明月凑过来,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嫂子,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少拍马屁。”
“我说真的,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你又不做饭,你做什么都比我做的好吃。”
明月嘻嘻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久违的孩子气。她今年三十了,但在这一刻,她看起来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站在妈妈和嫂子身边,闻着饭菜的香味,等着开饭,等着过年,等着一切美好的事情发生。
我不忍心打破这一刻。
但我知道,这一刻不只是这一刻。它是很多个日子的累积,是很多次对话的结果,是很多滴眼泪的结晶。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们一点一点造出来的。
窗外的雪下大了,密密麻麻的,像撕碎了的棉花,从天上倾泻下来,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安静的、柔软的梦。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在雪里闷闷的,像一个心跳,不响亮,但有力,一下一下的,告诉你——活着,还在活着,好好地活着。
年夜饭摆了两桌,客厅一桌,餐厅一桌。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酱牛肉、糖醋排骨,还有一大碗婆婆拿手的酸辣汤。每一道菜都是我爱吃的,每一道菜都是我们一家人一起做的。赵明远煎的那条鱼,鱼皮又糊了,但鱼肉是嫩的,大家都吃了,都说好吃。不是安慰他,是真的好吃,糊了的鱼皮有一种焦香,嚼起来脆脆的,像这个家,不是完美的,但正因为不完美,才真实,才珍贵。
明月端起酒杯,站起来。
“妈,哥,嫂子,我敬你们一杯。”
她的眼眶有些红,声音有些发飘。
“今年发生了很多事,我也变了很多。以前我不懂事,做了很多让你们操心的事,说了很多让你们伤心的话。对不起。谢谢你们一直包容我,没有放弃我。新的一年,我会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不让你们再操心了。”
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放下筷子,拉起明月的手。
“妈相信你。”
赵明远也站起来,端起酒杯。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新年快乐。”
我也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饮料。我不喝酒,但今天的饮料,不知道怎么回事,喝起来也有点辣辣的,像是掺了什么东西进去,也许是眼泪,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总之,不是甜的。
“新年快乐。”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叮的一声,像一声悠长的钟鸣,在这个年夜饭的喧闹中格外清晰,像是一个停顿,一个休止符,让所有的人在那一刻都停下来,想一想这一年走过的路,见到的光,和那个一直在等你的、永远不会关上的门。
门没关。外面的雪还在下,鞭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这个世界的脉搏,急促的,有力的,不管不顾地跳动着。电视里春晚开始了,主持人的声音高亢而喜庆,唱歌跳舞热热闹闹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厨房里还在忙活。年夜饭吃到一半,婆婆忽然放下碗,看着我们三个人——我,赵明远,明月。
“妈今年六十五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知道还能陪你们过多少个年。但妈想告诉你们——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们。”
明月的眼泪终于没忍住,趴在婆婆肩膀上哭了。赵明远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那些没流出来的眼泪,和着酒一起咽了下去。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我想起小时候过年,我妈也是这样,一边在厨房里忙活,一边偷偷抹眼泪。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高兴。我不懂,过年有什么好高兴的?现在懂了。过年高兴,不是因为有好吃的、新衣服穿,是因为在意的人都在身边,一个都不少。
我没哭。我笑了。那种笑不是挤出来的,不是忍着的,而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像那盆绿萝,浇了水,晒了太阳,它就绿了,绿得生机勃勃的,绿得理直气壮的。
客厅里,春晚的小品正在演,观众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赵明远端着茶杯,看得津津有味,嘴角一直翘着。明月窝在婆婆身边,拿着手机给婆婆看什么视频,婆媳俩头挨着头,笑得前仰后合。灶房里的火还没熄,砂锅里的汤还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飘满了整个屋子。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火关了,把汤盛出来,端到桌上。
“汤好了,谁来一碗?”
“我来我来,”明月第一个举手,“嫂子盛的汤最好喝。”
“你就是嘴甜。”
“我说真的。”
婆婆也端了一碗,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她喝完以后,放下碗,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但我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亮得像白天。远处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偶尔响一阵,零零落落的,像一首快要结束的曲子,最后的几个音符,稀稀疏疏的,在夜空里飘着。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客厅里的他们,赵明远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明月歪在婆婆肩膀上打瞌睡,婆婆一只手揽着明月,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像哄一个小孩子。
明月三十了,在她妈眼里,永远是小孩子。
我不再有那种酸溜溜的感觉了。不是麻木了,是想通了。一个母亲爱她的孩子,这份爱没有错。她以前爱得偏了,偏得过了,但现在她开始学着平衡了。这个过程不会很快,也不会很容易,但她已经在走了。只要在走,就会到达。
我站起来,收拾了一下茶几上的果壳和瓜子皮,把散落的抱枕放好,给明月盖了一条毯子。她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婆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踏实的、像是在说“有你在真好”的安心。她没有说出来,但她的眼睛说出来了。
我点了点头,走进厨房,开始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水冲在手上,暖洋洋的。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水池里,落在泡沫上,碎成一池星星。我伸出手,捞了一把,捞到的是水,不是星星。星星还在那里,在水里,在泡沫上,在我手心里,明灭不定。
有些事情,也是这样的。你以为你抓住了,其实它在你手里,你轻轻一握,它就化了。你以为你抓不住,其实它一直都在,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亮着。
这个年,是我嫁进赵家以来,过得最安稳的一个年。
不是没有矛盾了,不是没有委屈了,是那些矛盾和委屈,终于有人愿意坐下来,一起面对,一起解决。不是一个人扛着了,是一家人扛着了。
一家人。这三个字,以前对我来说,是一个户口本上的概念。现在不是了。现在它是一种感觉,一种温度,一种当你走累了的时候,你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的笃定。
那个地方,可能不完美,可能还有很多问题等着去解决,但它在那里,门开着,灯亮着,有人在等你。这就够了。不是完美的就够了,是够了的就够了。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带着雪和泥土的气息,清冽冽的,像山泉水。
远处,有人放了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绚烂极了,美得不真实。烟花的碎屑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雪地上,很快就灭了,但那道光,留在了眼睛里,很久很久。
我关上窗,转身走回了客厅。
新的一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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