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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文
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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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文珺一见他,便站起身来,怔怔地看着,眼圈慢慢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似乎哽住了。
她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才走上前,蹲下身,与窦珩平视,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珩哥儿,还……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娘亲的师妹,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给你带过江南的麦芽糖……”
窦珩抬起眼,看着储文珺。
储文珺的眉眼间,依稀与他记忆中母亲画像的温婉,有几分神似。
他沉默着,黑眸静静打量她,良久才轻轻地摇了摇头,表示不记得了。
储文珺眼中泪光闪动,却笑着点头:“不记得是应当的,那时你还太小。”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陈旧荷包,递给窦珩。
“这个,是你娘亲当年绣给我的,上面是我们俩的名字。如今……物归原主,留给你做个念想。”
荷包已经很旧了,但保存得很好,上面绣着并蒂莲,一旁用极细的丝线绣着“黎婉”、“文珺”四个小字。
针脚细腻灵动,确是黎氏的手艺。
窦珩看着那荷包,小手指尖动了动,却没有接。他抬眼看了看我。
我微笑着点点头。
他这才伸出小手,接过荷包,紧紧攥在手心,低低说了声:“谢谢……储姨。”
一声“储姨”,让储文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连忙用帕子拭去,笑道:“好,好孩子。”
她站起身,又对我行了一礼,“夫人将珩哥儿照顾得很好,文珺代师姐,多谢夫人。”
“储小姐言重了,这是我分内之事。”我请她重新坐下。
储文珺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窦珩的饮食起居,功课如何,语气温和,充满关切。
窦珩起初只是简短地回答,后来见她言辞恳切,目光慈和,渐渐也放松了些,虽然话依旧不多,但不再那么紧绷。
临别时,储文珺道:“夫人明日要带珩哥儿去庄子上?那真是极好,出去散散心,于他身子有益。若夫人不嫌文珺叨扰,待你们回府,文珺可否偶尔过来,看看珩哥儿,或者……教他些诗文书画?师姐当年于此道颇有造诣,珩哥儿天资聪颖,若能得些指点,想来师姐泉下也会欣慰。”
我心中微动。
储文珺是真正的才女,名声好,家世清贵,与黎氏渊源深,又真心疼爱窦珩。
若她能时常过来,对窦珩的成长,无疑大有裨益。
更重要的是,有这样一个身份清贵与黎家关系密切的人公开与窦珩亲近,无形中也是在抬高窦珩的地位,震慑某些别有用心之人。
“储小姐肯指点珩儿,是他的福气。只是怕太过劳烦储小姐。”我客气道。
“不劳烦。”储文珺笑容清浅,“能替师姐略尽心意,是文珺所愿。况且,与珩哥儿相处,我也欢喜。”
“既如此,那便先谢过储小姐了。待我们回府,再下帖相请。”
送走储文珺,窦珩还拿着那个旧荷包,默默看着。
“喜欢储姨吗?”我问。
他点点头,将荷包小心地收进怀里,仰起脸看我:“母亲,我娘……也像储姨这样吗?”
“嗯,”我摸摸他的头,“你娘是个很温柔,很有才华的女子。储姨像她,你……也有些地方像她。”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日,我们启程前往京郊的温泉庄子。
马车出了城门,空气渐渐清新,道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田野和远山。
窦珩从未出过远门,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便被车外的景色吸引,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得目不转睛。
庄子坐落在一片山坳里,背靠青山,面临溪流,环境清幽。
庄头早已带人收拾妥当,恭敬地将我们迎进去。
一连几日,我们过得平静而惬意。
我每日带着窦珩在山间散步,辨认花草,听溪流潺潺,看云卷云舒。
他话依然不多,但眼神渐渐有了生气,苍白的脸颊也透出些红润。
有时,他会蹲在溪边,看半天游鱼;有时,会捡些形状奇特的石头,小心地收起来。
温泉庄子后面有一小片梅林,这个季节,梅花早已谢了,枝叶郁郁葱葱。
一日傍晚,我带窦珩去梅林散步。
走到林子深处,我发现一株老梅树下,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虽然很浅,但依然能看出与周围不同。
我心中起疑,让随行的护卫小心挖掘。
挖了不到一尺深,护卫碰到一个硬物。
取出来一看,竟是一个锈迹斑斑的狭长铁盒!盒子上了锁,锁已锈死。
“打开它。”我吩咐。
护卫用刀撬开锁,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笺,和一枚小小的铜牌。
我拿起信笺,展开。
纸张脆黄,墨迹却依然清晰。
是黎氏的字迹,清秀婉约,写给一个署名“文珺妹妹”的人。
信中多是些女儿家的体己话,诗词唱和,生活琐事。但其中两封,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封写道:“……近日心中总是不安,侯爷对我虽好,但府中姬妾薛氏,颇有手腕,又得贵妃青睐,其子珏哥儿日渐长大……婆母似也更偏爱长孙。我身子日重,只盼能平安诞下孩儿,日后也有个依靠。文珺,有时我想,若是个男孩,在这深宅之中,不知是福是祸……”
另一封,日期很近,是黎氏生产前一个月所写:“……昨日去广化寺为孩儿祈福,偶遇一游方僧人,赠我一符,说可保生产平安。我本不信这些,但为孩儿,宁可信其有。只是那僧人行迹有些古怪,眼神飘忽,不似寻常出家人。罢了,或许是我想多了。近来总觉得胸闷气短,夜间多梦,许是临近产期,心中焦虑所致。唯愿一切顺利……”
广化寺!又是广化寺!
黎氏生产前曾去广化寺祈福,遇到行迹古怪的游方僧人,得了所谓的“平安符”!
我心头狂跳。黎氏是难产而亡,一尸两命(窦珩是勉强救活)。
难道她的死,也并非意外?
我立刻拿起那枚铜牌。
铜牌很小,正面刻着一个似莲非莲的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字——“郗”。
郗!贵妃郗氏的“郗”!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薛姨娘是贵妃表妹,黎氏生产前在广化寺遇到古怪僧人,得到可能与贵妃有关的铜牌(或平安符),然后“难产”而死……
这仅仅是巧合吗?
如果黎氏的死也是阴谋,那么窦珩从出生起,就活在巨大的危险之中!
薛姨娘,甚至她背后的贵妃,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个嫡子活着长大!所谓的“克亲”、“晦气”,不过是她们散播的谣言,以便名正言顺地冷落、甚至除掉他!
而我之前的那些遭遇——锦绣阁走水、席氏听到的广化寺对话、枕中赤阳藤粉——
恐怕都只是这条漫长毒计中的一环!
她们的目标,始终是窦珩,以及任何试图保护窦珩,可能威胁到她们利益的人,比如我,比如可能重新获得侯爷关注的窦珩!
窦珩见我脸色不对,轻轻拉住我的衣袖:
“母亲,怎么了?”
我回过神,迅速将信笺和铜牌收回铁盒,递给护卫,沉声道:“收好,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然后,我看着窦珩清澈又带着疑惑的眼睛,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没事,发现了一些旧物。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我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得不强作镇定。
如果我的推测是真的,那对手的力量和狠毒,远超我的想象。
贵妃深居宫中,权势熏天,薛姨娘虽被幽禁,但其爪牙未必肃清,窦珏更是潜在的危险。
而窦铉对贵妃,显然心存忌惮。
仅凭这几封语焉不详的信和一个铜牌,根本无法指证什么。
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疯狂的报复。
我必须更加小心,也必须开始布局。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面上依旧带着窦珩游玩散心,暗中却让桑枝和带来的心腹护卫,以游玩为名,在庄子附近仔细探查,尤其是留意是否有形迹可疑之人出没。
同时,我也开始仔细梳理嫁妆中的产业和人脉。
娘家窦家是皇商,钱财不缺,人脉也广,但在真正的权贵面前,依旧脆弱。
我需要更多、更可靠的依仗。
储文珺的出现,或许是个契机。
她背后是清流文官集团,与黎家关系匪浅,若能通过她,与黎家旧部、乃至一些清正朝臣建立联系,或许能为窦珩,也为自己,增添一分保障。
在庄子的最后一日,窦珩在溪边堆石头玩,我坐在不远处的大石上看着他。
夕阳将他小小的身影拉长,他神情专注,偶尔会因为堆出一个满意的形状,嘴角轻轻弯一下。
这个孩子,身上背负着生母的血仇,从出生就活在阴谋与杀机之中。
他能平安长到九岁,已是侥幸。
而未来,还有更多明枪暗箭在等着他。
“母亲,”他忽然回过头,手里捧着一块圆润带着天然花纹的鹅卵石,跑到我面前,递给我。
“这个,像不像……我们出来时,路上看到的,那个圆圆的月亮?”
我接过石头,温润的触感传来。
看着他那双褪去了一些阴霾映着夕阳光辉的眼睛,我心中那片因为阴谋而冰冷的角落,悄然融化了一块。
“像。”我握紧石头,也握紧了他的小手,微笑道,“珩儿真会找。我们带回去,放在窗台上,好吗?”
