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化年间,延安府绥德州以北有个村子叫石盘岭, 坐落在黄土峁与深沟交错的山梁上。
这里十年九旱,庄稼收成全靠老天爷的脸色。
村里有个老羊倌姓别,大名别守义,五十八岁, 一辈子没娶过媳妇。
他爹娘死得早,十几岁就给人放羊, 攒了半辈子钱,买了二十来只山羊, 一个人住在沟畔的两孔土窑里。
别守义这人有个毛病——爱喝酒, 而且是见了酒就走不动道的那种。
他常说:“咱没老婆没娃,就这点念想, 再不喝酒,活着还有啥意思?”
石盘岭往东十里有个柳沟镇,镇上有个姓仰的财主, 名叫仰万山。
仰万山有个远房侄女叫仰秀儿,十六岁, 爹娘前年害了伤寒双双过世,孤苦无依,被仰万山收留。
仰万山表面上是好心,实际上把秀儿当丫鬟使唤, 洗衣做饭喂猪,一天到晚不得闲,还动不动挨骂。
秀儿瘦得皮包骨,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怯意。
这年秋天,仰万山的商队在路上遭了土匪, 损失了一大批货物,急缺现银周转。
他打起了秀儿的主意——把她嫁出去,换一笔彩礼。
可秀儿是逃荒来的远亲,又没有嫁妆, 谁肯出大价钱娶一个穷丫头?
仰万山眼珠一转,想到了别守义。
这老光棍攒了半辈子钱,手里少说也有几十两银子, 而且他年纪大,急着传宗接代,肯定舍得花钱。
仰万山托媒婆上门说亲,把秀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别守义起初不肯,说自己快六十的人了, 娶个十六岁的姑娘,那不是造孽吗?
媒婆嘴皮子一翻:“别老汉,人家姑娘愿意, 你管别人说啥?
你要是错过了这村,这辈子就打光棍到底了。”
别守义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点了头。
他拿出攒了三十年的积蓄——四十二两银子, 外加二十只山羊,算是彩礼。
成亲那天,石盘岭难得热闹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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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守义借了邻居家的窑洞当新房,贴了红双喜, 借了唢呐吹了两声。
秀儿被一顶花轿从柳沟镇抬过来, 一路上没哭也没笑,脸上像蒙了一层霜。
拜天地的时候,别守义腿脚不好, 跪下去差点没站起来,秀儿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闹洞房的人散了,窑洞里只剩下两个人。
龙凤花烛的火苗一跳一跳, 把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别守义坐在炕沿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秀儿低着头坐在炕里头,手里攥着一个酒壶。
秀儿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老汉,喝杯合卺酒吧。”
她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别守义,一杯自己端着。
别守义接过酒杯,刚要喝, 秀儿的手微微发抖,酒洒了几滴在炕桌上。
别守义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眶发红, 像是忍了很久的泪。
别守义放下酒杯,问:“娃,你是不是不愿意?”
秀儿咬着嘴唇不吭声。
别守义又说:“你要是不愿意,这亲就不算数。
明天我送你回去,彩礼不要了。”
秀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放下酒杯, 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白色的粉末。
“老汉,这是砒霜。”秀儿的声音在发抖。
“仰万山让我在合卺酒里下毒,把你毒死, 然后他好霸占你的家产。
他说你无儿无女,死了也没人告状。 我要是不答应,他就把我卖到窑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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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守义愣住了。
他看着那包砒霜,又看看秀儿满脸的泪, 半天没说出话。
秀儿哭着说:“我下不去手。您是个好人, 刚才您说不愿意就算了,我就知道您不是坏心肠的人。
可我要是不下毒,仰万山不会放过我。 他说明天一早要来看结果,要是您还活着, 他就说我办事不力,要打死我。”
别守义沉默了很久,忽然拿起酒壶, 往自己杯里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了下去。
秀儿吓了一跳,以为他要自杀。
别守义摆摆手,说:“娃,别怕。我有个法子。”
他让秀儿把砒霜包好藏起来, 又从炕洞里掏出一把黑灰,搓进酒壶里,把酒搅浑。
然后他打开窑门,冲着外头喊了一嗓子: “谁把酒壶拿到灶火跟前了?烫死我了!”
