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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家里有失能卧床的老人,用不了几年,兄弟姐妹就会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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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是二〇一八年秋天摔的那一跤,这一句话把后面几年全带偏了,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开始只是咚的一声,后来一圈一圈的涟漪,谁也没躲开。



那天是十月十七号,我记得特别死。不是因为那天有什么节日,也不是因为天气多特别,而是前一天晚上她还给我打过电话,口气硬得很,说你们一个个别总拿我当病人,我能吃能睡,身子骨比你们都强。她一边说,一边还在那头翻塑料袋,哗啦哗啦响,我问她干吗呢,她说在分花生,隔壁婶子家地里刚收的,给她送了一小袋,她准备炒一点,明天拿给我妹家的孩子吃。

电话那头电视也开着,还是她常看的那个戏曲频道,声音调得不算大,但锣鼓点子很清楚。她其实也不是多懂,就是爱听,尤其晚饭后,拖完地,烧壶热水,靠在她那张老藤椅里,腿上盖块薄毯子,听着听着就跟着哼。调子十有八九不准,可她自己挺陶醉。那晚她哼了几句,我还笑她,说妈你别唱了,楼下以为谁家猫让门夹了。她在那头骂我一句,说你懂个屁。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单位开会,我妹电话打进来,一连打了三个。我摁掉两次,第三次心里一沉,出去接了。她声音都不是平时那个声音了,像嗓子里塞了团棉花,发颤,发飘。她说,哥,妈摔了,送县医院了,医生说是髋骨骨折,要赶紧手术。

我当时站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窗外太阳挺亮,可我眼前一下子就发白了。人有时候真怪,遇到事不是立刻哭,也不是立刻慌,是先空一下。脑子像被谁拔了电源,嗡的一声,什么都停了。紧跟着,画面才慢慢补上来——我妈穿着她那套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脚上那双旧拖鞋底子早磨平了,半夜起来上厕所,没开灯,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水,她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像被人抽掉骨头似的往下一滑。

她摔下去那一下,家里没人听见。她在地上躺了多久,也没人知道。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妹给她送早饭,敲门没人应,打电话也没人接,心里发慌,用备用钥匙把门打开。进门一看,饭盒都差点掉地上了。卫生间门半开着,我妈蜷在地砖上,身子缩得很小,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发紫,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像冬天枯掉的一截树枝,硬生生倒在那儿。

后来我妹跟我说,她当时第一反应都不是哭,是腿软。扶着门框站了两秒,才想起来喊人,喊邻居,打120,找单子,拿医保卡。她说她那会儿手一直抖,连我妈那件外套都给穿反了,扣子也没扣对,还是邻居婶子帮着重新弄的。

我从工作的城市往回赶。高铁三个多小时,大巴一个小时,最后打车二十来分钟。路上电话响个没完,我姐、我妹、我姐夫轮着打,说的都是一件事,妈在手术室门口了,你快点。每接一次,心里就像又被扎一下,不是那种一刀捅进来的疼,是细针密密麻麻扎上去,表面看不出什么,里头一层层发木。

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推进手术室了。

县医院住院部还是老样子,走廊里永远有股消毒水混着饭菜味的气息,说不上难闻,可闻久了心里烦。头顶那排白灯白得发冷,照得墙都没什么人气。我妹坐在塑料椅上,眼睛哭得肿成两团,像刚被蜂蜇过。我姐没哭,她靠着墙站着,手抱在胸前,嘴唇抿得死紧,像谁都别想从她嘴里撬出一句废话。

我走过去,我妹一看见我,眼泪又下来了。她抓着我胳膊,说哥,医生说老人年纪大,风险有点高。我嗯了一声,想安慰她两句,结果喉咙像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场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我们就在门口等了三个多小时。

其实也不是没人走动,护士来来回回推车,家属进进出出,电梯门一开一合,可我们那块地方像是被冻住了。时间过得特别慢,慢得叫人心慌。我姐偶尔问一句几点了,可她自己明明戴着表。她就是需要说点什么,不然整个人会被那种沉默压塌。

医生出来的时候摘了口罩,说手术还算顺利,但老人恢复会慢,术后卧床时间长,后面照顾更要费心。他说得不急不缓,像这种话已经说过太多次了。可他看我们的时候,眼神里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思,像提醒,也像提前给我们打预防针——往后的日子,不会轻松。

我妈被推出手术室时还没醒。她躺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被单,脸瘦得厉害,鼻翼轻轻翕动,呼吸浅得要命。她头发那时候已经白得很明显了,原来还是黑白掺着,这回不知怎么,看过去像一层霜,一夜之间都落满了。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凉。