“好。”他点点头,靠在我身边,一起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多少阴谋,我都必须,也一定会,护他周全。
这不仅是因为责任,也不仅仅是因为同情。
而是在这异世冰冷孤独的时空里,这个孩子毫无保留交付的信任和依赖,已然成了我与之血脉相连的牵挂。
回京的路上,窦珩靠在我身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鹅卵石。
我轻轻替他披好毯子,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神渐渐坚定。
京城,永宁侯府,那座华美而危机四伏的牢笼,我们又要回去了。
但这一次回去的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窦珩,和茫然无措的窦明昭。
【12】
回到永宁侯府,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
但府中上下都心知肚明,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正式接手全部中馈,梳理得越发井井有条。
提拔的人渐渐上手,府中风气清明了许多。
老夫人依旧深居简出,但对我递上去的账目和重要事项的请示,基本都会点头,偶尔还会提点一两句人情往来。
窦铉忙于朝务,来后院的次数不多,但每月总会抽空来扶春院坐坐,看看窦珩的功课,问几句家常,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
那份因为薛姨娘和过往忽视而生的隔阂与尴尬,似乎在慢慢消融。
窦珩的身体在庄子上将养得不错,回来后气色好了许多。
焦先生继续授课,他学得越发用心。
储文珺如约来访,每隔五六日便来一次,有时教窦珩练字,有时讲些诗文典故,有时只是陪他说说话。
她博学多才,又耐心细致,窦珩对她从最初的生疏,渐渐变得亲近,虽依旧话少,但眼神是放松的,偶尔还会主动问一两个问题。
储文珺每次来,也会带些黎氏旧物或手札的抄本给窦珩,一点点拼凑着他生母的形象。
我能感觉到,窦珩心里那块关于母亲的空白,正在被这些温暖的细节慢慢填满,连带着,他周身那种孤冷的气息,也淡去了些许。
薛姨娘被幽禁在西北角最偏僻的废院,形同冷宫,据说人已有些疯癫,时常哭骂。
窦珏被关在小院读书,起初还闹,后来似乎认了命,变得沉默阴郁。
侯府的下人们都很识趣,绝口不提这母子二人,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然而表面的平静,掩盖不住底下的暗流。
宫里一直没有任何动静,贵妃既未因薛姨娘之事发难,也未有任何表示。
但这种沉默,反而更让人不安。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这日,储文珺又来府中。
教完窦珩练字,她与我坐在花厅喝茶。
闲聊几句后,她放下茶盏,神色间带上一丝凝重,低声道:“夫人,有件事,文珺思索良久,觉得还是该告知夫人。”
“储小姐请讲。”
“前几日,家父下朝回来,说起朝中近来有些动向。”
储文珺声音压得更低,“北境局势不稳,戎狄时有骚扰,陛下有意选派得力将领镇守。朝中对此多有议论。另外……宫中近日似也有些传言。”
“哦?什么传言?”
“是关于……立储之事。”
储文珺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无人才道,
“陛下年事渐高,东宫之位空悬多年,几位皇子皆已成年。近来,三皇子一系,似乎活动频繁。而三皇子的生母……正是郗贵妃。”
我心头一震。
立储!这才是真正的漩涡中心!
郗贵妃若想让自己儿子登上太子之位,必然需要朝臣支持,需要势力,也需要扫清障碍。
永宁侯府是勋贵,在军中有一定影响力,窦铉的态度,或许也是贵妃想要争取或控制的。
而薛姨娘,不过是她安插在侯府、用以笼络或掌控窦铉的一枚棋子。
如今棋子废了,贵妃会如何反应?
是放弃侯府,还是换一种方式,继续操控,甚至,清除不安定因素?
窦珩这个嫡子的存在,在贵妃眼中,恐怕不仅是薛姨娘的障碍,也可能成为影响窦铉立场,乃至未来侯府继承的一个变数。
所以,她才要千方百计除掉他?
“储小姐可知,贵妃娘娘对永宁侯府……近来有何看法?”我试探着问。
储文珺摇摇头:“深宫之事,外人难知。但家父说,贵妃娘娘在宫中地位稳固,圣眷正浓。前些日子陛下小恙,皆是贵妃侍疾,赏赐不断。至于对侯府薛氏之事,娘娘未曾公开表态,但私下是否有动作,就不得而知了。夫人,文珺说这些,是希望夫人心中有数,早做打算。珩哥儿他身份特殊,难免被卷入是非。”
“多谢储小姐提点。”我真诚道谢。
储文珺能对我说这些,已是冒了风险,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夫人不必客气。于公,黎师姐对我有恩;于私,我视珩哥儿如子侄。”
储文珺顿了顿,又道,“另外,还有一事。我父亲与几位翰林院的同僚,近日在整理先师(黎祭酒)的遗作,准备刊印。先师门生故旧不少,届时或会有些聚会。若夫人不弃,文珺想请夫人与珩哥儿,届时也来坐坐。一来,让珩哥儿认认母亲这边的故旧;二来,也多些人知道珩哥儿,总是好的。”
我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在为窦珩铺路,让清流文官团知道黎祭酒还有这么一个外孙,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这是珩儿的荣幸,也是先岳丈的遗泽。届时一定叨扰。”我应下。
送走储文珺,我独坐良久。
储文珺带来的消息,证实了我最坏的猜测。
贵妃所图甚大,侯府,尤其是窦珩,恐怕早已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之前的种种陷害,或许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我必须加快步伐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面更加精细地打理侯府,稳固自己的地位,一面开始不动声色地整合手中的资源。
我通过窦家的商行,暗中在京中置办了几处不显眼的产业,作为万一有事时的退路和财源。
又借着打理嫁妆的名义,与窦家几位在南北行走、消息灵通的掌柜加强了联系。
让他们留意京中,尤其是宫中和几位皇子、贵妃相关的动向。
对于窦珩,我保护得更加严密。
他的饮食医药,我必亲自查验。
他身边伺候的人,全部换成身家清白、老实可靠,且家人捏在我手里的。
外出必定有可靠的护卫跟随。
焦先生的课程,也增加了一些实用的内容,如简单的强身健体之法,以及一些关于人心险恶和自保之道的道理。
窦珩听得认真,他本就早慧,经历诸多变故后,心智成长极快,许多话一点就透。
窦铉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来看窦珩时,偶尔会问起他的功课,听到焦先生和储文珺都对他赞誉有加,眼中会流露出欣慰,但深处,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有一次,他状似无意地提起:“珩儿渐渐大了,也该多出去见见世面。过些日子,兵部焦侍郎家的老太君做寿,给你下帖子,你带珩儿一起去吧。他也该学着些人情往来了。”
兵部焦侍郎,正是之前锦绣阁出事的那家。
窦铉让我带窦珩去,是在释放信号,也是在试探各方的反应。
我应下了。
焦府寿宴那日,我盛装打扮,带着窦珩一同赴宴。
窦珩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衬得小脸白皙,眉眼精致,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举止有度,行礼问安一丝不苟,倒是有几分侯府公子的气度。
我们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但无人敢当面说什么。
毕竟,薛姨娘倒台,我掌管侯府中馈,窦珩这个嫡子被正名,已是事实。
而窦铉让我带他出席这样的场合,态度不言自明。
焦老夫人对窦珩颇为和蔼,问了他几句话,窦珩回答得简洁得体。
焦侍郎夫人也客气地与我寒暄,绝口不提之前锦绣阁的不快,反而夸赞窦珩“虎父无犬子”。
宴席间,我看到了席氏。
她远远地对我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躲闪,似乎想过来,又不敢。
我也只作未见。
倒是有几位与黎祭酒或储家有旧的夫人,主动过来与我说话,态度友善,话里话外,对窦珩多有怜爱。
我知道,这其中,有储文珺的功劳。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直到宴席过半,一位衣着华丽、气度不凡的内监,在焦府管家的陪同下,径直走到了我们这一席。
“窦夫人,二公子,”内监面白无须,笑容可掬,声音尖细,“贵妃娘娘听闻夫人与二公子在此,特命咱家送来赏赐,给二公子压惊。”
说着,身后的小太监捧上一个锦盒。
打开,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羊脂玉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然而,玉佩的纹样,却是蟠螭。
蟠螭,通常是皇室或极高品级勋贵方可使用的纹饰。
贵妃赏赐给一个九岁孩子这样纹样的玉佩,是逾矩的恩宠,还是捧杀?
抑或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警告和施压?
满席的目光,瞬间变得玩味起来。
我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行礼:“臣妇与犬子,叩谢贵妃娘娘恩典。只是此物太过珍贵,纹样也非常制,犬子年幼,恐承受不起如此厚赏,还请公公代为回禀娘娘,臣妇惶恐。”
那内监笑容不变,尖声道:“夫人过谦了。娘娘说了,二公子是永宁侯嫡子,身份尊贵,承受得起。娘娘怜惜二公子前些日子无端受罪,特意寻了这对玉佩,给二公子压惊祈福。娘娘的一片慈心,夫人莫要推辞才好。否则,娘娘该怪罪咱家不会办事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是当面拂贵妃的面子了。
我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看了窦珩一眼。
他垂着眼小脸没什么表情,但背脊挺得笔直。
“既如此,臣妇代犬子,叩谢娘娘天恩。”
我再次行礼,示意桑枝接过锦盒。
内监满意地笑了,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转身离去。
他一走,席间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许多人看我们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深意。
贵妃此举,用意再明显不过。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也在告诉我,薛姨娘倒了,但她郗贵妃还在。
她可以赏,也可以罚。
窦珩,以及我这个护着窦珩的继母,依旧在她的“关照”之下。
这对蟠螭玉佩,像两道无形的枷锁,落在了窦珩身上。
回府的马车上,窦珩一直沉默。
直到快到侯府,他才轻声问:“母亲,那玉佩……是不是很麻烦?”
