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从下个月起,我每月给您两万养老费。”许知微在罗秀珍五十八岁寿宴上说出这句话时,满屋子都在夸她孝顺,偏偏周砚川接过话筒,把一场热热闹闹的生日宴,硬生生撕开了口子。
事情就是从那天晚上闹起来的。
金悦酒楼三楼牡丹厅,灯打得亮,菜摆得满,门口的迎宾牌上还写着“母爱如山,福寿绵长”,底下两盆假花红得扎眼。罗秀珍这人一向讲究场面,过个生日也不愿马虎,亲戚朋友叫了不少,娘家那边坐满了两桌,街坊里平时走得近的也来了几个,周砚川父母坐在主桌,面上都带着客气的笑。
罗秀珍今天明显是用了心收拾的。头发前一天刚去理发店做过,卷儿蓬着,眉也描过,穿了件枣红色上衣,领口还别了枚亮闪闪的胸针。她人坐在正中,嘴就没停过,一会儿招呼二姨吃鱼,一会儿让舅舅多喝两杯,嗓门洪亮,精神头十足,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等着人养老的样子。
许知微坐在她左手边,安安静静的,脸上带着笑,话不多。她平时在人前就是这样,不太爱抢风头,所以吹完蜡烛以后,她突然起身去拿话筒,大家还都挺意外。
有人以为她是要唱首歌,有人以为她就是说几句吉利话,没想到她刚开口,嗓子就哑了,眼圈也跟着红起来。
“妈,这么多年,您一个人拉扯我们姐妹几个,真的特别不容易。”她拿着话筒,声音有点抖,“以前我没能力,也帮不上您什么。现在我结婚了,日子也慢慢稳定了,我一直想着,得为您做点什么。”
这几句一出,罗秀珍当场就抹起眼泪来了。
她嘴上说着“别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可那副神情,分明又是受用的。旁边几个姨妈已经开始感叹了,说女儿到底是女儿,贴心,懂事,比儿子还强。
许知微停了一下,像是给自己鼓劲,接着说:“从下个月起,我每月给您两万养老费,您以后就别舍不得花钱了,想吃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
包厢里像是被按了一下暂停,静了那么一瞬。
紧跟着,掌声就起来了。
“哎呀,知微真有出息了!”
“秀珍你这辈子值了,养了这么个孝顺闺女。”
“这才叫女儿,不白养。”
“砚川娶到知微,也是福气。”
七嘴八舌的夸声一下子就把气氛顶到了最热。罗秀珍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却笑开了,笑得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一起。她拍着许知微的手,嘴里说“哪能要这么多,我花得了几个钱”,可那口气,怎么听都不像是真推。
只有周砚川没跟着笑。
他坐在那儿,脸色看着没什么变化,可握着酒杯的手已经紧了。
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太有数了。
许知微在街道文化站做临聘,一个月两千来块,忙的时候也忙,闲的时候也闲,工资却一直不高。周砚川在机械厂做设备主管,工资一万三上下,听着还行,可家里有房贷有车贷,孩子上幼儿园,老人逢年过节要走动,平时买菜吃饭、水电物业、停车油费,零零散散全是开销。钱从手里一过,看着不少,留下来的真没多少。
两万养老费,不是许知微拿得出来的,也不是这个家轻轻松松就能负担的。
更要命的是,她一句商量都没有。
她是在所有亲戚面前,把这事给定下来了。
周砚川坐了几秒,站起身,走到许知微旁边,把她手里的话筒拿了过去。
他这个人平时不爱发脾气,遇事也算稳,厂里出了故障,别人急得满头汗,他都能先把流程理清楚。所以他一站起来,熟悉他的几个人心里就先咯噔了一下。
许知微抬头看他,眼里还有没散掉的泪光,像是等着他顺着把场面圆过去。
可周砚川没有。
“知微,”他拿着话筒,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问你个事,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话音落下,桌上的笑声一下就断了。
许知微脸上的笑僵住,小声说:“砚川,今天是妈生日,咱们回去再说。”
“现在说。”周砚川看着她,“你刚才也是现在说的。”
许知微咬了咬嘴唇,没接。
周砚川直接替她答了:“两千多,不到三千。”
说完,他又看了看桌上的人:“我一个月一万三,房贷五千二,车贷一千八,孩子幼儿园一千六,兴趣班六百,家里吃喝最少三千,水电物业网费加起来也得七八百,再算上油费、停车费、老人来往、份子钱、孩子感冒发烧,大家帮我算算,我们哪儿来的两万给养老费?”
