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刘彦君 柴枫桔
5月21日,洛子峰,世界第四高峰。距离顶峰还剩最后一段陡坡。张芳芳挂在路绳上,上方固定绳索的雪锥突然脱出,她和几个人同时往后一坠。
所幸,上面的雪锥被人死死拉住。夏尔巴向导迅速把它重新打进雪里。几秒钟的事,如果没拉住,整条安全绳上的人都可能滑坠。
这是张芳芳48小时内的第二次冲顶。十几个小时前,她刚站在珠穆朗玛峰顶上。
不到两天,两座8000米级山峰。张芳芳,41岁,一家公司的财务主管,在四川成都定居的浙江温州人,国内极少完成珠峰+洛子峰连登的登山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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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5日,张芳芳告诉封面新闻记者,就在半个月前,她还因为肺水肿在加德满都的医院里躺着。她曾以为这个攀登季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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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芳芳登顶珠峰
48小时连登两座8000米极峰
“镜头前是高光,镜头后是崩溃煎熬”
希拉里台阶,海拔8790米,珠峰南坡最凶险的路段。左侧是万丈悬崖,右侧是雪檐冰壁,狭窄处只容一人通过。
5月20日凌晨,张芳芳爬到这儿时,天还没亮。他们已经爬了一整夜,又困又累又冷,风大到差点把人吹倒。更麻烦的是,堵了。
虽然特意提早出发,但路上已经有人流。上下两股人在这个暴露感极强的窄道上交汇,所有人都挂在路绳上慢慢挪。在这个高度,拥堵意味着失温、冻伤、氧气耗尽、体力衰竭。
“必须打起12分精神,每一步都走稳,确保主锁一直挂在安全绳上。”冰爪在岩石上踩滑过一次,差点摔倒。张芳芳在冰岩混合路段停下来,告诉自己:慢一点,再慢一点。
翻过希拉里台阶后,8848米到了。张芳芳站在世界之巅,环顾四周,苍茫的群山尽收眼底。她大口吸着氧气,眼泪突然掉下来。“感谢山神接纳我,带我走到山巅。”她在心里默念无数遍。
然后,她从连体羽绒服胸口的内兜里掏出那面出发前就放好的五星红旗。顶峰停留时间极短,她没有时间多想,但那个画面被镜头记录了下来。一个女人在海拔8848米的地方,举着国旗,脸上是冰碴和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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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芳芳举着五星红旗站在峰顶
“镜头前是高光,但镜头后充满着崩溃、痛苦、孤独,甚至大哭的时刻。”张芳芳说。
高光很短暂。下撤才是真正的生死关。希拉里台阶下山比上山更难,上山的人流还在往上涌,她要在岩壁和人流之间找锚点、找安全绳的固定位置,稍有不慎就是滑坠。
上午11点,她第一个回到珠峰C4营地。
不是偶然。张芳芳心里一直算着一笔账:当晚12点还要出发冲洛子峰,早回一分钟,就能多休息一分钟。回到营地,她迅速吃东西、补水,钻进帐篷。C4的风大得让人无法安睡,断断续续睡了3个多小时。晚上10点吃过晚饭,再次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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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芳芳发在社交平台上的视频获得九万点赞
洛子峰的路线没有珠峰复杂,但更难熬。一条笔直的雪坡从C4直通顶峰,全程没有一处平缓的地方可以歇脚。推着上升器,不停攀爬,路线在沟槽里,头顶随时可能落下冰块和石头。
困意席卷,脚后跟剧痛。她回头看了一眼珠峰,山上头灯闪动,那是当晚冲顶的人流。“那一刻我异常平静。因为我已经登顶了珠峰,(登顶)洛子峰,我现在只需要两个字:坚持。”
然后就是雪锥脱落的那几秒。之后,洛子峰顶到了。48小时内,两座8000米极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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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芳芳登顶洛子峰
攀峰打开另外一个世界
“不是人类征服雪山,而是山接纳了我们”
五年前,张芳芳还是个普通的户外爱好者。第一座雪山是四姑娘山二峰,海拔5276米。“雪山打开了我另一个世界,在山上,我更能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她的本职工作与登山毫无关系。公司财务主管,管账、做报表、应对审计。业余时间,她在负重爬楼、攀冰、攀岩。去年登完马纳斯鲁(8163米)后,她决定挑战珠峰,但不是单单一座,她想试试珠洛连登。“我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朋友劝她稳妥一点,安心爬一座就好。她犹豫过、恐惧过,担心珠峰下来根本没力气再上洛子峰。“但最后决定时刻,我还是坚持了初心。哪怕失败了也不后悔,至少我去做了。”
真正的打击发生在4月底。在大本营适应期间,她突发肺水肿,高山病中最凶险的一种,极易复发。那天的情形她记得很清楚:先是咳嗽,然后喘不上气,血氧掉得很快。领队当机立断呼叫直升机。
她被紧急撤离到加德满都的医院。躺在病床上,她哭了。
不是怕死。是怕这个攀登季就这么完了。是怕自己准备了一年的计划,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我担心错过攀登季,担心回到山里再次复发,崩溃的时候在帐篷里哭过几次,在医院的床上也哭过。”
但哭完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只要医生允许,她就重新走进去。
治疗结束后,她没有选择再次乘直升机回去,那样适应不够。她重新徒步5天,沿着EBC路线一步步走回大本营。每天测血氧,随身背着一瓶氧气以防万一。
别人都在准备二轮拉练了,她还在单独补课。“出了帐篷,我依旧是那个大声说笑的人。只要没到最后一刻,我都会坚持到底。”
这个攀登季,珠峰南坡已有6人遇难。就在张芳芳冲顶洛子峰那天,5月21日,一名印度登山者在希拉里台阶因体力不支死亡。她的朋友亲眼目睹,当场放弃了洛子峰的攀登。
离开大本营那天,遇难者的遗体就放在停机坪的行李旁边。一边是结束攀登准备飞回加德满都的登山者,一边是被包裹着安静放在地上的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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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芳芳和队友攀登雪山
“那种复杂交错的心情无法描述,在大自然面前,人类太渺小了。”张芳芳反复强调一句话,怕别人误解登山的意义:“不是人类征服雪山,而是山接纳了我们。我们带不走山上的任何东西,只能带走经历和感悟。”
有信号的第一时间,她给父亲发去消息:我安全下山了。出发前她没有告诉父亲自己要登珠峰,只说去登山,一个多月没信号,别担心。
至于下一个目标,她没有执着于海拔数字。“5000米也好,6000米也好,8000米也好,只要是我喜欢的山,我都想去攀登,直到爬不动了为止。”
走下飞机、回到城市的那一刻,她最想做的事很简单:好好吃一顿饭,然后睡一觉。依然还要上班。只是从今往后,每当遇到困难时,她可能会想起那个在8790米希拉里台阶上、手脚发麻却一步都不敢踩错的夜晚。
“所谓的困难,在生死面前都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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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李 扬
责编 王 萌
审核 杨明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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