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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上我递辞职信给董事长,他扫一眼:你月薪66块?全场看向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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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的灯光打得像央视演播厅,水晶吊灯一层一层垂下来,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不真实的柔光。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摆了五十桌,每桌都铺着暗红色的绸缎桌布,正中央的舞台上,人力资源部的人在彩排下一个节目,音响里传出试音的“喂喂”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弹跳。

我在角落里坐着,面前的白瓷盘里摆着一块已经凉透了的牛排,酱汁凝在肉上,像一层薄薄的琥珀。我没动刀叉,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被我的手心捂出了温度。

信封里装着一封辞职信。

不是一时冲动。这封信在我脑海里改了不下二十版,从义正词严到平淡如水,从据理力争到无可奉告,每一版都在深夜里反复斟酌,又在天亮后被推翻重来。最后我写出来的版本只有三行字,没有理由,没有抱怨,没有感谢,甚至没有署名。

三行字,为三年的荒唐画一个句号。

是的,三年。我在这个公司待了三年,月薪六十六块钱。不是六百六,不是六千六,是六十六。六十六块钱,在北京,不够吃一顿像样的自助餐,不够看一场IMAX电影,不够买一件打折的优衣库。但我靠着这六十六块钱,在这个城市活了整整三年。

说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在这个公司里,我不是一个人。坐在我左边的小林,月薪八十。坐在我右边的小周,月薪七十二。整层楼三十多号人,月薪全部不超过一百。我们不是实习生,不是兼职,我们是签了正式劳动合同的、堂堂正正的、有工牌有工位的——怎么说来着——廉价劳动力。

这个数字是怎么定出来的,谁也说不清楚。老员工说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最早那批人拿的是正常工资,虽然也不算高,但至少够活。后来公司开始搞“薪酬改革”,美其名曰“跟业绩挂钩”,实际上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温水煮青蛙式的降薪。每次降一点点,幅度小到你不仔细看工资条都发现不了。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水已经沸了,锅盖已经掀不开了。

为什么不走?这个问题我拷问过自己无数次。答案很复杂,又很简单。因为这里管住。公司在郊区有一栋老旧的宿舍楼,六人间,上下铺,条件说不上好,但对于一个从外地来北京、没有任何根基的年轻人来说,一个免费的落脚点意味着什么,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你不必在每一个月初就把三分之二的工资交给房东,不必担心合租室友半夜不洗澡、养猫不铲屎、带人回家不打招呼。你的行李箱可以不用一直处于半打开的状态,随时准备着下一场迁徙。你可以买一盆绿萝,可以养一只仓鼠,可以在墙上贴一张海报——这些东西的意义,就是“生活”二字里那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温热的、踏实的东西。

但三年过去了,我累了。

不是体力上的累。是那种每天早上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算完这个月的开销,发现不管怎么省都存不下一个子儿的、看不见尽头的累。是那种看着同龄人在朋友圈里晒新房装修、晒孩子满月、晒出国旅行的照片,而你连换一部新手机都要犹豫半年的、无声无息的累。

今天是我选的日子。年会是全公司最热闹的时候,董事长会出席,各部门的老大会到齐,所有人都在。我要在这个场合,把这个信封递出去。

不是因为我多恨这个公司,而是因为我想让所有人都看见。看见一个拿着六十六块月薪的员工,在这个灯火辉煌的、人均餐标五百块的年会上,递出了一封辞职信。这种反差本身就是最好的控诉,不需要长篇大论,不需要声泪俱下,一个数字就够了。

轮到董事长讲话的时候,宴会厅里的灯光暗下来,追光灯打在他身上。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稿子,声情并茂地回顾公司过去一年的“辉煌成就”。他说业绩增长了百分之三十,说市场份额再创新高,说明年要冲刺行业前三。他的每一句话都引来台下一阵热烈的掌声,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去,淹没了音响里的背景音乐,也淹没了角落里某个人轻轻放下酒杯的声音。

我听了一半,从座位上站起来。

身边的小林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问号。我没解释,把那个信封从口袋里抽出来,攥在手里,沿着宴会厅左侧的通道往前走。水晶吊灯的光洒在信封上,把牛皮纸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走过来的时候,我经过了每一桌。研发部的人正低头刷手机,市场部的人在互相敬酒,行政部的姑娘们在讨论下一个游戏环节。没有人注意到我,或者说,没有人觉得一个普通员工从角落里走出来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他们很快就会注意到的。

