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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看到那笔转账记录的时候,马华成正好推门进来。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他。他站在卧室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他每次要跟我说“重要的事”之前,都是这副表情。嘴角微微抿着,眼睛先看我,再看别处。
“老婆,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我感觉到自己这边的床单被扯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说。”
“我弟那边要买婚房,首付差二十万,跟我周转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眼睛,“下周就还。”
我没说话。
他像是怕我不信,把手机掏出来,当着我面拨了号。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
“华强,你嫂子在旁边,你自己跟她说。”
手机递过来。我接住。
那头是我小叔子的声音:“嫂子,这钱真是急用,下周一准还你。我对象家里催得紧,房子定不下来人家那边不干。”
“你对象叫什么来着?”
顿了一下。
“婷婷啊,上次跟你说过的。”
我把手机还给马华成。他笑着说:“行了吧?你这疑心病。”
二十万。艳红。八周。
转账时间是今天晚上。不是一周前,不是半年前,是今天晚上。他刚把钱转出去,就回来跟我说弟弟要借。
艳红。
这个名字像根鱼刺一样卡在我脑子里。
银行短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收款人:王艳红。转账附言里什么都没写,就是“转账”两个字。
干干净净的二十万。
马华成洗过澡了,头发还是湿的。他躺下来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就是浴室里那瓶,没变。但是他用的量比平时多。他只有想盖掉什么味道的时候才会挤那么多。
我后背对着他。他伸手过来搭在我腰上。
“老婆,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还行。”
“明天妈说要过来,给你炖点汤补补。”
婆婆要来。
我把眼睛闭上。腰上那只手温热,掌心有一点茧,是他举铁磨出来的。上个月他还说今年要把身材练回来,中年男人不能发福。
那二十万是练身材的钱吗。
第2节
婆婆桂芬第二天真来了,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活的。
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不许我插手。我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她在里面剁鸡、洗锅、开火。油烟机嗡嗡响,偶尔盖住她的声音,她又会提高嗓门跟我说话。
“秀琴啊,华成小时候可皮了,有一回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膝盖缝了七针。”
“他爸那会儿就不管,成天在外面。我一个人带俩孩子,夜里哭白天闹,那日子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我走到厨房门口。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桂芬拿勺子撇浮沫,手很稳。
“妈,华成他爸……”
“死了。”她把勺子搁下,转过身来看我,眼圈红了,“秀琴,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男人年轻时候都混。你公公混了一辈子,我都忍过来了。现在华成比他爸强多了,他对你好,对家也好,你——”
她话没说完,我手机震了。
“我接个电话。”
走到阳台上接。是闺蜜苏敏。
“秀琴,你让我问的事我打听到了。”她压着声音,“上个月,就上个月十五号,我在东城那边看到马华成了。”
“然后呢?”
“他站在月子中心门口,跟一个女人拉拉扯扯的。那女人不是小姑娘,看着有三十多了,短发,穿得挺讲究的。拉了半天,那女的甩开他手走了,他还在那站着抽了根烟。”
短发。有夫之妇。
“长什么样?”
“离得远,看不清楚。就是……就是觉得有点眼熟,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我挂了电话回到厨房。桂芬已经把汤盛好了,端到我面前。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颜色熬得发白。
“趁热喝。”
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烫。舌头尖发麻。
桂芬又去收拾她带来的竹篮。篮子是那种老式的竹编提篮,她每次来都要带一堆东西,鸡蛋、青菜、她自己腌的咸鸭蛋。我帮她整理的时候,手摸到篮子底部有一团纸。
揉得皱巴巴的。
展开。
孕检单。B超。
姓名:王艳红。年龄:24岁。孕期:8周。
8周。
昨天晚上那二十万。今天晚上这碗鸡汤。
我把纸团塞回篮子底。桂芬还在洗锅,背对着我,嘴里念叨着明天要去医院拿药的事。
她不知道这张单子在她篮子里吗?
还是她知道,故意带来的?
第3节
桂芬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马华成还没回来。他发微信说公司加班,要晚点。我回了个“好”。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碗里的汤凉了,表面凝了一层油。我把那张B超单从篮子里掏出来,摊在桌上。
王艳红。24岁。
比我小十岁。
照片上的影像模模糊糊的,一团灰白色的影子缩在子宫里。医生标注了头臀径,标注了孕囊大小。八周,两个月。
两个月前马华成在干什么。
那段时间他确实经常晚归。说是公司新项目上线,要盯着。有几次回来领口有烟味,他平时不抽烟的。我问他,他说是同事在办公室抽,熏的。
我没再问。
现在想起来,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串上了。他忽然开始注意健身,忽然换了一款香水,忽然手机设了静音。以前他回家手机随便扔茶几上,现在上厕所都要带着。
我拿过自己的手机,给苏敏发了条消息:明天有空吗,出来坐坐。
她秒回:行。你声音不对劲,出事了?
我没回。
关上手机,把B超单叠好放进自己包里。碗里的汤端起来,走到厨房倒进水池。
回到卧室的时候,路过马华成的书房。门锁着。
他的书房平时不锁。我以为是今天婆婆来了,他怕东西乱才锁的。但我注意到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有微弱的一闪一闪。
电脑开着。
我试了试门把手,锁了。
回到卧室躺下。床头柜上放着他的结婚戒指,他洗澡前摘下来的。我拿起来看了看,内圈刻着我们结婚的日期。字迹磨得有点浅了。
外面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放下戒指,躺平。脚步声过来了,卧室门推开一条缝。
“老婆?睡了?”
我闭着眼睛没动。
他轻轻关上门,去了书房那边。我听到书房门开锁的声音,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很轻很轻的说话声,压着嗓子,听不清说什么。
大概二十分钟后他才回卧室。躺下的时候我很清楚地闻到了一股薄荷味。是他书桌抽屉里那盒薄荷糖的味道。每次吃完糖再回卧室,就是他在外面抽了烟,用糖压味。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他的呼吸慢慢变均匀了。
枕头下压着那枚戒指,内圈刻着2013年5月20日。
八年前。
现在他往另一个女人卡里转了二十万,让她怀了孕,又让自己妈来给我炖鸡汤讲人生道理。
我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找苏敏。然后去开他的保险柜。
第4节
跟苏敏约在她店里。
她开了家美甲店,不大,两张桌子,墙上贴满了样片。我到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客人卸甲,看到我进来,对那姑娘说快了快了,马上好。
我等她忙完。她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给我倒了杯水。
“说吧。”
我把那张B超单拍在桌上。
苏敏看了一眼,拿起来凑近了看,又放下。她骂了句脏话。
“马华成?”
“还能是谁。”
“你打算怎么办?”
我拿起水杯转了转:“先不知道。我得先弄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要查他?”
我没说话。苏敏认识我八年,她看得出我什么意思。
“秀琴,你要想清楚。有些事情查出来,就回不去了。”
“不查,才回不去。”
她叹口气,换了个话题:“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短发女的,我又想了想。她看起来不像是外头那种,穿得很体面,在月子中心门口跟马华成拉扯的时候,那个架势不像是撒娇,像是……像是在跟他争什么东西。”
“争什么?”
“不知道。就是那种,她说了算的架势。不像是情人之间闹别扭。”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但那个念头太可怕了,我立刻按了下去。
不可能。
“苏敏,你帮我个忙。”
“你说。”
“东城那个月子中心,你能不能再帮我去打听一下?有没有一个叫王艳红的在那儿住过。”
她点头。
从苏敏店里出来,我去了一趟银行。马华成给我办过一张附属卡,我从来没用过。我把卡插进ATM,查了最近三个月的账单。每月都有一笔八千块的支出,转到同一个账户。
王艳红。
不是一次。是每个月。
八个月前开始,每个月八千。
八个月前。
倒推回去,八个月前,正好是那个短发女人出现在月子中心的时间。也正好是王艳红怀孕的时间。
我站在ATM前面,屏幕上的字跳了一下,时间到了自动退出。我把卡退出来,手是冰的。
八个月前,马华成跟我说公司效益不好,今年年终奖可能发不出来。他还说房贷压力大,问我要不要把我婚前那套商铺卖了周转。
我没卖。
他现在每个月给另一个女人八千。
手机响了。马华成。
“老婆,我今晚早点回来,咱们出去吃?”
他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
“好啊。”
“你想吃什么?”
“你定。”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阳光很好,晒得人睁不开眼。我把银行卡塞回钱包,往回走。
路过一家药店,我进去买了瓶叶酸。
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不用。
第5节
马华成的书房没锁。
我是在他洗澡的时候进去的。水声哗哗响,浴室门关着,蒸汽从门缝里往外冒。我推开书房门,手指是僵的。
电脑屏幕亮着,桌面干干净净,壁纸是我们结婚的照片。我晃了一下鼠标,屏保跳出来,需要密码。
不管电脑。保险柜更重要。
保险柜在书桌下面,老式的那种,密码锁。他设过密码,我从来没问过。我蹲下来,转第一圈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试了三个密码。
他的生日。不对。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开了。
锁舌弹开的声音很轻,被浴室的水声盖住了。我拉开门。
里面没有现金。没有金条。没有存折。
只有一份文件,薄薄的几页纸,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我抽出文件。
《婚内财产协议》。
眼睛扫到第一页下方,签名栏。
甲方:马华成。签名,摁了手印。
乙方:沈秀琴。签名。
我的名字。
我自己的签名。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秀琴”两个字,横折勾的弧度,最后一笔捺的收锋,都跟我平时签的一模一样。
但我没有签过这份东西。
我把协议翻完。内容我只看了一遍,大概意思是,如果我这边出现“重大过错”——什么过错没写,只写重大过错——导致婚姻破裂,我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中我的部分,放弃名下公司股权,放弃所有存款。
名下公司。
说的是马华成那间贸易公司,我从来没参与经营,但法人代表是我。四年前他说用我的身份注册能省点税,我就签了字。当时他说,公司是你的,钱是我们的。
我当时觉得这个男人真疼我。
这份协议签的时间是半年前。
半年前。
我把协议翻到背面,对着台灯照了一下。
纸张背面有极淡的铅笔痕迹。拓印的痕迹。有人在一张透写台上,把另一份文件上我的签名,描到这份协议上。
有人在别的地方拿到过我的签名,然后用它伪造了这份东西。
我把协议塞回信封,重新放回保险柜。关上柜门,把密码转回原来的数字。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浴室水声停了。
我走出去的时候刚好跟他碰上。他拿毛巾擦着头发,水珠滴在地板上。
“你去书房了?”
