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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9月的罗布泊边缘,太阳像一个烧红的铁球悬在天顶。
我端着八一杠,跟在班长老赵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戈壁滩上。脚下的碎石被晒得滚烫,透过解放鞋底板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蹿。
"小江,水省着点喝。"老赵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已经干裂出了血口子。
我点点头,摸了摸腰间的军用水壶。里面的水还剩小半壶,按照预定路线,再走三个小时才能到补给点。
这是我入伍后第七次参加边境巡逻。
戈壁滩上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偶尔能看见几株骆驼刺,干枯得像要随时散架。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是有无数透明的蛇在游动。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老赵突然停下脚步。
"那是什么?"他指着前方。
我眯起眼睛看过去,在一块风蚀岩石旁边,似乎有个黑乎乎的东西。
"可能是野驴尸体。"我说。
"不对,会动。"老赵把枪端起来,"跟我来,小心点。"
我们慢慢靠近。那个黑影渐渐清晰——是个人,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太太,蜷缩在岩石的阴影里。
"同志!同志!"老赵快步上前。
老太太抬起头,脸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成了一片片白色的死皮。她的眼神很涣散,显然已经严重脱水了。
"水......"她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立刻解下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
老太太伸出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她接过水壶,颤抖着凑到嘴边。
"慢点喝,慢点。"我扶着她的肩膀。
老太太灌了两口水,突然咳嗽起来。水从她嘴角流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下去。
她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
那种眼神让我后背发凉——不像是感激,而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小伙子,"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今晚1点前,你们必须离开这片戈壁。"
"什么?"我愣住了。
"1点前,"老太太的声音变得急促,"一分钟都不能晚,否则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老赵走过来,蹲下身:"老人家,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家在哪里?"
老太太松开我的手,转头看向远处的戈壁滩。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很空洞,像是在看着几十年前的什么东西。
"我的家......"她喃喃自语,"早就没了。"
"您是从哪里来的?需要我们送您去医院吗?"老赵继续问。
老太太摇摇头,挣扎着想站起来。我和老赵赶紧扶住她。
"不用,不用。"她推开我们,"我自己能走。你们记住了,今晚1点前,必须离开。这片戈壁,晚上不能待。"
说完,她踉跄着朝东边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片戈壁方圆几十公里都是无人区,最近的牧民定居点也在一百公里外。一个老太太,穿着厚重的棉袄,在九月的戈壁滩上,是怎么活下来的?
"班长,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我问。
老赵没说话,只是盯着老太太消失的方向。他的表情很凝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那不像是被晒的。
"班长?"
"走吧。"老赵突然转身,"按原路继续巡逻。"
"可是那老太太......"
"别管她。"老赵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紧张,"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
我还想再问,但看到老赵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我们继续往前走。太阳开始西斜,戈壁滩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热浪里。
而我腰间的水壶,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了。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老赵又停下来。这次,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
"怎么了?"我问。
"你看这个。"老赵指着地面。
那是一串脚印,很新鲜,应该是最近几个小时留下的。但奇怪的是,这串脚印的方向,和我们刚才遇见老太太的地方完全相反。
"这脚印......"我皱起眉头,"是那个老太太留下的?"
老赵没回答,而是站起来,目光扫过周围的戈壁滩。
"小江,"他突然说,"你入伍多久了?"
"七个月。"
"七个月,"老赵重复了一遍,"还是个新兵。有些事,我本来不该告诉你。但是现在......"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上一根。
"这片戈壁,1960年代的时候,发生过一件事。"
我等着他继续说。
"当时有支地质勘探队,十几个人,进了这片戈壁,就再也没出来。"老赵吸了一口烟,"后来搜救队找了三个月,只找到几具尸体和一些装备。队长是个女的,三十多岁,尸体一直没找到。"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老赵把烟头踩灭,"走吧,天黑前必须赶到补给点。"
但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个老太太,如果真的是当年失踪的地质队长,那她是怎么在戈壁滩上活了二十多年的?
而她说的那句话——"今晚1点前必须离开"——到底是什么意思?
太阳终于落山了。戈壁滩的温度骤降,刚才还热得像蒸笼,现在已经能感觉到凉意。
我们加快了脚步。
但我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每次回头,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无尽的黄沙和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夜幕降临得很快。等我们到达补给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补给点是个简易的土坯房,里面储存着水和干粮。老赵打开门,点上了煤油灯。
"今晚就在这儿休息,明天继续巡逻。"他说。
我放下背包,坐在地上。肚子咕咕叫着,但我没什么胃口。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太太的脸,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1点前必须离开。
我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8点15分。
01
我是1987年3月入伍的,分配到新疆军区某边防连。
当时刚从老家浙江的新兵训练营出来,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又换了一天的军用卡车,才到达这个连队。
第一眼看到戈壁滩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满眼都是小桥流水、青瓦白墙。突然到了这个连石头都长不出来的地方,那种荒凉感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怎么样,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吧?"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是我的班长,三十二岁,在边防已经干了十四年。皮肤被晒得黝黑,脸上全是风沙刻出来的皱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报告班长,没有!"我立正回答。
老赵笑了:"别紧张,这里不是新兵营。走吧,带你熟悉一下营房。"
我们连队驻扎在一个叫"红柳井"的地方,说是井,其实就是一眼快干涸的苦水泉。方圆五十公里内除了我们,没有任何人类居住点。
营房是土坯房,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你们班现在有几个人?"我问。
"算上你,五个。"老赵点上一根烟,"老兵就我一个,其他三个都是去年来的。这地方,很少有人能待满服役期。"
"为什么?"