邻居们以为是闹洞房的人在开玩笑,没人理会。
别守义关上门,对秀儿说:“明天仰万山来了, 你就说我喝醉了,把酒壶打翻了,没喝成合卺酒。
他要是问砒霜的事,你就说还没来得及下。 拖一天是一天,我明天一早就去县衙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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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儿担心地说:“仰万山在柳沟镇有钱有势, 县太爷跟他称兄道弟,您告不赢的。”
别守义说:“告不赢也得告。实在不行, 我就带着你跑。”
那天夜里,别守义没有碰秀儿。
他把被子铺在脚地上,和衣躺了一宿。
秀儿躺在炕上,听着他打呼噜的声音, 心里又酸又暖。
第二天一早,仰万山果然来了。
他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 假惺惺地说要来看侄女。
别守义迎出门外,脸上带着笑,说: “仰掌柜,昨晚多喝了几杯,把酒壶打翻了, 没喝成合卺酒。
我这人一喝酒就断片,秀儿说我自己摔的, 我都不记得了。”
仰万山的脸抽了一下,看了看秀儿。
秀儿低着头,眼眶红红的,一句话不说。
仰万山以为她害怕,也没多问, 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
他前脚出门,后脚就吩咐伙计在石盘岭盯着, 别让别守义跑了。
别守义没有跑。
他收拾了一个包袱,揣上仅剩的二两碎银子, 对秀儿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绥德州告状。
绥德知府姓司空,听说是个清官,我去碰碰运气。”
秀儿拉着他的袖子不撒手,说: “您一个人去,万一路上被仰万山的人截住咋办?”
别守义想了想,从灶台底下掏出一包东西, 打开,是秀儿那包砒霜。
他把砒霜倒进一个粗瓷碗里,用水化开, 抹在自己的鞋底上、裤腿上,然后把碗洗净, 把剩下的砒霜包好揣进怀里。
秀儿不明白,别守义说:“这是我防身的。
要是仰万山的人拦住我,我就说这是给羊治病的药。
他们抢了去,也不会害我。”
别守义走了四十里山路,到了绥德州城。
他在知府衙门口跪了整整一天, 衙役赶他,他就跪在路边,等司空知府出入。
天快黑的时候,司空知府的轿子出来了。
别守义扑上去喊冤,轿子停了, 司空知府掀开帘子问了几句, 让衙役把他带进了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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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守义把仰万山逼秀儿下毒谋财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司空知府问:“证据呢?”
别守义从怀里掏出那包砒霜, 又从袖子里抖出秀儿写的字条—— 秀儿不识字,是别守义让她按的手印, 上面是媒婆代笔写的经过。
司空知府又派人去石盘岭取了那壶被搅浑的酒, 一验,里头没有砒霜,可秀儿指认了藏砒霜的地方, 从她嫁妆箱子的夹层里搜出了剩下的药粉。
仰万山被传到堂上,起初死不认账, 司空知府把他和媒婆分开审问,几句话就诈出了实情。
仰万山被判了流放,家产抄没, 秀儿的那份彩礼被追回,还给了别守义。
媒婆被打了四十板子,革去了牙帖。
案子了结那天,别守义带着秀儿回石盘岭。
走到半路上,秀儿忽然站住了,说:“老汉,我不回去了。”
别守义愣住,问:“你要去哪儿?”
秀儿红着脸说:“我要嫁给你。不是报恩,是真的。
您虽然年纪大,可您心善,您把我当人看。
我这辈子没遇见过比您更好的人。”
别守义张了张嘴,想说“我比你爹还大”, 可看着秀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挠挠头,说:“那你可要想好了,跟着我, 顿顿莜面土豆,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
秀儿笑了,露出一排白牙:“我不怕。
只要您不嫌弃我,我给您做一辈子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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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守义和秀儿回到石盘岭, 把几孔破窑洞收拾干净,好好过了日子。
秀儿学会了放羊,别守义戒了大酒, 只在过年时喝一小盅。
两年后,秀儿生了个大胖小子, 别守义抱着儿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他逢人就说:“老天爷待我不薄,临老给我送了个家。”
仰万山流放后,秀儿再也没提过那个名字。
别守义也从不问她那天夜里的事。
只有一回,秀儿喝了两口米酒, 红着眼眶说:“老汉,那天晚上你要是喝了那杯酒, 咱俩就都没命了。”
别守义嘿嘿一笑,说:“我这条命,是酒保住的。
喝了一辈子酒,就那一回没喝,值了。”
后来石盘岭的人说起这事,总要叹一句: 那杯毒酒要是下了肚,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可老天爷没让那杯酒进嘴, 是因为别老汉心里头先有了善念。
他对秀儿说了那句“你要是不愿意,我就送你回去”, 秀儿才肯把砒霜亮出来。
人心换人心,这话到什么时候都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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