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现实模拟致幻体验：解锁认知和情绪调节的非药物干预新策略

一项新研究发现，借助虚拟现实（VR）技术模拟迷幻物质带来的视觉效果，不仅能产生类似的积极心理作用，还能增强创造性思维能力。该研究发表于Dialogues in Clinical Neuroscience期刊，其结论证实，这些积极效果无需使用任何药物即可实现，为开发新型心理治疗工具开辟了潜在路径[1]。

近年来，随着精神疾病治疗需求的增长，迷幻药辅助治疗逐渐成为精神病学领域的前沿方向。

研究表明，迷幻物质（如裸盖菇素、LSD等）通过作用于大脑中的5-HT2A血清素受体，能够重塑神经网络、促进认知与情感过程的重新整合，为难治性抑郁症、创伤后应激障碍及物质成瘾等疾病提供新的治疗路径[2]。

然而，这类物质的临床应用仍面临诸多挑战，包括其心理效应的不可预测性、潜在的生理风险，以及在多数国家受到的法律监管与限制等。

致幻剂调控神经环路，可抗抑郁、削弱不良记忆，用于精神疾病干预

在此背景下，随着虚拟现实等技术的成熟，一个名为“Cyberdelics”的新兴交叉领域逐渐兴起。该术语融合了“cybernetic”（控制论，指代由计算机和数字技术所创造出的世界或体验）和“psychedelic”（致幻剂），其核心在于运用沉浸式虚拟现实技术，在不使用任何化学物质的情况下，模拟出类似致幻剂引发的感官与认知体验。

这一非药物路径既能在不产生药物副作用的前提下模拟其治疗潜力，同时使研究人员能够在高度可控的虚拟环境中，深入探究幻觉形成背后的心理与神经机制。

先前研究为此提供了初步证据。通过Deep Dream算法处理的视频内容，已被证实可提升健康个体的认知功能，特别是在抑制控制与发散思维领域。神经生理证据进一步显示，幻觉性视觉虚拟体验（HVVE）可诱发与经典致幻剂相似的神经反应，如脑电图 α 与 β 频段功率的增强、大脑熵值的提升等[1]。

为推动该路径的深入探索，圣心天主教大学研究团队聚焦于将虚拟现实与人工智能技术结合，旨在精确模拟视觉幻觉，并系统评估这种幻觉性视觉虚拟体验（HVVE）对个体认知灵活性、情绪状态及自主神经活动的具体影响。

研究方法与实验设计

研究团队招募了50名健康成年人。所有参与者在实验前均接受了认知、情绪和生理指标的基线测量。

为消除观看顺序可能带来的影响，研究采用顺序平衡法将每位参与者被随机分配，依次体验两种不同的10分钟沉浸式虚拟现实（IVR）视频

• 对照组（CC）‍：播放已被证明具有缓解焦虑和压力效果的360度3D视频《秘密花园》；
• 实验组（HVVE）‍：使用Deep Dream算法对原视频进行处理，生成动态的视觉幻觉效果。

图为研究沉浸式场景，分别展示实验组与对照组画面截图。

每次体验结束后，研究人员会立即收集以下数据：

• 认知评估：主要采用两项标准化任务：替代用途任务（AUT）测试，要求参与者在规定时间内为两种指定物品列举尽可能多的创造性用途，其回答通过基于BERT模型的语义距离分析进行量化，以客观反映发散思维及认知灵活性水平；Stroop色词任务（SCW）测试则通过呈现颜色与词义相冲突的刺激（例如用蓝色墨水书写的“红”字），要求参与者忽略词义、仅报告墨水颜色，从而准确评估其抑制控制能力。
• 情绪与主观体验评估：采用多项标准化量表，包括状态-特质焦虑量表（STAI-S）、积极与消极情绪量表（PANAS）、情绪自我评估量表（SAM）、心流状态量表（FSS）和主观痛苦感觉单元量表（SUDS）。
• 生理指标监测：使用指脉氧仪记录心率变异性（HRV），以分析自主神经系统的活动变化。

主要发现

实验结果表明，HVVE在多个方面产生了与经典致幻剂相似的积极效应。

1. 显著增强认知灵活性：

研究结果显示，HVVE体验后，参与者在替代用途任务（AUT）中表现出更高的语义距离。这表明他们的思维更加发散，能够产生更独特、更远离常规的联想和解决方案，是创造力提升的关键指标。

