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听我姥姥讲过刘姥姥的故事,印象最深的就是我姥姥说她能“豁得出去”。
最近重读《红楼梦》,才发现她出发前那三天,挺让人心酸的。
(可能是我年纪大了,经历的多了,代入了一下自己)
腊月里头的天,冷得狗都不愿意出门。
女婿狗儿又跟媳妇吵起来了。
这次吵的由头,是女婿嫌年货备不齐,说岳母一家拖累了他。刘姥姥心里明镜儿似的——狗儿那点家底,就算没她们娘儿俩,也撑不了几天。真要算账,当年他爷爷跟金陵王家连过宗,这层关系从来没派上过用场,不是更可惜?
想到王家,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刘姥姥坐在灶台跟前,锅盖掀了好几回,里头就半锅稀粥。狗儿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声不吭。女儿青儿抱着孩子,眼圈红红的。
年关底下,家里连一两银子都凑不出来。
狗儿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老在王家走动过,何不去贾府碰碰运气?”
刘姥姥听了,心里头翻腾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她把心一横——去!豁出我这张老脸,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家子饿死。
说走就走?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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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天,找衣裳
天没亮,刘姥姥就起来了,刘姥姥翻出那个陪了她二十年的旧木柜,把里头的衣裳全抖搂出来铺在炕上。
我记得我奶奶也有一个这样的柜子,樟木的,打开一股子味道。刘姥姥那个柜子,估计也是这种。
衣服补丁摞补丁的不行,太旧的不能穿,太素的也不合适——人家是侯门公府,咱不能太不像话。
她翻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找出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是早年走亲戚时才穿的。袖口磨毛了边,但没破。她又翻出一条青布裙子,用湿布一点一点擦干净。鞋也是找出来的,虽然是旧鞋,好歹没露脚趾头。
她把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炕头,又觉得不妥,拿起来抖开看看,又叠一遍。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四回。
天擦黑的时候,她对青儿说:“明儿你把这几件衣裳拿到院子里再拍打拍打,灰太大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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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教板儿
板儿是她外孙,才五六岁,剃个茶壶盖头,成天光着脚丫子在泥地里跑。刘姥姥想,我一个人去不行,得带个孩子,显得是正经走亲戚的样子。
她喊板儿过来:“姥姥教你几句话,你记着。”
板儿正蹲在地上逗蚂蚁,头都不抬。
“到了人家,要先磕头。见了年纪大的叫老太太,见了年轻姑娘叫姑奶奶。记住了?”
板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蚂蚁去了。
刘姥姥急了,把他拽起来,按着他脑袋往下点:“就这样,头点地,懂不懂?”
板儿被按得不耐烦,扭来扭去要跑。刘姥姥又把他拽回来,反反复复教了十几遍。磕头怎么磕,叫人怎么叫,不能拿手抓东西吃。
教到后来,板儿总算学会了磕头——虽然磕得不咋地,好歹知道弯腰了。
刘姥姥叹口气:“到那会儿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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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出发
天还没大亮,刘姥姥就起来了。
她先烧了锅热水,把脸洗了三遍。平日里她才舍不得用热水洗脸,今天破例。洗完了,她把头发仔细地梳了又梳,用头油抿得溜光,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
穿衣裳的时候,她格外小心。先套上那件蓝棉袄,系好扣子,又穿上青布裙,最后把那双手纳的鞋蹬上。她站在屋里让青儿看看,青儿说:“娘,精神多了。”
她还特意找了块干净手帕揣在怀里,又把家里仅剩的几十文钱摸出来,想了想,留了十文给青儿买菜,剩下的都带上。
临走前,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那半锅稀粥还是昨晚剩下的。她没吭声,把锅盖盖上了。
板儿还在被窝里睡着,刘姥姥把他摇醒,给他套上一件干净的棉袄,又用湿毛巾给他擦了脸。板儿迷迷瞪瞪地揉眼睛,刘姥姥捏着他的手说:“走,跟姥姥进城去。”
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冒头。
刘姥姥回头看了一眼,板儿拽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老一小,慢慢走下村口的土坡。
她攥紧板儿的手,往前走,没再回头。
我读到这儿,把书放下了。想着刘姥姥这一趟,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但她还是去了。
换成我可真没这个勇气,挺佩服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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