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大坝运行20余年，投资近2500亿，如今回本了吗？

# 1

2024年12月14日，宜昌三斗坪，雾散得早。

没人张罗什么庆典仪式。江面上薄薄一层水汽，大坝安静地横在那里，长2309米，高185米。有人从坝上走过，脚步不快不慢。远处，几艘货船正排队等着过闸。

这一天，是三峡工程开工整整三十周年。

三十年前的这天上午，江边挤满了人。推土机、卡车排成队，红绸子扎在车头。时任国务院总理宣布开工的时候，工地上的工人手里的铁锹还没来得及放下。后来有人回忆，那天江风很大，话筒里的声音断断续续。

没人能在那天算出三十年后的事儿。

2013年，国家审计署出了一份审计公告。公告写得很细，每个数字都标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三峡工程竣工财务决算总金额，2078.73亿元。审计发现问题，多计了7.55亿元。调整之后，最终数字落在2072.76亿元。

比当初测算的动态投资2485.37亿元，省下400多亿。

这不是个小数字。

审计人员前后查了一年半。2011年6月进场，2012年2月才撤。又过了一年多，审计公告才公开发布。

公告里说，工程建设和资金管理总体规范。但问题也有。建设管理不到位，导致增加投资8.08亿元。移民资金被挤占挪用，涉及2.79亿元。一些中小项目的设计、施工、监理合同管理不够规范，涉及金额41.3亿元。部分移民管理机构决算编制和账务处理不合规，涉及17.21亿元。

还发现了涉嫌违法违纪和经济犯罪案件线索35件，涉及金额1.13亿元。最终有11人被追究责任。

审计署的人后来说，之所以先整改后公告，是想把问题彻底解决了再跟社会交代。整改率做到了百分之百。

这些数字，是账本的一面。

翻到另一面，得从1919年说起。

那年，孙中山在《建国方略》里写下一行字：“以水闸堰其水，使舟得溯流以行。”这是一百多年前，中国人第一次把在长江上修大坝的念头落在纸面上。

此后的几十年，勘测、论证、争论，从未停过。毛泽东写过“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的诗句，但真正把这事推到决策层面的，是1954年那场大水。

那年长江流域淹了4700多万亩耕地，死了三万多人。武汉泡在水里整整三个月。

到了1998年，又是一场全流域大洪水。那年夏天，荆江大堤上全是人。武警、解放军、老百姓，扛着沙袋在堤上守了四十多天。洪峰一个接一个。后来统计，那场水灾的直接经济损失，差不多2500亿元。

这个数字，几乎跟后来三峡工程的总投资一模一样。

1992年4月3日，七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表决。664票赞成，177票反对，通过了《关于兴建长江三峡工程的决议》。

水利工程上全国人大表决，这是头一回，也是唯一一次。

1993年9月，中国长江三峡工程开发总公司在宜昌挂牌成立。

1994年12月14日，三峡工程在湖北宜昌三斗坪正式开工。

那一刻，推土机、卡车、挖掘机，一齐发动。发动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江边站满了人。有人举着旗子，有人手里捏着安全帽。

# 2

钱从哪来？这个事儿，得从1992年说起。

那一年，国务院做了一个决定：全国每千瓦时用电量征收三厘钱，作为三峡工程建设基金，专项用于三峡工程。征收范围是除西藏以及国家扶贫的贫困地区和农业排灌以外的各类用电。

三厘钱。那年头，一度电也就一毛多。

1994年，标准提到四厘。1996年，直接受益地区和经济发达地区涨到七厘。

除了这笔三峡基金，国务院还决定把葛洲坝发电厂划归三峡总公司管理，电厂上缴中央财政的利润和所得税全部算作三峡基金。

这笔钱，占到整个工程总投资的大头。到2005年底，三峡基金到位623亿元，占已完成的投资总额的51%。到工程建完，三峡基金占到了总投资的七成多。

另外还有国家开发银行的贷款，电网收益再投入的资金，发行企业债券和利用外资的部分。

资金到位的节奏，跟工程进度扣得很紧。从开工那天起，三峡就没因为缺钱停过一天工。

1997年11月8日，大江截流。

那天下午，最后一批岩石被倾倒入长江。江水被一点点挤到导流明渠那边去。工地上红旗挥舞，有人在喊。站在江边的人，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地震。

