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网红水果塌房，消费者却无力心疼果农了

“五月杨梅已满林，初疑一颗价千金。”往年一到5月就登上顶流水果宝座的杨梅，如今却塌房了。

一周多前，据福建电视台《第一帮帮团》栏目报道，在漳州市龙海区白水镇、浮宫镇等杨梅主产区，多家收购点存在违规乱象。收购点工人违规使用违禁防腐剂脱氢乙酸钠浸泡鲜果，还添加无生产日期、无成分标识的三无甜味剂，甜味剂的外包装，赫然标注着“甜度可达蔗糖的8000倍”。部分收购点每日收购、浸泡、售卖的杨梅达上千斤，工人自曝“一口都不敢吃”。

《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 (GB 2760—2024)明确指出，新鲜水果禁止添加脱氢乙酸钠。长期食用脱氢乙酸钠会对人体造成伤害，可能损害肝肾功能，短期食用可能刺激肠胃。（图/@第一帮帮团 视频号）

事件曝光后，瞬间引发全网震怒，对于这一网红水果的信任也随之崩塌。

漳州市龙海区杨梅协会会长曾行贵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当地杨梅订单急剧减少，部分渠道直接下架福建杨梅。一些省份甚至对福建杨梅实施“一刀切”禁入，已运抵货物被退回，导致杨梅严重滞销。

5月20日，漳州市食品安全委员会办公室发布情况通报，声明已追回问题杨梅540公斤，查扣违规添加剂20.1公斤，行政立案12起，刑事立案2起，刑事拘留5人。查处的问题杨梅和查扣的违规添加剂，已全部销毁。

问题杨梅可以被销毁，但被摧毁的公众信任却难以迅速重建。市场的反应尤为直接，目前市面上所售卖杨梅的产地，几乎全部来自云南、浙江，福建杨梅再也不见踪影。

（图/电商平台直播画面截图）

曾行贵表示，这是当地杨梅产业遇到的最大的一场危机。他坚称“泡药”不是行业普遍现象，希望大家不要一棍子打死所有果农的付出。很多果农也在网络上表达类似观：大部分果农对于个别泡药行为并不知情，不能因此就彻底“封杀”一个水果品类。

但这种诉苦式的解释，迅速引发了更广泛的争议，在相关视频中，最高赞的一条回复是：

“花高价买到‘有毒’水果，最无辜的不是消费者吗？”

杨梅为什么要“泡药”？

如今，在网购平台搜索“杨梅”，多数商品都紧贴时事地打上了“不泡药”标签。

其实，“泡药杨梅”并不是什么新发明。早在10年前，浙江某地市场监管局曾顺着一条揭露“杨梅浸泡不明液体”的视频线索，经过调查，发现了浸泡工具和疑似添加物。涉事的收购商坦言，这法子是从其他地方学来的。脱氢乙酸钠防腐，甜蜜素增加甜味，添加之后，不仅能保鲜，还能提升口感。

2024年，重庆市荣昌区的一次食品安全监督抽检中，有商家销售的杨梅被查出问题。经抽样检验，杨梅中脱氢乙酸及其钠盐（即脱氢乙酸钠）含量不符合国家标准，被判定为不合格。

（图/电商平台APP截图）

甚至，这次站在风口浪尖的漳州杨梅，也不是第一次出现问题。

2011年6月，浙江省慈溪市食品安全委员会办公室就曾发布“食品安全1号警示”，提醒消费者慎食福建漳州龙海杨梅。慈溪市工商分局、农业局、食品药品监管局联合对慈溪市场上的福建龙海杨梅进行抽检后发现，7个批次的杨梅中有8种农药残留物。

当时，漳州市农业局联合龙海市农业、工商、质监、食品药品监督局以及公安等部门，对龙海的杨梅市场进行随机抽样检查，并作出回应：龙海的杨梅是安全的。

这些事件都可以说明，杨梅违规添加的问题算得上是潜伏多年的行业隐疾。每一次风波的流程也大致相似：曝光、整治、平息，直到下一次再度“塌房”。

至于为何数度有人铤而走险、明知故犯，原因也很明白：

杨梅是一种娇贵到不讲道理的水果。白居易在《荔枝图序》所写的“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放在杨梅身上，有过之而无不及。明代有文人感叹杨梅“出栏即腐”，数百年前的果农就已经在和时间赛跑。

当今天的杨梅消费市场从片域扩展到全国，冷链物流成本、保鲜技术门槛，对于中小收购商而言，都是一道不低的门槛。

（图/《长安的荔枝》）

用“便宜”“高效”的药水浸泡杨梅，就这样成了“最优解”。这种手法不仅解决了保鲜难题，还能保证杨梅的颜值和口感：在长途运输中不变色、不腐烂，还甜得发腻，卖相和口感双赢。

中国农业科学院果树研究所高级农艺师佟伟在接受《中国之声》采访时指出，商家热衷于使用脱氢乙酸钠，恰恰是因为它“无味、不易被察觉”。

但事实上，就是如此娇贵的杨梅，也可以不使用这类化学手段保鲜，而依靠先进的物理保鲜技术。佟伟表示，当前杨梅保鲜主要靠设施栽培、产地预冷、低温保鲜、冷链运输等技术，可把商品货架期稳定延长到3至7天。

浙江是杨梅主产区之一，多地杨梅普遍采用冷链运输。根据公开报道，仙居专门出台了两项地方技术规程，将杨梅种植、采摘、存储、运输等全环节的标准细化到每一个步骤，让从业者有章可循；兰溪通过培育专业技术队伍，从源头引导农户采用标准化种植和运输，摆脱对违规添加剂的依赖。