这话一落,气氛就不对了。
刚刚还在夸的人,都有点尴尬。
有的人去夹菜,有的人低头喝茶,还有人把目光移开,当没听见。
罗秀珍先不高兴了,拉着脸说:“砚川,你这什么意思?知微说的是心意,做女儿的孝顺一下,非得当场算账?”
“得算。”周砚川没绕弯子,“因为这不是一句好听话,是每个月两万的真金白银。她拿不出来,那就是让我拿。我总得知道,我答没答应。”
罗秀珍被噎了一下,脸色顿时难看不少:“我今天过生日,高高兴兴的,知微孝顺我,大家都高兴,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算计你了?我都这岁数了,难道还贪你们小两口的钱?”
“您贪不贪,我不知道。”周砚川说,“我只知道,这事我事先不知道。”
许知微伸手去拽他衣角,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别说了,回家我跟你解释。”
“回家解释什么?”周砚川转头看她,“解释你为什么当着这么多人,替我做决定?”
这一下,许知微的脸彻底白了。
主桌边上那几个长辈,表情都微妙起来。毕竟看热闹归看热闹,真闹到钱上了,味道就变了。
二姨先出来打圆场:“哎呀,年轻人别这样,今天是寿宴,知微也是一片孝心。钱多钱少的,可以回头再商量嘛。”
周砚川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她不是说回头商量,她是当众宣布。从下个月起,每月两万。既然她能在这儿宣布,那我也只能在这儿问清楚。”
他声音不冲,却比拍桌子还让人下不来台。
罗秀珍的眼泪又来了,拿着纸巾边擦边说:“我算是看明白了,在你们周家人眼里,我这个当丈母娘的,就是个外人。知微心疼我,想给我点钱,你都容不下。以前我苦的时候,也没见谁替我出头。现在女儿出息了,想孝顺我一回,怎么就这么难?”
这套话她说得很顺,显然不是第一次在人前摆这个姿态。果然,旁边立刻有人跟着附和。
“砚川,做女婿的大气点。”
“就是,老人家过个生日,不要让人下不来台。”
“知微从小懂事,她能说这话,说明心里真惦记她妈。”
周砚川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妈,您现在一个月退休金多少?”
罗秀珍愣了一下,眼泪都停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您回答就行。”
“……两千八。”
“那您那间小门面,一个月租金多少?”
罗秀珍脸更僵了,没立刻答。
周砚川替她答了:“一千八。加起来,一个月四千六。逢年过节,我和知微还会给您红包、买东西,去年您血压高住院,我转了五千,前年空调坏了,知微也给您添了钱。您不是一点收入都没有。现在突然要每个月两万,谁不该问一句?”
这下桌上更静了。
因为大家都没想到,罗秀珍不但不是没钱,手里其实还有点固定进项。
许知妍那边先坐不住了。她抱着孩子,眉头一下皱起来:“姐夫,你这就没意思了吧?我妈有退休金怎么了,有间门面怎么了,那是她的底子,女儿孝顺是另外一回事。照你这么说,老人只要有一口饭吃,儿女就不用管了?”
“我没说不用管。”周砚川看着她,“我只说,超出能力的事,不能一张嘴就定下来。更何况,这钱到底是给妈养老,还是另有用途,现在还真不好说。”
这话一出口,许知微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罗秀珍也立刻接话,语气拔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骗钱?”
“我不是怀疑。”周砚川说,“我是在确认。”
说着,他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张截图,放在桌上。
“上周,知微把我银行卡里的三万块转出去,说是家里定制柜子尾款。可我后来打电话问过,柜子钱早就结清了。那三万,转给了谁?”
许知微一下慌了:“你查我手机?”
“不是查你手机,是短信提醒发到了我这儿。”周砚川语气还是平的,“我等你跟我说,等了一周,你一个字都没提。”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更闷了。
罗秀珍没想到他突然把这事抖出来,一时间有点乱,张口就说:“那钱……那钱是我先借的,回头会还。”
“借去做什么?”周砚川问。
“我……”
“给知妍家的,对吧?”
一桌子人的目光,齐刷刷全落到了许知妍脸上。
许知妍抱着孩子,脸腾地红了,结巴了一下才说:“我家最近是有点困难,可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周砚川打断她,“不至于让你们母女俩一个在寿宴上唱孝顺,一个在背后等着拿钱?”