我走到主桌前的时候,董事长的讲话刚结束,音响里正在放一首激昂的颁奖音乐。他把话筒递给主持人,拿起桌上的红酒杯,正准备跟旁边的人碰杯。我站在他身后,等了大概三秒,等他放下酒杯,然后微微欠身。

“董事长,这是我的辞职信。”

声音不大,但在这张桌子上,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董事长转过头来,看着我和我手里的信封。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刚才跟人碰杯时残留的笑意。他接过信封,没有拆,只是拿在手里翻了个面,像打量一张超市小票一样随意地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底下那一行——我的月薪数额。

那行数字是我特意写上去的,不是辞职信的格式要求,是我加上去的。在“申请辞去现任职务”这一行下面,空了一行,写着:“本人当前月薪为人民币陆拾陆元整(¥66.00)。”

董事长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非常短暂的、像被人突然戳中了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的茫然。这种茫然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被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取代了——那种表情我见过,在大巴司机突然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的时候,在厨师尝了一口菜发现忘了放盐的时候。那是一种“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介于困惑和警觉之间的表情。

他把信封放下来,没有还给,也没有收进口袋,就这么捏在手里,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的话。

“你月薪六十六块?”

他的声音不大,但主桌上的人全都听见了。CFO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COO正在切牛排的叉子停在半空中,HR总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一桌的人都是人精,他们太清楚了,在这种场合、用这种语气说出来的话,绝对不是一句随口的疑问,而是一颗被精心拆掉了引信的——不对,是还没来得及拆引信的炸弹。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以主桌为中心,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附近几桌的人停止了交谈,竖起耳朵往这边看。再远一点的人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也开始交头接耳。宴会厅里的嘈杂声像一台被缓缓关小的收音机,从高亢的嘈杂变成低沉的嗡鸣,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

在这片安静中,我听见了身后传来的一声轻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动静。

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我转过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我转了过去。

她站在离主桌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她看起来很年轻,至少在这个场合里看起来年轻,但眼神不年轻。那种眼神我认得,是被生活打磨过、被现实教训过、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独自走过空荡荡的走廊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眼神。

她的工牌上写着一个头衔:董事长助理。

我不太熟悉她。她来公司的时间不长,半年左右,平时主要负责董事长的日程安排和文件流转,跟我们这些基层员工几乎没有交集。我只在电梯里碰见过她几次,每次她都低着头看手机,或者对着电梯里的不锈钢墙面整理自己的头发。我们之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而且全部是“早”“好”“再见”这种级别的。

但此刻,她站在追光灯的边缘,面对着整场将近五百人的注视,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硬撑出来的,是真的、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经过了充分准备之后才有的笃定。

“董事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片近乎凝固的安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关于月薪六十六块钱的事情,我可以解释。”

董事长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捏着那封辞职信,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脸上。他没有说话,但那目光本身就是一句完整的话——“你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主桌边上,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开,放在桌面上。不是递给董事长,而是放在桌面上,摊开,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个动作做得不动声色,但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文件夹打开的角度、摆放的位置、翻到的是哪一页,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内。

“这是公司近三年来的薪酬发放记录,”她说,手指点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按职级、按部门、按年份做了分类汇总。所有员工的月薪都在正常范围之内,最低的一档是四千二,符合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但有三十七名员工是个例外。”

她翻到下一页。

“这三十七名员工的劳动合同,跟其他人的格式不一样。其他人的合同用的是公司标准模板,而这三十七份合同,用的是另一套模板。两套模板的差别很小,排版、字体、措辞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在薪酬条款那一栏。”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主桌上每一张脸。

“标准模板的薪酬条款写的是‘月薪不低于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而另一套模板写的是‘月薪人民币陆拾陆元整,公司提供免费住宿’。”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董事长的表情终于不再平静了。他的眉头皱起来,不是那种做给外人看的、表演性质的皱眉,而是真正在思考一个问题时才会有的、肌肉不自觉地收紧。他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转向坐在他左手边的HR总监。

HR总监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从人事专员一路做到总监,所有人都叫她方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冻住了的面具。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

“方总监,”董事长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能解释一下吗?”

