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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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事情的发展跟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温砚舟开始四处奔走,想救顾婉宁出来。
他卖掉了温家最后一点家产,凑了一千两银子,到处托人打点。
他还去找了他舅舅温伯庸,但温伯庸一听说顾婉宁出了事,立刻跟他撇清关系,连门都没让他进。
温砚舟站在温伯庸家门口,脸色灰败,像个被人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我看不下去,派人给他送了一封信。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想知道真相,就去清虚观后院看看。
温砚舟收到信的时候,我正在他隔壁的茶楼里坐着。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看了看,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去了。
清虚观的后院,竹林深处的禅房。
温砚舟到的时候,那间禅房里正有人在说话。
是温伯庸。
还有一个人,声音很低,听不太清楚。
温砚舟躲在竹林后面,跟我上辈子做过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听见了温伯庸的声音:“那块地的事情不能拖了,万一温砚舟知道了那块地的秘密,我们就完了。”
另一个人的声音更低了,但温砚舟还是听见了几个字:“……不用担心……顾婉宁在牢里……不会说出我们……”
温砚舟的脸色,从白变成青,从青变成灰。
他站在竹林后面,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真相。
他的小青梅,他为了她退婚、借钱、倾家荡产也要救的女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温家的地来的。
她对他的那些温柔、体贴、眼泪,全部都是假的。
【17】
温砚舟在竹林后面站了很久,久到那间禅房里的人走光了,他都没动。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心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上辈子,我站在他的位置,看到的是他搂着顾婉宁,看我被乱箭射死。
这辈子,他站在竹林后面,看到的是他舅舅和另一个男人,在商量怎么吞掉温家最后那点东西。
很讽刺,不是吗?
我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昭宁。”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早就知道顾婉宁是什么人,你早就知道我舅舅在算计我,你什么都知道。”
沉默了几秒,我说:“是,我什么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愤怒,“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耍,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竹林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好看的脸衬得支离破碎。
“温砚舟,”我慢慢开口,“我告诉过你,我什么都说过了。是你自己不信。”
他愣住了。
“你忘了?那天晚上你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借据上的内容。我让你去查顾婉宁,去查你舅舅。你查了吗?”
温砚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没有,”我替他回答,“你觉得我在挑拨离间,你觉得我想破坏你跟顾婉宁的感情。在你的心里,我沈昭宁就是一个妒忌心强的恶毒女人,而你的小青梅永远都是善良无辜的白莲花。”
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温砚舟,你现在知道真相了。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去大牢里把顾婉宁接出来?还是去找你舅舅理论?”
温砚舟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笑了。
“你什么都做不了,对不对?因为你已经没有钱了,没有人脉了,你连温家最后那点家产都卖光了。你现在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废物。”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温砚舟的胸口。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翻涌着上辈子的委屈和恨意。
上辈子我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走,他踹开我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吗?
不,他那时候根本没有表情。
他连看我一眼都觉得多余。
“温砚舟,”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慢慢还。”
顾婉宁的案子审得很快。
太子妃亲自督办,三天就把所有证据都梳理清楚了。
通敌叛国,罪不可赦。
顾婉宁被判了斩立决。
行刑那天,我去了刑场。
不是我犯贱,是我必须亲眼看着这个上辈子害死我全家的人,得到她应有的下场。
刑场上人山人海,顾婉宁跪在刑台上,披头散发,身上的囚服脏兮兮的,再也没有半点当初那副娇弱白莲花的模样。
她看见了我。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又变成了可怜巴巴的表情。
“沈姐姐,求求你,救救我!”她朝我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窃窃私语。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上辈子我也是这样求温砚舟的,求他相信我,求他救我。
他没救。
他也不信。
这辈子,我也不会救她。
监斩官拿起令牌,正要扔下去,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刀下留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穿着官服的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太子妃有令,顾婉宁暂缓行刑,押回大牢再审!”
顾婉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转头看向人群,看见了温砚舟。
温砚舟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灰败,眼眶通红,像个行尸走肉。
他做了什么?
他居然用自己最后的一点关系,帮顾婉宁争取到了暂缓行刑的机会。
我看着他,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不是心疼。
是愤怒。
我都已经把真相告诉他了,他居然还在救这个女人?
温砚舟,你到底要蠢到什么程度?
行刑被叫停了,顾婉宁被重新押回大牢。
我站在刑场外面,看着温砚舟被人群推搡着往外走,他的样子狼狈极了,衣服皱巴巴的,脸上还有不知道哪里蹭的灰。
他看见我站在路边,脚步顿了一下。
我走过去,二话不说,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我用了全力,打得他头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温砚舟,你是不是有病?”我咬着牙,声音都在抖,“她骗你、坑你、害你全家,你还要救她?”
温砚舟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懂。”他说。
“我不懂?”我气笑了,“你倒是说说,我哪里不懂?不懂她怎么骗你的?还是不懂你怎么蠢的?”
温砚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欠她的。”
“上辈子,我欠她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说上辈子?
他知道上辈子的事情?
他嘴里说的“上辈子”,跟我说的“上辈子”,是同一个上辈子吗?