那种凉不是冬天摸铁门的凉,是从身体里面透出来的凉。她手背上的皮已经松了,皱着,薄薄一层,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还有老年斑,一块一块的,像陈年的茶渍洗不掉。我握着她,想把她捂热一点,可越握,心里越难受。我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原来“老了”不是一句话,是这样具体的,落在一只手上,一根白头发上,一次摔跤上。

她醒来后第一句话,还是那句:“没事,别怕。”

声音小得很,像隔着一层雾传过来。她大概是想笑一下,结果麻药没退,脸僵着,那个笑歪歪的,看着怪让人心酸。我妹一下扑到床边,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跟小时候受了委屈似的。我姐还是没哭,只是把脸转开,盯着窗外,脖子那根筋都绷出来了。

我也往窗外看。天灰扑扑的,楼房一幢叠一幢,底下人走来走去,都像缩小了的纸片人。就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个念头,不对,不能说冒出来,是砸下来的——从今天起,我妈得有人照顾了,而且不是搭把手那种照顾,是从吃喝拉撒,到白天黑夜,一样一样,全得有人接住。

这个念头太重了,重得我当时不敢往深了想。

我妈在医院住了三周。

这三周里,我们三个人像被拴在了一根绳上。谁都累,谁也跑不了。我姐负责跟医生聊,问病情、问注意事项、问拆线时间,问得仔细,回回都拿个小本子记。她以前做过护士,知道怎么问,也听得懂医生那些话里的轻重。医生见她明白事,有时候还肯多讲两句。

我妹负责床边那一摊子。喂水,喂饭,擦身,翻身,端屎端尿。那些活儿细,碎,还脏,说实话,真不是谁嘴上说一句孝顺就能做得来的。她给妈擦身子的时候,毛巾都得先在自己手腕上试一下,怕烫着。翻身的时候得托住腰和腿,边扶边轻声说,妈你忍一忍啊。她耐心是真有,哪怕我妈因为疼,脾气上来,说她动作重了,她也忍着,不顶嘴,过一会儿还继续哄。

我呢,主要跑腿。交费、拿药、买饭、联系护工、回家拿换洗衣服。医院那条住院部通往门诊楼的路,我来回跑得都知道哪块砖是松的,踩上去会“咯噔”一声。到后来我腿都是木的,晚上躺在陪护床上,一闭眼,眼前还是那段灰砖路。

我们也不是没吵。

说白了,人在累狠了的时候,脾气都不会太好。为了请护工还是自己来,吵过;为了用进口钢钉还是普通的,吵过;为了晚上谁陪床,谁多待了一个钟头谁少待了一个钟头,也都吵过。护士都来敲过门,说你们动静小点,别影响别的病人。吵完谁也不好受,病房里一静下来,三个人脸都拉着。可过会儿还得一起给妈翻身、接热水、听医生交代。你说怪不怪,亲人之间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一边拧巴,一边又不得不凑在一起把日子往前推。

那时候我还天真,以为熬过住院这三周就算过了一关。其实后头那才是真正磨人的开始。

妈出院那天,天倒挺好,太阳薄薄一层挂在那儿,不热,可看着亮堂。她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枣红色棉袄,是我前一年给她买的。买回来她一直收着,说好衣服哪能平常穿,等过年。结果过年没穿上,倒是在出院这天穿上了。她坐在轮椅上,棉袄颜色很正,人却缩进去了,像衣服把她撑着,不是她把衣服穿起来。

真正难的是回家以后,谁来照顾她。

这个问题绕不开。躲不掉。像桌子中间摆了一盆烫手的汤,谁都知道得有人端,可谁先伸手,谁心里都发怵。

我们在客厅里坐下来商量。客厅还是原来的摆设,沙发套有点起球,茶几边角磨得发白,电视柜上还摆着我爸以前留下来的旧收音机。茶壶里泡的是桂花茶,是我妈自己晒的桂花,平时一揭盖就香,可那天也不知怎么,闻着有点发苦。

我姐先说,妈现在不能一个人住,要么去她家,要么去我妹家,要么去我那儿。说到我那儿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重,也不凶,可我心里立刻发虚。

我第一个开口,说我去不了。

这话一出,客厅里空气都像停了。其实我不是不想,是现实摆在那儿。省城上班,租的房子小,工作又忙,常出差,要真把妈接去,我白天不在,谁看?请护工?护工钱谁出?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问题。可道理再多,说到最后,也就是一句“我去不了”。这句话落出来,怎么听怎么像推脱,尤其我是儿子,还是家里唯一的儿子。