“找个剪刀。”
“找到没?”
“没。”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我帮你找。”
我跟着他走回客厅。他找剪刀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很宽。八年前我嫁给他的时候,觉得这个肩膀能替我挡住所有事。
剪刀找到了,在电视柜抽屉里。
“老婆,你今天怪怪的。”
“困了。”
“那早点睡。”
晚上他睡着之后,我又去了书房。
这次不是找东西。是看摄像头。
书柜最高那层,角落的位置,多了一个东西。小小的,黑色的,指示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针孔摄像头。
正对着保险柜的方向。
他装上这个,是为了看我什么时候开保险柜。
他等着我去开。
等着我一步一步往里钻。
第6节
我没拆那个摄像头。
第二天早上马华成出门之后,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个闪着红光的小黑点。它正对着保险柜,角度刚刚好,能把蹲在那里翻东西的人拍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我会去翻。他在等我翻。
那我翻给他看。
下午,我搬了把椅子进书房,故意在那个摄像头前面晃了两圈,然后蹲到保险柜前面。这次我没开锁,只是蹲在那里,假装在研究密码。蹲了大概两分钟,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擦眼睛的动作是给摄像头看的。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给苏敏。
“苏敏,他保险柜里什么都没有。”我对着电话说,声音故意带点哭腔,“你说让我查公司账目,我怎么查?公司在他手里,我连门都摸不着。”
电话那头苏敏愣了一秒,马上接住。
“他越不让你碰,你越要查。账目肯定有问题。你去找他公司财务,你是法人,你有权查。”
“我要是查了他跟我翻脸怎么办?”
“你怕他翻脸?他都那样了你还怕?”
我把电话挂了。
这一出戏,是演给马华成看的。
他知道我在查,就会针对我的动作布下一步陷阱。我不动,他就一直在暗处。我得让他觉得我在明处,让他觉得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这样他才会露出破绽。
晚上马华成回来,带了一束花。
百合,我最喜欢的。
他已经半年没给我买过花了。
“老婆,最近是不是太闷了?”他把花递给我,顺手捏了捏我的肩膀,“公司忙过这阵就好了。你要是无聊,不如让秀娟来陪陪你?”
他提起了我妹妹。
秀娟。
我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百合的香味冲进鼻腔,有点呛。
“好啊,我给她打电话。”
“我帮你打过了,她明天过来。”
我抬起头看他。他笑着,笑得跟以前一模一样。那种让我安心了八年的笑容。
“你想得真周到。”
“那当然,你是我老婆。”
他转身去换衣服。我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握着那束百合。
秀娟是他主动叫来的。
上次短发女人的事,我想按下去的念头,现在又浮上来了。
不会的。
我把花插进花瓶,水龙头的水哗哗响。花瓣上沾着水珠,滚下来,滴在台面上。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苏敏的微信。
“月子中心问到了。王艳红没在那儿住过。但上个月有个短发女的来咨询过产后护理,姓林,留的电话是空号。我让他们调监控截图发我了。”
下面弹出一张截图。
画质很糊。一个女人站在前台,短发,侧脸。
我把图片放大。
手机差点掉进水槽里。
那个侧脸,那个下颌线条,那个站姿。
是秀娟。
第7节
我没回苏敏消息。
把图片存了,删掉聊天记录。花插好,水倒掉,擦干手。
马华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伸手揽住我肩膀。
“老婆,你最近瘦了。”
“没胃口。”
“明天秀娟来了让她给你做几道家乡菜,你小时候爱吃的那些。”
“你记得倒清楚。”
“你的事我都记得。”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电视屏幕。一个明星正在做游戏,摔进了水池里,全场大笑。马华成也跟着笑,胸腔嗡嗡地震。
秀娟的事他记得比我清楚。
我妹妹秀娟,比我小三岁,从小被家里惯得不成样子。二十岁那年跟人跑了,三年后灰溜溜回来,钱被人骗光,男朋友跑了。是我替她还的债,是我托马华成给她找的工作。
马华成把她安排在他朋友的公司做前台。
那家公司,就在他公司楼下。
后来秀娟辞职了,说是在那边干得不开心。马华成又给她找了份工作,在城南,离我家很远。她来得少了,电话也少。
上次见她还是过年。
拜年的时候她穿了一身名牌,我随口说了一句你这包挺贵的。她笑着说是仿的。马华成在旁边接了一句,说她现在会过日子了。
那个包我看过吊牌,不是仿的。
“老婆,你想什么呢?”
“想秀娟。”
“想她干什么,明天就见到了。”
他把电视关了,拉着我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按了静音。
“谁啊?”
“骚扰电话。”
他去了卫生间。我听到他锁门的声音。
水龙头开了,盖住了说话声。
我坐在床边,把他的枕头拿起来。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床垫下面,也没有。床头柜抽屉里,一堆零碎的东西,充电线、发票、硬币、一只没有包装的安全套。
安全套。
我们家不用这个。我上了环。
我把它放回去,关上抽屉。
马华成出来了,头发又洗了一遍。他躺下来的时候,我问他。
“华成,你外面有人吗?”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
“说什么傻话。”
“如果有呢?”
他翻身过来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那你就弄死我。”
心跳一下一下,他的还是我的,分不清。
“睡吧。”他说。
我闭上眼睛。
明天秀娟要来。
那个监控截图里的人,那个在月子中心跟马华成拉扯的短发女人,到底是不是她。
如果是,她今天接那通电话时说的“她开始咬钩了”,是在说谁。
第8节
秀娟来的时候提了两袋子菜。
她瘦了,剪了短发,染了个亚麻色。进门换鞋的时候弯腰下去,我看到她后颈有个纹身,小小的,一朵梅花。
“什么时候纹的?”
她摸了一下后颈,笑:“去年。一个小图案,没什么意思。”
以前她最怕疼。打针都哭。
“姐,你家还是老样子。”她把菜拎进厨房,一边往外拿一边说话,“我买了排骨、莲藕、上海青,你爱吃的都买了。华成哥说你最近胃口不好,我专门问了妈,妈说你小时候一生病就想喝莲藕排骨汤。”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她把莲藕放进水槽,“他给我打电话,说你状态不太对,让我来陪陪你。我说好,反正我那边也没什么事。”
我没接话。
她低头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短发垂下来挡住脸,我看不到她表情。那个背影,那个站姿,跟监控截图里一模一样。
“你之前那份工作不干了?”
“早不干了。”她把莲藕削皮,动作很利索,“现在跟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马马虎虎吧。”
“什么生意?”
“服装。你去我们那边逛过没有?东城那边,有个服装批发市场。”
东城。
月子中心就在东城。
“没去过。”
“改天带你去。”
她把排骨焯水,撇掉血沫。动作熟练得不像她了。以前她连泡面都煮不好,每次来我家都是等着吃。现在站在灶台前面,像换了个人。
汤炖上了。她擦了擦手,走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姐,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华成哥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不说我也看出来了。你眼睛是肿的。”她递给我一张纸巾,“是不是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接过纸巾,没说话。
“男人都这样。”她往沙发上一靠,翘起腿,“你要是受不了,就离。你要是不想离,就别查那么清楚。查清楚了你更难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秀娟。”
“嗯?”
“你认识王艳红吗?”
她划手机的手指停了。
就停了那么一秒。然后继续划。
“不认识,谁啊?”
“没谁。”
她站起来去了厨房,说汤快糊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厨房里传来勺子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手机震了。苏敏的微信,就一句话。
“秀琴,你的妹妹有个孩子。”
第9节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十秒。
然后删掉。
厨房里秀娟喊我:“姐,盐放哪儿了?”
“左边第二个柜子。”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踮着脚尖开柜门,够了两下没够着。我走过去帮她拿下来。离得近了,我看到她脖子后面那个纹身下面,有一道疤。
不是纹身盖住的疤,是纹身下面透出来的。凸起的,白色的疤痕组织。
“你脖子怎么了?”
“小时候摔的,你忘了?”
我不记得她摔过脖子。
汤好了,她盛了两碗。我喝了一口,咸了。她尝了尝,说刚刚好。
马华成晚上回来,进门就喊好香。秀娟端汤上桌,他喝了一大口,夸她手艺好。两个人有说有笑,聊他们共同认识的人,聊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我坐在旁边,像个外人。
“对了姐,”秀娟忽然转头看我,“你不是问我认识不认识那个谁吗?叫什么来着?”
“王艳红。”
“哦对,王艳红。”她夹了块排骨,“我问了,我认识的一个姐们说她好像在城南那边上班。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
她说这话的时候直视着我的眼睛,嘴角挂着笑。
“不用。”
“真不用?你上午不是还挺关心的?”
“现在不用了。”
她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嚼,吐出一块骨头。
晚上秀娟住客房。我帮她铺床单的时候,她坐在床边打电话。我听到她说“好”“知道了”“你放心吧”,挂了之后跟我说是生意上的事。
回到卧室,马华成已经躺下了。我躺下来的时候他伸手过来,我假装翻身背对他。
半夜,我起来上卫生间。
路过客房门口,门缝里有光。秀娟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停下来。
“……她今天问我认不认识艳红。她开始查了。”
“你确定她不知道?”
“不知道。她那个样子,知道了藏不住的。”
“那件事你安排好了没有?”