我摸摸他的头,叹了口气:“是有些麻烦。但不必过于担心,母亲会处理。你记住,贵妃的赏赐,是恩典,也是试探。东西我们收下,但不必佩戴,好好收着便是。平日行事,更要谨慎,莫要让人抓住错处。”
“嗯。”他点点头,小手悄悄握成拳,“我记住了。”
回到扶春院,我将那对蟠螭玉佩锁进了库房最深处。
这对玉佩,如同烫手山芋,碰不得,丢不得。
贵妃的出手,比我想象的更快,也更直接。
她没有通过薛姨娘,而是亲自下场,用“恩赏”的方式,宣示她的存在和影响力。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威慑。
我必须想办法,打破这种被动的局面。
几日后,储文珺来访,我将贵妃赏赐玉佩之事告知她。
储文珺听后,眉头紧锁:“贵妃娘娘此举……确实耐人寻味。逾制赏赐,看似恩宠,实则是将珩哥儿架在火上烤。若珩哥儿日后稍有行差踏错,或侯爷、夫人行事不合贵妃之意,这‘逾制’、‘恃宠而骄’的罪名,随时可以扣下来。”
“正是如此。”我点头,“储小姐,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应对?”
储文珺沉吟片刻,道:“贵妃势大,不可正面冲突。但也不能一味退让,让她觉得侯府软弱可欺。夫人如今掌家,侯爷态度也有所转变,这便是根基。当务之急,是稳固自身,广结善缘,尤其是……争取一些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又不惧贵妃权势的人的支持。”
她看着我,意有所指:“黎氏一门,清流风骨。先师(黎祭酒)故旧门生中,颇有几位耿直敢言之臣。家父整理先师遗作,刊印在即,届时聚会,便是一个机会。夫人可借机,让珩哥儿多露露面,也让那些叔伯长辈们看看,黎师姐的血脉,如今是何等模样。人心都是肉长的,珩哥儿聪慧懂事,身世堪怜,又屡遭磨难,必能引得众人怜惜。这份怜惜,或许关键时刻,能成为一份助力。”
“另外,”她压低声音,“我听闻,陛下近来对几位成年皇子的明争暗斗,已有些厌烦,尤其不喜后宫干政,外戚专权。贵妃娘娘虽得宠,但陛下心中,未必没有分寸。夫人只需谨守本分,教导珩哥儿行得正、坐得直,不出错处,贵妃纵有千般手段,也难寻借口发难。至于那对玉佩既是赏赐,便供着,不戴不用,谁也挑不出理。”
储文珺的分析,与我不谋而合。
稳守自身,争取清流同情,静待时机。
贵妃权势再盛,也非铁板一块,皇帝的态度,才是关键。
“多谢储小姐指点迷津。”我郑重道谢。
“夫人客气了。我也是为了珩哥儿。”
储文珺微笑道,“对了,刊印先师遗作的聚会,定在下月初三,在城西的‘澄心书院’。那是先师当年讲学之地。夫人与珩哥儿,定要前来。”
“一定。”
储文珺走后,我细细思量。
澄心书院的聚会,至关重要。
那是窦珩正式在黎氏一系清流面前亮相的机会。
必须准备充分。
我亲自为窦珩挑选了那日的衣衫,不奢华,但用料讲究,样式清雅,符合书香门第的气质。
又让焦先生和储文珺,这几日多给他讲讲黎祭酒的学问人品,以及当日可能见到的几位重要人物。
窦珩似乎也明白这次聚会的重要,学得格外认真。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
就在聚会前三天,侯府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窦珏病了。
病势来得突然,且凶猛,高烧不退,口吐白沫,症状与当初窦珩病重时,竟有几分相似!
请了太医来看,说是急惊风,开了药,却不见好,反而愈发沉重。
消息传来,窦铉大惊,立刻赶去窦珏的院子。
老夫人也坐不住了,让人搀扶着过去。
我心中疑窦丛生。窦珏被严加看管,饮食医药皆有专人负责,怎会突然患上急惊风?还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也跟着过去探望。
窦珏躺在床榻上,脸色潮红,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身体不时抽搐,确实病得不轻。
薛姨娘虽被幽禁,但窦珏毕竟是她的亲生儿子,此刻她若知道,怕是要疯。
太医束手无策,说此症凶险,能否熬过,看天命。
窦铉脸色铁青,在房中踱步,眼神焦虑。
老夫人捻着佛珠,连连叹气。
我看着昏迷的窦珏,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只有更深的警惕。
这病,来得太巧了。
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让窦珏“病重”,甚至“病故”?目的是什么?搅乱侯府?
让窦铉和老夫人无暇他顾?还是为某些人,制造动手的机会?
若窦珏真有个三长两短,薛姨娘固然彻底无望,但窦铉会如何?老夫人会如何?
窦珩这个唯一的嫡子,又会处于何种境地?贵妃会不会借此发难?
“父亲,”我上前一步,低声道,“珏哥儿病得蹊跷。为防万一,是否加派人手,仔细查验珏哥儿的饮食用药,以及近日接触之人?另外,珩儿那边,也需更加小心。”
窦铉猛地回头看我,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你的意思是……有人下毒?”
“儿媳不敢妄断。只是珏哥儿突然病重,症状又与珩儿当日有些类似,多防备些,总是好的。”我垂眸道。
窦铉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病榻上的窦珏,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最终点了点头,对黎叔道:“照夫人说的做!仔细地查!还有,加强府中戒备,尤其是二少爷和扶春院那边,不得有失!”
“是!”
整个侯府,因为窦珏的突然病重,再次蒙上一层阴云。
紧张的气氛,甚至比之前窦珩病重时,更加凝重。
因为这一次,病的是世子,是窦铉目前实际上的长子。
我回到扶春院,立刻加强了戒备,所有入口之物检查得更加严格。
又让桑枝悄悄去打听,窦珏病前,可有什么异常,或者,有谁去看过他。
桑枝很快回来,低声道:“夫人,打听到了。珏少爷病倒前一日,曾有小丫鬟看到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后来……后来三爷(窦钧)去过一趟,说是检查珏少爷的功课,待了约莫一刻钟就走了。再就是……老夫人院里的郗姑姑,下午去送过一次点心。”
三爷窦钧?老夫人院里的郗姑姑?
窦钧向来是墙头草,胆小怕事,他去检查窦珏功课?
郗姑姑是老夫人心腹,她去送点心,倒不奇怪。
但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加上窦珏突如其来的重病,总让人觉得不对劲。
“还有别的吗?”我问。
桑枝摇头:“暂时就这些。看守珏少爷院子的人说,并无其他生人进出。”
我沉吟不语。
窦钧和郗姑姑,会是巧合吗?
还是说,府里还有我看不见的黑手?
窦珏的病,拖了整整两日,丝毫未见好转,反而愈发危重。
太医已暗示准备后事。
窦铉急得嘴角起泡,老夫人也病倒了。
侯府上下,一片愁云惨雾。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窦珏熬不过去的时候,第三日清晨,他的高热,竟奇迹般地退了!
人虽然虚弱,但睁开了眼睛,能进些米汤了。
太医连连称奇,说是吉人天相。
窦铉和老夫人喜极而泣。
我心中却毫无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
这病,来得凶,去得也奇。
若真是人为,那下毒之人,对药量和时机的掌控,可谓精妙。
既能制造出濒死的假象,引发恐慌,又能适时“好转”,避免真的弄出人命,难以收场。
其目的,恐怕就是为了搅乱侯府,牵制窦铉和老夫人的心神,同时,也是在警告,或者为接下来的某件事,制造混乱和机会。
而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就是后日,澄心书院的聚会。
我几乎可以肯定,窦珏这场“病”,是冲着聚会,冲着窦珩来的。
【13】
窦珏病情“好转”,侯府上下松了口气,但紧绷的气氛并未消散。
窦铉依旧大部分时间守在窦珏院里,老夫人病着,府中事务自然又落回我肩上。
我更加小心,将扶春院守得铁桶一般。
窦珩似乎也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压抑,越发沉默,只每日更加刻苦地读书习字,仿佛那样才能让他安心。
澄心书院聚会前一日,储文珺特意过来,除了检查窦珩的功课,也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我父亲说,明日聚会,除了黎氏门生故旧,几位翰林院的学士,国子监的几位博士都会到场。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听闻,三皇子府上的长史,也可能以私人身份,前去观礼。”
三皇子!贵妃之子!
我的心沉了沉。
果然,贵妃的手,已经伸到了这里。
三皇子府的长史到场,意味着什么?
是善意,是观察,还是别有企图?
“储小姐可知,那位长史为人如何?与贵妃娘娘关系如何?”
储文珺摇头:“三皇子府的长史姓郗,名文博,是贵妃娘娘的远房族侄。此人颇有才干,但风评毁誉参半。有人说他精明能干,是三皇子的得力臂助;也有人说他手段狠辣,善于钻营。他明日若来,夫人还需谨慎应对。”
又是郗家人。我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储小姐。”
“夫人明日带珩哥儿前去,只需记住,少说多看,以静制动。珩哥儿是黎祭酒外孙,此乃血缘,无人可否认。众人看在先师面上,也会多有照拂。至于其他……见机行事吧。”储文珺叮嘱道。
送走储文珺,我将窦珩叫到身边,握着他的小手,认真地看着他:“珩儿,明日我们要去一个很重要的地方,见很多你外祖父的故旧和朋友。可能会有人问你话,也可能……会遇到一些不那么友善的人。你怕不怕?”