我妹低着头,说她也去不了。两个孩子,一个上小学,一个还小,婆家那边老人身体也不好,她丈夫常年在外跑车,她自己一个人像陀螺似的团团转,实在抽不开身。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像怕谁怪她,可那也是实情。

最后,我姐端起杯子喝了口凉掉的桂花茶,说,那就去我那儿吧。

她说得轻,可我知道,那不是轻松,是认命。

就这么着,我妈搬去了我姐家。

搬家的东西不算多。几身换洗衣服,一袋子常吃的药,两个保温杯,一只搪瓷盆,还有几个玻璃瓶子,里面装她自己腌的咸菜、辣椒酱、豆腐乳。她这些东西都看得很重,瓶口还细细用塑料袋包了一层,怕漏。那天面包车停在楼下,邻居都出来看,她坐在轮椅上,抬头望了望自己住了几十年的那栋楼,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见门框上那副过年的春联都褪色了,红纸泛白,边角卷起来。我忽然觉得家这个东西真奇怪,人在的时候,它就是家;人一走,哪怕床还在,柜子还在,门锁还在,也像一下子空了。

头几个月还算过得去。

我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早上给妈洗脸刷牙,喂饭喂药,再赶去店里;中午回来做饭、扶她活动;晚上收摊后再帮她擦洗、按摩、换尿不湿。我姐夫起初态度也还行,没说什么难听话,有空会推着我妈下楼晒太阳,遇上邻居还笑着打招呼,说老人恢复得慢,得慢慢来。

我去看过几次。每次进门,我妈都坐在客厅沙发上,背后垫着两个靠垫,腿上盖着一条驼色毛毯。她一看见我,眼里会亮一下,那种亮说不上多大,却特别扎人。像一间屋子本来都暗了,忽然有人划着一根火柴。

她总说,挺好的,你姐照顾我照顾得细着呢。

可我知道,她心里不是滋味。

她住在我姐家,处处都客气。上厕所要叫人,喝水要叫人,想翻个身也要叫人。她以前那么强势一个人,买菜做饭、洗衣拖地,什么不自己来?现在样样得求人。她嘴上不说,心里那股别扭劲儿我看得出来。尤其我走的时候,她总会拉着我手不撒,问下回什么时候来。那个“下回”里有盼头,也有一点点不甘心。她大概还是盼着有一天能回自己的家。

可那一天,谁都知道回不去了。

时间久了,问题就一点点冒出来了。

最先扛不住的是我姐。照顾卧床老人,不是几天新鲜,是长年累月地熬。喂饭得一勺一勺来,快了会呛;翻身得隔两三个小时一次,不然容易压出褥疮;大小便失禁了,床单得洗,褥子得晾,人也得擦。不夸张地说,那不是照顾一个病人,是整个家都得围着她转。

我姐白天要顾店,晚上回家还得照顾妈。没多久,腰先坏了。去医院拍片,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不能老弯腰,不能搬重物。她听完就笑笑,说不弯腰谁给我妈换裤子?医生也没辙,只能给她开膏药。她回家贴上,第二天照旧忙。

高血压也是那时候起来的。有次她在店里头晕,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去量血压,高压一百八。医生问她是不是最近太劳累,她说还行。她这个“还行”,我听一百次都知道,意思就是不行,但她不会承认。

我姐夫的情绪也慢慢有了变化。

他不是坏人,这话我得说实话。他前头那些年确实没少搭手,帮着抱人,帮着洗澡,半夜妈咳得厉害了,他也会起来看。可人再好,也经不住日子一天天磨。他下班越来越晚,回来吃完饭就闷着头看手机,或者直接洗澡睡觉。周末有时说工地加班,其实是不是加班,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谁也不点破。

我姐也不说。她不是看不见,是懒得说。很多事,说出来不过是多一场吵架,问题并不会少半分。

我妹也常去帮忙,可她毕竟有自己的家。两个孩子要接送,公婆时不时生病,丈夫在外头跑车,她一个人就跟被扯成了好几瓣似的。去一趟我姐家,前脚给妈喂完饭,后脚又得赶回去给孩子做晚饭。她有时候坐那儿跟我说,哥,我真是分身都不够。我听着也只能叹气,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

那段时间,我们三个人之间开始出现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不是恨,也不是怨,甚至都不是谁故意对谁不好。就是累。太累了。谁都觉得自己难,谁也没错,可正因为谁都没错,才更没地方说理。话一多,就容易戳到别人心口。比如我姐嘴上不提,心里未必没想过,凭什么长期照顾妈的活儿都落在她身上?我和我妹呢,也未必没自责过,可自责归自责,现实又改不了。久了,大家说话都小心,反倒生分了。