“安排好了。就等赵鹏那边了。”
赵鹏。
这个我按了很久的名字,还是浮上来了。
赵鹏是我初恋。十几年前的事了。分手之后我再没联系过他。听说他结婚又离了,做生意赔了钱。
秀娟怎么会提到他。
客房灯灭了。我轻手轻脚回到卧室。
马华成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好像是人名。
也许不是。
第10节
第二天早上,趁秀娟还在睡,我出了门。
目的地是城南,苏敏给我的一个地址。那一片是旧小区,路窄,两边停满了车。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一栋。
三楼,门铃是坏的。我敲门。
开门的女人穿着睡衣,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染过的头发褪了色,发根黑了一圈。
“找谁?”
“王艳红。”
她上下打量我:“你谁啊?”
“马华成的爱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不是得意,不是心虚,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点同情的笑。
“进来吧。”
屋子里很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外卖。她踢开一个快递盒子给我清出地方。
“坐。”
我坐下。她没坐,靠在窗台边点了一根烟。
“他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行。”她吐了口烟,“你问吧。”
“那二十万是给你的?”
“是。”
“孩子是他的?”
她弹了弹烟灰:“你觉得呢?”
“我要听你说。”
她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来面对我:“沈姐,我跟你说实话。钱是他给的,孩子跟他没关系。”
我没说话。
“我是他雇的。”她又点了一根烟,“他给我每月八千,让我扮他外面的女人。有时候让我在你们小区门口晃一圈,有时候让我往你们家打一个电话不说话。上次那张孕检单,也是他让我弄的。”
“你图什么?”
“钱呗。”她笑了一下,“我欠了网贷,还不上了。他找到我,说配合他演一场戏,二十万。我心想这钱好挣啊,又不用真跟他怎么样。”
“他为什么要演这出戏?”
王艳红看着我,嘴张了张,又闭上。她掐了烟,从窗台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真不知道。”她把水瓶放下,声音低了一点,“但是他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事要是成了,害你的不是我,是你最亲的人。”
最亲的人。
“他还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我问他他就不说话了。”她把烟头扔进花盆里,“沈姐,我就是拿钱办事。你们家的事我不想掺和。但我跟你说一句,你小心你身边人。”
她看着我,眼神是认真的。
“他给好几个人都说过这种话。不止我一个。”
从王艳红家出来,我站在楼下给苏敏打电话。
“你再帮我查一个人。”
“谁?”
“赵鹏。查他这几年在干什么,现在在哪儿。”
第11节
婆婆桂芬住进了医院。
是秀娟告诉我的。她在电话里说妈早上起来晕倒了,邻居打120送去的。我问哪个医院,她支吾了一下才说。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桂芬正靠在病床上喝粥。看见我进来,勺子放下了。
“你怎么来了?秀娟跟你说的?”
“为什么不让跟我说?”
她别过头去,看着窗外。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空着。隔壁床的家属说话声音很大,隔着帘子嗡嗡响。
“妈,我有事问你。”
她没回头。
“华成外面的女人,你知道是谁。”
桂芬的手抖了一下。老手,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鼓着。
“秀琴,你别问了。”
“我问,你就说。”
“我知道的不多。”她终于转过来,眼睛通红,“他……他几年前就在外面有人了。不是现在这个,是之前。那个女的我见过一回,在街上碰到的。”
“长什么样?”
“跟你长得像。”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像到什么程度?”
“侧脸……像得很。我差点以为是你。后来问华成,他跟我发脾气,说我看错了。再后来我见过一次,在你家楼下,她在车里等华成。我没敢上去,远远看了一眼。”
桂芬抓住我的手。老太太手劲很大,攥得我手腕疼。
“秀琴,妈对不住你。我早知道。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你们离了,华成就跟那个女的过了。那个女的……那个女的恨你。”
“恨我?”
“华成跟我说的。他说那个女人恨死你了,说你对不起她。我说秀琴怎么对不起她,他不说,就说你欠她的,他得替她还。”
我欠她的。
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女人,恨我入骨。马华成要替她还债。
“那个女的叫什么?”
桂芬闭上眼睛,眼皮抖了半天:“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华成不跟我说。但是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哭,说他这辈子对不起两个女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她停住了。
“是谁?”
“他说他娶错了人。”
娶错了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个停车场,有辆车正在倒库,倒了好几次进不去。
王艳红说的“最亲的人”。
桂芬说的“跟你长得像的女人”。
苏敏说的“短发、穿得体面、在月子中心拉扯”的女人。
监控截图里酷似秀娟的侧脸。
秀娟电话里说“就等赵鹏那边了”。
赵鹏。
我转过身。
“妈,秀娟这几年来看过你几次?”
桂芬一愣:“秀娟?她常来啊。比华成来得还勤。有时候一个人来,有时候……有时候跟华成一起。”
“他们一起来?”
“对啊,每次都给我带东西。秀娟那孩子有良心,比你的妹妹的身份做得还多。”
我妹妹。比我妹妹的身份做得还多。
病房门被推开了。秀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姐,你也在这儿啊?”
她笑着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我跟妈正聊你呢。”我说。
“聊我什么?”
“聊你有良心。”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然后笑得更甜了。
第12节
从医院出来,秀娟说送我回家。
车上,她一边开车一边哼歌,是个老歌。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窗外的人行道往后倒。
“姐,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什么?”
“小时候啊。咱家那个院子,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每年石榴熟了,妈只让我摘一个,剩下的全给你留着。”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了。”她笑了一声,“你是姐姐嘛,全家围着你转。吃的穿的用的,啥都是紧着你。我穿你的旧衣服穿到高中。”
我转过头看她。她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平静。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说有什么用。”她打了转向灯,“都过去了。”
“秀娟,你恨我吗?”
“不恨。你是我姐,我恨你干嘛。”
她说完这句话,方向盘打了一个急弯,拐进了一条巷子。
“走错了,这不是回家的路。”
“哦,我忘了。脑子里想别的事。”她倒车,调头,动作很急,后视镜差点刮到墙。
接下来的路她没再说话。到楼下的时候,她熄了火,坐着没动。
“姐,城东老宅是不是要拆迁了?”
“听妈提过。”
“听说拆迁款下来不少。爸的意思是大头给你,说你嫁得好,能给华成哥的公司扩大规模。”
我看着她。
“你消息倒灵通。”
“妈说的。”她笑了一下,转过头来,“姐,你可得好好的。你婚姻要是出了岔子,那钱可就跟你没关系了。爸那脾气你知道,最要面子。要是知道你在外面有人——”
“我没有。”
“我是说假如嘛。假如你外面有人,被华成哥抓到了,到时候爸肯定气死。钱不钱的不说,他那个身体,气不得。”
她说完拉开车门下去了。
我坐在车里没动。
她的话不是在提醒我。
是在威胁我。
她们的目标,从来不只我的婚姻。还有我身后那笔拆迁款。还有我爸妈的养老钱。
秀娟已经不是我妹妹了。她是马华成伸进我娘家的那根刺。
我下车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苏敏发来一个文档。
赵鹏的调查报告。
第13节
赵鹏。男,35岁。离异,无子女。
三年前开餐饮店失败,欠债七十多万。两年内在多家小额借贷公司有借贷记录,全部逾期。
现住址:城东某小区,租房。无固定职业。
苏敏在文档最后加了一行字:他最近半年账户上进来两笔大钱,一笔十五万,一笔二十万。打款方是同一个,马华成。
我关掉手机。
秀娟在楼上等我。我进门的时候她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笑得很开心。茶几上摆了两瓶啤酒,她手里端着一杯。
“姐你回来啦。来,陪我喝点。”
“大白天喝什么酒。”
“你管我。”她倒了一杯推过来,“姐夫今晚又不回来吃饭,咱俩自己喝点。”
我没动那杯酒。她也不在意,自己干了一杯。
“姐,你还记得赵鹏吗?”
“怎么忽然提他。”
“前两天在路上碰到他了。”她又倒了一杯,“老了,头发都白了。跟我打招呼,问我你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嫁了个好老公。他说那就好,他一直欠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没细说。就留了个电话,让你有空联系他。”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名片皱巴巴的,上面印着赵鹏两个字,下面一串号码。
“他混得挺惨的,说是生意赔了,老婆跑了,现在一个人租房子住。听着怪心酸的。”
我拿起名片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跟他聊多久了?”
秀娟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多久?就碰到一次。”
“他什么时候来找你的?”
“姐,你说什么呢?”
“是马华成让他来的,还是你叫他来的?”
她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干净。
“你查我?”
“我没有查你。是你自己往我面前送的东西太多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姐,你比以前聪明了。”
她站起来,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端起来晃了晃,看着杯壁上挂的酒痕。
“赵鹏是华成哥找来的。但是找我来传话的主意,是我出的。”她一口喝完,“我出的主意,我演的戏,我布的线。怎么样,妹妹这点本事还行吧?”
“为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
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秀琴,你从小什么都有。爸妈的好女儿,老师的好学生,同学的好朋友。你毕业找了份好工作,嫁了个好老公。我呢?我高中没读完就跟人跑了,被人骗光了钱回来,全家把我当笑话。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她眼睛红了,不是哭,是一种干燥的、烧了很久的红。
“我在外面混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被人追债躲在天桥底下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凭什么?”
“秀娟,我从来没对不起你。”
“你什么都没做,这本身就是在羞辱我。”她拎起啤酒瓶走向厨房,“行了姐,今晚就到这儿吧。我有点晕,先去躺会儿。”
她走出客厅。我听到客房的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
第14节
秀娟锁了门。我去了书房。
马华成的电脑还是锁着密码。我不动电脑。我在他书架上翻。
书很多,大部分是新的,塑封都没拆。书架最底层有一排旧书,书脊泛黄,是他大学时候的。我一本一本抽出来翻。
一本《西方经济学》里夹着一张照片。
我们结婚那天的合影。我穿着白婚纱,他穿着黑西装,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傻笑。我那时候真年轻,笑得毫无防备。
照片背面有字。马华成的笔迹。
“我欠你的,我会还。你在下面等着我。”
不是写给我的。
“你在下面等着我。”
我把照片翻过来。照片里的我笑得那么开心。站在我旁边的男人,心里装着另一个女人。一个在“下面”的女人。
死了吗?