窦珩抬起黑亮的眸子,看着我,摇了摇头:“不怕。有母亲在。”
“好孩子。”我将他搂进怀里,“记住,明日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做好你自己。行礼问安,大大方方。若有人问你功课,知道便答,不知道便说不知,不必勉强。若有人说了你不爱听的话,或者问了你不想答的问题,便看向母亲,或者,只当没听见。一切有母亲在。”
“嗯。”他靠在我怀里,小手环住我的腰,轻轻点了点头。
翌日,天气晴好。
我带着窦珩,乘马车前往城西的澄心书院。
为防万一,我带了双倍的护卫,且让桑枝贴身跟着窦珩。
澄心书院坐落在一片竹林之中,环境清幽,门前车马不多,但皆是清雅式样,透着书卷气。
我们到的时候,已有不少文士打扮的人在院中寒暄。
见到我们下车,许多目光投了过来。
储文珺迎了上来,她今日也是一身素雅衣裙,显得格外清丽。
她先向几位长者引见了我与窦珩。
“这位是永宁侯夫人,窦氏。这位是黎祭酒的外孙,窦珩。”
几位老者皆已须发花白,气质清矍,闻言,目光都落在了窦珩身上,有审视,有感慨,也有怜惜。
“像……眉眼间,确有几分文正(黎祭酒谥号)当年的神韵。”一位老者捋须叹道。
“这孩子,受苦了。”
另一位看着窦珩苍白却沉静的小脸,眼中露出不忍。
窦珩依着礼数,一一向各位长辈行礼,称呼“世伯”、“世叔”,声音清晰,举止从容,虽有些拘谨,却无半分怯懦。
众人都微微颔首,露出赞许之色。
储文珺的父亲,国子监司业储大人,是一位面容清瘦、目光睿智的中年人,他拍了拍窦珩的肩膀,温声道:“好孩子,今日来此,便如同回家。不必拘束。”
这时,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过来,在储大人耳边低语几句。
储大人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对我道:“夫人,三皇子府郗长史到了,说是奉三皇子之命,前来观礼,并向先师遗作刊印道贺。”
该来的,终究来了。
我微微颔首:“储大人不必顾虑我们,尽管招待贵客。”
片刻后,一位身着锦袍,年约三十许,面容白净,留着短须的男子,在几人簇拥下,缓步而入。
他面带微笑,举止斯文,但眼神锐利,顾盼间自有威势。
正是三皇子府长史,郗文博。
储大人带着众人上前见礼。
郗文博很是客气,先向储大人及几位翰林表达了敬意,又对黎祭酒遗作刊印之事说了几句场面话,言辞得体,滴水不漏。
然后他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我身边的窦珩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黎祭酒的外孙,永宁侯府的二公子了?”
郗文博笑容可掬,走上前来。
我带着窦珩行礼:“妾身窦氏,携犬子窦珩,见过郗长史。”
“窦夫人不必多礼。”郗文博虚扶一下,目光在窦珩脸上转了转,笑道,“果然一表人才,有黎氏家风。听闻二公子近日身体不适,可大好了?”
“劳长史挂心,已无大碍。”我平静答道。
“那就好。”郗文博点点头,又对窦珩道,“二公子,你外祖父学问人品,令人敬仰。你既是黎氏血脉,当时时勉励,勤学上进,将来光耀门楣,方不负先人遗泽。”
窦珩垂首应道:“是,谨遵长史教诲。”
郗文博笑了笑,不再多说,转而与储大人等人叙话。
但我知道,他的注意力,并未完全离开。
聚会按流程进行。
先是祭拜黎祭酒灵位,接着是储大人简述遗作整理刊印之事,几位翰林也发表了感言。
整个过程庄重肃穆,窦珩一直安静地站在我身边,神情专注。
然而,到了最后自由交谈的环节,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位与储大人同僚,素以脾气耿直闻名的王御史,许是多喝了两杯,又或许是听了些风言风语。
忽然指着窦珩,对储大人高声道:“储兄!黎公清流领袖,一生刚正,门生故旧无数。如今他的外孙,却养在侯府后宅,听说前些日子还闹出姨娘下毒、兄弟阋墙的丑闻!这等污糟环境,岂是治学修德之地?岂不玷污了黎公清名?依我看,不若将这孩子接出来,由我等故旧轮流教导,或送至书院读书,远离那是非之地,方能不负黎公在天之灵!”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看向窦珩和我。
王御史这话,看似为窦珩和黎氏名声考虑,实则狠狠打了永宁侯府的脸,更将我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是我这个继母,没能给窦珩提供“清净”的环境。
窦珩的小脸瞬间白了,嘴唇抿紧,黑眸中闪过一丝难堪和怒意,但很快又垂下眼帘,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微微颤抖。
储大人脸色一变,连忙呵斥:“王兄!你喝多了!休要胡言!”
王御史梗着脖子:“我哪有胡言?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永宁侯府那些事,京中谁人不知?让孩子在那等虎狼窝里,如何能安心读书做人?”
气氛顿时僵住。
许多人都露出不赞同之色,觉得王御史太过直率,不顾场合。
但也有人暗暗点头,觉得不无道理。
郗文博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我知道,此刻我不能沉默,更不能动怒。
否则便是坐实了“治家不严”、“环境污糟”。
我轻轻握了握窦珩冰凉的小手,示意他别怕,然后上前一步,对着王御史,也对着满堂宾客,行了一礼,声音清晰平静:
“王御史心系故人之子,关爱后辈,直言不讳,妾身感佩。御史所言侯府旧事,妾身不敢讳言,确曾有些许波折,让珩儿受了不少委屈。”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诚恳:“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侯府之前确有疏失,致使奸人作祟,祸及子嗣。此事,侯爷与老夫人皆已深自反省,严惩了作恶之人,整肃家风。妾身不才,既为珩儿母亲,自当竭尽全力,护他周全,为他营造安宁读书之所。焦文石先生人品学问,诸位或有耳闻,如今正在府中为珩儿启蒙。储小姐(我看向储文珺)亦时常过府,指点珩儿诗文。侯爷对珩儿学业,更是关切有加。”
“至于接出府外,”我看向王御史,语气温和却坚定,“御史美意,妾身心领。然,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侯府是珩儿的家,侯爷是他的父亲,妾身是他的母亲。骨肉亲情,伦常所在,岂可轻易割裂?况珩儿年幼,正值需要父母关爱教导之时,远离家庭,寄人篱下,恐于其心性成长,反为不利。黎祭酒若泉下有知,想必亦希望外孙能在至亲呵护下,平安喜乐,读书明理,而非小小年纪,便背负家族是非之累,漂泊无依。”
我再次向众人行礼:“今日诸位长辈在此,皆是珩儿外祖至交,于珩儿有爱护之心。妾身恳请各位,相信侯爷与妾身,必能妥善教养珩儿,不使其辱没黎氏门风。也请各位长辈,日后多加看顾指点珩儿,则珩儿幸甚,妾身与侯爷,亦感激不尽。”
一番话,不疾不徐,有情有理。
既承认了过去的错误(归咎于“奸人”),又表明了现在的改正和决心(整肃家风,请良师)。
更强调了家庭和亲情的重要性,以“伦常”、“父母之爱”为立足点,让人难以反驳。
最后,又将姿态放低,恳请诸位故旧长辈“看顾指点”,给足了众人面子,也堵住了悠悠之口。
王御史被我一番话说得脸色涨红,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储大人连忙打圆场:“窦夫人所言甚是!孩子自然该在父母身边。有侯爷和夫人悉心教导,又有焦先生、文珺从旁协助,珩哥儿定能成才。王兄也是关心则乱,口不择言,夫人莫要见怪。”
其他几位长者也纷纷附和:“是啊,窦夫人考虑周到。”“孩子还小,离不得父母。”“有诸位良师益友,珩哥儿前途可期。”
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我一直留意着郗文博。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放下茶盏,抚掌笑道:“窦夫人一番慈母心肠,令人动容。永宁侯府有夫人这般贤内助,实乃幸事。二公子有母如此,将来必成大器。”
这话听着是夸赞,却总让人觉得别有深意。
“郗长史过誉了。”我微微欠身,不再多言。
这场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了。
但我知道,经此一事,我与窦珩,在这批清流文官心中的印象,已然不同。
他们看到了我的应对,看到了窦珩的沉静,也看到了侯府“整肃家风”的决心。
这对我们而言,并非坏事。
聚会结束后,储文珺送我们出来,低声道:“夫人今日应对极好。王御史那人,性子是直了些,但并无恶意,夫人莫要放在心上。经他这一闹,反倒让更多人看到了夫人对珩哥儿的维护之心,是好事。”
“我明白。”我点头,“还要多谢储小姐与令尊今日周旋。”
“应该的。”储文珺看着被桑枝带上马车的窦珩,轻声道,“珩哥儿今日,受委屈了。”
“他会慢慢明白,这世道便是如此。”
我望着马车,声音平静,“有些风雨,他必须自己面对。我能做的,便是教他如何站稳,如何前行。”
回府的马车上,窦珩忽然开口:“母亲,今天让您为难了。”
我一怔:“傻孩子,怎么会?你做得很好,很懂事。是那位王爷爷说话太直,不怪你。”
他靠在我怀里,小声说:“我不怕别人说我。但是……我不想别人说母亲不好,说侯府不好。这里是母亲和我的家。”
我的心狠狠一颤,这个孩子,在不知不觉中,已将这里,将我们,视作了他的归属和想要守护的存在。
“珩儿,”我低声说,“家是我们的,但别人的嘴,我们管不了。我们只需做好自己,行得正,坐得直,问心无愧。至于那些是非非,时间久了,自有公论。”
“嗯。”他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襟。
澄心书院一行,虽有波折,但总体达到了预期目的。
窦珩正式在黎氏一系清流面前亮相,获得了基本的认可和同情。
而我应对王御史挑衅的表现,也让人看到了我的能力和对窦珩的维护,无形中削弱了“继母不善”的潜在流言。
然而,郗文博的出现,像一片阴云,预示着贵妃那边的动作,绝不会停止。
果然,没过几日,宫里传出消息,陛下感念郗贵妃侍疾有功,晋其父为承恩公,其弟郗文博(即三皇子府长史)擢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仍兼三皇子府长史。一时间,郗家权势更盛,贵妃与三皇子风头无两。
与此同时,朝中关于北境将领人选的争论,也日趋激烈。
有主张启用老成持重的勋贵,有提议提拔年富力强的少壮派。
永宁侯窦铉,因早年曾随军历练,在兵部也有任职经历,名字也被频频提及。
窦铉回府后,神色日益凝重。
我知道,他已不可避免地卷入了立储与边将人选的漩涡之中。
他的态度,他的选择,将直接影响侯府的未来,也影响着我和窦珩的安危。
这日晚膳后,窦铉难得地来了扶春院,眉头深锁,似有满腹心事。
他先问了窦珩的功课,心不在焉地听了几句,便挥手让他回去休息。
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侯爷可是为朝中之事烦心?”我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窦铉揉了揉眉心,叹道:“北境不安,戎狄猖獗,陛下欲点将出征,以振军威。如今朝中为此争论不休,几位皇子也各有属意人选。陛下……似乎更属意年轻将领,锐意进取。”
“那侯爷……”我试探着问。
“我?”窦铉苦笑,“我这些年多在京中,于兵事已有些生疏。且……陛下虽未明言,但似乎不欲勋贵子弟掌过多兵权。倒是几位寒门出身的将领,颇得青睐。”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三皇子,似乎对其中一位姓郗的将领,颇为推崇。”
郗姓将领?又是郗家!
