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楼打烊之后,我通常会一个人坐在二楼的包间里,泡一壶茶,把明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也是这两年多来我能在这行站稳脚跟的原因之一——凡事提前想一步,总比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强。
但今天这个习惯被打断了。
我老婆苏晚的航班是下午四点到,我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还跟王姐打了声招呼,说晚上不回来吃了。王姐笑眯眯地说“去吧去吧,小别胜新婚”,我笑了笑没接话,钻进车里往机场开。
苏晚这次出差出了十二天,说是去上海谈一个什么合作项目。她是做品牌策划的,在本地也算小有名气,经常全国各地飞。我们结婚三年,早就习惯了这种聚少离多的日子,但每次接机我还是会提前到,买一杯她爱喝的拿铁,靠在到达口的栏杆上等着。
今天也不例外。
三点四十我就到了,拿着那杯拿铁站在到达口外面,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航班信息。上海来的航班准点,四点落地,加上取行李的时间,四点二十左右能出来。
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四点二十五分,出口的玻璃门开了,第一批旅客拉着行李箱涌出来。我在人群里找苏晚的身影,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应该很好认。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确实很好认——米白色风衣,长发披肩,推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笑盈盈地朝外面走来。
但她的笑不是对着我的。
她身边走着一个男人,高个子,穿深灰色休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手搭在苏晚的行李箱拉杆上,两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近到让人不舒服。
苏晚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朋友之间久别重逢的客套,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抑制不住的、像是整片天空都亮起来的表情。
她松开行李箱,小跑了两步,整个人扑进了那个男人的怀里。
男人张开双臂接住她,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苏晚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两个人抱在一起的那个弧度,像是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一秒。两秒。三秒。
那个拥抱持续了至少五秒钟。不是礼节性的贴面,不是拍拍肩膀就分开的那种,而是结结实实地、有温度地、每一寸肢体都贴在一起的拥抱。
我站在十米外的到达口栏杆后面,手里那杯拿铁的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掌心,温热得有点烫。
我认识那个男人。
陈屿。苏晚的“男闺蜜”。这个词从我们恋爱那天起就是悬在我们关系头顶上的一把刀。苏晚不止一次跟我解释过,说陈屿是她大学同学,认识了快十年,两个人之间清清白白,纯粹的革命友谊。
“他就是我最好的朋友,跟我闺蜜是一样的,你别多想。”
“他喜欢男生,你放心吧。”
最后这句话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一个声称喜欢男生的男人,抱着你老婆的时候,那种占有欲几乎要从他的肢体语言里溢出来。
苏晚从陈屿怀里退出来的时候,还在笑着说什么。陈屿弯腰替她拎起行李箱,两个人并肩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她完全没有往我站着的方向看一眼,甚至没有想起来,她老公此时此刻也应该在到达口等她。
也许是陈屿来接她了,她就忘了我也会来。
也许是跟陈屿在一起的时候,她根本不需要想起我。
我没有喊她。
我把手里那杯拿铁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咚”的一声,像是某种宣判。然后我转身,走回停车场,发动车子,驶出航站楼。
上高速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苏晚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闪了几下,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位上。
接着是微信。一条,两条,三条,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老公你到了吗?”
“我出来了,没看到你啊?”
“你是不是堵车了?”
然后是陈屿的消息,对,我们有微信,虽然从来没聊过。“林哥,我跟苏晚在到达口等你,你到了吗?”
我没回。
苏晚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我直接挂了。接着是一条语音,我没有点开,但微信的转文字功能自动显示了一行字:“老公你怎么不接电话?我跟陈屿在A区停车场等你——”
A区停车场。我到的时候A区全是空位,但我刻意停到了B区。我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从看到那个拥抱的瞬间开始,我体内的某个开关就被触发了——我不再想去配合任何人的安排,不再想去理解任何人的苦衷,我只想离开。
手机还在震,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飞蛾。
我把手机彻底关掉了。
车子驶入城区的時候,天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条光带,延伸向这座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德胜楼的招牌在滨江路上远远地亮着,我打了一把方向,没有回家,直接开到了店里。
王姐正在前台算账,看到我推门进来,惊讶地张大了嘴:“林总?你不是去接嫂子了吗?”
“她有人接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今天晚上的预订都确认了吗?二楼那桌王总的,让他别迟到,七点之前不到我就把包间放给等位了。”
“确认了确认了,王总说他六点半就到。”王姐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两遍,欲言又止,“林总,你……没事吧?”