有天晚上,我姐给我打电话,哭了。

她从小就是个硬骨头,受再大委屈也不轻易掉泪。所以电话里一听见她哭,我整个人都坐直了。她开始还忍着,说没事,后来忍不住了,哭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在这边拿着手机,听着她的哭声,心里跟被砂纸慢慢磨似的。

等她哭够一点,才说,志远,我真撑不住了。

我那会儿在出租屋里,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外卖,屋里安静得很。我张了张嘴,半天只说出一句,姐,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对不起有什么用?不能替她熬夜,不能替她弯腰,不能替她半夜起来给妈擦身子。可除了这句,我又能说什么呢。

从那以后,我回家的次数多了些。只要能请假就请。回去待两三天,学着给妈换尿不湿,学着喂流食,学着把人从床上扶起来半坐一会儿。刚开始我手忙脚乱,米汤洒得哪儿都是,妈反过来还安慰我,说慢点,慢点,不急。我听着这话,心里酸得要命。她都这样了,还在顾着不让我难堪。

我知道自己学会了也没多大用。我一走,活儿还是留给我姐。所以每次返程的时候,我都特别不敢看她们。妈在床上躺着,我姐在厨房里忙,我妹偶尔过来搭把手。那个家像一个蓄满了水的盆,我过去舀走一点,转身一走,水还是满的,甚至更沉。

二〇二〇年疫情一来,情况更糟。

封路,封小区,跨省折腾一趟麻烦得很。我回不去,只能隔着手机问。视频一接通,我妈有时候认得出我,有时候认不出。她反应慢了,眼睛也没神了。我姐在镜头里总说还行,可人明显瘦了,脸色发黄,嘴角都起皮。她背后要么是没叠的衣服,要么是还没洗的碗,家里乱得很。我知道那不是她懒,是她根本顾不过来。

那一年她真是一个人硬扛。护工也不好请,医院去一趟也麻烦,褥疮反反复复,总不好。她有回自己去开降压药,排队排到一半,接到家里电话说妈呛着了,她药都没拿成,转头就往回跑。后来这些事都不是她亲口跟我说的,是我妹偷偷告诉我的。

我妹说,哥,姐太苦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我当然知道她苦,可知道和替她分担,是两码事。人有时候最难受的就是这个,明明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手上就是使不上劲。

二〇二一年,我妈不行了。

其实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往下走。吃得少了,话也少了,大多数时间都闭着眼躺着,叫几声才慢慢睁一下。人瘦得脱了形,手腕细得我一圈就能握住。她有时候看着天花板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嘴里念两句,谁也听不清。

那阵子我心里一直悬着,终于请了假赶回去。

到家时,屋里很安静,只有制氧机轻微的嗡嗡声。我妈躺在床上,身上还是那条驼色毛毯,洗得都发旧了。窗帘没全拉开,光线有点暗,她的脸埋在那片半明半暗里,瘦得让我一时都不敢认。

我蹲到床边,叫她:“妈。”

她没反应。

我又叫了几声,声音一点点发哑。过了会儿,她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像蒙了一层雾。她看着我,盯了好半天。

我以为她认出我了。

结果她问:“你是谁?”

这三个字出来,我脑子里“嗡”一下。

真要说那是什么感觉,我到现在都说不准。不是被刀扎一下那种疼,是整个人像突然掉进一个空井里,四面都是冷的,连回音都没有。原来一个人老到最后,连你是谁都想不起来。你站在她跟前,流着泪,喊她妈,她却在努力辨认你,最后还是失败了。

我握着她的手说,妈,我是志远。

她皱了皱眉,像在费劲想,想了半天,想不出来,眼睛又慢慢闭上了。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睡。坐在她床边,听她呼吸一阵重一阵轻。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墙上一闪而过。屋里药味、尿不湿的味、老人身上那种说不上来的气味,全混在一起,闷闷的。我看着床上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发高烧,她也是这么一夜一夜守着我。只不过那时候她坐得直,手有劲,说话也有底气。现在轮到我守她了,可她已经快认不出我了。

她走的那天傍晚,天阴着,屋里比平时更暗一点。

我姐在厨房里做饭。她居然做了好多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炖了莲藕汤。都是我妈以前爱吃的。我当时看见都愣了,心想妈现在一口都吃不下了,你做这些干什么。可我没问。她也没解释,就闷头做。

菜上桌的时候,我妈的呼吸已经很弱了。我们三个围在床边,谁也没吃。姐夫站在门边,低着头。屋里安静得很,只听见钟一下一下走。

后来那口气,还是断了。

没有戏里那么大动静,没有交代,没有遗言。就是呼吸慢下来,停住,再也没起来。那一刻,我妹在电话那头哭得崩溃,我姐却没哭。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把刚做好的那桌菜,一盘一盘倒进垃圾桶。