还是只是一个说法。
我把照片放回去,继续翻。在《管理学原理》里又找到一张照片,更旧。马华成大学时期,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旁边站着一个女孩。
短发。笑得露出八颗牙。
那个女孩是我。
不对。不是我。
照片边角有日期,2005年10月。那时候我还不认识马华成。我认识他是2008年,大三。
2005年跟他合影的这个女孩,不是我。
但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拿手机把照片拍下来。手是抖的,按了三次才对上焦。
还有一本书,一本诗集,压在最角落。抽出来的时候书脊已经散了。里面夹的东西掉出来,落在地上。
一封信。没有信封,就一张纸。
我捡起来。
纸上是我的字迹。
不。不是我的。只是像我的。
“华成,我今天去面试了。他们不要我。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好了。你不要管我了,找别人吧。”
落款:秀琴。
2007年3月。
2007年我在上大二。我从来没写过这封信。我从来没去面试过。我从来没跟马华成说过这样的话。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
门外有动静。秀娟起来了,拖鞋声啪嗒啪嗒走近。
我把信和照片塞回去,把书插回原位。
书房门被推开。
“姐,你在这儿干嘛?”
秀娟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找个东西。”
“找到了吗?”
“没有。”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白天不一样。有点冷。
“姐,有些东西,越找越找不着。有些事,越查越查不清。你看你,眼睛都肿了。睡吧。”
她转身走了。拖鞋声越来越远。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客房方向。
然后打开手机,给苏敏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林秀琴。”
第15节
苏敏三天没回我消息。
这三天秀娟一直住在我家,马华成每天早出晚归。他们三个——马华成、秀娟、我——坐在一张桌子前吃饭,聊天气,聊新闻,聊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秀娟给我夹菜,马华成给我倒水,两个人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每天把那碗莲藕排骨汤喝干净,碗底的渣都不剩。
第三天晚上,苏敏终于回了消息。就一句话。
“你出来,当面说。”
我们在她店里碰头。她把卷帘门拉到底,灯只开了一盏。她脸上没有表情,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你让我查林秀琴。我查了。这里面有些东西……你自己看。”
信封里是一叠打印的资料。
第一页是一份户籍档案的扫描件。我老家的户籍底册,1990年的。
上面写着:沈建国(我父亲)、李玉兰(我母亲),子女一栏写着三个名字。沈秀琴、沈秀娟,还有一个——林秀琴。
备注栏有一行小字:次女林秀琴,1990年3月过继于林家。
次女。
我是长女。
林秀琴是次女。
比我小。出生日期跟我差了不到十分钟。
双胞胎。
我抬起头看着苏敏。她避开了我的眼睛。
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份医院的出生记录。我出生的那家县医院,1990年3月。产妇李玉兰,双胎,剖宫产。长女体重五斤八两,次女体重四斤二两,右手六指畸形。
六指。
我小时候问过我妈,我手上为什么没有小时候的照片。她说家里穷,没拍过。我信了。
林秀琴。我的双胞胎妹妹。生下来有六指,被过继给远房亲戚林家。
然后呢。
苏敏把第三页推过来。她的手按在纸上,没松开。
“你要有心理准备。”
“给我。”
是一份举报信的底档,保存在某所大学的档案室,被苏敏托人调了出来。举报人是匿名,但底档上附了一份技术鉴定——语音比对结果。被比对人是当时在校的学生。
沈秀琴。
我。
举报对象是一个申请保研的学生。材料作假。
被举报人的名字:林秀琴。
那个匿名举报电话,是我打的。不,不是我,是秀娟。
苏敏递过来第四页的时候手有点抖。是那份技术鉴定的详细说明。鉴定结论写得很清楚:录音与沈秀琴本人的声纹特征完全吻合。
但鉴定日期下面有一个手写的附注。
几个潦草的字:被鉴定人拒绝重新核实。
“秀琴。”苏敏叫了我一声。
“我在听。”
“我找人问过你们学校当年的一个老师。她说那个举报电话确实是女的打的,声音跟你一模一样。但那个老师还说了个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
“秀娟那年才十六岁。但她变声期之后的声音跟你特别像。你们俩在电话里,连你们爸妈都分不出来。”
我把资料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贴满了美甲的样片,红的绿的,亮晶晶的。
“秀琴?”
“还有吗?”
“还有。”
第五页。一份住院记录。
林秀琴。2015年,在某市精神卫生中心住院三个月。诊断:重度抑郁症,伴被害妄想。
2015年。我毕业三年了,嫁给了马华成。
她被送进精神病院的时候,我在准备婚礼。
“苏敏。”
“嗯。”
“帮我订一张回老家的票。”
第16节
老家的院子还是那个样子。
石榴树还在,枝桠光秃秃的。我妈站在门口擦手,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
“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我爸呢?”
“在屋里下棋。华成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没答话。进了屋,我爸坐在窗边对着棋盘,一个人下。听见动静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秀琴?出什么事了?”
我把一沓资料放在棋盘上。
我妈端着一盘水果进来,看见棋盘上的纸,脚步停了。
“这是啥?”
“妈,你坐下。”
她没坐。她站在那里,手里的盘子端得很稳。
“我问你一件事。我是不是有个妹妹?”
苹果从盘子里滚下来,掉在地上,一声闷响。
我妈弯腰去捡,捡了好几下才捡起来。她把苹果放回盘子里,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坐下来。
“谁跟你说的?”
“不用谁跟我说。我看过户籍底册了。”
我爸拿起老花镜戴上,凑近看那几页纸。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开口了,但他只是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你爸那会儿单位不景气,”我妈开口了,声音很平,“我怀你们俩的时候,你爸下岗了。家里没钱,连住院费都是借的。你的妹妹生下来,手上有六个手指头。医生说要做手术,得花好几千。我们拿不出来。”
她顿了一下。
“你爸老家的一个远房表姐没孩子,想要。说是她出钱做手术,我们把孩子过继给她。我说不行,你爸说总比跟着我们受穷强。争了半年,最后还是送走了。”
“然后你们再也没找过她?”
“她养父母搬走了。我们写过信,全退回来了。你爸后来去找过一次,说林家搬到了外地,联系不上了。再后来……”
“再后来怎么了?”
“再后来我们就不找了。”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是一种很深的疲倦,“秀琴,你怪我们吧。怪我们,对。”
我没有说话。
我爸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他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打开,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两个婴儿,并排躺着,穿着一样的红色肚兜。一个在哭,一个在笑。哭的那个右手的拇指旁边,多出来一个小小的指头。
我拿起照片。
“这个是……”
“你的妹妹。这个是哭的,你是笑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秀琴与妹妹,1990年4月。
妹妹。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有。
“后来你们听说过她的消息吗?”
我妈摇了摇头。我爸却开了口。
“前几年,秀娟跟我说过一次。说她好像在城里见过一个女的,长得跟你特别像。我以为她瞎说的。”
秀娟。又是秀娟。
我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盒子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一封信,一封没寄出去的信。收件人写的是林秀琴。寄件人是我妈。
日期是1995年。
我抽出信纸,没看。折好放回信封。
“妈,拆迁款的事,我跟你说一声。我不要。全部给秀娟。”
“你说什么?”
“给我妹妹。两个妹妹。”
我从老家回来那天晚上,苏敏给我打了电话。
“秀琴,赵鹏愿意见你。”
第17节
我约赵鹏在他租的房子里见面。
城东老小区,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他住在五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开着门在等。
他老了很多。跟十几年前比,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了褶子。看见我,他往后退了一步,让我进门。
屋里很空。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杯子是干净的。他自己那杯是速溶咖啡。
“你来找我,是为了马华成的事。”他先开了口。
“是。”
“你想知道什么?”
“他给了你多少钱。”
赵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子在他手里晃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手指敲着桌面。
“第一批,十五万。第二批,二十万。事成之后还有五十万。”
“事成?”
“让你身败名裂。”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马华成让我接近你,跟别人演一出旧情复燃的戏。让你们全家都相信你背叛了他。然后你净身出户。”
“三十五万你就答应了。”
“我欠了七十多万。”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勉强,“债主天天堵门。我妈的养老钱都被我赔光了。人在这种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但是你来找我了。”我说。
“是。”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咖啡杯里的勺子被他搅得叮当响。
“我妈上个月走了。”他说,“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欠秀琴的,不止钱。”
他把一张银行卡推过来。
“这是马华成给我的两笔钱,我一分没动。不是良心发现,是我妈那句话,让我怕了。”
我没动那张卡。
“赵鹏,我问你一件事。马华成让你接近我,是他自己想的,还是有人帮他想?”
赵鹏抬起头看我。
“你妹妹。”
“秀娟?”
“不是。另一个。姓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对面楼的厨房,有人在洗碗。
“我见过她一回。马华成带她来的。她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不说话的时候我根本分不出来。她一开口就不一样了。她说话慢,每个字都像在咬着什么说。她看马华成的眼神……”赵鹏停了一下,“恨不得把他吞了。”
“她叫什么?”
“林秀琴。马华成叫她秀琴。”
我的名字。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欠她的,你们全家都欠她的。她说她等了十年,就等这一次。”
赵鹏转过来。
“她有病。我不是骂人,是真的有病。马华成说她住过几次院。但她脑子很清楚,太清楚了。每一步都是她算好的。马华成在她面前像条狗,让她往东不敢往西。”
“他怕她?”
“不是怕。”赵鹏低下头,“是愧疚。他对不起过她。欠了条命的那种对不起。”
我站起来。
“赵鹏,卡你留着。我不要。”
“秀琴。”
我走到门口停住。
“林秀琴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马华成给她租的房子,谁都不告诉。但是秀娟肯定知道。她们俩……她们俩来往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拉开门。
赵鹏在身后叫我:“秀琴。你小心秀娟。她比你想象的,陷得深。”
我没回头。
第18节
回到家,秀娟不在。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换了新的。她留了张纸条在茶几上:姐,有事出去几天,你照顾好自己。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纸条上的字迹,跟林秀琴那封1987年的信上一模一样。
她从小就在模仿我的字。模仿我的声音。模仿我的一切。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录音功能。然后给马华成打电话。
“老公,今晚回来吃饭吗?”