“贵妃娘娘母家?”我问。
窦铉点头,眼神复杂:“正是。那位郗将军,是贵妃的堂侄,勇武有余,但资历尚浅,且……风评并非全然正面。若他掌兵,恐非边关之福,也非朝廷之福。”
“那侯爷之意是?”
“我?”窦铉看向我,眼中带着少有的疲惫和迷茫,“我不知。于公,我不愿见边关有失;于私,我亦不愿卷入皇子之争。但如今之势,怕是难以独善其身。前日,三皇子府郗长史……哦,现在是郗御史了,私下邀我过府一叙。”
“侯爷去了?”
“尚未。”窦铉摇头,“我推说身体不适。但下次,怕是推脱不得。”
我沉默片刻,道:“侯爷,立储乃国本,边将系安危。无论作何抉择,都当时时以朝廷大局、边关安宁为念。至于私谊、人情,当在其次。侯府百年基业,先祖威名,皆系于侯爷一身。一步行差,恐累及全族。”
窦铉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也有一丝意外:“你倒是看得明白。”
“妾身愚见,侯爷自有决断。”我垂眸。
“决断……”窦铉喃喃道,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有时,身在其位,由不得你不决断。只是这决断,太难。”
他坐了一会儿,将杯中茶饮尽,起身道:
“珩儿……你费心了。他如今,倒有几分样子。好好教导他。侯府的将来,或许……还要落在他肩上。”
说完,他便离开了,背影在灯下拉得很长,透着沉重的孤寂。
我坐在原地,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
侯府的将来,落在窦珩肩上?
这是窦铉在暗示什么吗?暗示他可能不会支持三皇子和郗家?暗示他或许在考虑窦珩?
不,不可能。
窦珩才九岁,体弱,且与贵妃那边已成对立。
窦铉不会如此冒险。
那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随口感慨,还是某种未雨绸缪的托付?
我心中疑窦丛生,但窦铉既然不明说,我也不好追问。
只能静观其变,同时,做好最坏的打算。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关于北境将领的争论愈发激烈,甚至演变成了几位皇子派系之间的攻讦。
窦铉称病,连续几日未上朝。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郗文博(郗御史)又递了两次帖子,窦铉依旧推脱。
直到第三日,宫里直接来了口谕,陛下召永宁侯窦铉即刻进宫。
窦铉接旨后,神色凝重地换了朝服,匆匆入宫。
这一去,直到宫门快下钥时才回来。
回来时,脸色极其难看,径直去了书房,闭门不出,连晚膳都未用。
我心中不安,让桑枝去前头打听。
桑枝回来,面色惶惶,低声道:“夫人,前头的小厮说,侯爷回来时,发了好大的火,砸了书房一个花瓶。隐约听到侯爷骂‘欺人太甚’、‘休想’还提到了‘珩哥儿’和‘贵妃’。”
提到窦珩和贵妃?
我心头一紧。
陛下召见,莫非与窦珩有关?
还是与立储、边将之事有关,牵扯到了窦珩?
我坐立不安,正犹豫是否要去书房看看,窦铉却自己来了扶春院。
他脸色依旧铁青,眼中布满血丝,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怒意。
“侯爷……”我起身。
“你坐。”窦铉声音沙哑,在椅子上坐下,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情绪,看向我,眼神复杂难言,缓缓道:“今日陛下召见,是问北境将领人选。我……推举了兵部侍郎焦承志。”
焦承志?此人是寒门出身,靠军功累迁至兵部侍郎,为人刚正,能力出众,是朝中有名的实干派,且似乎不属于任何皇子派系。
“陛下如何说?”
“陛下未置可否。”窦铉揉了揉太阳穴,“但郗贵妃……也在场。”
贵妃在场?后宫干政?
“贵妃娘娘……说了什么?”
窦铉眼中怒意又起,咬牙道:“她说,焦侍郎虽好,但资历尚浅,恐难以服众。又说北境关系重大,当选一位家世、能力、忠心皆无可挑剔之人。然后……她便提起了珩儿。”
“珩儿?”我心头一跳。
“她说,珩儿是永宁侯嫡子,身份尊贵,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又道,听闻珩儿在黎祭酒故旧面前,举止有度,颇有乃祖之风……话里话外,竟似在暗示,侯府嫡子,将来或可如先祖般,为国征战,建功立业!”
我听得浑身发冷。
贵妃这是在捧杀!将一个九岁孩子捧到“将来或可如先祖般建功立业”的高度,表面是夸赞,实则是将窦珩架在火上烤!更是在逼窦铉表态!
若窦铉不支持她属意的郗家将领,她便要将窦珩推到风口浪尖,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日后对窦珩不利!
“陛下……如何回应?”我声音有些干涩。
“陛下?”窦铉冷笑一声,“陛下只笑了笑,说‘孩子还小,将来之事,将来再说’。但贵妃那眼神……分明是记下了!”
他猛地一拳捶在桌上:“她这是在逼我!逼我站队!若我不顺着她,她便要对珩儿下手!用珩儿的前程,甚至性命,来要挟我!”
“侯爷打算如何?”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窦铉看着我,眼中是挣扎,是愤怒,也有一丝深藏的无力:“我能如何?珩儿是我儿子!我岂能眼睁睁看他被那毒妇算计!可若我顺了她,便是将侯府,将我窦家百年清誉,绑在三皇子的战车上!且那郗家将领,绝非良将,边关若因此有失,我窦铉便是千古罪人!”
他痛苦地抱住头:“进退两难!进退两难啊!”
我看着这个一向威严的侯爷,此刻显得如此颓唐无力。
权力倾轧,皇权争斗,便是如此残酷,能将人逼到绝境。
“侯爷,”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窦铉猛地抬头:“什么路?”
“陛下今日说,‘孩子还小,将来之事,将来再说’。”
我重复着这句话,目光清亮。
“这或许,便是陛下的态度,也是我们的转机。”
窦铉皱眉:“何意?”
“贵妃急于让侯爷表态,甚至不惜以珩儿相挟,说明三皇子那边,对北境兵权,志在必得,且时间紧迫。陛下虽未明确反对,但也未赞同贵妃之言,反而将珩儿之事轻轻揭过,说‘将来再说’。这意味着,陛下或许并不愿见到贵妃和外戚如此急切地插手边将人选,更不愿见到皇子之争波及无辜稚子。”
我顿了顿,继续道:“侯爷今日推举焦侍郎,陛下未置可否,但也未驳斥。说明陛下心中,或许也有人选,但还在权衡。此时,侯爷若因贵妃胁迫而改弦更张,反而会让陛下看轻,也让贵妃觉得侯府软弱可欺,日后更会得寸进尺。”
“那依你之见,我当如何?”
