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最后一天,自习课。
没人在学习。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和紧张的异样躁动。宋心妍坐在讲台旁边的位置,笔记本电脑开着,和一个加密聊天窗口里的人确认最后的技术细节。
我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物理笔记。
赵可馨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跟旁边的孙雨菲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我听见了。
她说的是:陶知予也真够淡定的,全班都在准备明天的事,就她在那装学霸。
孙雨菲嘻嘻笑:人家本来就是学霸啊,用不着跟咱们一样。
赵可馨撇嘴:真有那么好心不举报?我还是觉得她憋着什么坏。
宋心妍头都没抬:她要举报早举报了,这都一天半了。放心吧,她不敢——她要是说出去,全班都知道是她,到时候她比我惨。
这句话是说给赵可馨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在给自己加一道保险:用全班的压力锁住我。
可她不知道我早就不需要被锁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郑老师进来说了几句考前嘱咐。
明天带好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提前半小时到,不要迟到。心态放平,正常发挥。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
有人心虚地低下了头。有人强装镇定地看着黑板。
郑老师的视线在宋心妍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掠过。
没有停留更久。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上辈子他是知道的——因为我告诉了他。他迅速处理了,记过,约谈,把事情压在校内。宋心妍恨的不是规则,是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有权力处理的人。
这辈子郑老师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也不会在校内处理。
事情会直接升级到校外。
到公安。
到法律。
放学的时候全班破天荒地一起走。宋心妍走在中间,像一颗恒星,周围的人像被引力牵着的卫星。
程越走在她身侧,手插在裤袋里,侧头跟她说着什么,表情轻松得像明天不是高考,而是春游。
我落在人群最后面。
方晓棠挤过来跟我并肩走。她是转学来不到一年的,跟谁都不太熟,和宋心妍的圈子没有交集。
宋心妍没有给她设备。不是因为排斥,是因为方晓棠的考场在另一栋楼,信号覆盖不到。
知予。她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这件事——
我偏过头看她。
她咬了咬下唇,把后半句吞回去了。
觉得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不太自然,就是,有点紧张。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的眼睛在黄昏的光线里有些发亮——是那种想说什么却不确定能不能说的犹豫。
她在试探我。
她想问的是:你怎么不阻止?
我移开视线,看向前方那群背影。
紧张正常。我说,好好考就行了。
方晓棠没再说话。
校门口的梧桐树上,蝉鸣聒噪。
我和她在路口分开,各自回家。
晚上八点,班级群响了一晚上。
宋心妍在群里做最后的部署。
明天早上七点,所有人在校门口集合,我统一发放设备。不要在家里试戴,万一被家长发现说不清楚。
收到收到收到——
明天加油!
心妍最棒!
咱班要冲本科率第一!
消息刷了几百条,一片狂欢。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台灯照在卷子上,我把最后一套模拟卷做完了。
笔尖落在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栏。
一百五十分满分,我给自己估了一百四十七。
够了。
不需要任何外力,不需要任何设备,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我关了灯。
黑暗里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明天,是我第二次走进那间考场。
上辈子我是带着全班的恨意走进去的。他们恨我多管闲事,恨我毁了宋心妍的前途,恨我让整个计划流产。
这辈子我带着什么走进去?
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一个正常的考生。
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答自己的卷子。
至于其他人——
窗外有风吹过,六月的夜晚闷热如笼。
我闭上眼。
心跳平稳。呼吸匀称。
和死过一次的人相比,高考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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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号。
天没亮就醒了。
五点四十二,闹钟还没响。
我躺了三分钟,让意识完全归位。确认——日期对,地点对,我还活着。
起床,洗漱,吃早饭。妈烧了白粥和鸡蛋,照例嘱咐了一串:准考证带了吗、水杯装满了吗、巧克力放包里了吗。
我一一点头。
出门前她拉住我的手:别紧张啊,你平时就稳得很。
我抓紧她的手捏了一下。力度大了些。
她愣了:怎么了?
没事。我松开,背上书包,我走了。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窗口。
上辈子高考结束后第三天我死在天台楼梯下。她是最后一个赶到现场的人。
这辈子不会了。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七点零三分。
人已经聚了一堆。
宋心妍站在花坛边,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清新自信,像杂志封面走下来的备考少女。
她手里提着那个粉色碎花化妆袋,拉链半开着。
同学们围上去,像领礼物一样一个个从她手里接过自封袋。
我远远站着,没往前凑。
程越拿到自己那份,塞进裤袋里,回头朝我招手:知予!过来过来!
我走过去。
心妍还给你准备了个护身符。他从宋心妍手里拿过一个红色编绳小挂件,递给我,说是学校旁边庙里求的,全班一人一个。
宋心妍在旁边笑:虽然你用不着设备,但好运还是要带着的嘛。
她的表情温柔、体贴、大方。
一个完美的班花。
一个正在把三十六个人推进深渊的班花。
我接过那个红色编绳。
谢谢。
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她的皮肤微凉。
我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七点十五,大家各自散去,赶往不同的考点。
一号楼的人往东走,三号楼的人往北走。
我和宋心妍在路口分开。
她冲我挥挥手:加油啊知予!
你也加油。
我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弯。
然后转身,走向三号楼。
考场外面排着长队。金属探测门、身份核验机、指纹比对——安检程序比去年又严了一轮。
我排在队伍里,前面的考生一个个通过。探测门偶尔哔一声,是金属拉链或皮带扣触发的,不是什么大事。
轮到我的时候,监考老师拿着手持探测仪从头扫到脚,然后点头放行。
我走进考场,找到07号座位坐下。
桌面干净,只有铺好的答题卡和密封的试卷袋。
空调吹着冷风。白色墙壁。黑板上写着考场纪律。
头顶有两个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
我抬头看了看那两个黑色半球。
上辈子我不知道它们有多重要。这辈子我很清楚——今年的监控不仅仅是录像。
今年是联网实时监控的第一年。
所有考场画面同步传输到省级指挥中心。
加上无线电监测车在考点周围巡逻。
这些信息,上辈子我是在新闻里看到的,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在所有人事后复盘时才知道的。
宋心妍不知道。
她那个干了四年从没出事的团队,是在旧系统下运作的。
今年规则变了。
但她不知道规则变了。
而我不会告诉她。
八点四十五,考场铃声响起。
监考老师启封试卷。
我深呼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语文。
笔尖落下去。
我开始答题。
安安静静。
干干净净。
一道一道,从第一题写到最后一题。
没有耳塞。没有信号。没有暗号。
只有我自己的脑子和十二年的积累。
这是我第二次参加这场高考。
上辈子我考了全省第三十七名,被所有人遗忘在仇恨里。
这辈子——
笔尖在作文最后一个句号上顿了顿。
我放下笔。
抬头。
监控摄像头的红灯依然稳定地闪烁。
一号楼105考场里的宋心妍,此刻大概正把肉色耳塞深深塞进耳道,闭着眼听着外面传来的答案,笔下如有神助。
她一定觉得自己正在赢。
交卷铃响了。
我站起来,把答题卡整整齐齐放好。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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