方总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端起面前的红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的喉结明显地动了一下。她把酒杯放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这是公司早年的一项……人才保留计划。”

人才保留计划。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助理笑了。不是大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极轻极淡的、像羽毛落地一样的笑。那个笑容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快得让人以为是灯光造成的错觉。但我看见了,站在我那个角度,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了——有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释然,有对方果然说出了这句话的嘲讽,还有一种我一直读到今天才真正读懂的东西。

是心疼。

“人才保留计划,”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方总监,您确定要这么叫吗?”

方总监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需要说话的理由。

助理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文件,不是U盘,是一部手机。她低头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外,让所有人都看见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签呈,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底下有一个签名——方总监的签名,笔迹龙飞凤舞,跟她平时签在文件上的一模一样。签呈的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六十六元月薪方案的适用范围,从试用期员工扩展至转正后员工。第二,该方案的告知方式,由书面通知改为口头传达,不留下任何文字记录。第三,对提出异议的员工,优先做思想工作,必要时可以住宿条件作为协商筹码。”

助理念完最后一条,把手机放下,看着方总监。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跟公司HR总监对峙的普通助理,更像一个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把一块拼图放进正确位置的解谜者。

“方总监,这个方案是谁授意您执行的?”

方总监没有回答。她手里的餐巾纸已经被揉成了一团,捏在手心里,像一颗被攥紧的、随时可能爆炸的小型炸弹。

董事长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方总监的心口上,她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从面颊一直白到耳根,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所有的颜色和形状。

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方总监终于抬起头。她没有看董事长,没有看助理,而是看向了我。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了。有愧疚,有不甘,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牺牲的棋子时才会有的复杂表情。

“小陈,”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你先回去等通知,这件事公司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我不想动,是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毯上。我手里还攥着那封辞职信的副本——原件在董事长手里,被他捏成了一个不太平整的纸卷。六十六块钱,三年,三十七个人。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转得我头晕。

三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运气不好,是能力不行,是不懂得跟领导搞好关系,所以才拿着这么低的工资,住着六人间宿舍,在这个城市的最底层挣扎。我一直以为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优秀,总有一天能摆脱这一切。

原来不是。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设计好的、精密运转的、被某些人默许甚至推动的系统。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份特殊的劳动合同,三十七个月薪六十六块的、被精心筛选出来的、不会也不敢反抗的年轻人。他们被安排在公司最不起眼的岗位上,做着最基础的工作,拿着最低的薪水,拿着“免费住宿”这根最后的稻草,在这座城市里苟延残喘。

而我,是这三十七个人里,第一个走到董事长面前递上辞职信的人。

宴会厅里的安静终于被打破了。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夏天的蚊蚋,嗡嗡嗡地响成一片。讨论的内容从“六十六块钱怎么可能”到“这公司是不是疯了”到“我就说那些新来的小孩工资不对劲”,层层递进,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收不住。

董事长敲桌面的动作终于停了。他拿起那封被我揉皱的辞职信,重新展开,铺平,压在酒杯底下。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清了清嗓子。

“年会继续,”他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需要刻意提高音量的、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方总监,你跟我来一下。”

他拿起酒杯底下的辞职信,折了两折,放进了西装内袋。那个位置离心脏很近,近到隔着三层布料,体温都能透过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放那个位置,也许是无意识的,也许是有意的——把一个问题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时刻提醒自己,这里有个窟窿需要补。

方总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差点倒了。她扶住椅背,稳住身形,低着头跟在董事长身后,往宴会厅侧门走去。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狼狈,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像踩在棉花上。

助理没有跟着去。她把文件夹合上,抱在怀里,站在主桌旁边,目送董事长和方总监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外。然后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跟刚才的不一样了。刚才在众人面前,她的眼神是锐利的、锋利的、像刀片一样闪着寒光的。但此刻,在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在人群的注意力终于从我们身上移开的那个空隙里,她看我的眼神忽然变了。

变得柔软了。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柔软,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无声无息,却带着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看着我,用一种“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了”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心里某个被压了很久的地方忽然松动了。

年会还在继续。主持人硬着头皮上台,宣布下一个节目开始。音响里重新响起了激昂的音乐,灯光重新开始旋转,服务员端着新的热菜穿梭在桌与桌之间,一切都在努力地、拼凑地、勉为其难地恢复正常。