一期工程完了。

1998年，二期工程开始。

那年夏天，长江流域再次遭遇特大洪水。三峡工地也泡在雨里。但施工进度没有中断。那场洪水让很多人突然明白，当年在人大表决时说的事儿，不只是一个工程问题。

2002年，三峡二期大坝全线封顶，达到185米的设计高程。

2003年，三峡工程迎来了真正的转折点。

6月，水库首次蓄水，坝前水位到了135米。双线五级船闸试通航。首批机组投产发电。

这距离大江截流过去六年，距离开工将近九年。

2006年5月20日，下午两点。西陵峡中段，最后一仓混凝土精准入仓。三峡大坝全线到达设计高程185米。比初步设计的工期提前了大约10个月。

站在大坝上往下看，长江变成了两个样子。上游是平平的水面，下游是原来的江道，水声很响。

2008年10月，左右岸26台70万千瓦巨型水电机组全部投产。

2009年，三峡工程初步设计建设任务如期完成。

从1994年到2009年，15年。

2010年10月，水库首次蓄水至175米正常蓄水位。孙中山当年写下的四个字——“高峡出平湖”，整整过了九十年，成了现实。

# 3

三峡大坝的账本，得从好几个方向看。

先说发电。

三峡电站一共装了34台水轮发电机组，总装机容量2250万千瓦，设计年发电量882亿千瓦时。

2003年，第一台机组开始转动。电从宜昌出发，沿着超高压输电线往东送。华东、华中、广东，这些地方是整个中国的用电大户。

到2024年底，三峡电站累计发电量达到了17448亿千瓦时，合1.74万亿度。

这是个什么概念？多年平均下来，三峡的发电量大约占到全国水电产量的10%。到2025年8月底，累计发电量已突破1.8万亿千瓦时。

2020年，三峡电站发电1118亿千瓦时，创下了单座水电站年发电量的世界纪录。2024年，发了1046亿度。2025年，967.15亿度。

三峡的上网电价，国家早就定好了，平均大约每千瓦时0.25元。不同省份的结算价不一样，湖北大概是0.217元，广东是0.295元。但平均下来，就按0.25元算，17448亿度电，光发电这一项，收益就有4362亿元。

这只是到2024年底的累计数据。

那1.74万亿度清洁电，相当于省了5.35亿吨标准煤，少排放了13.96亿吨二氧化碳。

2024年一年，三峡电站所有机组能开尽开、稳发多发，发挥了能源保供的作用。它不只是赚钱的机器，更是“西电东送”“南北互供”的骨干电源。

不过，发电从来不是三峡的第一使命。

防洪才是。

三峡水库的总库容是393亿立方米，其中防洪库容221.5亿立方米。它能控制荆江河段洪水来量的95%以上，控制武汉以上洪水来量的约三分之二。

在三峡建起来之前，荆江河段是出了名的“悬河”。河床比两岸的地面还高。一旦发大水，后果不难想象。1998年那场洪水，就是例子。

三峡建起来之后，荆江河段的防洪标准从10年一遇提高到了100年一遇。

到2024年底，三峡已累计拦洪约70次，拦蓄超50000立方米每秒的编号洪水21次，70000立方米每秒以上的洪峰3次。拦洪总量超过2200亿立方米。

有防汛专家说，仅仅从减少洪涝灾害损失这一个方面看，三峡工程已经收回投资成本。

2020年，三峡遭遇建库以来最大的考验。长江第5号洪水的峰值达到每秒78000立方米，超过了1998年的最大洪峰。三峡水库死死把出库流量控制在不超每秒49400立方米，避免了荆江地区的分洪和数十万人的紧急转移。

2024年汛期，长江流域发生3次编号洪水。1号、2号洪水期间，三峡水库累计拦洪126.8亿立方米，最高拦洪水位166.55米。有效避免了长江中下游约700公里河段超警戒水位，减少淹没耕地314万亩，避免221万人次转移，减少灾害损失约643亿元。

221万人没被洪水撵着跑，314万亩地没被淹。

这是2024年一年拦洪的成果。

一年减损643亿元。

再看航运。

三峡大坝建起来之前，长江荆江河段滩多水急，暗礁密布。枯水期，船得一点点蹭着走，从宜昌到重庆，险滩一处接一处。万吨级船队根本过不去。长江“黄金水道”的价值，打了不少折扣。