各地的杨梅行业协会，不仅牵头制定严格的行业公约，普及技术规范，更建立了信用分级机制，将守信商户与市场准入、品牌推选挂钩。

这条路显然比“泡药水”要慢得多、难得多，但它是一条可持续的道路，而不是一次性透支消费者的信任。当一个区域形成以某一产品为核心的产业集群，消费者记住的就是类似“漳州杨梅”“五常大米”这样的区域标签，产业集聚形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同体。

不少茶饮品牌推出的杨梅相关新产品都受到影响，或是更换材料原产地，或是推迟上新。（图/喜茶）

正因如此，一旦害群之马被揪出，急着与之撇清关系往往于事无补。唯一能修复信任危机的“亡羊补牢”之法，是整个产业链协力驱逐唯利是图的不良蝇虫，从上至下重建产业信任、挽回品牌声誉，建立真正有约束力的自律机制、透明可溯的生产规范，以及让违规者付出沉重代价的市场退出规则。

行业暴雷后的重建工作，从来不应是让消费者“原谅”商家、生产者，而是如何让消费者放心交出自己的信任。

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教授郑风田曾在采访中指出：“行业内是有辨别能力的，包括行业协会，需要发挥清理门户的作用。如果谁干什么（违法违规行为）明明清楚，却当作潜规则，最后你不去清理，丑闻暴露出来，市场和社会就会代劳，把整个行业给你清理了。”

（图/《武林外传》）

水果越甜，越吃不出滋味

此次杨梅塌房事件，最耸人听闻的莫过于“比蔗糖甜8000倍”的甜味剂。不知从何时起，水果似乎只剩下“甜”这个标准了。

阳光玫瑰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这个曾经的“葡萄界爱马仕”、零售价高达百元/斤的明星品种，如今已跌至几元一斤，部分地区收购价甚至跌破1元/斤。同时，大量消费者反映，阳光玫瑰品质明显下降，口感、甜度、香气均不如以往，只剩下单调的甜腻。

截至2025年，阳光玫瑰全国种植面积突破150万亩，实际种植面积可能超过200万亩。有业内人士认为，“盲目扩张”带来连锁反应：价格下滑，亩产攀升，果粒风味尽失，谣言不断滋生……产业陷入“高产—低质—低价—更高产”的恶性循环。

（图/ @小芳回村记）

这种劣币驱逐良币的情况不只发生在葡萄身上。

2025年年底，电商平台上出现了大量打着“眉山耙耙柑”旗号的预售链接，宣传语写的是“现摘现发”“汁多爆甜”。“我们常说的耙耙柑，又名‘春见’，就是春天才能上市见面的意思，不可能在冬天就开始卖了。现在随便去哪里摘，都是酸的。”

从业者坦言，市面上大量出现的所谓“眉山耙耙柑”，绝非自然成熟的果子，要么用了化学药剂催熟，要么是直接用外地蜜橘冒充。

从杨梅到葡萄再到柑橘，销售手法或许不同，底色则一致：用最快的方式、最低的成本，生产出最符合市场喜好的商品。在每一个环节中，“甜”都是被反复强调的关键词。

至于水果的味道、香气、口感等形成其独特“风味”的东西，变成了可有可无的附加值。

口口声声说热爱自然风味的消费者，却用钱包投票给那些反季节、高糖度、不腐不烂的“完美水果”——全年供应、永远漂亮、永远稳定、永远甜蜜。但把责任全部推给消费者，同样是一种逃避。市场从来不是纯粹的个人选择，而是一种被资本、渠道、营销和社交网络共同塑造的“需求”。

（图/ CCTV7）

当一种水果被炒成神话，就会出现大量跟风者，以至于泛滥成灾；当所有人都追求“更甜”，甜就会变成一种廉价到令人厌恶的属性；在“车厘子自由”“蓝莓自由”等话术裹挟之下，水果早已不仅仅是水果，而是衡量幸福感和阶层身份的标尺。

一旦陷入这种逻辑，就很难不滑向“更大、更美、更甜、上市更早”的单向审美。当供需两端同时沉溺于这种对时效与品相的极致追求，最终被牺牲的只有最根本的东西——安全和品质。

对于当代都市人来说，水果代表的不只是食物，还是一种关于“自然”的想象。尤其是在健身、养生、抗衰老等消费叙事中，水果几乎被塑造为一种“道德正确”的食物。很多人喝奶茶会有负罪感，但吃水果不会有。

其实，很多水果所含糖分、热量并不低，但人们依然觉得吃水果是健康的。现代都市饮食体系里，水果早已被赋予“干净”“轻盈”“健康”“天然”等标签。因此，每当水果圈翻车噩耗传来，人们的信仰崩塌感也就格外强烈。

（图/《小森林》）

如今，有不少人开始怀念“不好吃的水果”：小时候酸得直皱眉的橘子，一半甜一半不甜的西瓜，果皮淤青但香糯无比的香蕉……本质上，我们怀念的是没有被添加诸多标签的水果，以及那种“天然”——它们并不完美，会有虫眼、有酸味，应季而生，需要等待。

村上春树在其出道作《且听风吟》写道：“所谓完美的文章并不存在，就像完全的绝望不存在一样。”同理，完美的水果也不存在，就像我们不需要一颗8000倍甜度的杨梅一样。

杨梅还会再红，但下次，我们期待它红得自然。

参考资料：

[1]杨梅泡药风波发酵，浙江果农称没人敢来买 ｜ 腾讯新闻

[2] 杨梅被“封杀”之后 ｜ 每日人物

[3] 别让一颗泡药杨梅，毁了一条产业链 ｜ 红餐供应链指南

[4] 漳州泡药杨梅：要用行业自律清除害群之马 ｜ 南方周末

[5] 平时不清理门户，消费者会清理掉整个行业 ｜ 南风窗

题图 |Pinterest

运营 | 陈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