这句话终于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了。
罗秀珍急了,拍着桌子说:“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知妍家有难处,我这个当妈的帮一把怎么了?她男人厂里效益不好,半年奖金都没发,孩子培训班也要交钱,车贷房租一压上来,谁家不难?”
“您帮,可以。”周砚川点头,“您拿您的退休金帮,拿您的租金帮,拿您的积蓄帮,都没问题。可为什么要让知微当众许诺两万养老费?因为您知道,只要当着亲戚的面说出来,我就算不愿意,也得顾及脸面。”
这话太直了,直得罗秀珍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词。
许知微站在那儿,眼泪终于下来了。
“砚川,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是什么?”周砚川转头看她,“你是真觉得我们家每个月能拿出两万,还是你想先把场面做足,再回来劝我认下?”
许知微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话。
因为周砚川说中了。
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先把话说出去,先把母亲哄高兴,先把亲戚那边的口堵住。至于回家以后怎么办,她想着自己哭一哭,哄一哄,实在不行再说数目喊大了,到时候少给一点也行。反正只要今天把风光撑起来,后头总有转圜的余地。
可她没料到,周砚川压根不让这事拖到回家。
一直没开口的周母,脸这时候也沉下来了。
“知微,”她缓缓开口,“你嫁到我们家这些年,平时要帮你妈,过节送礼,给钱给物,我们什么时候拦过?你妈有个头疼脑热,砚川跑前跑后也没少出力。可你不能拿我们家的钱,去替你娘家做面子,更不能把你丈夫架在众人面前逼他点头。你这不是孝顺,是不把自己家当家。”
周父也把酒杯放下了,声音不重,但很硬:“今天这事,过了。”
这几个字一出来,场面就更难收了。
罗秀珍本来还想拿“老人过生日”压人,结果现在周家父母都表态了,她那套委屈劲儿就显得有点虚。可她又不甘心,干脆把矛头转回许知微身上:“你看看你找的什么男人!我辛苦把你养大,你现在给我出点钱,还得让人这么羞辱我。你要是有本事,自己挣了钱给我,我还用得着看别人脸色?”
这话说得是真难听。
许知微站在中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一边是丈夫,一边是母亲,偏偏这件事又的确是她做错了,所以连句像样的话都顶不出来。她只能一遍遍说:“妈,你少说两句。砚川,你也别说了,行不行?”
可这会儿谁还收得住。
许知雯一直坐在靠边的位置上,原先只是低头吃饭,像不打算管。直到听见罗秀珍这句,她终于把筷子放了下来。
“大过生日,非得闹成这样吗?”她先说了一句,声音发沉。
大家都看向她。
许知雯是家里老大,平时最不爱掺和是非,吃亏也多半忍着。她能开口,说明是真忍不住了。
“妈,”她看着罗秀珍,“你刚刚说得好像自己多委屈似的。可有件事,你怎么不说?去年知妍家装修差钱,你从我这儿拿了一万二,说是你要做检查,结果检查单子我一张没见着,后来才知道,那钱给知妍垫了。前阵子你又找知微,说门面空了,手里周转不开。其实门面根本没空,是租客晚交了几天租。你一边跟我们哭穷,一边拿我们的钱贴这个贴那个,到底是谁在算计谁?”
这番话像闷雷一样炸开。
许知妍“腾”地就急了:“大姐,你提我干什么?我欠你了是不是?”
“你欠不欠我,自己心里清楚。”许知雯看着她,“你家日子紧,别人家就不紧?你一个月工资没多少,文彬工作也不稳,偏偏孩子要上最贵的班,车要开新的,住的房子租金高得离谱,过得像样子给谁看?缺口补不上,就找妈,妈补不上,就让知微想办法。最后打主意打到周砚川头上,你们也真张得开嘴。”
许知妍被说得脸都涨红了,抱着孩子差点站起来:“大姐,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没孩子要养,当然轻松!”