“回。你想吃什么?”
“我炖了汤。”
“好。”
挂了电话,我走进厨房,把汤锅放在灶上。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的。我看着汤面上的油花,脑子里过着一件事。
赵鹏说他可以反水。
王艳红可以作证。
桂芬的遗言……桂芬还在医院。她的遗言还没到说的时候。
但还差一个人。一个最关键的。
秀娟。
晚上马华成回来,我盛了汤端上桌。他喝了三口,说了两件事。第一件,城东老宅拆迁签字就在下周。第二件,他建议到时候搞个家宴,把爸妈请来,好好庆祝一下。
“家宴的事我来安排。”我给他又盛了一碗。
他接过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老婆,你最近好像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他想了想,没说。低头喝汤。
晚上他去洗澡,我打开他的手机。密码试了一次,是我们结婚纪念日。进了。
聊天记录。
最上面是一个头像,一朵白色的花。名字:林。
往上翻。
最后的几条消息。
林:她说她开始查了。
马:让她查。查到最后才会发现,欠的总是要还的。
林:你心软了?
马:没有。
林:马华成,你要是敢心软,你知道后果。
消息到这里停了。
往上翻,是更早的。
林:下周一,必须签字。
马:她会签的。
林:她不会签。但我会让她签。你做好你的事。
再往上。
林:孩子没了。你满意了?
马:对不起。
林:对不起?马华成,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
马:我会还你。用她的全部还你。
孩子没了。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暗了,照出我自己的脸。浴室里水声还在响。
孩子。
林秀琴怀过马华成的孩子。
没保住。
马华成说欠她一条命。是欠她这个。
他要拿我的全部去还她。
第19节
拆迁签字的日子定下来了,下周一。
马华成张罗了一场家宴。说是家宴,其实不光是吃饭。他订了市中心最好的酒店,包了一个大包间。跟我说,这种日子得隆重。
“把爸妈都请来,秀娟也叫上。一家人好好热闹一下。”
“行啊,你安排。”
他安排得很仔细。菜单都亲自去酒店对了两遍,酒要了茅台。他穿了一套新西装,深蓝色的,袖扣是我前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出门前他在镜子前面照了很久,整理领带。
“老婆,今天很重要。”
“我知道。”
包间里灯火通明。我爸妈先到了,我爸难得穿了件新夹克,我妈换了件红色毛衣。秀娟跟在他们后面进来,头发新染了,耳垂上挂着两粒珍珠。
马华成殷勤得不像话。给我爸倒茶,给我妈夹菜,跟秀娟碰杯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
酒过三巡,他把服务员支出去,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爸,妈,今天请二老来,除了庆祝拆迁,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厚厚一叠,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印着“家庭投资协议”六个大字。
“拆迁款下来之后,我建议不要直接分掉。入股我的公司,每年分红,比存银行划算得多。协议我都拟好了,您二老看看。”
他把协议递给我爸。
我爸拿起来,戴上老花镜,翻了翻。
“这个分红比例……”
“百分之十,比市面上任何理财都高。而且公司是我和秀琴的,钱放在这儿,等于左口袋进右口袋。”
秀娟在旁边附和:“爸,华成哥的公司这两年势头好得很。你那点拆迁款存银行,利息还不够通货膨胀吃的。”
我妈碰了碰我爸的胳膊:“你看呢?”
我爸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签字栏,又翻回来。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地擦镜片。
我在这个时候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签之前,我先给大家讲个故事。”
马华成的手停在半空中,正要给我爸递笔。
“什么故事?”他笑着问。那笑容还挂着,但眼睛没笑。
“一对双胞胎的故事。”
我把一张照片拍在桌上。
两个婴儿,红色肚兜。一个在哭,一个在笑。
“妈,你认识这张照片吗?”
我妈的脸色像一张白纸。
第20节
“秀琴,你干什么?”马华成站起来。
我没理他。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摊开。户籍底册的复印件。上面的字清清楚楚:次女林秀琴。
“我爸、我妈、我、秀娟。”我点着纸上每一个名字,“还有一个人。叫林秀琴。我的双胞胎妹妹。”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隔壁的敬酒声。
“她生下来有六指,家里没钱做手术。你们把她送给了一个远房亲戚。”我看着我妈,“你们跟我们说,她是表姑家的孩子。每次提起来,就说那个表姑家的秀琴妹妹。”
“秀琴,你听我说——”我妈的声音在发抖。
“听我说完。”我转向秀娟,“你知道她。”
秀娟端着酒杯,杯沿贴着下唇,没有喝。她的眼睛看着我,很平静。太平静了。
“我知道。”她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七岁。我在街上碰到她。她问我是不是沈秀娟。我说是。她就笑了。那种笑——”秀娟把酒杯放下,“姐,那种笑我一辈子忘不了。她跟我说,你好,我是林秀琴。你亲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让。”秀娟的手指转着杯脚,“她说她会自己来找你。在她准备好了之后。”
“准备什么?”
秀娟不说话。
马华成忽然笑了。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领子。
“既然故事讲到这里,主角也该登场了。”
他走到包间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短发,黑衣服。站在走廊的灯光里,像一面镜子。
跟我一模一样的脸。
她走进来,脚步很轻。包间里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皮肤比我白,颧骨比我高一点,眼神比我要冷得多。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你好,沈秀琴。”她的声音很轻,“我叫林秀琴。你的妹妹。”
她伸出手。右手。拇指旁边,有一道细细的疤。
我握住她的手。指节冰凉。虎口处有薄茧。
“你来了。”我说。
“我早就该来了。”她松开手,环顾了一圈包间里的每个人,“今天真好。一家人都在。”
她看我妈的时候,我妈的嘴唇在发抖,说不出一个字。她看秀娟的时候,秀娟低下头。她看马华成的时候——那个眼神我形容不出来。不是爱,不是恨,是一种占有。像看一件她签了契约的东西。
“坐吧。”我爸忽然开口了。
他站起来,把自己那把椅子推过去。
林秀琴没坐。
“沈叔叔,我不是来做客的。”她叫我爸沈叔叔,“我是来拿回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身份。家庭。我该有的一切。”她转过来看着我,“包括你的丈夫。”
第21节
我妈站起来,又坐下。她的手抓着桌布,红毛衣的袖子蹭到了汤碗的边沿。
“你叫林秀琴?”她的声音很干。
“是。”
“你养父母……”
“死了。”林秀琴打断她,“我十六岁那年,车祸。他们死了,我一个人。你们在哪儿?”她看着我妈,没有愤怒,只是陈述,“我找过你们。找了很多年。你们搬了家,换了电话。我拿着那张过继证明,一张纸。你们不要的那张纸。”
“我们不是不要你。”我妈的声音碎成了渣,“那时候实在太穷……”
“我知道。所以我没怨过你们穷。”林秀琴在桌边坐下了,“但我怨过别的。比如,为什么是我被送走?”
她看着马华成。
“你来说。”
马华成清了清嗓子。他站在林秀琴的椅子旁边,手搭在椅背上。那个姿势,是保护,也是臣服。
“我跟秀琴——林秀琴——认识在2006年。那时候她刚从工厂出来,在夜校读会计。我大四。”他看着桌上的酒杯,“她是我见过最拼命的人。一天打三份工,手冻烂了还在看书。我那会儿穷学生一个,什么也给不了她。”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怀孕了。我没钱结婚,也没钱养孩子。我让她去打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术出了意外。孩子没了,她也差点没了。医生说,她以后可能再也没法要孩子。”
我妈发出一声低低的哽咽。
“那之后她就不见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马华成抬起头,看着我,“后来我遇见了你。”
“你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第一次看到你,我以为是她回来了。你比她开朗,比她爱笑。我追你,娶你,八年。”
“我以为我能把你当成她。或者,能让她变成过去。可是不行。”
他看着林秀琴。
“三年前,她又出现在我面前。瘦得脱了相。她告诉我那几年她在精神病院里过的日子。她恨你。恨命运。恨你们全家人。她觉得是你抢走了她的一切。”
“本来就是我抢的。”我开口了,声音很轻。
整个包间都安静了。马华成张着嘴忘了合上。
“2009年,我大二。有一回在学校门口,看到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生。我害怕了。”我看着林秀琴,“我没上去跟你说话。我打听你。知道你是我被送走的妹妹。知道你申请了保研。知道你成绩好,拿了奖学金。”
“然后我打了一个电话。”
林秀琴的下颌绷紧了。
“举报你材料作假。”
秀娟这时候忽然笑了一声。所有人都看向她。
“姐,”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个电话不是你打的。是我。”
第22节
“你说什么?”
秀娟把酒喝完,杯子放下来。她看着林秀琴。
“2009年那天,在校门口撞见她的是我,不是她。我回家跟我姐说了——我问她,你知道咱妈生过双胞胎吗。她说不信,不可能。后来我又去校门口堵了你几次。我看到你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跟我姐一模一样。”秀娟的嘴角扯了一下,“我吓坏了。我怕你回来抢走我姐。”
“那个举报电话,是我用我姐的手机打的。用的是她的声音,模仿她的口吻。从小到大,学她说话是我最擅长的事。”
她顿了顿。
“后来学校来核实举报人的身份。我姐接到电话,以为是真的。她以为自己在恐惧中做了那件事,为此内疚了十几年。”
秀娟转头看着我。
“姐,我这辈子对不起你的,就这一件。”
包间里空调嗡嗡作响。
林秀琴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一个电话。”她重复着,“就一个电话。”
“你们知道我失去保研之后去了哪里吗?去了工厂。流水线上做了两年。手指被机器轧过,差点断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后来又去了餐厅、超市、街边发传单。”
“我找过心理医生,吃了几年药,胖了三十斤,又瘦了四十斤。头发一把一把掉。”
“养父母死后,我没家了。唯一的盼头是读书。那是我唯一的机会。就一个电话。”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现在你们坐在这里。你嫁了我爱过的人,住着本该是我的房子,过着本该是我的生活。”她看着我和秀娟,“然后你告诉我,原来那个电话不是你打的。”
她又笑了一声。
“有区别吗?”
