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城市的气质，其实是被一群外地人决定的？景德镇就是。
景德镇满大街的“景漂”，来自天南海北，做瓷器、玩艺术、搞直播。很多人觉得这是新鲜事。可你要翻翻老黄历，这地方从明朝开始就是个移民城市——官员是外地的，工人是外地的，连窑工将军黄火星，当年也是从安徽流浪过来的穷孩子，后来成了共和国开国中将。
说白了，景德镇从来就不是个排外的地方。它排的是蠢货。最近翻了翻明清两代督陶官的名单，不完全统计，109人。这109个人里，有干实事的，有混日子的，也有真他妈该杀的。
先说说那些该杀的。明朝宣德年间有个叫张善的督陶官，皇帝身边的太监，权力大得吓人。这家伙到了景德镇，干的什么破事？“贪黩酷虐”——说白了就是又贪又狠，把窑工不当人。最后怎么样？被处斩了。我看了只想说一句：活该。
到了万历年间，更狠的来了。矿税太监潘相，这名字你记着，景德镇历史上著名的民变就是他逼出来的。怎么逼的？苛捐杂税，酷烈压迫，工人活不下去了，只能造反。你说你一个督陶官，不好好督陶，天天琢磨着怎么从工匠嘴里抠食儿，这不是找抽是什么？
这些太监督陶官，权力大，但坏事的也多。不是因为他们都是太监，而是因为他们手里握着皇权，又没有专业能力，最后只能靠压榨出政绩。到了清代，换了套路。皇帝不重用太监了，督陶官改从工部或者内务府派。郎廷极、臧应选、年希尧、唐英，这四个人都不是太监，全是正经官员。
说句难听的，换成太监来干，未必有他们干得好。郎廷极，当过江西巡抚、漕运总督，正二品的大员。他督造的“郎窑”，最出名的是郎窑红。你知道烧红釉多难吗？温度差一点颜色就废了。郎廷极能把这事儿干成，靠的不是拍马屁，是真懂行。
臧应选，工部郎中，正五品，在这四个人里品级最低，典型的“技术型督陶官”。他搞出了豇豆红，康熙前期的御窑水平就是他推上去的。有些人官不大，但活儿干得漂亮，这点我们得认。
年希尧，这四个人里官最大，从一品，内务府总管、工部侍郎。工部侍郎是什么概念？工部尚书的副手，基本上工部的事儿他说了算。他的“年窑”，雍正朝的粉彩、墨彩、颜色釉，那叫一个绝。
至于唐英，内务府员外郎，从四品，排第三。但他干了二十七年督陶官，写了《陶成纪事》《陶冶图说》，把景德镇的制瓷工艺系统性地记录了下来。你要说贡献，他不一定比年希尧小。
同样是督陶官，有的人能留下“郎窑红”“年窑”“唐窑”，有的人只能留下“贪黩酷虐”四个字。区别在哪？不是官大官小，不是太监还是官员，是你他妈的到底懂不懂这行，尊不尊重干这行的人。景德镇这地方有个有意思的现象：从古到今，能成事儿的外地人，都是被这个地方“养”出来的。
黄火星，共和国开国中将，安徽人，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流浪到景德镇，进窑厂当工人。要是在别的地方，他可能就是个苦力。但在景德镇，他在窑厂里学会了认字，接触了革命思想，后来参加了革命，成了“窑工将军”。
还有那些陶瓷世家，你去翻他们的祖籍，没有一个是景德镇本地的。都是周边省份——安徽、福建、浙江、江苏，逃荒过来的、做生意过来的、被发配过来的，到了景德镇，进了窑厂，一代代传下来，成了世家。因为景德镇的生产方式本身就不是封闭的。从原料开采到成型、烧造、彩绘，几百道工序，需要不同地方的人、不同民族的人、不同阶层的人一起干。你排斥外地人？那你的窑就烧不起来。
这就是工业城市和农业城市的区别。农业社会讲的是“安土重迁”，祖宗八代都住一个村。工业城市不一样，它是被产业驱动的，哪里的人能用就用哪里的，管你祖籍是哪。所以我说，景德镇是中国第一个工业城市，不是因为它有工厂，而是因为它从根子上就有工业社会的逻辑——凭本事吃饭，不凭户口本吃饭。
那问题来了。今天我们再看这段历史，最该记住的到底是什么？不是某个督陶官叫什么名字，不是郎窑红怎么烧的，甚至不是年希尧的官有多大。是这么一个朴素的道理：一个地方能走多远，不看你来了多少大官，看你有没有本事把外地人变成自己人，把流浪的人变成手艺人，把穷苦的人变成体面的人。
张善不懂，所以他死了。潘相不懂，所以他被赶跑了。郎廷极、唐英懂了，所以他们留下了传世的窑器。黄火星懂了，所以他从窑工变成了将军。景德镇到今天还在，不是因为它的瓷器多贵，而是因为它一直记得：谁他妈也别瞧不起外地人，因为大家都是外地人。
如果你是一个城市的建设者，你觉得自己更像张善——只会压榨和索取，还是更像唐英——愿意沉下心去理解这个行业、尊重这个行业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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