AUT测试语义距离对比柱状图，含均值、标准误及显著性标记

同时，HVVE也降低了Stroop任务的抑制控制指数STIR，反映出参与者的抑制控制能力得到增强，能更灵活地应对认知冲突。

表：被试内设计的重复测量方差分析与Friedman检验结果

2. 揭示情绪与认知的复杂权衡：

在情绪与心理影响方面，研究结果呈现出更为复杂的模式。

在情绪层面，两种虚拟现实体验均显著降低了参与者的焦虑程度，同时也减弱了其积极情绪体验，表明沉浸式虚拟现实本身具有情绪镇静作用。

进一步分析心理影响发现，HVVE能引发更强的沉浸感，但参与者报告的流畅度明显较低。这里的流畅度反映的是个体在信息加工过程中主观感知的难易程度。幻觉视频中复杂多变的视觉内容虽然极具吸引力，但需要大脑持续投入更多注意力资源来解读陌生的感官信息，从而在保持深度沉浸的同时增加了认知负荷，导致信息处理过程不够顺畅。

这一发现与致幻剂研究中的现象相呼应，揭示出HVVE在诱发深度参与状态的同时，也带来了沉浸感与认知处理效率之间的内在权衡。

重复测量方差分析与Friedman检验的事后比较结果（Conover检验）

3. 诱导身心放松而意识清醒的状态：

在生理层面，两种虚拟现实体验均显著降低了参与者的心率和交感神经活动水平，呈现出相似的镇静效果。这表明即使面对复杂刺激的视觉内容，沉浸式虚拟环境仍能有效诱导身体进入放松状态。

值得关注的是，这种主观体验强度与生理镇静之间的分离现象，与裸盖菇素研究中的发现高度吻合。已有研究证实，在深度情感体验中，尽管个体可能感受到强烈的主观冲击，但其大脑杏仁核对负面刺激的反应性反而降低。

研究人员将这种意识高度投入而身体深度放松的状态称为awakened relaxation，适度的生理激活为认知功能提供了理想基础，使个体在保持心理高度投入的同时，维持生理系统的有效调节，达到心智活跃与身体平静的平衡状态。

总结讨论与展望

本研究为“Cyberdelics”概念提供了实证支持，表明由人工智能生成的虚拟现实幻觉体验（HVVE）能够作为一种非侵入性的、可控的技术工具，安全地模拟致幻剂的某些积极效应，特别是在增强认知灵活性、创造性和调节焦虑方面。

研究团队负责人Giuseppe Riva教授指出：“虚拟现实能够模拟精神类药物产生的部分积极效应，尤其在提升认知灵活性和创造力方面。但这些效应在神经生物学层面能否真正达到裸盖菇素或LSD等药物所引发的同等水平，仍需进一步验证。目前已有的数据显示，该研究方向前景广阔，值得深入探索。”

然而研究也存在一定局限性：所有参与者均为健康的年轻成年人，因此这些发现是否适用于其他年龄段群体或患有抑郁、焦虑等临床病症的个体尚未可知。未来需要纳入更多样化的人群开展更大规模的研究。后续研究还可结合皮肤电导等更精细的生理指标，以更全面地把握机体的反应状态。

总体而言，这项研究为心理健康干预开辟了新途径，通过Cyberdelics技术，我们未来或许能够规避传统致幻药物的生理副作用，同时利用其打破僵化思维模式、促进心理恢复力的潜力，开发出新一代的数字疗法。当然，其复杂的情绪影响也提示我们，在实际应用中需精心设计体验流程并提供必要的心理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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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Brizzi, G., Pupillo, C., Rastelli, C., Greco, A., Bernardelli, L., Di Natale, A. F., Pizzoli, S. F. M., Sajno, E., Frisone, F., Di Lernia, D., & Riva, G. (2025). Cyberdelics: Virtual reality hallucinations modulate cognitive-affective processes. Dialogues in clinical neuroscience, 27(1), 1–12.

• [2] Li, J., Jiang, Y., Cheng, D., Cheng, J., Hu, J., Wang, X., & Yuan, T. F. (2025). Psychedelics for treating psychiatric disorders: from circuit mechanisms to applications. Science bulletin, 70(10), 1559–15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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