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季，请允许年轻人慢跑

来源：长安街知事

进入5月，毕业季渐近，许多高校毕业生的求职也进入关键阶段。有人已经拿到录用通知，有人仍在奔波于笔试面试之间，也有人还在不同机会之间反复权衡。校园招聘、简历投递、岗位比较与去向选择，构成了毕业前密集而紧张的求职经历。再加上“第一学历”“空窗期”等话题不断引发讨论，很多毕业生心里总有一种紧迫感：仿佛只有尽快踏上一条大众认可的人生轨道，才不算掉队。

2026届全国高校毕业生预计达到1270万人，同比增加48万人。一边是毕业生人数逐年攀升，一边是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正在改变甚至替代很多传统的重复性岗位。企业要的不再只是“听话”“能干”，而是更看重学习能力、创新能力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就业的压力加上岗位结构变化，让毕业生的迷茫和焦虑愈发凸显。

3月25日，江苏南京，毕业研究生春季专场招聘会。图源：视觉中国

但我想说，职业选择从来不是一场竞速赛跑。对即将走出校园的年轻人来说，与其匆忙择业、仓促上岸，不如静下心认真思考：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愿意长期深耕什么，明晰自身所长，找准适配自己且可以长期深耕的人生方向。我们社会也不妨多一份包容，允许年轻人慢跑。

这里所说的“慢跑”，绝非躺平，更非逃避奋斗，而是在正视就业压力的同时，尊重自己的成长节奏、校准人生方向。

职业选择看似是在不同岗位之间做取舍，实则是在志趣、能力与社会需要之间寻找交集。这个交集，很难靠一两场宣讲会、几次面试就快速敲定。它往往需要在实习、项目、基层实践、行业观察与复盘总结中慢慢明晰。

2025年9月22日，北京市高校毕业生政策宣讲会暨专场招聘会在中国人民大学举办。图源：视觉中国

我们反对的从来不是踏实奋斗，而是随波逐流的盲目内卷；我们认可的也不是懒散退缩，而是有方向、有行动、有反思的理性探索。这种“慢下来想一想”的过程，恰恰是青年人确立人生方向、塑造目标感的必经之路。

心理学研究发现，人生目标感不是一下子“找到”的，而是在真实经历中逐渐萌生、在持续行动中不断沉淀、在社会支持与自我反思中日益清晰的稳定方向感。它通常包含三个方面：一是目标清晰度，即个体对自己的人生方向形成清晰的感知、透彻的理解；二是行动指向性，即个体为实现长远理想，在日常中踏实付出、坚持深耕投入；三是超越自我的取向，即个人目标跳出单纯自我利益的局限，人生追求不只局限于个人得失，更愿意惠及他人、服务社会，在奉献中实现更高层次的人生价值。

引导青年立足现实反思人生目标，有助于增强他们对未来前路的笃定感。一个人热爱什么、擅长什么、适合在哪些领域长期深耕，从来不是靠外界催促就能凭空想通，而要在接触现实、参与实践、经历试错与不断复盘之后逐渐清晰。人生方向感的建立，不只是求职择业的前置准备，更关乎青年人的内在成长动力、心理韧性与长远人生发展。

越临近毕业，年轻人越容易被眼前的求职结果牵着走。一场面试、一次拒信、一份录用通知，似乎都能影响毕业生对自我价值的判断。但人生不能只被眼前结果定义。越是压力大的时候，越需要把眼前选择放回更长远的人生坐标中审视：这份工作能否让我持续成长？这个方向是否值得长期投入？这条路是否符合我的能力和兴趣？关注长远目标，有助于在短期压力中保持更开阔的视野，不被一时的得失困住脚步。

简历 创意图。图源：山东高法

探索与承诺从来不是对立关系。充分的探索，往往是形成稳定承诺的前提；未经探索的承诺，可能只是焦虑下的妥协；历经探索的选择，才更可能成为一个人愿意长期投入的方向。那些看似“不走寻常路”的选择——换专业、跨行业、先到基层、县域或公益一线历练、通过项目、实习、调研和实践慢慢摸索——看似迂回，实则可能是在寻找最适合自己的人生坐标。

当然，倡导探索，绝非美化迷茫、鼓励逃避。青年不必为了证明成长而刻意走弯路，也不应把犹豫包装成深刻。真正需要承认的是，成长需要一定的张力，选择需要真实的历练。专业、职业与生活的选择本就没有标准答案，贵在独立思考、自主抉择。

尊重青年探索的权利，更需要全社会放下功利焦虑，为成长留出试错空间。社会不应以“规避风险”为名，压缩青年人自我探索与试错的空间。父母急于替孩子选定一条 “最稳妥” 的路，学校急于把学生推向看似体面的工作，社会也急于要求青年人生无缝衔接、不许空窗、不许转行。这些做法看似在规避风险，实则剥夺了他们在选择中历练成长的机会。真正的帮助，不是替年轻人剪开所有的茧，而是提供必要的支持，让他们在试错与抉择中淬炼羽翼、积蓄力量。

这种自我探索，在人工智能加速发展的今天显得更加重要。技术进步正在改变岗位结构，也在改变社会对能力的理解。越是机械重复的工作越容易被替代，因此，青年不能只追逐短期热门岗位，更不能把自己训练成一台更高效的“类机器”。他们需要在学习技术、使用技术的同时，找到技术难以替代的价值：对真实问题的关心、对复杂处境的判断、与他人协作的能力，以及在不确定中承担责任的勇气。

也正因如此，慢跑不是远离时代，而是为了更清醒地进入时代；不是拒绝技术，而是学会在技术浪潮中找到人的不可替代价值。

给青年慢跑的空间，也需要学校、家庭、用人单位和社会评价体系的共同调整。高校要做的，不是等到大四才教简历怎么写，而是更早帮助学生认识社会、了解行业、认知自我。家庭要少些焦虑施压，多些包容托举，明白真正的支持不是替孩子决定人生，而是在他们探索、调整、重新出发时给予理解和支撑。用人单位也应破除对学历的执念，建立多元评价体系，不能只看“完美简历”，更要看学习能力、问题解决能力、创新能力、责任意识和成长潜力。

5月10日，杭州，求职者查看线上岗位信息。图源：视觉中国

允许慢跑，本质是尊重职业选择背后的自我认知过程。青春从来不是一张无缝衔接的简历，更不是一场不容停顿的竞速赛跑。让青年在探索中认清自我、在实践中锤炼能力、在成长中发现热爱，并找到个人志趣、能力所长与时代需求的契合点。人生不必只看一时行进的快慢，更重要的是心怀热爱，走得清醒、笃定、长远。

作者：闫伟，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