但我周围的人不一样了。小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走到了我身边,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拍了拍就不拿开了,就那么搭着,像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小周站在小林的另一边,低着头看手机,但手指没有在划,屏幕早就灭了,他只是不知道把目光放在哪里才好。研发部一个我不太熟的男同事端着一杯酒走过来,把酒杯举到半空中又放下了,大概觉得这种时候喝酒不太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是冲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那种点头我懂。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一种“兄弟,你做了我们想做但没敢做的事”的、无声的致敬。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兜底的一个小纸团。那是我今天早上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三年前入职时发的那张工牌,照片上的我看起来年轻得不像话,眼睛里全是光,像一颗刚被点燃的、以为能照亮全世界的火柴。

三年过去了,火柴还在燃烧吗?我不知道。

但我手里的这张工牌,已经不是三年前那张了。它被揉皱过,被水浸过,被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压出了深深的折痕。它的每一道折痕都是一段日子,每一个缺角都是一次妥协。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前缀,只有一行字:

“那三十七个人的合同原件,在我手里。包括你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目光穿过人群,寻找那个藏蓝色西装裙的身影。

她已经不在了。主桌旁边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只半满的红酒杯和一碟没动过的甜点,在追光灯的边缘静静地放着,像一个刚刚结束的、无声的道别。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了汗。

“咔嚓”一声,手机屏幕被我不小心按灭了。但在熄灭之前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不是现在,不是刚才,而是三天前。

她三天前就发了这条短信,而我直到现在才收到。

是被什么东西拦截了,还是她设置了定时发送?是她算好了我会在这个时间点看到,还是只是一个巧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在我看到这条短信之前的七十二个小时里,她已经做完了所有的准备。她找到了那三十七份合同的原件,整理了近三年的薪酬发放记录,弄清楚了这套“特殊劳动合同”的来龙去脉,然后选择了在这个场合、用这种方式、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这个盖子。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是她作为董事长助理的职责,不是她对公司管理漏洞的警觉。

是我。

她在电梯里偶遇我的那些早晨,她看见的不仅仅是一个面无表情的、眼神空洞的同事。她看见的是一个月薪六十六块钱、在北京活了三年、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抱怨过的年轻人。她看见的是那盆放在宿舍窗台上、被她浇过水的绿萝。她看见的是我工位上那张跟女儿的合影——照片里的小女孩穿着粉色裙子,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而我穿着同一件旧衬衫,已经三年没给自己添过一件新衣服了。

那些她“不经意”问起的问题——你是哪个部门的?来公司多久了?住宿舍还习惯吗?——我以为只是客套,只是普通的同事寒暄。但每一次寒暄都被她记在了心里的某个本子上,每一个答案都被她用荧光笔画上了重点。

原来有人一直在看着我。

不是那种看,是那种看。是那种在所有人都无视你的存在时,有一个人偏偏注意到了你的那种看。是你以为自己是透明的时候,有一个人伸出手来,摸了摸你存在的轮廓。

音乐还在响,灯光还在转,年会还在继续。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主桌上那只半满的红酒杯。杯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是刚才她端起酒杯时留下的。那道印子很小,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在水晶吊灯的光线下,它泛着一种温润的光,像一枚被藏在最不起眼角落里的、只等着被某个人发现的印章。

我在想,那道口红印,是不是她故意的。

就像她故意把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亮给所有人看,故意把文件翻到最关键的那一页,故意在这场闹剧的最后,用一条三天前就发出的短信,把所有散落的线索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

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不多余。

包括她看我的那一眼。

包括她现在不在我身边。

我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两个字。

“谢谢。”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宴会厅的侧门忽然被推开了。不是董事长回来了,不是方总监出来了,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站在门口四处张望。

他的目光锁定在我身上,然后快步走过来。

“请问是陈先生吗?”他问。

“是我。”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跟我的辞职信一模一样的颜色和质地,但厚了很多。我拆开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

里面是一份劳动合同。

不是六十六块钱的那份。是一份新的、空白的、盖了公司公章的劳动合同。薪酬条款那一栏是空白的,等着我填。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字迹娟秀,笔画有力,一看就是她的。

“填你应得的数字。”

我站在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你应得的”。

不是“公司规定的”,不是“制度要求的”,不是“别人也是这么过来的”。是“你应得的”。

这三个字,比那份空白的合同值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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