“以不变应万变。”我沉声道,“侯爷可继续称病,暂不上朝,避开风口浪尖。对外,只道旧疾复发,需静养。对内,紧闭门户,约束家人,尤其是珩儿,绝不出府,不给任何人以可乘之机。朝中之事,陛下自有圣断。侯爷只需在陛下问及时,秉持公心,以边关安宁、朝廷大局为重,直言不讳即可。至于贵妃那边的压力……”
我看向窦铉,一字一句道:“侯爷可回想陛下今日之言。‘孩子还小’。珩儿是侯爷嫡子,亦是陛下臣子。陛下既知珩儿年幼,又怎会当真让一个九岁孩童去承担边关重任?贵妃之言,不过是胁迫之语。侯爷不妨以此为由,若贵妃或郗家再以此相逼,侯爷便可直言,珩儿年幼体弱,不堪重任,且侯府子弟,自当谨守本分,读书明理,以待将来。陛下若有用得着窦家之处,侯爷自当亲自效命,马革裹尸,亦在所不辞!但稚子何辜,岂堪摧折?将此态度,明明白白摆出来。陛下英明,岂会不懂?届时,贵妃若再相逼,便是其心可诛了!”
窦铉怔怔地看着我,眼中光芒闪烁,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颓然靠在椅背上,喃喃道:“以静制动,以退为进……将难题,抛回给陛下,也抛回给贵妃……是啊,陛下最忌外戚专权,逼迫勋贵。我若强硬顶回去,反而显得忠直。我若软弱顺从,才会惹陛下厌弃,也给了贵妃拿捏的把柄……”
他坐直身体,重新看向我,目光复杂:
“你……你怎会想到这些?”
我垂下眼帘:“妾身不过是旁观者清,又一心为珩儿,为侯府着想,故能想到这些。侯爷身在局中,关心则乱,也是常理。”
窦铉沉默许久,忽然道:“珩儿有你这样的母亲,是他的福气。侯府……有你这样的主母,也是幸事。”
“侯爷过誉了。妾身只是做了该做之事。”我平静道。
“该做之事……”窦铉重复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挺直了些。
“好,便依你所言。以静制动,以退为进。明日我便上书,旧疾复发,恳请陛下恩准,居家静养一段时日。府中上下,也由你严加约束。珩儿那边……你多费心。务必护他周全。”
“妾身明白。”
窦铉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窦氏,若有一日……我真护不住你们,你……带着珩儿,能走便走吧。窦家商行,总有门路。”
我心头巨震,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无言。
他这话,近乎托孤。
说明局势,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凶险。
他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
我缓缓坐回椅中,手心里一片冰凉。
这一局,已不仅仅是后宅争斗,更关乎朝堂风云,皇权更迭。
而我们母子,已然身处风暴中心,退无可退。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迎风而立吧。
我握紧拳头,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14】
窦铉称病不朝,侯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连储文珺都只以书信往来。
府中气氛压抑,下人们行色匆匆,不敢多言。
扶春院更是被围得如同铁桶,窦珩除了在院中读书习字,便是由焦先生和特意请来的武师教导一些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
不求克敌,只为健体自保。
朝廷关于北境将领的争论,随着窦铉的“病退”和几位老臣的缄默,渐渐有了结果。
陛下力排众议,擢升兵部侍郎焦承志为镇北将军,即日领兵赴边。
而贵妃所荐的郗姓将领,被任命为副将,一同前往。
这个结果,耐人寻味。
焦承志为主将,符合窦铉等人“选贤任能”的公议;郗将为副,既给了贵妃和三皇子面子,又未让其独掌大权,体现了陛下的制衡之术。
而窦铉的“病”,恰好避开了最后的表态,也避免了与贵妃一系的直接冲突。
消息传来,窦铉在书房独坐半日,出来后,神色轻松了不少,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
陛下此举,暂时平衡了各方,但并未根本解决问题。
三皇子和贵妃吃了暗亏,岂会甘心?
边关战事未起,变数犹存。
果然,没过多久,京中流言渐起。
有说永宁侯识时务,急流勇退;
有说永宁侯得罪了贵妃,称病避祸;
更有甚者,隐隐将之前侯府姨娘下毒、世子病重等事与“天降警示”、“家门不靖”联系起来,暗指窦铉德行有亏,故不敢立于朝堂。
流言伤人,尤其关乎名声。
窦铉听闻,只是冷笑,并未理会。
但我知道,这些流言背后,未必没有推手。
这日,久未露面的三爷窦钧,忽然登门,说是来探“大哥”的病。
窦铉在前厅见了他。我本不想露面,但窦钧特意提出,也要向“大嫂”请安,我只得过去。
窦钧比之前清瘦了些,眼神闪烁,坐下后,先说了些嘘寒问暖的套话,然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大哥,你这些日子闭门不出,可知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那些话,着实难听!小弟听了,都为大哥不平!”
窦铉端着茶,眼皮都未抬:“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些微闲言,何足挂齿。”
“大哥豁达!”窦钧竖起大拇指,却又凑近些,“只是,人言可畏啊。尤其是……关乎侯府声誉,关乎侄儿们的前程。小弟听说,珩哥儿如今读书用功,很得焦先生和储家小姐夸赞,本是好事。可外面那些混账话,连带着珩哥儿也……唉,说什么‘生母不祥’、‘累及家门’,真是岂有此理!”
我心中冷笑。
这是挑拨离间来了。
想用流言刺激窦铉,或者,离间窦铉与窦珩的父子之情?
窦铉放下茶盏,目光淡淡地扫向窦钧:
“三弟今日来,就为说这些?”
窦钧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小弟也是为大哥,为侯府着想。大哥如今在家静养,难免消息闭塞。小弟在外,倒是听说些别的关于立储,关于边关,甚至关于宫里贵妃娘娘对大哥的一些看法。”
“哦?”窦铉挑眉,“贵妃娘娘有何看法?”
窦钧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贵妃娘娘对大哥前番推举焦侍郎,很是不悦。不过,娘娘宽宏,也知道大哥是一时受人蒙蔽。娘娘让小弟带话给大哥,只要大哥……日后知道该站在哪边,以往之事,娘娘可以不计较。非但如此,娘娘还说,珏哥儿毕竟是大哥长子,虽然薛氏有罪,但孩子无辜。世子之位,关乎侯府传承,还得早定名分,以免兄弟阋墙,家宅不宁啊。”
图穷匕见!借窦钧之口,贵妃直接开出了条件:支持三皇子,扶窦珏重新上位。
否则,便要坐实“家门不靖”、“兄弟阋墙”的流言,甚至可能对窦珩不利。
窦铉脸色沉了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晌,才道:“贵妃娘娘有心了。立储乃国本,陛下自有圣裁,非臣子所能妄议。至于我侯府家事……”
他看向窦钧,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我竟不知,三弟何时成了贵妃娘娘的传话之人?我侯府立谁为世子,何时轮到一个深宫妃嫔来指手画脚?窦珏是我儿子,我自会管教。窦珩也是我儿子,他的前程,就不劳贵妃娘娘费心了!三弟,你若有闲心,不如多管管自己房内的事,少掺和些不该掺和的事!送客!”
最后两个字,冷冽如冰。
窦钧脸色涨红,又羞又恼,猛地站起身:
“大哥!我……我也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贵妃娘娘和三皇子的势,不是你扛得住的!你好自为之吧!”说罢,拂袖而去。
窦铉坐在椅中,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侯爷息怒。”我上前,替他换了杯热茶,“三叔……怕是已倒向贵妃那边了。”
“跳梁小丑!”窦铉冷哼一声,“平日里看着老实,一有风吹草动,便迫不及待地卖主求荣!贵妃……手伸得真长!”
“经此一事,贵妃那边,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我低声道,“侯爷需早作防范。”
窦铉点点头,神色凝重:“我知道。窦钧不足为虑,但他今日之言,代表的是贵妃的态度。她这是最后通牒。若我不从,恐怕接下来,便是明枪暗箭了。”
他看向我,眼中带着决断:“府中防卫,还要再加强。尤其是你和珩儿那边。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踏入扶春院半步!珩儿的饮食医药,你务必亲自把关。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暗中安排了一条出京的路线,以及几个可靠的落脚点。若……若真有万一,府中守不住,你便带着珩儿,立刻从后角门走,会有人接应你们。路线和接头暗号,我稍后让黎叔悄悄给你。”
我心头一沉。
窦铉连后路都安排好了,可见形势之危急。
“侯爷……”
“不必多说。”窦铉摆摆手,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窦氏,我知你非寻常女子。珩儿交给你,我放心。若真到了那一步,不要犹豫,不要回头。保住珩儿,便是保住了窦家一线血脉,也是我对得起他早逝的母亲了。”
我喉头哽咽,重重点头:“侯爷放心,只要妾身有一口气在,必护珩儿周全。”
窦铉深深看了我一眼,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侯府外松内紧,戒备森严。
窦钧再未登门,但京中关于侯府的流言并未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甚至开始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永宁侯“治家不严”、“纵妾行凶”、“德行有亏,不堪为朝臣典范”。
窦铉上表自辩,并再次恳请辞去一切职务,回家闭门思过。
陛下留中不发,既未准其辞官,也未斥责弹劾的御史,态度暧昧。
这无疑助长了某些人的气焰。
朝中依附三皇子的官员,开始公开非议窦铉。
连带着,窦珩“命硬克亲”的旧话,也被重新翻出,传得沸沸扬扬。
储文珺悄悄托人带信进来,信中满是忧虑,说清流之中,也有受流言影响,对窦珩观感变差者。
她父亲等人虽尽力辩解,但人言可畏。
窦珩似乎也听到了些什么,变得更加沉默,读书习武,近乎拼命。
焦先生和武师都私下对我说,这孩子心性坚韧,但心事太重,恐于身心无益。
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小脸和眼底的乌青,心疼不已,却不知如何宽解。
这世道的恶意,如影随形,不是几句安慰就能驱散的。
这日,我正督促窦珩休息,前院忽然传来喧哗之声,隐隐有兵器碰撞和呵斥声传来。
我心下一惊,立刻将窦珩护在身后,示意桑枝和护卫戒备。
很快,黎叔匆匆赶来,脸色发白:“夫人!不好了!有……有官兵围了侯府!说是奉旨查抄!”