红烧肉掉进桶里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脸,但我知道她不是不难受,她是已经累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那些年堆着的委屈、疲惫、火气、心酸,到了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人一走,所有力气都扑了个空。

葬礼办得不大,来的人也不算多。几个亲戚,几个邻居,还有我妈以前常串门的老姐妹。她们坐在那儿,说我妈脾气倔,说她做的豆腐乳最好吃,说她年轻时走路带风,干活比男人都利索。说着说着,有人哭了,有人拿袖子抹眼睛。人老了以后,最后留下来的,好像也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

我妹赶来时,头发都乱了,一进门就跪下磕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妈我来晚了。她那一声“来晚了”,听得我心都揪起来。她不是不想早点来,她是真有事绊住了,可很多遗憾就是这样,不会因为你有理由,就少痛一点。

我姐把她扶起来,说妈知道,你别这样。

她嘴上这么说,声音平得像水。可我看见她扶我妹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葬礼结束,亲戚们慢慢散了,屋里只剩我们三个。

供桌上摆着我妈的照片,她穿着那件枣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齐,嘴角带一点淡淡的笑。那照片还是前两年拍的,谁也没想到最后会用在这儿。香炉里的香烧到一半,青烟往上飘,绕几圈就散掉了。

我站在那儿,喉咙发紧,半天才跟我姐说了一句,姐,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看着照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过去了。

就三个字。

可我听见的时候,心里一下子空了。过去了吗?表面上是过去了。妈不受罪了,不用翻身,不用喂饭,不用洗澡,不用再半夜惊醒了。可真过去了吗?我知道没有。那些年怎么熬过来的,怎么吵过来的,怎么忍过来的,都在那儿。只是以后没人再提了。

妈走了以后,我们三个人联系确实少了。

以前打电话,总有个由头。今天妈怎么样,药吃没吃,咳不咳,褥疮有没有好点。现在那个由头没了,电话拿起来都不知道说什么。家庭群里偶尔有消息,也多半是我妹发个孩子照片,或者我姐转个天气提醒。我看见了,想回复点什么,最后又放下。

不是不亲了,是那根把我们拽在一起的绳子断了。

妈在的时候,我们再怎么吵,方向是一个——都冲着她去。她一走,大家各回各的生活。姐回她的店,她的腰疼,她和姐夫那些说不出口的裂缝;妹回她的孩子,她婆家的病人,她一地鸡毛的日子;我也回了我的工作,出差,加班,空荡荡的出租屋。

有时候我下班回去,屋里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煮一锅面,或者点个外卖,吃着吃着就会突然想起我妈。想起她以前总嫌我吃饭快,说跟抢似的;想起她把菜往我碗里夹,说男人在外面工作辛苦,多吃两口;想起她每次挂电话前都要再问一句,钱够不够花。

前阵子,我妹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她梦见妈了。

她说梦里还是老房子的院子,妈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穿着那件枣红色棉袄,手边放个白瓷碗。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妈抬头看见她,笑着说,你回来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姐没回,只显示一个“已读”。我也没回。不是不想回,是那一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也梦见过?说我也想她?这些话打出来太轻,轻得撑不住那股心酸。

后来夜里我一个人坐着,也想起小时候,我们三个围着妈一起剥毛豆。她坐中间,我们一人一个小盆,剥得慢,还老偷懒。她一边剥一边说谁剥得少,晚上就少吃两块肉。我们不服气,手上噼里啪啦快起来。院子里有风,豆荚的青草味很新鲜,阳光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那时候总觉得日子长得很,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是一样的热闹。

谁知道,原来那些日子这么短。

短得像一场午睡,睁眼就散了。短得像一句“你回来了”,听见的时候还在梦里,醒了就抓不住了。

我现在有时候也会梦见她。梦里她总在老房子的院子里,不是在择菜,就是在晒被子,或者坐在门口择豆角。她从来不躺在病床上,从来不喘,也从来不认不得我。梦里的她还是原来那个她,嘴硬,爱操心,见我回去先埋怨一句怎么又瘦了,转头就往厨房走,说等着,给你煎两个鸡蛋。

梦做到那儿,我心里就知道,快醒了。

果然一睁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枕头边常常是湿的。

我躺着不动,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慢慢浮起她梦里那张脸,清清楚楚的。她看着我,还是那句话。

“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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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见你
风起见你
云朵被吹散又聚拢,而我在每一阵风里,都听见你名字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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