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调查｜起底灰色跨境开户链：谁在收割焦虑的“富途难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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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江鑫

近日，随着监管重拳落下，老虎证券、富途控股、长桥证券三家跨境券商被立案调查，非法跨境证券业务步入清退倒计时。

与此同时，在社交媒体平台，出现部分自嘲为“富途难民”的投资者，发帖询问“我之前申请的海外证券账户怎么办”“以后港美股投资还可以怎么做”。事实上，由于《综合整治非法跨境证券期货基金经营活动实施方案》（下称《方案》）刚刚落地，不少投资者对细则尚未了解清楚，自然容易出现短暂的焦虑、迷茫情绪。

但这些投资者的焦虑，却让一些境外券商和中介人士嗅到了“商机”。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独家调查发现，目前在小红书、抖音、微博等社交媒体平台上还有不少以“境外券商客户经理”“热心投资者”身份分享“跨境开户经验”的用户。

然而，深入了解他们所谓协助开户的手段，一条替境内投资者拼凑“合规假象”的灰色链浮出水面：仅需输入特定“邀请码”，原本因材料不符被拒的开户申请便能快速过审；提供姓名拼音，便可“P图”定制“海外身份证明”；甚至花上50元，就能获得一套伪造的境外生活证明。

与此同时，记者注意到，仍有部分境外券商“顶风作案”，在监管针对上述三家跨境券商的处罚落地后，也并未完全停止新增跨境开户业务，而是处于摇摆与试探之中，短暂关停面向境内投资者的跨境开户审核后，又很快重新开放。而一些所谓的“客户经理”非但不提醒投资者注意合规风险，反而主张“趁现在还能开（户），多开几个”。

“违规开立的账户，被发现后大概率都会被清退。所谓的抓住‘最后窗口’的侥幸心理并不可取。通过灰色渠道、违规操作进行跨境开户的投资者，其财产安全也几乎没有保障，非常容易‘得不偿失’。”受访的业内人士提醒。

图：社交媒体平台上的“港美股开户”分享帖

焦虑变“商机”？

社交媒体涌现“跨境开户中介”

“三分钟极速申请”“一个工作日就开户成功”“内部特批渠道”......在“跨境投资渠道求助”的帖子下，类似的话语在评论区中密集出现。

记者观察发现，留下此类评论的用户主要有两类：一类自称是外资券商“客户经理”；另一类则是“热心投资者”，自称刚刚开完港美股账户，前来分享经验。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不少“热心投资者”在经验分享的最后，还是会提到“有需要推荐客户经理的私聊我”。

然而，有香港券商人士向记者透露，这些活跃于境内社交媒体平台的用户，多数并非真正的境外券商员工，而是所谓的“渠道”，即“中介”。

记者也注意到，多位自称香港券商“客户经理”的用户，其IP地址并不在香港，而是在广东、湖北等内地省份。更关键的是，当记者以投资者身份添加这些“客户经理”为好友后，不少“客户经理”直接向记者发送了涵盖多家券商渠道的“港美股开户指南”。

图：用户分享的“港美股开户指南”

“如果是真正的券商员工，他是不会向你提供其他券商的开户渠道的。”上述香港券商人士进一步分析，同时推介多家券商的，通常是第三方中介人员。

而截至5月26日晚间，还有“客户经理”和境内投资者在小红书、抖音、微博等平台和社群内更新各自近两日内海外证券账户开户成功的案例。据多位“客户经理”介绍，目前尚有数家境外券商仍小范围“支持跨境开户”，以香港中小券商为主，包括致富证券、复星国际证券、腾达证券等。

记者还从“客户经理”处了解到，部分境外券商还在近期推出“迎新季”“转仓福利”等活动，承诺“0成本转仓”“报销转仓费用”，并且提供“渠道奖励金”。

图：5月23日，某境外券商“客户经理”宣传“转仓活动”

灰色操作曝光：

“邀请制”开户、P图式造假

不过，当记者向“客户经理”们询问，“这样开户合规吗？”时，对方往往以“这都是香港持牌机构”作为回应。然而，当记者进一步询问，“那在境内有牌照吗？”时，“客户经理”们则避而不答，或是敷衍而过。

实际上，根据证券法第120条及《证券公司监督管理条例》第95条，境外券商在境内开展证券业务（含经纪、融资融券、承销等）‌必须事先获得证监会核准‌。而据证监会2022年发布的《【行政许可事项服务指南】境外证券经营机构在境内经营证券业务审批》，按照证券业现行对外开放政策，境外证券经营机构除经核准从事外资股业务外，尚不能在境内直接经营其他证券业务。所谓的“香港持牌”，并不能替代境内经营许可。

而据记者调查，部分“客户经理”所谓的协助“跨境开户”服务，其实际操作更是游走在违规的灰色地带。

记者进入相关券商APP的港美股开户界面，发现不少机构都会要求上传“海外身份证明”“海外生活证明”等材料。不过，“客户经理”告诉记者，这些他们都能“解决”。

• “邀请制”绕过审核门槛

根据某香港本土券商开户页面介绍，其CA（数字证书）见证开户渠道面向“拥有海外身份证件的内地籍人士”，要求上传“非内地身份证件”。

不过，有“客户经理”向记者“支招”：“只需要上传港澳通行证就可以了。”但他同时强调，“必须通过我发给你的邀请链接进入，或者输入我的邀请码，你的申请才能审核通过”。

其他投资者向记者印证了这一说法。有投资者此前曾尝试自行上传港澳通行证申请该券商账户，被以“海外身份证明不符合要求”为由驳回。但他通过“客户经理”的邀请链接提交一模一样的材料后，却成功过审完成开户。

