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清朝乾隆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个书生,姓陈,名文翰。
这陈文翰出身寒门,父母早亡,靠着给人写信、抄书勉强度日。十八岁上娶了邻村一个叫林秀娘的女子为妻。
秀娘模样周正,手脚也勤快,只是娘家同样穷苦,嫁过来时连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两口子住在城东一条窄巷子里,两间破屋,下雨天四处漏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可秀娘有个毛病——心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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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自己生得不比那些大户人家的少奶奶差,凭什么人家穿金戴银,自己却要跟着一个穷书生吃苦?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不痛快。陈文翰待她不错,可她总觉得这日子过得太窝囊。
陈文翰倒也争气。
婚后第三年,他参加乡试,一举中了举人。
消息传来那天,整条巷子都炸了锅。邻居们纷纷道贺,说陈家大发了,举人老爷啊,以后还怕没有官做?
秀娘也喜得合不拢嘴,觉得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可陈文翰中举后没有立刻回来。
按规矩,中举之后要在省城参加鹿鸣宴,拜见座师,结交同年,前前后后少说也要耽搁一两个月。
陈文翰托人捎了封信回来,让秀娘在家安心等候,自己忙完就回。
秀娘一个人守在家里,起初还好,日子久了便觉得无聊。
这天,她去巷口的水井打水,遇上了隔壁巷子的一个男人。
这男人姓周,叫周德茂,是个布贩子,常年在外跑生意,手里有几个闲钱,生得白白净净,说话油嘴滑舌的。
周德茂早就注意到秀娘了。
以前陈文翰在家时,他没机会。如今陈文翰去了省城,他的胆子就大了起来。
见了秀娘,先是客客气气地搭话,帮她提水,帮她搬东西,一来二去就熟了。
熟了之后就开始送东西,今天一块花布,明天一对银耳环,后天一盒胭脂。
秀娘起初还推辞,可架不住周德茂嘴甜,又架不住那些东西的诱惑。
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没人送过她这些。陈文翰是个木讷性子,只会读书写字,从不懂得讨女人欢心。
一来二去,秀娘就动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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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隔壁的王婆婆。
王婆婆是个眼尖嘴快的人,早就看出秀娘不对劲,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如今三天两头往外跑,回来时脸上还带着笑。
王婆婆私下劝过秀娘一回:“秀娘啊,你男人中了举人,好日子在后头呢,你可别犯糊涂。”
秀娘嘴上说“婆婆多心了”,心里却不以为意。
她觉得陈文翰就算中了举人,也不过是个穷举人,要等放官还不知道哪年哪月。
周德茂手里有现银,能给她现成的好日子,她等不及了。
两个月后,陈文翰回来了。
他是坐着轿子回来的,穿着新做的青绸长衫,身后跟着两个书童,排场跟以前大不一样。
邻居们都出来看热闹,王婆婆站在人群里,看着秀娘迎出去时那副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直叹气。
陈文翰进了家门,看见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秀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心里很是欢喜。
他拉着秀娘的手说:“秀娘,这些年辛苦你了。如今我中了举人,等进京参加会试,若能再中,就能放官了,到时候给你请个诰命,让你也风光风光。”
秀娘笑着说:“相公辛苦了,先吃饭吧。”
可陈文翰是个细心人。他注意到秀娘虽然笑着,眼神却不怎么看他,说话时也总是心不在焉。
更让他起疑的是,秀娘耳朵上戴着一对银耳环,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从来没给秀娘买过银耳环,家里的日子一直紧巴巴的,哪来的闲钱打首饰?