奉旨查抄?!我脑中嗡的一声。
陛下终于要对侯府下手了?还是贵妃假传圣旨?
“侯爷呢?”我强自镇定。
“侯爷已去了前门!让老奴来告知夫人,无论发生何事,切莫惊慌,依计行事!”黎叔急促道。
依计行事?是让我们从后角门走?
“圣旨何在?所为何事查抄?”我问。
“带头的是……是都察院的郗御史!还有五城兵马司的人!说是接到密报,侯府……侯府私藏甲胄兵器,图谋不轨!”黎叔声音发颤。
私藏甲胄,图谋不轨!
这是谋逆大罪!足以抄家灭族!
贵妃和三皇子,这是要彻底将永宁侯府置于死地!
好狠毒的手段!
“母亲……”身后的窦珩,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有种超越年龄的了然。
我反手握住他冰凉的小手,深吸一口气,对黎叔道:“黎叔,你去前头,告诉侯爷,我们知道了。桑枝,你带几个人,立刻按侯爷之前的安排,去准备!记住,要快,要悄无声息!”
“是!”桑枝和黎叔应声而去。
我拉着窦珩回到内室,迅速找出早就准备好的粗布衣裳,让他换上。
又将自己的钗环首饰卸下,用布包好,塞进怀里,也换上了一身仆妇的衣裳。
“珩儿,听着,”我蹲下身,双手按住他瘦削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语速极快。
“外面来了坏人,要害我们,害侯府。我们现在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你不要怕,紧紧跟着母亲,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回头。记住母亲教过你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现在,墙要倒了,我们得先躲开。明白吗?”
窦珩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用力点头:“我明白。我跟紧母亲。”
“好孩子。”我快速将一个装了些碎银和应急药物的小包袱系在他身上,又将自己的脸和手抹上些灶灰,也给他脸上蹭了些。
这时,前院的喧哗声、呵斥声、哭喊声越来越大,隐隐有火光映红了窗纸。
桑枝带着两个绝对信得过的护卫匆匆进来:“夫人,后角门那边暂时还没人,接应的人到了,我们刚冲出后角门,巷子两头突然火光大亮,脚步声急促逼近!竟有伏兵!
“夫人!这边!”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侧方响起,是窦铉安排的接应人之一,一个面容普通、眼神精悍的短打汉子。
他猛地推开旁边一户看似普通民居的院门。
“快进来!”
我们几人闪身而入,院门立刻被关上、闩死。
外面传来官兵的呼喝和撞门声。
“走这边!”短打汉子毫不迟疑,带着我们穿过简陋的堂屋,直奔后院。
后院墙根下,竟有一个被柴草虚掩着的洞口,通向隔壁荒废的宅院。
我们鱼贯钻过,在蛛网尘埃中穿行。
连续穿过三四个这样相连的荒宅,最后从一个堆满杂物的破棚子里钻出来,外面是一条漆黑寂静的小巷。
“马车在巷口,快!”短打汉子低声道,率先向前摸去。
然而,刚到巷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举着火把的骑兵疾驰而来,恰好堵住了去路!
火光映出为首之人冰冷的面孔——正是郗文博!
他竟亲自带人封锁了这一带!
短打汉子脸色一变,立刻将我们拉回巷子阴影处。
前后路都被堵死了!
“搜!他们跑不远!定在这附近!”郗文博冷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永宁侯府涉嫌谋逆,窦氏母子乃重要人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火把的光芒在巷口晃动,脚步声和翻查声越来越近。
我们紧贴在潮湿肮脏的墙角,窦珩紧紧靠着我,小手冰凉,但呼吸却努力放得很轻。
桑枝和两个护卫握紧了手中的短刃,眼神决绝。
难道真要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另一阵更为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从大街另一端传来,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
一个洪亮威严的声音喝道:“五城兵马司办事,何人在此喧哗围堵?可有圣旨手令?”
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不对,听这声音和气势,不像普通官兵。
郗文博显然也愣了一下,策马迎上前:
“本官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郗文博,奉旨查抄逆臣窦铉府邸,捉拿其家眷!尔等何人?”
“本将御前侍卫统领,焦承恩!”
那声音更近,带着沙场砺炼出的杀伐之气。
“奉陛下口谕,接管永宁侯府一应事宜!郗御史,你的手令呢?陛下何时下旨查抄侯府,又何时命你缉拿侯府家眷?本将为何未曾接到旨意?”
焦承恩?焦承志将军的族弟?
真正的天子近卫!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御前侍卫?
我心中惊疑不定,却燃起一丝希望。
“焦统领!”郗文博声音有些发紧,“本官奉命行事,自有上谕!此乃三皇子殿下钧旨!”
“三皇子殿下?”焦承恩冷笑一声,在火把照耀下,能看到他魁梧的身形和冷硬的面容。
“殿下虽有协理之权,但无旨擅调兵马,围堵勋贵府邸,缉拿朝廷命官家眷,这恐怕不合规矩吧?陛下只是命郗御史你协助调查侯府是否私藏禁物,可未曾让你纵兵缉拿,更未让你对侯夫人与幼子动手!郗御史,你假传谕旨,矫诏行事,该当何罪?”
“焦承恩!你休要血口喷人!”
郗文博又惊又怒,“本官奉的是贵妃娘娘与三皇子殿下之命!窦铉谋逆证据确凿……”
“证据?”焦承恩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证据何在?你所谓的甲胄兵器,可曾搜到?陛下早有明断,侯府之事,需得细细查证,不得牵连无辜!郗文博,你急于杀人灭口,是想掩盖什么?还是你根本就是构陷忠良,替主子铲除异己?!”
他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身后全副武装的御前侍卫“唰”地拔刀出鞘,寒光凛冽,气势瞬间压过了郗文博带来的兵马司杂兵。
“你……”郗文博脸色铁青,骑在马上,进退维谷。
他显然没料到御前侍卫会突然出现,且态度如此强硬。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又有一队仪仗缓缓行来,八名太监挑着宫灯,中间一乘青帷小轿。
轿旁跟着的,赫然是储文珺,还有一位面白无须、气质沉凝的老太监。
轿子停下,老太监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尖细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开:“陛下有旨——!”
所有人,包括焦承恩和郗文博,立刻跪倒在地。
“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郗文博,假借查案之名,擅调兵马,围堵勋贵府邸,惊扰命官家眷,行为乖张,有负圣恩。着,即刻卸去差事,交由大理寺羁押候审!五城兵马司一众,听信调遣,滋扰百姓,各指挥使、副指挥使罚俸一年,降级留用!永宁侯窦铉,治家不严,招致非议,罚俸三年,于府中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侯府一应人等,未经查实,不得妄加罪名。钦此——!”