秀娟低下头。
马华成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用喉咙挤出来的。
“秀琴——林秀琴,我们走吧。”
林秀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像看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东西。
“急什么。”她转过来看着我,“今天不是还要签协议吗?”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家庭投资协议》,翻了两页。然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叠纸,摆在旁边。
《婚内财产协议》。那份伪造了签名的协议。
“这个你见过吧?”她问我。
“见过。”
“签了。把房子、公司、存款,全交出来。”
“凭什么?”
“凭你欠我的。”她把笔推过来,“签吧。”
“我不欠你。”
“不欠?”林秀琴站起来,俯视着我,“你的母亲抛弃了我,你的家庭遗忘了我,你的丈夫是补偿我的人,而你——你坐享其成三十多年,连一个电话的愧疚都不用承担。你不欠?”
“我不欠。”我一字一顿,“欠你的是马华成。他想拿我的东西,补偿他的罪。那不是我的罪。”
马华成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脸涨得通红。
“秀琴!够了!当年那孩子,如果留下了,现在该上中学了吧。”
林秀琴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就一瞬间。然后恢复了平静。
第23节
林秀琴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没有摔门,没有跑。就是转身,走出去,像离开一个与她无关的场合。
马华成追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形容不好。不是愧疚,不是愤怒。像是在说:你看,你果然不如她。
秀娟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杯子一顿。
“姐,我跟你说一句话。你听不听是你的事。”
“说。”
“马华成跟林秀琴的关系,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他怕她。不是因为她手里有他把柄,是因为他欠她的那条命,他一辈子还不清。”
秀娟站起来拿外套。
“你知道林秀琴为什么出精神病院吗?因为她好了。不是药物控制的,是她自己想通的。她想通的方式是——把所有的痛苦,都记在你的账上。”
“她说,只要这辈子能让你身败名裂,她进地狱都认。”
她拉开门。
“姐,我对不起你。但是我没办法。你们俩,我都不配做谁的妹妹。”
门在她身后合上。
包间里只剩我、爸妈和满桌子凉掉的菜。
我爸把他面前那杯没动过的酒端起来,仰头喝了。
“走吧。”他说。
我送他们到酒店门口。出租车开走之后,我给赵鹏发了个条消息:那两笔钱,帮我转给王艳红。让她离开这座城市。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第24节
桂芬的葬礼在三天后。
马华成没告诉我。是医院打电话来,说老人走得急,家属只留了我的号码。我到的时候灵堂已经布置好了,几个老邻居在帮忙。马华成跪在遗像前面,一身孝服,跪得笔直。
他看到我,没说话。
我站在遗像前,看着桂芬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比我见过她的任何时候都年轻。头发乌黑,眼睛有光。
她的遗物中有一个信封,医院转交的。说老人最后清醒的时候,让他们交给我。
信封里是一张内存卡,附一张纸条:秀琴,听。
我把内存卡插进手机,戴上耳机。
里面是桂芬的声音,录得很吃力,夹杂着粗重的呼吸。背景是医院的监护仪,滴滴滴响。
“秀琴,妈不行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华成说林秀琴得了癌,活不长了。说她最后的愿望……就是看着你们全家人给她认错。所以他一直在帮她……”
“但是……我偷听到他打电话。那个病……是假的。是他跟医生串通好的。林秀琴不知道……她以为自己真的活不长了……所以她才那么急……那么恨……”
“秀琴……我儿子做了孽。我替他……给你磕头……”
录音结束。
我把耳机摘下来。手指头是麻的,从指尖一直麻到手肘。
马华成还在遗像前跪着。
我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你妈留给我的录音我听了。”
他身体僵了一下。
“林秀琴的绝症,是你编的?”
他没说话。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遗像,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给她编了一个死期,让她带着疯狂的恨替你冲锋陷阵。”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你爱她吗?”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问你,马华成,你爱林秀琴吗?”
“我不知道。”他嘴唇哆嗦着挤出这几个字,声音碎成粉末,“我以前爱过……后来恨过……现在……我只知道我得补偿她。”
“所以你不惜毁掉我,毁掉我们的家,让她在死前出一口气。哪怕这个‘死’是你编的。”
我站起来。
“我不跟你吵了。你慢慢跪着。”
走出灵堂的时候,手机震了。秀娟的微信:姐,林秀琴知道了。知道她没得癌。她现在在天台上。
第25节
那栋楼有十八层。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顶的风很大。林秀琴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我。风把她的短发吹乱了,她的外套被鼓起来,像个翅膀。
马华成比我早到一步。他站在离她五六米的地方,手伸着,不敢往前。
“秀琴,你听我说,那个诊断——那个诊断我只是想让你更有动力——”
“更有动力?”林秀琴没有回头,“你给我一个假的死期,让我觉得这辈子只剩这几个月。我以为这是老天给我的最后期限,让我在死之前做点什么。结果连这个期限都是假的。马华成,你对我用过真心吗?”
“用过。”马华成的声音在发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真心。后来你失踪了,我找了你两年,那段也是真心。再后来遇见了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段不是。”
“你娶她,是爱她还是爱我?”
马华成没有回答。
“你说啊。”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俩长得一样。我看着她,就像看着你。听着她的声音,就是你的声音。”
“所以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姐。”秀娟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天台门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马华成没回答。
“她没得过癌。”秀娟重复了一遍,“她没得过癌,你骗了她,骗了所有人。你只是想报复社会吗?还是你谁都不爱,只爱你自己?”
林秀琴忽然笑了。她慢慢转过身,风吹得她往后退了一步,脚跟已经踩在天台边缘外。
“姐。”她叫的是我,不是秀娟。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长得一样,命却差了这么多。从小你就被留下,我就被送走。小时候养父母对我还行,他们死了以后,我就不算个人了。”
“我去夜校念书,我想着自己也能当个体面人。然后被人一个电话毁了。我爱上一个男人,怀了他的孩子,然后流产、差点死掉、再也不能生。”
“后来这个男人找到我,说我得了绝症。我想那行吧,反正活不长了,把我最后想做的事做了——让你们全家都尝尝我这辈子受的滋味。”
“现在我知道我没得癌。那我接下来干什么呢?继续恨你们?我累了。”
风吹得更大了。她的身体晃了晃。
“林秀琴。”我叫她全名。
“嗯?”
“那年在大学里,我其实看到过你一次。你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阳光打在你头发上。”
她愣住了。
“我当时想,如果我妈没把你送走,我是不是从小就有个伴。是不是可以一起上学、一起长大。她过继了你,也割掉了我一半的人生。”
林秀琴张了张嘴。
“我没有资格劝你下来。我知道你这一路怎么过来的。我知道。”我往前走了一步,“但我想跟你说,你恨的那件事——举报你的那个电话——不是我。”
“我知道。”她轻声说,“刚才在包间里我就知道了。”
“那你恨错人了。”
“我没恨错。”她忽然笑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恨你什么都有,我恨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恨你活得那么理所当然。恨了这么多年,恨已经长成我身上的器官了。你现在让我把它摘掉,我剩什么?”
第26节
楼下传来消防车的声音。
有人报警了。
秀娟站不住了,她冲过来,声音变得尖锐颤抖:“林秀琴你先下来!你下来我们好好说!你恨谁都行,恨我,恨我姐,恨谁我们都认!你先下来!”
林秀琴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我没打算跳。就是站这儿吹吹风。”
她从天台边缘走下来,拍了拍外套上的灰。马华成扑上去拉她,她抬手就是一个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
“这一下是打你骗我。那几年我一个人在外面,没日没夜地想,当年那个为我下跪的马华成哪去了。后来我想通了。不是不见了,是本来就没有过。”
马华成捂着脸,没有还手,也没有说话。
她走到我面前。
“咱俩的事,没完。但不是今天。”
她往楼梯口走。秀娟想去拉她,被她甩开了。走到天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你把那份协议带着。我们在别的地方签。”
她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往下。
我扶着天台的栏杆。风还是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姐。”秀娟在我身后,“那份协议不能签。公司是你的,房子有你一半。”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签不签是我的事。她要不要是她的事。但我得去见她。”
第27节
第二天,我约林秀琴在一家茶馆见面。
她来的时候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毛衣,头发别到耳后。除了头发短一点,就是另一个我。
我把协议放在桌上。就是那份伪造的协议。推到她面前。
“这个我不签。”
她没动。
“我另外准备了一份。”
我从包里拿出新打印的一式三份,递给她。
“拆迁款我不要。全部拿出来,分三份。你一份,秀娟一份,爸妈自己留一份养老。”
她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嘴唇动了一下:“我不缺你这笔钱。”
“那你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喝了一口。手有些抖,茶水溅出来一点,她用手指抹掉了。
“缺一场不被打断的人生。”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不是你嫁了马华成,不是你有房子有家。是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过得那么好,却不知道在同一个城市里,有人替你烂在泥里。”
“现在你知道了。”
“嗯,现在我知道了。”
我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不签随你。钱是你的,不要也是你的。”
她看着签名的位置,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的字真丑。”
我也笑了:“你试试。签林秀琴,不是沈秀琴。”
她拿起笔,手指在签字栏上停了很久。最后落下的是:林秀琴。
三个字,跟我的一样丑。
第28节
之后一个月,事情一件接一件落幕。
马华成公司被债主围了。他之前背着我把公司拿去做了几笔担保,现在债主找上门,他才发现那些债务合同上的签字,有一些是我签的,有一些不是。我签的那部分,我认。不是我签的那部分,他自己兜着。
城东老宅拆迁款到账那天,我爸把钱分成了三份。他把其中一份亲自送到林秀琴住的地方。回来之后,他在书房里抽了一包烟。
秀娟走了。去了南方。临走前给我发了条消息:姐,我走了。我对不起的人太多,在这儿待不下去了。你们好好过。
我没回。
王艳红离开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那二十万她转回来了。还说了句对不起。
我说不用。你也是拿钱办事。
最难的,是跟马华成最后一次面对面。
第29节
他来搬东西那天,天阴着。两个搬家工人进进出出搬箱子,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墙上我们的结婚照。
“这个要带走吗?”他问。
“你拿走吧。”
他让工人把照片摘下来。墙上的钉子留下一个小洞。
“秀琴。如果我说,我后来是真的爱过你,你信吗?”