“我轻松?”许知雯都气笑了,“我每天在超市站十几个小时,脚肿得鞋都挤不进去,我轻松?我不结婚,不代表我挣的钱都该给你填坑。”
这两姐妹一吵,场面彻底乱了。
孩子被声音吓到,“哇”地哭起来。服务员刚推开门想上菜,一看这架势,又讪讪退了出去。
许知微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原本真不是想把事情闹成这样。她只是想让母亲高兴一回,也让亲戚看看,自己虽然嫁得不算多风光,但至少不是那种嫁出去就忘了娘家的白眼狼。再有,她也知道许知妍家最近窟窿大,母亲隔三差五在她耳边念叨,说小妹可怜,说都是一家人,帮一把怎么了。她听得心软,也听得烦,最后脑子一热,就用了最蠢的办法。
她以为周砚川会给面子。
偏偏他这回没给。
周砚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算凶,可冷得让人发慌。
“知微,我最后问你一次。”他说,“这两万,你是早就想好了,还是临时起意?”
许知微手心全是汗,嘴唇发白:“……临时起意。”
“真是临时起意?”
“是。”
周砚川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彻底不想给她留退路了。
“那行。”他说,“我再问你,今天下午在你妈家,你和你妈在厨房说的那些话,也是假的吗?”
许知微脸色一下惨白。
罗秀珍也明显慌了:“你胡说什么?我们说什么了?”
周砚川看着她们:“你们以为我在阳台打电话,听不见屋里的声音。可厨房门没关严。我听见妈说,今天只要把数字喊出来,喊得越大越好,当着亲戚的面,我要是拦,就是不给老人面子;我要是不拦,这事就算坐实了。你还说,先喊两万,回头就算折半也不亏。”
这番话一出来,连旁边几桌都有人往这边看了。
罗秀珍脸上的血色都快退干净了,嘴硬却还想撑着:“你这人怎么这样,偷听别人说话还拿出来讲!”
“如果不是你们算计我,我也懒得听。”周砚川说。
许知微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都抖:“我那时候……我那时候就是被我妈逼急了,她一直说我不帮小妹就是没良心,说我嫁人以后心就野了。我一时糊涂,才答应的。可我没想真拿两万,我是想回头跟你商量……”
“商量?”周砚川笑了一下,很淡,却更冷,“你用当众宣布的方式,留给我什么商量余地了?”
这句话像锤子一样砸下来,许知微彻底没声了。
因为她明白,这不是数目的问题了。
是信任塌了。
罗秀珍眼见事情兜不住,索性往椅子上一靠,开始哭天抹泪:“我命苦啊,养大几个女儿,到老了还落得被人当贼防着。知微就是心疼我,说句大话怎么了,你们一个个抓着不放。行,我不要,我一分钱都不要,总行了吧?我以后死外头,也不找你们!”
这套话在平时或许还有用,可到了这时候,连几个原本帮她说话的亲戚都不太接茬了。
大家不是傻子。话说到这一步,谁都看出来了,这不是单纯的“女儿孝顺”,这里头有算计,有拉扯,还有拿脸面逼人就范的意思。
周砚川把话筒放下,声音也不再提高了。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他看着许知微,“第一,每个月两万,不可能。第二,以后你要给你妈钱,可以,用你自己的工资。第三,家里的共同账户从今天开始我会停掉,所有开支重新分。我不想以后再有任何一笔我不知道去向的钱。”
许知微猛地抬头,像是不敢相信:“你非要这样吗?”
“是你先这样做的。”周砚川说。
周母起身,把孩子从角落里牵过来,脸上已经没有刚来时那点笑意了。周父也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意思很明白,这事周家站在周砚川这边。
宴席到这里,等于散了。
后面的菜陆续上来,却没人动几筷子。有人借口家里有事先走了,有人出去接电话半天不回来,热热闹闹的寿宴,转眼就剩一地狼藉。
许知妍抱着孩子,脸色比谁都差。她倒不是心疼这一场生日宴砸了,她是知道,事情一旦闹成这样,往后再想从周砚川那边抠出钱,就难了。她看着许知微,语气里居然还带着埋怨:“姐,你就不能好好说吗?现在好了,都怪你。”
许知微听得心都凉了。
怪她?
这件事从头到尾,确实有她的错。可她突然又觉得,自己像是被所有人推着走,推到台上,推到众人面前,最后摔下来,底下的人却一个比一个干净。
她看着母亲,再看着妹妹,心口堵得厉害。
罗秀珍还在哭,哭自己命不好,哭养女儿没用,哭女婿不懂事。可许知微这会儿听着,只觉得刺耳。因为她忽然想起来,这些年母亲每次要钱,几乎都是差不多的说法。今天要看病,明天要贴补,后天又是谁谁谁有难处。每次她心软,母亲就会夸她懂事;每次她稍一犹豫,母亲就说她白眼狼。
久了,她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孝顺,还是在花钱买一句“你还算有良心”。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砚川抱着孩子往外走,许知微追到走廊上,拉住他衣袖:“砚川,你别这样,咱们回家说,好不好?”