当记者询问“为什么必须通过‘邀请制’申请”时，“客户经理”回复称：“这都是需要门槛的嘛，相当于你找我给你特批。”

• “海外身份”靠“P图”

“如果我没有港澳通行证呢？”面对记者的疑问，有“客户经理”表示，他能够帮助记者直接解决“海外身份证明”。但记者随后了解到，其所谓的“解决方案”异常“简单粗暴”——全靠P图。

图：某“客户经理”提供的“海外身份证明”模板

“我们有现成的证明文件，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名字，甚至你只要说名字拼音就行，我们会把文件上的名字改成你的。”该“客户经理”还表示，“其他信息都不是你的，你不用担心信息安全问题。”

• 50元一个海外假地址

此外，还有部分境外券商要求提供“境外生活证明”（如境外地址、煤气水电单等）。而“客户经理”给出的应对方式也与上述信息造假方式类似，多是通过在现成文件基础上P图伪造的。

记者同时注意到，在淘宝等电商平台，有部分店铺在提供“券商跨境资料”“海外地址”“境外水电账单”等材料，有的甚至直接在产品宣传图上标注“银行/券商开户材料”，类似服务的单次费用在50—400元不等。

图：电商平台上提供“海外地址”的店铺

审核“停了又开”

有人趁机渲染“最后窗口期”

通过“邀请特批”和材料造假，投资者看似跨过了“开户门槛”，但在监管高压之下，这些违规新开的账户如何“瞒天过海”地存续下去，成为了更大的疑问。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在监管针对富途控股等三家跨境券商的处罚落地后，仍有部分境外券商“顶风作案”，并未完全停止新增跨境开户业务，而是处于摇摆与试探之中，直接表现为面向境内投资者的跨境开户审核“停了又开”。而这种不确定性，则被部分“客户经理”、中介人士转化为了新的营销筹码。

《方案》发布5天以来，部分境外券商的跨境开户审核政策在短时间内出现了反复。周末期间，多位“客户经理”在客户群内陆续宣布，多家境外券商已暂停面向境内投资者的跨境开户审核。

5月23日下午，自称某香港券商“客户经理”的人士向记者确认：“今天起该券商开户审核已暂停，后续可以（审核）了我再通知。”

然而，仅隔一日，其态度便发生微妙转变。24日下午，上述“客户经理”重新发来“开户链接”，并提示：“提交申请后截图给我，具体审核结果等周一，开户申请可以今天提交。”

到了25日傍晚，其发布社交动态公开表示：“目前该券商开户申请已提交的都不要急，今天陆续有很多都开通了，耐心等待就行。”

图：5月24日、25日某“客户经理”更新的境外券商审核动态

记者向其他中介求证，亦得到相似反馈：“22号周五下午申请的通过了，周末申请的还没那么快。”

而这种暂停又重启的审核节奏，则被部分投资者看作“政策仍有缝隙”或是“最后窗口期”的信号。记者注意到，在相关开户群内，近两日催问审核进度的投资者显著增多。

面对急迫的客群，“客户经理”们则“趁热打铁”地表示：“趁现在抓紧开”“最好多开几个（券商账户）备用，能开的都开上”。

此外，还有“客户经理”围绕监管新要求，向投资者提供起了“防御性指导”，教投资者如何避免账户被清退。有“客户经理”在开户群内发布警示消息称：“按照最新要求，没有交易的账户也要清退。”基于这一说法，其给出的应对策略是：“5月份入金的，尽量在月底之前交易几笔，避免清退。”

监管信号明确

跨境证券投资回归合法渠道

记者查阅相关监管文件发现，上述“客户经理”所提到的“最新要求”，或来自香港证监会5月22日发布的通函。通函列出了持牌法团在为内地投资者开立和管理有关账户方面的额外措施，其中包括关闭零结余不动投资账户。

然而，“客户经理”没有提到的是，就在同一份通函里，围绕内地投资者账户，香港证监会还明确了“关闭以可疑或伪造文件开立的投资账户”等要求。换言之，即使该账户存在活跃的交易记录，但若涉及申请材料造假等违规行为，同样要面临清退。

实际上，近日中国证监会、香港证监会等部门相继发布关于跨境证券业务的最新监管要求，“禁非法、清存量”的信号已经十分明显。

受访的香港券商人士也向记者表示，上述多数违规操作行为，监管并非没有关注。香港证监会也在最新发布的通函中对12家证券经纪行开户作业手法中的违规操作做出了披露，并要求所有持牌法团尽快进行内部核查。

“违规开立的账户，被发现后大概率都会被清退。所谓的抓住‘最后窗口’的侥幸心理并不可取。而通过灰色渠道、违规操作进行跨境开户的投资者，其财产安全也几乎没有保障，非常容易‘得不偿失’。”上述受访者提醒。

而让投资者陷于风险中的机构、中介，也将面临监管整治。在非法跨境展业的整治对象上，《方案》明确覆盖非法跨境经营的境外机构、境内协助主体、非法中介，以及违法违规发布信息的互联网平台与网络自媒体。

因此，在社交媒体平台进行违规跨境开户营销、提供相关灰色渠道的“客户经理”们，在监管高压下或将加速退场。

那么，对境内投资者来说，还有哪些开展境外投资的合法途径？

实际上，港股通、QDII基金及跨境理财通等渠道均是《方案》中明确的境内投资者开展境外投资的合法渠道。

中信建投非银团队首席赵然指出，在整治方案推动下，港股通作为境内投资者投资港股的主要渠道，交易便利性和流动性优势将进一步凸显；QDII基金将受益于投资者对全球资产配置需求的提升；跨境理财通也将为大湾区居民提供更多元的跨境理财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