“我信。你爱过我,也爱过她。你的爱能同时给两个人,但是分量不够分,所以你把两个人都毁了。”
他没有反驳。
工人搬完最后一箱东西。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欠你们俩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第30节
花店开张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给它起名叫“秀琴”。没有姓。
苏敏来帮忙,搬花篮搬得满头汗。她一边插花一边念叨:“你说你,好好的富太太不当,跑来卖花。我是真服你。”
“当富太太不也是给别人当。”
“也是。”
赵鹏也来了,扛了一棵发财树,说是开张大吉。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我妈走之前,让我替她跟你道歉。”
“你妈没对不起我。”
“她觉得有。她说她养了个混账儿子,害了别人家闺女。”
我递给他一盆绿萝。
“拿着。不用浇水,好养活。”
他接过来,笑了一下。老了很多的一张脸,笑起来还有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
第31节
下午我一个人在店里修剪花枝。
门被推开,铃铛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林秀琴。
她瘦了一些。头发长了一点,刚好垂到肩膀。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摸摸这朵闻闻那朵,最后停在栀子花前面。
“这个好闻。”
“你拿一盆。”
她没动。
“我不是来拿花的。我来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要走了。去外省。”
我放下剪刀:“去干什么?”
“有个朋友在那边开了个培训班,让我去帮忙。教小孩子写字。”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这只手,当年差点废了。现在还能写字,算是个奇迹。”
“什么时候走?”
“后天。”
“那走之前,咱俩吃个饭。”
“行。”
她挑了一盆栀子花,自己付的钱。我送她到门口。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第32节
吃饭的地方是家小馆子,我选的。
她点了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糖醋里脊,一个蛋花汤。全是家常菜。
等菜的间隙,她低头玩筷子,忽然来了一句:“那天晚上在天台上,我以为我真的会跳。”
“为什么没跳?”
“因为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阳光打在我头发上。那天坐在图书馆,我记得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暖。那是我那几年里,唯一记得的好天气。”
菜上来了。她盛了碗蛋花汤,小口小口地喝。
“姐。”她叫我。
“嗯?”
“我以前恨你的时候,觉得你欠我的。后来知道举报电话不是你打的,觉得这恨没处搁了,更难受。但是那天在茶馆,你拿那份分钱的协议出来,我忽然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协议里,把自己那份也分了。你没给自己留。”
蛋花汤冒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你跟我一样,都是被送走的。只是我送走的是人,你送走的是你不知道的那部分人生。”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吃了。”
她低头吃了一口,嘴里塞得鼓鼓的。
第33节
送她去车站那天,秀娟也来了。
她坐了一夜火车从南方赶回来,眼睛底下是黑的。她站在进站口,远远地看着林秀琴。
“你不进去?”我问她。
“不了。我跟她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林秀琴检完票,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秀娟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个头。
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
秀娟低下头,转身走了。
进站的广播响了。林秀琴拎起行李,转过头去。黑压压的人流涌向站台,她的短发和灰色外套在人群里一点一点变小。
出站的时候,夕阳把整个车站广场铺成了金色。手机震了。林秀琴的微信,就一句话。
“姐,那盆栀子花我抱走了。”
第34节
离婚手续办得很安静。
两个人签了字,出来之后各走一边。他往东,我往西。走了几步,他叫我。
“秀琴。”
我停下,没回头。
“我妈那盆绿萝……还在吗?”
“在。”
“你留着吧。她生前最喜欢你。”
我继续往前走。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我踩过去,脚底板传来细碎的声响。
离婚证在包里,轻飘飘的一本。
第35节
那年冬天,秀娟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姐,我在南方过得还行。做了个小生意,够吃够用。这边的冬天不冷,不用穿棉袄。我有时候想起小时候,咱俩挤在一张床上,你总是把被子让给我,自己冻得缩成一团。那时候我不知道,你的被子让给我,是因为你是姐姐。我以为你天生不怕冷。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你也怕,只是不说。”
“姐,我做了很多错事。说对不起已经没意思了。我只想告诉你,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一件事,是别人问起来你认不认识沈秀琴,我说那是我姐。”
我没有回。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被子里哭了很久。不是委屈,不是原谅。是忽然觉得,那个抢我被子的妹妹,好像还在。
第36节
王艳红来找我的那天,下着小雨。
她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头发长了些,染回了黑色,看起来比上次老了五岁。她没打伞,肩膀湿了一片。
“沈姐。”她叫了一声,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鞋,在门垫上蹭了蹭才跨进来。花店里暖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我看清了她眼角多出来的细纹。
她把塑料袋放在收银台上。
“这里面是马华成给我的所有东西。合同、转账记录、还有他让我签的一份假劳务协议。”她咽了口唾沫,“我想着,万一你要用,用得上。”
“为什么要给我?”
她没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在半空中停住了。“能抽吗?”
“门口抽吧。”
她站到门口,背着风点火。烟头明灭了两下,她深深吸了一口。
“我欠了二十多万的网贷。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马华成找到我,说帮他办件事,二十万。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吐出一口烟,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打在烟灰上,“后来拿到钱,还了债,还剩点。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后来呢?”
“后来你来找我那天,我看你眼睛,跟我妹的一样。”
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我妹前年被人骗了,也是拿她当棋子。那个男的卷了钱跑了,我妹在出租屋里躺了一个月没出门。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就是那种眼睛。不哭不闹,但比哭还吓人。”
她转过来看着我,雨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滴。
“沈姐,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妹那时候没人帮她。你也没人帮你。我想着,这东西给你,算是替我自己积点德。”
她说完就走了,没打伞。我追到门口,她已经拐过街角,背影被雨幕吞掉了半个。
塑料袋里的东西我整理了一下午。每一张纸、每一笔转账、每一段录音的文字整理稿,都按时间排好。整理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第37节
赵鹏来花店那天,我正在给一批新到的玫瑰打刺。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我抬头看他,他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路过,顺便来看看。”他把一杯放在收银台上。
“你住城南,我店在城北。这叫路过?”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在门口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喝咖啡。我继续打刺,剪刀咔嚓咔嚓响。
“那两笔钱,我按你说的转给王艳红了。”他说。
“她来找过我。”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我停下手里的剪刀:“你们有联系?”
“算不上联系。她在城南那边开了个小吃摊,我有时候去吃碗面。”他顿了顿,“她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有时候说几句话。”
我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一点什么,但没追问。
“林秀琴那边,最近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
“挺好的。在外省教书,教小孩写字。”
“她的手……”
“不太好。天冷的时候会疼。但她从来不提。”
赵鹏点了点头。咖啡喝到一半,他站起来在店里转了一圈。在墙上那张图书馆照片前面站了很久。
“这张照片,是你拍的?”
“嗯。去那所学校拍的。就是她当年坐着的位置。”
他没说话,但我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秀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当年我跟你分手,不是因为不喜欢你。”
“那因为什么?”
“因为马华成。他找过我。说你是他要娶的人,让我离你远点。我那时候混得不好,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他不一样,他有公司有前途。我想,他应该能给你更好的。”
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后来我才知道,他要娶的从来不是你。他要娶的是你那张脸。”
门铃响了。他走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我继续给玫瑰打刺。剪刀碰到一根粗茎,弹了一下,虎口震得发麻。
第38节
花店对面新开了一家咖啡馆。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周姐,离异,一个人带着女儿。她女儿放学了就来花店写作业,趴在收银台上,铅笔头啃得坑坑洼洼。
“阿姨,这个花叫什么?”
“洋桔梗。”
“它为什么叫洋桔梗?”
“因为它从外国来的,长得像桔梗。”
“那桔梗又是什么?”
我递给她一支修掉的桔梗花。她拿在手里转来转去,花瓣是紫色的,薄得透光。
周姐有时候会端两杯咖啡过来,坐在我店里喝。她说开咖啡馆是她离婚之后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之前在家里当了十年全职太太,离婚的时候连自己银行卡密码都不知道。
“我爸跟我说,女人不工作,连吵架都没底气。”她端着杯子笑了一下,“我没听。后来离婚的时候,真的连律师费都拿不出来。”
她说“律师”两个字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看我一眼。
“没事,你说。”
“反正都过去了。现在这个店是我自己的,谁也别想拿走。”
咖啡杯在杯碟上轻轻磕了一声。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得玻璃门反光。她女儿写完作业,把铅笔一扔,跑过来帮我给花换水。
水管哗哗响。小姑娘蹲在水桶边,小心地把花茎斜剪一个口子。剪得很认真,舌头尖抵着上嘴唇。
“阿姨,我以后也想像你一样开花店。”
“为什么?”
“因为花好看。而且不用听别人的。”
我揉了揉她头发。
第39节
有一天下班前,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是林秀琴的家属吗?我是她的同事。她最近状态不太好,有空的话来看看她吧。”
我买了最近的一班车票。
到那边的时候是傍晚。她住的地方是老式居民楼,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我站在她门口,喘匀了气才敲门。
门开了,林秀琴站在门里。
她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血色。看到是我,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
她让开身子,我走进去。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角堆着书,桌上摊着练字本,毛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窗台上放着我送的那盆栀子花,叶子有点发黄,土是湿的,浇多了水。
“坐吧。”她指着床。
我坐下。她也坐下来,盘着腿,窝在床头。
“同事给我发的消息。”我开门见山。
她低头抠着手指甲,没说话。过了一阵,她轻声说了一句:“这阵子老做梦。梦见小时候的事。”
“梦到什么?”