“没事。”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那扇冰凉的木门上,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那个画面——苏晚小跑着扑进陈屿怀里的样子,像一只归巢的鸟,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好像那个怀抱就是她最终的安全港。
而我的怀抱,似乎从来不是。
我和苏晚的故事说起来很俗套——相亲认识的。她是我客户公司的品牌总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穿了一套黑色的职业装,妆容精致,谈吐得体,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很有能力”四个字。
我被她吸引了。
恋爱一年,结婚三年,四年的婚姻里我以为我们经营得还不错。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夜宵,我会在她出差的时候把家里收拾干净。我们有说不完的话,有共同的朋友圈,有一起规划的未来。
唯一的瑕疵,就是陈屿。
他是苏晚大学时代就认识的“男闺蜜”。这个词从第一天起就让我不舒服,但苏晚的解释滴水不漏——“我认识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他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后来她又补了一句,信誓旦旦的:“他喜欢男生。”
我信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大概不是在信她,而是在信一个“一切尽在掌控”的幻觉。我总觉得以我的条件、我们对彼此的感情,不可能输给一个“喜欢男生的男闺蜜”。我觉得自己足够大度、足够信任、足够包容,这些美好的品质理应在婚姻里得到回报。
但婚姻不是银行,你存进去什么,它不一定会还给你什么。
我坐在办公椅上,把手机开了机。
屏幕上跳出无数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苏晚的,陈屿的,还有几个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苏晚发来的语音,我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开了。
“林远,你到底什么意思?我跟陈屿在停车场等了快一个小时了!你知不知道我行李箱很重?你要是不想来接你就直说,何必这样耍我?”
她的声音尖锐、愤怒,带着一种被辜负的委屈。
没有解释,没有关心,甚至没有一句“你在哪”。
只有指责。
我盯着那条语音的波形图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打开了电脑,开始处理明天的采购清单。
晚上十一点,我回到空荡荡的家。
玄关处没有她的高跟鞋,衣架上没有她的风衣,整个屋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她显然没有回来,也许还跟陈屿在一起,也许回了她父母家,我不知道,也不再追问。
我洗了澡躺到床上,拿起手机。苏晚的来电从晚上七点之后就停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八点三十二分——“林远,你真行。”
我没有回。
我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是去年冬天我们一起在雪地里拍的。她穿着红色羽绒服,笑得像个孩子,两只手塞在我大衣口袋里。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原来可以这么短。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打开门,苏晚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头发有些凌乱,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米白色风衣。她显然一夜没睡,或者哭了很久。
“林远,你昨晚去哪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的疲惫。
“店里。”我靠在门框上,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消息?我跟陈屿在机场等了你一个多小时你知不知道?”
“你跟陈屿在机场等我,”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角不自觉地牵了一下,“哪个瞬间你想起来你还有个老公在等你?是扑进他怀里之前,还是之后?”
苏晚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看到了?”
“我站在到达口。”我说,“离你们大概十米远。那杯给你买的拿铁,最后进了垃圾桶。”
苏晚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的眼眶迅速泛红,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
“林远,我跟陈屿真的没什么,他就是来接我——”
“然后呢?”我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但那份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接了你,那你老公呢?我来接你你不是不知道,航班信息你发过我,几点落地几点出来我们都说好了。但你出来的时候,你眼里只有他。”
“我——”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看着她,声音轻下来,“我站在到达口,手里拿着给你买的拿铁,看着你扑进另一个男人怀里。然后你跟他搂在一起,说说笑笑地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往我的方向看一眼。”
“苏晚,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苏晚捂住脸,哭出了声。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是随时会滑下去。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我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她对面,隔着整张茶几的距离。
“陈屿真的喜欢男生,”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我,“他就是那种性格,跟谁都这样,你别——”
“苏晚,”我再次打断她,“你能不能换一句台词?这句话你说了四年了。四年里你跟他单独吃过多少次饭?半夜聊过多少次天?他生病的时候你煲过多少次汤送过去?我有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苏晚愣住了。
“因为我信你。”我说,“你是我老婆,你说什么我都信。但昨天我看到的事情,跟我信不信你没有关系。一个已婚女人,在公共场合扑进另一个男人怀里,抱了五秒钟不撒手,你觉得这正常吗?”
“他真的只是——”
“我不想听了。”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拉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和远处马路上稀疏的车声。这座城市正在醒来,而我感觉自己的某种东西,正在沉沉睡去。
身后传来苏晚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林远,你还要我吗?”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窗外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昨天的那个拥抱,会像一块石头一样,横亘在我们之间。
至少在今天,我还没有力气把它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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