圣旨的内容,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夜空。
郗文博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他带来的兵马司官兵,更是噤若寒蝉。
老太监合上圣旨,目光扫过焦承恩:“焦统领,陛下口谕,永宁侯府之事,由你与咱家共同查验。务必公正严明,不得有误。”
“臣,领旨!”焦承恩抱拳。
老太监又看向我们藏身的小巷,声音平和了些:“窦夫人,窦小公子,陛下已知你们受惊。今夜之事,乃奸人作祟,陛下自会还侯府公道。眼下府中杂乱,夫人与小公子可随储小姐,暂到安全处歇息。待府中收拾妥当,再回不迟。”
储文珺快步走到巷口,对着我们藏身之处轻唤:“窦夫人,珩哥儿,没事了,出来吧。”
我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腿脚有些发软,紧紧搂着窦珩。
窦珩仰起小脸,看着我,黑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轻轻叫了一声:“母亲。”
“没事了,珩儿,没事了。”
我喃喃道,牵着他的手,从阴影中走出。
巷口火把通明,焦承恩带来的侍卫肃立两旁,储文珺眼眶微红,迎上来握住我的手:“夫人,珩哥儿,你们受苦了。”
老太监对我们微微颔首,目光在窦珩身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感慨,便转身指挥人处理现场,押走面如死灰的郗文博。
我们随着储文珺,坐上她带来的马车,驶离了这片混乱之地。
马车径直去了储府的一处别院,安静隐秘。
安顿下来后,储文珺才告诉我们原委。
原来,她父亲储大人察觉郗文博动向可疑,且调兵手续有问题,心知不妙。
一边设法拖延,一边紧急联络了与黎祭酒有旧、且对贵妃一系早有不满的焦承恩。
焦承恩得知情况,深知事关重大,立刻禀明陛下。
陛下其实对贵妃和三皇子近日所为已有不满,尤其厌恶其勾结外臣、构陷勋贵、逼迫朝廷命官的行径,只是隐忍未发。
今夜郗文博擅自动兵,正好给了陛下发作的借口。
那道圣旨,是陛下早就准备好的,只等一个时机。
“陛下这是……在敲打贵妃和三皇子?”我恍然。
储文珺点头:“是。也是还侯府一个公道。郗文博此次,怕是难以翻身了。侯爷虽然被罚俸禁足,但谋逆的嫌疑,算是洗清了。只是经此一事,侯府与贵妃那边,已是势同水火。”
我叹了口气。
能暂时逃过一劫,已是万幸。
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珩哥儿今日,受惊了。”
储文珺怜爱地看着靠在榻上、已有些昏昏欲睡的窦珩。
“他比我想象的坚强。”
我轻轻抚摸着窦珩的头发。
这孩子,在方才最危急的时刻,没有哭闹,没有拖累,只是紧紧跟着我,信任我。
“夫人今后有何打算?”储文珺问。
“侯爷禁足,侯府经此动荡,需得时间恢复元气。我会守好侯府,照顾好珩儿。”
我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经此一夜,我也算看明白了,在这京城,若无自保之力,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有些事,该早做准备了。”
储文珺看着我,眼中露出赞赏:“夫人心智坚韧,非常人可比。文珺必当尽力相助。”
我们在储家别院住了三日。
期间,焦承恩派人传来消息,侯府已被彻底清查,所谓“甲胄兵器”,纯属子虚乌有,是薛姨娘之前的心腹(已被处理)和周嬷嬷的远亲受人指使,偷偷放入库房夹层的栽赃。
那人已被抓获,供出是受了一个宫中太监(已被秘密处决)的指使和银钱。
线索到太监那里就断了,但指向不言自明。
窦铉被罚俸禁足,但侯爵之位得以保全。
窦珏因“受生母牵连,需严加管教”,被送往京郊一所看管严格的宗学读书,无令不得回京。
老夫人经历此事,似乎彻底看开,将库房钥匙和对牌全部交给了我,自己搬去了侯府后园一处佛堂静修,真正不理世事。
第四日,我们回到了永宁侯府。
府中经历一番抄检,有些凌乱,下人脸上犹带惊惶。
但见到我带着窦珩平安回来,众人似乎找到了主心骨,渐渐安定下来。
我立刻着手整顿,安抚下人,清点损失,修复被损坏的门窗器物。
有储文珺和焦承恩暗中照拂,倒也无人敢再来生事。
窦铉在书房见了我。
他清瘦了许多,但精神尚可,眼中没有了往日的郁色,反而多了几分清明和释然。
“此番,多亏你了。”
他看着我,语气复杂。
“也多谢……储小姐和焦统领。”
“是陛下圣明。”我道。
窦铉笑了笑,有些苦涩,也有些嘲讽:
“圣明……是啊。陛下终究是陛下。”
他顿了顿,道,“经此一事,我也算彻底明白了。有些位置,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开的。有些路,也不是我想选就能选的。但至少,陛下给了我,给了侯府一条生路。也给了珩儿一个相对清静的未来。”
他看向我,目光变得郑重:“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珩儿,也交给你了。我或许不会在府中待太久。北境不稳,陛下虽未明言,但已有意让我去军中戴罪立功。远离京城,对侯府,对珩儿,或许都是好事。”
我心中一震。
窦铉要去边关?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他主动请缨?这算是一种变相的流放,还是保护?
“侯爷……”
“不必多说。”窦铉摆手,“我意已决。府中诸事,你全权处置。珩儿渐大,该请封世子了。待我离京前,会向陛下上奏,请立珩儿为永宁侯世子。有此次风波在前,陛下应当会准奏。这也是我对珩儿,最后的安排了。”
世子之位!窦铉终于下定决心,要将爵位传给窦珩了!
这固然是好事,但也意味着,窦珩将正式站在风口浪尖,承受更多的目光和压力。
“珩儿还小,世子之位,是否……”我有些迟疑。
“正因为他小,才要早定名分。”
窦铉道,“名分既定,有些心思就该歇了。至于压力有你在,有焦先生、储小姐教导,我相信他能扛得住。这孩子,心性坚韧,不输其母。”
他最后一句,意有所指。我知他指的是黎氏,也指我。
“妾身……定当竭尽全力,教导珩儿,不负侯爷所托。”我郑重行礼。
“我相信你。”窦铉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悠远而苍凉。
“这个家,这个爵位,是荣耀,也是枷锁。希望珩儿将来,能走得比我稳,比我自在些。”
半月后,圣旨下,窦铉因“前事失察”,罚俸三年,禁足期满,着即日起复,赴北境军中效力,以观后效。
同一天,另一道圣旨抵达侯府,册封永宁侯嫡子窦珩为永宁侯世子。
两道圣旨,一贬一褒,再次彰显了天威难测,平衡之术。
窦铉离京那日,天气阴沉。
他只带了几个老仆和亲兵,轻车简从。
我带着窦珩,送至城外长亭。
窦珩穿着世子的礼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向窦铉行了大礼:“父亲保重。儿子在京城,等父亲凯旋。”
窦铉看着已到自己胸前的儿子,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哑声道:“好好听你母亲的话,好好读书,好好长大。侯府,就交给你了。”
他又看向我,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一切,拜托了。”
我侧身避过,还礼:“侯爷保重。边关苦寒,务必珍重。”
窦铉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侯府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和窦珩,一勒缰绳,绝尘而去。
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带着一丝决绝,也带着一丝解脱。
窦珩一直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我轻轻揽住他的肩膀。
“母亲,”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会保护好侯府,保护好母亲,等父亲回来。”
我低头,看着他稚嫩却坚毅的侧脸,心中酸软又骄傲。
这个孩子,在经历了背叛、陷害、生死逃亡、父亲远行之后,迅速地长大了。
那些苦难没有压垮他,反而将他淬炼得更加坚韧。
“好。”我握紧他的手,“我们一起。”
时光荏苒,转眼三年。
永宁侯府在我的打理下,井井有条,恢复了元气,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正严明。
窦珩的世子之位稳固,再无人敢置喙。
他师从焦文石先生,学问日益精进,又得储文珺悉心教导诗文书画,气质越发清华。
武师教授的强身之法也从未间断,他身子骨健壮了许多,不再是当年那个风吹就倒的孱弱孩童。
只是性格依旧偏于沉静,不喜多言,但行事越发稳重有度。
朝廷上,风云变幻。
三皇子一党因郗文博之事(后被查出多项不法,流放三千里)受挫,贵妃也一度失宠。
陛下最终立了嫡出的二皇子为太子。
北境在焦承志将军镇守下,局势平稳,偶有摩擦,皆被击退。
窦铉在军中凭着真才实学和稳重作风,重新赢得了尊重,官复原职,如今已是戍边大将,但始终未曾回京。
我与窦珩,在京城过着相对平静的日子。
与储家往来密切,与清流文官集团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窦珩十三岁那年,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国子监,成为最年轻的监生之一,才华初露,颇得几位博士赏识。
那些曾经的阴谋、陷害、生死一线的夜晚,似乎都已远去,成了深宅记忆中泛黄的一页。
但我和窦珩都清楚,平静之下,永远暗藏波澜。
我们不曾放松警惕,也从未停止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这年中秋,宫中设宴。
已成太子的二皇子特意点了窦珩的名,让他出席。
这无疑是一种认可和信号。
宴席之上,窦珩举止得体,谈吐不俗,应对几位老大臣的考校也从容不迫,引经据典,言之有物,引得太子和陛下连连点头。
已升任太子少傅的储大人,更是捻须微笑,与有荣焉。
席间,我见到了久未露面的郗贵妃。
她老了许多,华服珠翠也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和阴郁。
看到窦珩时,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怨恨,有不甘,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窦珩只是平静地依礼向她敬酒,目光清正,无惧无喜。
宴席散后,明月当空。
我与窦珩并肩走在出宫的路上。
他已比我高出半个头,身姿挺拔,月色在他清俊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光。
“母亲,”他忽然开口,声音清越,“今日席上,太子殿下问我,将来有何志向。”
“哦?你怎么答?”我问。
“我说,”窦珩停下脚步,望着天上那轮圆满的银盘,目光悠远而坚定,“愿如北境长风,护山河无恙;愿如中天皓月,照家国清明。穷则恪尽职守,不负君恩祖荫;达则兼济天下,不负所学所志。”
我怔怔地看着他。
三年时光,那个蜷缩在角落里默默忍受鞭打的孩子,那个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仍倔强指认凶手的孩童,那个在逃亡夜里紧握我手无声信任的幼子,已然长成了一个胸怀丘壑、志向高远的少年。
心中涌起无尽的感慨,还有深深的骄傲。
“很好的志向。”我微笑着,替他理了理被夜风吹拂的鬓发。
“无论你想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母亲都支持你。只愿你,永远记得今日之言,永怀赤子之心,不负自己,不负这人间。”
他转头看我,眼中映着月光,也映着我的身影,清澈而温暖。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就像小时候我牵着他那样。
“母亲,”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软和依赖,“因为有您在,珩儿才能走到今日,才能有这般志向。您教我要坚强,要明理,要保护自己想保护的。您就是珩儿要守护的,最重要的人之一。这个家,有母亲在,才是家。”
夜风轻柔,宫灯摇曳。
我看着他俊秀而真诚的面庞,心中那片穿越而来始终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寒冷,终于被这温暖的月光和话语,彻底驱散,填满。
穿越一场,历经风波,看透人心险恶,也尝尽世间冷暖。
但最终我护住了想护的孩子,也得到了这世间最珍贵的一份牵绊与信任。
未来或许还有风雨,但这双手,已经足够有力,可以为自己,也为所爱之人,撑起一片晴朗的天空。
“我们回家。”我握紧他的手,笑容在月色下舒展。
“嗯,回家。”他应道,与我一同向前走去。
身后的宫阙巍峨,前方的长街灯火阑珊。而我们的路,还很长。
但只要携手同行,便无所畏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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