“你说什么?”我盯着他,声音发紧。
温砚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疲惫。
“沈昭宁,你以为只有你是重生的吗?”他说,“我也是。”
“我带着上辈子的记忆,重生回了十八岁。”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温砚舟也是重生的?
他上辈子就知道真相?
他知道顾婉宁是什么人,他还是娶了她,还是帮着她害我?
“那你上辈子……”我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顾婉宁是什么人,你还是娶了她?”
温砚舟的眼神躲开了。
“上辈子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很低,“上辈子的顾婉宁,不是这样的。上辈子她……”
他突然停住了,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上辈子的顾婉宁,在你面前装了一辈子好人,对不对?”我说,“你到死都不知道她的真面目,对不对?”
温砚舟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他说,“这辈子我知道了真相,我可以改变一切。我可以让她……”
“让她什么?”我打断他,“让她改邪归正?让她变成你心里那个善良的白莲花?”
温砚舟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重生了,他以为他知道了未来的走向,就能改变一切。他以为他能救顾婉宁,能让她走上正途。
但他忘了,顾婉宁这辈子还是那个人。
她不会变。
她永远不会变。
“温砚舟,”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你还不清了。”
顾婉宁的案子在第二天就出现了反转。
不是往好的方向反转,是往更坏的方向。
太子妃的人从顾婉宁的住处搜出了更多证据,其中有一封信,是顾婉宁亲笔写的。
信上写着她的全盘计划:接近温砚舟,拿到温家那块地的地契,然后通过温伯庸转交给背后的人。
信的最后一句写着:“待事成之后,温砚舟此人,可杀可不杀,看心情。”
这句话被抄录下来,贴满了长安城的告示栏。
温砚舟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在旁边。
他的脸白得像个死人,手里的告示被他攥成了一团。
“看心情。”他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捧在手心里护着的人,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事成之后,他可杀可不杀。
看心情。
多讽刺。
温砚舟蹲下来,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哭了。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哭,没有安慰他。
不是因为我冷血,是因为我知道,他哭的不是顾婉宁骗了他。
他哭的是他自己。
哭他上辈子瞎了眼,哭他这辈子还是瞎了眼。
哭他为了一个要杀他的女人,辜负了一个真正对他好的人。
“沈昭宁,”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我,“对不起。”
这三个字,上辈子我等了整整一辈子。
这辈子,它终于来了。
但我的心已经没有波澜了。
“温砚舟,”我说,“你的对不起,对我来说,不值一文。”
【21】
顾婉宁被重新押上刑场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这次没有人来喊刀下留人。
温砚舟站在刑场边上,穿着他唯一一件没有当掉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顾婉宁跪在刑台上。
她这次没有喊冤,没有哭,甚至没有看温砚舟一眼。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全是恨意。
监斩官扔下令牌,刀光一闪,一切都结束了。
人群渐渐散去,温砚舟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开口了。
“沈昭宁,你恨我吗?”
我停下脚步,想了想,说:“上辈子恨,这辈子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回过头看他,“而且,温砚舟,你根本不值得我恨。”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再哭。
“我还能做什么?”他问,“我还能做什么,才能弥补你?”
我看着他,想起上辈子的自己。
上辈子的我,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我问他,我还能做什么,才能让他喜欢我。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你做什么都没用,因为我不喜欢你。”
现在,我可以把这句话还给他了。
“温砚舟,”我说,“你做什么都没用,因为我不需要了。”
【22】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很快。
那个从江南来的周姓商人,也就是重生的大人物,在牢里自尽了。
上辈子权倾朝野、翻云覆雨的人物,这辈子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太子妃因为查获通敌大案,在朝中威望大增,太子的地位也稳固了许多。
她兑现了承诺,帮我在宫中谋了个女官的职位。
我进宫那天,温砚舟来送我。
他站在城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
“要下雨了,”他把伞递给我,“带上吧。”
我看着那把伞,没有接。
“温砚舟,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知道,”他笑了笑,笑容很苦涩,“就当是一个故人的心意,收下吧。”
我没有收。
我上了马车,春桃坐在我旁边,小声说:“小姐,温公子好像很可怜。”
“可怜?”我摇摇头,“他一点都不可怜。他只是终于尝到了,我上辈子尝过的滋味。”
马车缓缓启动,我掀开车帘,看见温砚舟还站在城门口,手里拿着那把伞,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不想知道。
上辈子的事,已经过去了。
这辈子,我要好好活着。
为自己活着。
【23】尾声
三年后。
我在宫里做得很好,太子妃很器重我,给我指了一门好亲事。
对方是太子妃的表弟,人很好,温和有礼,待我极好。
成亲那天,我坐在花轿里,路过长安城最繁华的那条街。
街边站着一个人。
温砚舟。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已经有了几根白丝,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了十岁。
他看着花轿从我面前经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花轿走出很远,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呢喃。
“昭宁,这辈子,好好过。”
我没有回头。
风吹起轿帘,我看见长安城的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上辈子的事,真的过去了。
这辈子,我会过得很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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