“回哪个家?”周砚川没甩开她,可也没回头。
“你什么意思?”
“我今天先带孩子回我爸妈那边住。”
许知微眼泪一下子又涌上来了:“你连家都不回了?”
周砚川这才转头看她,眼里是很深的疲惫:“你在台上说那句两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怎么面对这个家?”
许知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当然知道自己冲动了,也知道这件事难堪。可她真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周砚川没再跟她纠缠,抱着孩子走了。
走廊尽头的灯有点刺眼,照得人脸色发白。许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腿都像是发软了。身后包厢里还有人收拾东西的动静,碗碟碰撞的声音细碎又冷清,她忽然觉得,这顿寿宴像一场梦,开场多风光,散场就多狼狈。
那天晚上,她回了娘家。
罗秀珍还在生气,一边卸耳环一边骂:“你看看你,找男人一点眼光都没有。才说给我两万,他就跟要了他命似的,抠门抠到骨头里。这样的男人,靠得住什么?”
许知微听着,心里一阵发堵。
如果是以前,她多半会跟着附和几句,或者至少沉默着让这事过去。可今天,她莫名一句都不想接了。她只是坐在沙发边上,盯着地板发愣。
许知妍还在旁边添火:“就是啊,姐夫今天太过分了。再怎么样也不能当众拆你的台。男人要真心疼你,哪会让你这么没脸。”
许知微猛地抬头:“那你们呢?你们就心疼我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许知妍怔了:“姐,你冲我发什么火?”
“我冲你发火?”许知微声音都哑了,“今天那三万是不是给你家的?妈让我在寿宴上说两万,是不是也是为了你家周转?你们怎么不自己站出去说,偏要让我说?现在闹成这样了,你还怪我没说好?”
许知妍脸色变了:“我们也没逼你啊,是你自己答应的。”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直直扎进来。
是啊,没人拿绳子绑她,最后点头的人是她自己。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更难受。
罗秀珍见两姐妹要吵,赶紧出来打岔:“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吵什么。知微,你也别钻牛角尖,男人就是一时气头上,回头你好好哄哄,他还能真跟你离婚不成?再说了,你们都这么多年了,还有孩子,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这话要搁以前,许知微大概也就信了。
可这一回,她心里没底。
第二天,周砚川没联系她。
第三天,也没有。
到了第四天,许知微主动回家,结果钥匙刚插进锁孔,发现门锁换了。她愣在门口,给周砚川打电话,周砚川接了,语气淡得很:“你回来之前该先跟我说一声。”
“你换锁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有我不知道的事发生。”
许知微站在楼道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事情已经不是吵一架、冷几天这么简单了。
周砚川让她晚上去他父母家谈。
她去了。
孩子正在客厅拼积木,看见她还叫了声妈妈,扑过来抱她腿。许知微差点当场掉眼泪,抱着孩子哄了半天。等孩子被奶奶带进房间,客厅里就只剩她和周砚川。
茶几上摆着一摞打印好的流水。
周砚川开门见山:“这两年,转给你妈和你妹的钱,一共七万四千六百。大头几笔我都标出来了,小的红包转账也在。以前我睁只眼闭只眼,是觉得你有分寸。现在看,是我想多了。”
许知微翻着那些纸,手指都在抖。
有些转账她记得,有些她都快忘了。今天五千,明天三千,看着不吓人,可攒起来,居然已经这么多。
“我不是不让你顾娘家。”周砚川看着她,“可你得先明白,你已经有自己的家了。这个家的钱,不是你拿去证明自己孝顺的工具。”
许知微低着头,很久才说:“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是一回事,怎么解决是另一回事。”
他把一份协议推过去。
上面写得很清楚,以后各自收入分开管理,家庭共同支出按比例承担;许知微给娘家任何一笔超出五百的支出,都不能动共同账户;过去那七万多,按借支算,三年内慢慢补回。
许知微看完,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这是……不信我了。”
“对。”周砚川说,“我不信了。”
这句太直接,直接到许知微一时间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又很清醒。不是气话,不是赌气,是他已经在心里把这道线画出来了。