“梦到养父母出事那天。我放学回家,看到门口围了好多人。他们把担架抬出来,我站在人群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重复了很多遍的故事,“后来他们把我送到福利院。福利院的阿姨说,你还有一个家,你亲妈亲爸还在。我问她,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她自己停住了。低头抠指甲,抠了好一阵。
“你知道那个感觉吗?就是你觉得自己不该存在。”
“我知道。”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
“你被送走的是妹妹。”我说,“我被送走的,是我不知道的那部分人生。你恨的是被抛弃,我怕的是那个被抛弃的人。”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姐,我以前觉得你什么都有。后来我发现,你什么都没有。你的婚姻是假的,你的家庭是假的,你连你自己是谁都被人偷走了。你跟我一样。都是被人挑剩下的那个。”
她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练字本哗哗翻页。
“但是你在开花店。”她背对着我说,“你把咱俩的名字挂在招牌上。没有姓,只有名字。谁都可以是秀琴。这是你想出来的?”
“是。”
“好。”
她把窗户关上。转过身,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我明天请假。你在这儿待几天?”
“两天。”
“够了。我带你转转。”
第40节
第二天她带我去了她教书的培训班。是在一栋旧写字楼里租的两间教室,走廊窄,墙上贴着儿童画。她的学生是附近打工子弟学校的孩子,周末来上课,一堂课十块钱。
“十块钱能干嘛?”我说。
“够买一支毛笔。”她推开教室门,“进来看看。”
教室里十几个小孩,从七八岁到十几岁都有。看见她进来,齐声喊林老师好。她点点头,走到讲台前面。黑板上写着今天的练习内容,一个“永”字。
“这是最简单的字,也是最难的字。”她拿起粉笔,“永字八法,练好了,所有笔画都会了。”
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永字。下笔很重,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吱吱的声音。那个字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在刻。
小孩们低头写。她一个一个走过去看。走到一个男孩旁边停下来,弯下腰。
“你这个点,位置不对。点要像石头落地,啪的一下,不拖泥带水。”
男孩又写了一个。她看了一会儿,拍拍他肩膀:“好多了。”
我在教室后排坐了一节课。下课之后小孩们呼啦啦跑出去,她一个人在黑板前擦黑板。粉笔灰在阳光里飞着,她呛了一下。
“你每周末都来?”
“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把板擦放回槽里,“这些小孩的父母忙着打工,没空管他们。我小时候没人管,知道那个滋味。会写字,至少能给自己留口气。”
我们一起去她常去的小馆子吃面。面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她往碗里加了很多辣椒,搅得红通通的。
“姐,那个协议,你真的不要那笔钱?”
“我说了给你,就是给你。”
她吃了一大口面,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我没动那笔钱。存着呢。万一你哪天花店倒闭了,回来找我。”
“你咒我?”
“不是咒你。是给你留条后路。”她低头喝汤,“你当年没给我留后路,但我给你留。”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大度。”她放下碗,看着我的眼睛,“是因为你是我姐。不管我怎么恨过你,这个事实我改不了。”
她把辣椒瓶又拿起来,往我碗里倒了一大勺。
“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41节
第二天傍晚我坐车回去。她送我到车站。等车的时候,她从小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给你的。上车再看。”
车开动之后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是她班上的小孩们举着练字本拍的合影。每个小孩都把一个字举在胸前,连起来是一句话:
谢谢沈阿姨。
照片背面有她的字迹。
“姐,这些孩子家里都穷。但他们写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跟你开花店的时候一样。谢谢你让我知道,被送走的人也可以种花。”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小孩们的脸被晒得红红的,笑容很用力。
车窗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机响了。林秀琴的微信。
“下次来的时候,带一盆绿萝。这里买不到你那种。”
第42节
花店的生意到了第二年渐渐稳了下来。每个月除去成本,能剩个几千块钱,够我一个人的开销。苏敏说我瘦了,气色反而比以前好。当富太太的时候脸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紧绷,现在没有了。
“你以前像一朵假花。”她一边帮我拆花泥一边说,“好看是好看,但是不活。现在像个活人。”
“我以前有那么差?”
“不是差。是虚。站在那儿吧,总觉得随时会碎。现在瓷实了。”
她把拆好的花泥码整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窗外秋天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眯了眯眼。
“你知道吗,你离婚以后,我反而觉得你过得好了。”她说,“不是说离了就一定好,是你开始会痛了。以前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连痛都不会。那种日子才最可怕。”
我拿起一束尤加利叶修剪,没接话。
“秀琴。”
“嗯?”
“你恨不恨你妈?”
剪刀停了一下。一片叶子落下来,飘进水桶里。
“以前恨。后来想通了。她当年也是被逼到没办法。穷到那种地步,人做什么选择都是错的。”
“那你原谅她了?”
“不是原谅。是想开了。她有她的难处,我有我的人生。我不需要原谅她才能活下去。”
苏敏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妈打来电话。声音还是那样,细细的,总像在试探什么。
“秀琴,天凉了,加件衣裳。”
“知道了。”
“你爸说,下个礼拜想来看看你。”
“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琴啊,妈对不住你。”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妈,你不用每次都说这个。”
“不说我心里过不去。”
“那就让它过去。”
第43节
第三个冬天,花店里多了一样东西。我在收银台旁边挂了一块小黑板,每天在上面写一句话。
有时候是花语。有时候是当天的心情。有时候是客人留下的句子。
有个常来买花的姑娘,每周五下班后来买一束雏菊。她说她的出租屋朝北,一年到头见不到阳光。雏菊便宜,插在可乐瓶里也能开一礼拜,看一眼就觉得日子还有点盼头。
有一天她在黑板前站了很久,问我能不能让她写一句。我说你写。
她踮着脚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别怕,有人在偷偷爱你。
那行字歪歪扭扭,被人蹭花过几回,但一直没擦掉。
我有时候想,开这个花店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自由。是这个小店,像块磁铁,把一些碎掉的人吸过来。她们带着各自的故事走进来,挑一盆花,坐一会儿,在黑板上写一句话,然后推门离开。门铃响一声,像打了个招呼。
王艳红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傍晚快关门的时候,买几支富贵竹,付了钱就走。她的小吃摊生意不错,据说债务快还清了。有一回她带了一碗酸辣粉过来,说是自己新学的配方,让我尝尝。我辣得直喝水,她坐在旁边笑。
“沈姐,你这吃辣的水平不行。”
“你以前也没这么能吃辣。”
“练的嘛。”她靠在椅背上,“人生苦的时候,嘴巴里辣一点,心里就没那么苦了。”
第44节
林秀琴回来那天,我在给绿萝分盆。
她把栀子花搬进店里,说了句“你的栀子花,我养不太好,还你了”。然后卷起袖子,问我剪刀在哪。我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她的手在天冷的时候就是会抖。
“天冷你少碰凉水。”我说。
“管我?”
“你管过我,我还你。”
她没再接话,低头修剪栀子花的枯叶。剪了几片,她忽然停下来。
“姐,你说我们俩,像不像这盆花?”
“怎么讲?”
“一个根上长出来的两枝。一枝被人移走了,另一枝留在原来的盆里。移走的那枝差点枯死。留在盆里的那枝看着好好的,其实根也烂了一半。”
她把剪刀放下,把剪下来的枯叶拢到手心里。
“但是现在,两枝都在。”
“嗯。”
“那就好好活着吧。”
她把枯叶倒进垃圾桶,拍拍手。走到黑板前面看了看,拿起粉笔加了一行字。
她的字比我好看。每一笔都很重,像刻上去的。
“往前走,别回头。”
“你的店训?”我站在她身后。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是给我自己写的。”
晚上我们一起锁门。灯关了之后,花店暗下来。只有外面的路灯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橘黄的光。那些花在暗处静静呼吸着。我忽然想起来桂芬最后在医院里,呼吸很粗重,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喘着爬一座山。
“秀琴……我儿子做了孽,我替他给你磕头。”
妈。我不用你磕头。
我把钥匙转了两圈,锁好。
第45节
开业三周年那天,苏敏非要给我搞个周年庆。我说不用,她说你闭嘴。她拉了一群人过来,周姐、周姐的女儿、王艳红、赵鹏、还有几个常来买花的熟客。把花店挤得满满当当,连转个身都费劲。
苏敏带了个蛋糕,上面插着蜡烛,不是数字的那种,是一朵花的形状。
“来来来,许愿。”
“开花店的还许什么愿。”
“花店就不能许愿了?你开花店的更应该许。万一花神听到呢?”
我被推到蛋糕前面,蜡烛的火苗跳来跳去。我在脑子里想了一圈,最后什么愿也没许。蜡烛吹灭的时候,苏敏带头鼓掌,周姐的女儿在旁边使劲拍手。
“阿姨你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不问了。”
赵鹏端着一杯饮料靠墙站着,跟我隔了一屋子人。他朝我举了举杯子,我点了点头。我们之间那点遥远的过去,终于被时间压成了薄薄的一层纸,搁在那儿,不翻动就不响。
等人都散了,苏敏留下来帮我收拾。她把最后一个纸盘扔进垃圾桶,忽然回头看我。
“秀琴,三年了。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马华成。后悔没早发现。后悔那八年。”
我擦了擦收银台上的蛋糕碎屑。
“后悔过。后悔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想,如果什么都知道,我可能连这三年都没有。不知道也挺好的。吃一堑长一智,八个字够我用一辈子。”
苏敏看着我,眼睛红了一下。她走过来抱了抱我,没说话。然后转身拿起包:“走了。明天来蹭咖啡。”
门铃响了一声,店里又安静下来。
墙上的黑板写着三行字。一行是那个姑娘写的:别怕,有人在偷偷爱你。一行是林秀琴写的:往前走,别回头。还有一行是苏敏今晚写的,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喝多了:沈秀琴是我见过最带种的女人。
我把黑板擦干净,拿起粉笔。站在那儿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个字。
家。
没有姓,没有定语。
我把粉笔放回槽里,关了灯。绿萝的藤蔓在暗处垂着,安静地呼吸。门外马路上车灯扫过,光影一晃。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
是秀娟的微信。隔了两年,她第一次主动发消息。就三个字:姐,想你了。
我靠在收银台上,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月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那些睡着的花上。红的黄的白的,都在暗处静悄悄地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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