大坝修起来之后，水库把660公里的航道抬高了，变宽变深了。三峡库区干流航道等级从Ⅲ级提高到了Ⅰ级。“自古川江不夜航”的历史，彻底结束。

万吨级船队可以常年直达重庆。航运成本降了35%以上。

2003年船闸通航以来，三峡船闸累计通过船舶超过100万艘次、货物超过21亿吨。年均经济效益344亿元。

2024年，三峡枢纽过坝货运量达1.57亿吨。其中三峡船闸累计运行10170闸次、过船37937艘次，过闸货运量超1.53亿吨。三峡升船机安全运行4734厢次，过机货运量超378.9万吨，旅客超56.6万人次。船闸连续11年货运量突破亿吨。

2024年5月，一艘叫“创新5”的LNG双燃料江海直达船从宁波舟山港出发，直航重庆，载着大豆通过了三峡船闸。这是首艘万吨江海船从沿海直达重庆。

每天，三峡船闸的闸室开开合合，上下游的船排队过坝。川渝的钢铁、煤炭，鄂湘的工业制品，就在这开开合合之间，流往全国各地。

每年光是节省的航运费用就有30亿左右。二十多年下来，这方面的收益差不多有600多亿。

还有补水。

三峡水库是国家级淡水资源战略储备库。每年枯水期，长江中下游少雨，沿江居民和企业用水紧张。三峡水库就加大下泄流量，给下游“补水”。

三峡水库枯水期日均出库流量保持在每秒7000立方米以上，比天然平均流量高出将近六成。

截至2024年底，三峡水库已累计为长江中下游补水2732天，补水总量超过3600亿立方米。

2024年，三峡水库在汛前消落期累计补水120天，补水量达204.81亿立方米。

2025年11月21日，新一轮枯水期补水调度启动。到2026年5月12日，一个枯水期就补了超过100亿立方米，相当于超过2375万人全年用水量。

这笔价值，没法定价。

如果非要算总账——发电4362亿，防洪减损2000多亿，航运节约600多亿。加在一起，差不多7000亿元。比2485亿元的动态投资概算，比2072.76亿元的实际支出，都多出一大截。

这还不包括旅游收益、水资源利用收益、对库区经济拉动的间接收益。2024年，宜昌全年接待游客1.17亿人次，旅游总收入1164.64亿元。“两坝一峡”一年接待了186.73万游客。三峡库区GDP年均增长率达到15.9%。

# 4

但账本上还有一个数字，很沉。

856.53亿元。

这是用于移民安置的总资金。

三峡水库淹没湖北、重庆20个区县270多个乡镇，涉及工矿企业1500多家、房屋3400多万平方米。

规划搬迁建房人口124.55万，迁建城市12座、集镇114座，实施文物保护项目1087处。

到2012年，实际完成移民安置129.64万人。世界上移民人数最多的水利工程。

1993年8月，国务院颁布《长江三峡工程建设移民条例》，确定了移民安置、移民资金、扶持措施等一系列政策。1994年7月，又批准了移民安置规划大纲，详细规定了各类安置标准、建设标准和补偿标准。

移民搬迁从1993年就开始启动了。

山东、江苏、上海、广东等省市，加上湖北、重庆的非库区地区，共同承担安置任务。

有人离开老家，带走了门牌、泥土和树苗。有人把祖坟迁到了更高的地方。有人在新的地方重新盖了房子，试着重新种地、做买卖。

这些年，国家一直在推进三峡后续工作。库区新建了污水日处理能力158万吨的设施，干流水质稳定在Ⅱ类。重点片区林草覆盖面积增加了447万亩，森林覆盖率超过50%。完成了687公里岸线环境综合整治。

在生态方面，三峡水库已连续14年开展生态调度试验。2011年以来，共开展22次促进鱼类自然繁殖的生态调度试验。2024年，调度响应期间宜都江段四大家鱼产卵规模达342亿粒，是历史纪录，自然繁殖逐步恢复到上世纪80年代水平。

2025年11月，我国首批全人工繁育子三代中华鲟鱼苗破膜出苗。三峡—葛洲坝梯级枢纽还成功实施了首次中华鲟自然产卵生态调度试验，在江里为中华鲟营造出了“生态产房”。

同年，成功实施了库尾减淤调度，累计冲刷泥沙393万立方米，改善了水库泥沙淤积分布。

大坝建起来，长江的水还在流。

2025年的发电量、货运量、拦洪数据、补水数据，一个接一个被记录在案。

数字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