“如果我不签呢?”她问。
“那就离婚。”
空气像是一下子冻住了。
周母在房间里听见“离婚”两个字,脚步都停了一下,但到底没出来掺和。因为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外人劝也没用了。
许知微怔怔坐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不是没想过离婚这个词,可她一直觉得,那是很远很远的事,最多在别人家发生,不至于落到自己头上。她和周砚川有孩子,有房贷,有一起熬过的这些年,怎么也不该走到这里。
可偏偏就走到了。
她想说自己会改,想说以后什么都听他的,想说这次真的是被母亲和妹妹逼糊涂了。可话到嘴边,她又明白,周砚川不会信。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敢保证下次母亲再哭再闹,她能不能真的狠下心来拒绝。
想到这儿,她突然就泄了气。
过了很久,她把那份协议放下,轻声说:“我签不了。”
周砚川看着她,脸上没有意外。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们谁都没再吵。
有时候最伤人的,不是大喊大叫,而是话已经说尽了,彼此都知道,再往下走,只剩结局。
半个月后,两个人办了离婚。
孩子归周砚川,许知微每月给抚养费。房子继续由周砚川还贷,车也留给了他。那七万多,周砚川没逼得太狠,只让她按月慢慢还。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风挺大,许知微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离婚证,只觉得眼前发晕。她看着周砚川,想问他有没有过一点后悔,可最后还是没问。
问了也没用。
有些东西不是突然没的,是一点点磨光的。等你察觉,已经来不及了。
后来她搬回了娘家。
一开始,罗秀珍嘴上还硬,说什么“离了正好,省得受气”。可真等家里少了周砚川这份稳定的支撑,日子立刻就紧了。
许知妍家那边更别提。她男人后来又换了工作,收入时高时低,孩子开销却一点不少。以前总想着缺一点就有人补,现在才发现,没人会一直给你兜底。车贷撑不住,车先卖了。原来报的那个贵培训班,也退了。日子还是得过,只不过没以前那么能装体面了。
罗秀珍那间门面,中间空了一个多月。她以前总觉得不急,反正女儿会补,租不租出去都不是大事。可现在不一样了,没钱是真慌。她自己拿着胶带贴招租广告,来来回回打电话,碰上租客砍价,也不敢像从前那么端着。
许知雯呢,和家里来往少了很多。她不是绝情,是寒心。逢年过节她会送点东西回去,但再多的,没了。她吃过的亏太多,心早就凉了半截。
至于许知微,离婚以后整个人都安静了不少。
她还是上她那份临聘的班,工资不高,日子也过得紧巴巴。发了工资先给孩子转抚养费,剩下的留一点自己用,再挪一点慢慢还那七万。她头一回这么清楚地看见,钱原来这么难存,日子原来这么不经折腾。
有时候晚上下班回家,走到楼下,她会想起从前。想起孩子抱着她腿撒娇的样子,想起周砚川在厨房做饭,她在旁边洗水果,电视里放着没什么人看的综艺,日子平平常常,却也安稳。
可现在,那种安稳没了。
说到底,不是因为两万块本身,而是因为那两万背后,她把谁放在前面,把谁推到人前,又把谁的信任拿去赌了一把。
她其实也明白,周砚川不是不让她孝顺。
如果她一开始就跟他商量,说母亲确实想要点养老钱,家里能承受多少,慢慢来,未必不能谈。真遇上急事,要帮小妹家周转,哪怕借个一两万,说明白用途,说明白什么时候还,周砚川也未必会一口回绝。
问题是,她选了最伤人的方式。
她没商量,没提前说,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丈夫架起来,把自己的孝顺做给所有人看,再用众人的眼睛逼他点头。
这不是一家人过日子的办法。
这是拿婚姻去换掌声。
而掌声这种东西,散得最快。
寿宴那天夸她孝顺的人,后来没一个替她兜底;说她命好的亲戚,转头就拿这件事当谈资;真正要面对一地鸡毛的人,还是她自己。
有一回,她去接孩子出来吃饭。孩子吃到一半,忽然仰头问她:“妈妈,你以后还会和爸爸一起回家吗?”
她愣住了,好半天才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妈妈以后也会来看你。”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舀碗里的蛋羹。
许知微看着他,眼眶慢慢就红了。
有些代价,真不是当时就能感觉到的。等到人散了,热闹退了,夜里一个人躺着,才会明白,原来最贵的从来不是那笔钱,是你拿钱去换的东西。
而她换掉的,是一个本来还能好好过下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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