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姨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下午,窗外的阳光很好。
她刚做完一个不大不小的手术,麻醉退了,人还有些迷糊。护士来换过一次药,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点滴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没人。
手机在旁边响了,是她大儿子的微信视频。接起来,画面里的儿子西装革履,身后是深圳的写字楼。“妈,我刚开完会,您今天怎么样?我让护工去给您买饭了,您别省钱啊。”
林阿姨点点头,说挺好的,让他别担心。挂了电话,她转头看了一眼隔壁床的老太太,那床边坐着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正叽叽喳喳地给她削苹果、剥橘子,说话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一个女儿还趴到老太太耳边说:“妈,你快点好起来,咱家那小卖部还等着你回去收钱呢!”老太太被逗得直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林阿姨把脸转向窗外,装作在看风景。
其实不是第一次了。去年过年的时候,大儿子从深圳飞回来,待了两天就走了,说要赶一个项目。二儿子倒是多待了几天,可每天都在打电话、回邮件,吃年夜饭的时候筷子夹着菜,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林阿姨看着他们,心里清楚,不是孩子不孝顺。孩子有出息是好事,只是——出息的孩子,好像都不太属于家了。
她想起小区里的老张头,三个孩子没一个考上大学的,全在本地打工。大女儿在超市做收银员,二儿子送外卖,小女儿在饭店当服务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每到周末,老张头家就跟开茶话会似的,孩子们带着孙子孙女回来,一屋子人吵吵嚷嚷。老张头有糖尿病,孩子们轮流盯着他吃药;天气一冷,三个孩子排班似的往家送保暖衣、电热毯。老张头嘴上嫌弃他们没出息,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美着呢。
林阿姨忽然有点想不通了。
她辛辛苦苦把两个孩子供出来,让他们考大学、去大城市、做体面的工作,为的不就是让他们过得比自己好吗?现在他们确实过得好了,大儿子年薪百万,二儿子在外企做中层,住着几百平的房子,开着好车,朋友圈里全是高端的生活。可自己呢?一年到头能见他们几面?住院了也只能请护工。
她甚至开始羡慕起隔壁床那位老太太了。
那位老太太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个农村老太太,三个孩子全在县城里,一个开出租车,一个在工厂上班,一个在家带孩子。可就是这些“没本事”的孩子,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的。老太太住院这几天,几个孩子轮着来,白天黑夜地守着,喂饭擦身,讲家长里短,把老太太伺候得像太后娘娘似的。
“妈,明天我给孩子请个假,带她去公园看花,你要不要一起去?”小女儿趴在床边问。
“我这样子还能去吗?”老太太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刀口还没好利索。
“那等你好了咱们去,反正也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行,等我好了,带你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店。”老太太乐呵呵地说。
林阿姨听着,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算了算,自己上一次和两个孩子一起吃饭,是去年过年。下一次,大概要等到明年过年了。一年一顿团圆饭,每顿饭她都恨不得吃慢一点,再慢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把时间留住似的。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了,隔壁床的孩子们说要回家做饭了,临走前把老太太的水杯续满了水,把被子掖了掖,又把垃圾带了出去。病房一下子安静下来。林阿姨的手机又响了,是二儿子发来的消息:“妈,给您转了五千块钱,想吃什么让护工去买。”
林阿姨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两个字:好的。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隔壁床的老太太已经开始打呼噜了,睡得特别踏实。而林阿姨躺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抓住——那些她拼命把孩子送去的地方,那些她引以为傲的“出息”,原来都是用陪伴换的。
钱是转来了,可病房里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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