他没当场问,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陈文翰暗中观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秀娘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对着镜子梳头能梳半个时辰,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她还时不时往外跑,说是去买针线、去借东西,可每次出去的时间都不短。
有一天,陈文翰假装出门会友,走到半路又悄悄折返回来,躲在巷口的拐角处。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看见秀娘从家里出来,左右看了看,快步往隔壁巷子走去。
陈文翰悄悄跟在后面。
秀娘走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又轻轻把门关上了。
陈文翰站在院外,心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他没有冲进去,他是读书人,知道没有真凭实据就闯进去,闹起来自己反而被动。
他记住了这户人家的位置,转身回了家。
回到家,他坐在书桌前,越想越气,越想越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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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十年寒窗,好不容易中了举人,本以为苦尽甘来,没想到妻子竟然做出这种事。
他想休了秀娘,可休妻要理由,他没有确凿的证据,秀娘不会认,外人也不一定信。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陈文翰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个道士。这道士六十来岁,身穿灰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跟灯似的。
道士打个稽首,笑道:“贫道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陈文翰把人让进屋,倒了碗水。道士喝完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墙上的字画,又看看桌上的书,点点头说:“相公是个读书人吧?家里透着书香气。”
陈文翰苦笑道:“不过是个穷举人罢了。”
道士看了他一眼,忽然说:“相公面有忧色,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陈文翰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些事不好跟外人讲,便摇了摇头。
道士也不追问,只是把手里的折扇放在桌上,说:“贫道这把扇子不是寻常物件,能知过去未来。相公若有难解之事,不妨对着这扇子说说,说完了,扇子自会告诉你答案。”
说完,道士起身出了门,转眼就不见了。
陈文翰觉得这道士神神叨叨的,没当回事。
可那扇子就放在桌上,他忍不住拿起来看了看。扇面是一张白纸,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放下扇子,又拿起来,忽然心里一动,何不试试?
他对着扇子,把自己这些天的疑心、看到的事、心里的苦闷,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我若是有证据在手,也不至于这般为难。”
说完,他放下扇子,准备出门去追那道士。
可他刚一转身,余光瞥见扇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猛地回过头,拿起扇子一看——扇面上竟然出现了字!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欲知真相,明日午时,城隍庙后门。见手持红花者便是。”
陈文翰大吃一惊。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扇子,上面的字清清楚楚,不像是自己眼花。
他把扇子放回桌上,字还在;再拿起来,字还在。他又对着扇子说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扇子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说了一句:“明天午时,城隍庙后门?”
扇面上的字忽然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又成了一片空白。
陈文翰拿着扇子,在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午时,他准时到了城隍庙后门。
城隍庙后门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平时没什么人走。
陈文翰到了地方,四下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
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
他闪身躲在一棵大树后面。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秀娘。
秀娘走到城隍庙后门,左右张望了一下,像是在等人。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从另一头走了过来,正是周德茂。
两个人碰了面,先是低声说了几句话,陈文翰隔得远,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接着,他看见周德茂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给秀娘。秀娘打开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把红布包揣进了怀里。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周德茂拉着秀娘的手,秀娘也没有挣脱,反而笑着靠了过去。
两个人在巷子里腻歪了好一阵子,才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陈文翰站在树后,把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
他没有当场发作。
回到家中,他冷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写好了休书,又把王婆婆请来作证,当面把休书交给了秀娘。
秀娘先是不认,哭着喊冤。陈文翰什么也没说,只拿出一把扇子放在桌上。
秀娘不知道那把扇子是什么意思,但王婆婆知道,她看见秀娘和周德茂在城隍庙后门见面那天,王婆婆正好也在附近走亲戚,亲眼目睹了一切。
王婆婆本就想找机会告诉陈文翰,如今见他拿出了休书,便把自己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秀娘见事情败露,又哭又闹,可证据确凿,她再怎么闹也无济于事。
最终,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拿着休书离开了陈家。
陈文翰休了秀娘之后,把那把扇子供在了书桌上,日日焚香。
后来他进京参加会试,中了进士,放了官,娶了一个贤惠的妻子,一生顺遂。
至于那把扇子,有一天夜里,扇面上忽然又出现了几行字。陈文翰凑近一看,上面写着:
“吾乃终南山道士,云游四海,路见不平,特借扇一用。如今事已了,扇当归还。后会有期。”
陈文翰再看时,扇面上字迹消失,那把扇子忽然自燃起来,眨眼间化为一团灰烬,一阵风吹过,灰烬散尽,什么也没有留下。
陈文翰朝着终南山的方向拜了三拜。
这个故事后来在吴江县流传开来,百姓们都说:举人老爷命中有贵人相助,连路过的道士都看不过眼,出手帮他查出了真相。可陈文翰自己知道,那把扇子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指引——真正让他看清真相的,是他自己的眼睛和心。
这正是:十年寒窗苦读书,一举成名天下知。谁知家中生变故,一把扇子揭奸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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