"受不了。"老赵吐出一口烟,"你以为边防是什么?扛着枪站岗放哨?真实情况是,一年到头看不到几个人,每天面对的就是戈壁、风沙、还是戈壁。有的人待着待着,精神就出问题了。"
我咽了口唾沫。
"不过你放心,"老赵拍拍我,"跟着我,保证把你平平安安送回家。"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逐渐适应了边防生活。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出操,六点吃早饭,七点开始一天的训练或者巡逻。晚上九点熄灯睡觉。日子单调得像复制粘贴。
但老赵是个好班长。
他教我怎么在戈壁滩上辨别方向,怎么判断天气变化,怎么找到水源。他还教我很多在新兵营学不到的东西。
"小江,在戈壁滩上,有三样东西最重要。"有一次巡逻的时候,他说,"第一是水,第二是枪,第三是命。"
"班长,这三样不都重要吗?"
"重要程度不一样。"老赵蹲下来,在沙地上画了个图,"没有水,你最多能活三天。没有枪,可能会遇到危险,但不一定死。但是命,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所以呢?"
"所以,任何时候,保命第一。"老赵看着我,"边防军人的职责是守卫边疆,但前提是你得活着。死了的英雄,保护不了任何人。"
我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六月的时候,我第一次参加长距离巡逻。路线是沿着边境线走一个来回,总共一百二十公里,需要三天时间。
出发前,老赵检查了所有人的装备。
"水壶灌满了吗?"
"报告班长,满了!"
"压缩饼干带够了吗?"
"报告班长,够了!"
"枪擦干净了吗?"
"报告班长,擦了!"
老赵点点头:"很好。记住,在戈壁滩上,任何粗心大意都可能要命。去年有个兄弟连队的战士,就因为水壶没拧紧,水漏光了,差点渴死在外面。"
我们一共五个人:老赵、我、还有三个老兵——小吴、大刘、和老张。
小吴二十岁,山东人,话不多但很机灵。大刘二十三岁,东北人,人高马大,力气特别大。老张二十五岁,陕西人,是个老烟枪,每天至少要抽一包烟。
那次巡逻很顺利。我们按照预定路线走,没遇到什么意外。
但有一个细节,我一直记得。
第二天傍晚,我们在一个废弃的土坯房里休息。那房子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留下的,墙壁已经坍塌了大半,但还能勉强遮风。
老赵在房子周围转了一圈,突然蹲下来,仔细看着地面。
"班长,怎么了?"小吴问。
"有人来过。"老赵指着地上的脚印,"而且是最近。"
我们都紧张起来,端起了枪。
"会不会是偷渡的?"大刘问。
"不像。"老赵摇摇头,"脚印很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脚印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我们面面相觑。一个废弃的土坯房,只有进来的脚印,没有出去的脚印,这意味着什么?
"可能是风沙把脚印盖住了。"老张点上一根烟,"戈壁滩上的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老赵没说话,只是站起来,看了看天色。
"今晚轮流守夜,两个小时一班。小江,你第一班,我第二班。"
那一夜,我坐在门口,端着枪,盯着外面的黑暗。
月亮很亮,把戈壁滩照得发白。风很大,呜呜地吹着,像是有人在哭。
我一直想着那些脚印。
进来了,为什么没有出去?
还是说,那个人根本就没有离开,现在还在这个房子里的某个角落?
我打了个寒颤,握紧了枪。
两个小时后,老赵来换岗。
"怎么样,没事吧?"他问。
"没事。"我站起来,"班长,那些脚印......"
"别想太多。"老赵打断我,"戈壁滩上,奇怪的事多了去了。见怪不怪。"
"可是......"
"睡觉去。"老赵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回到房子里,躺在地上。虽然很累,但怎么都睡不着。
月光从坍塌的墙壁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盯着那些影子,突然觉得它们像是在动。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半睡半醒之间,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睁开眼,其他人都在睡觉,老赵坐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爬起来,走到门口。
"班长,你听到了吗?"我小声问。
"什么?"
"有人在说话。"
老赵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摇摇头:"是风声。"
"不像......"
"是风声。"老赵的声音更加坚定,"回去睡觉。"
我只好回去躺下。
但那声音一直在我脑海里回荡,挥之不去。
第三天,我们回到了营地。
老赵写了巡逻报告,交给连长。我看到报告上写着:"沿线正常,未发现异常情况。"
但我知道,至少有两件事是不正常的:那些只有进没有出的脚印,还有那个夜晚的说话声。
只是老赵选择不写进报告里。
为什么?
我没问。边防军人的规矩是:班长说什么,就是什么。
九月的这次巡逻,是我第七次出任务。按理说,我应该已经习惯了戈壁滩的一切。
但遇到那个老太太之后,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现在,坐在补给点的土坯房里,我又想起了那些往事。
老赵还在写今天的巡逻记录。煤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我看了看手表。
晚上8点47分。
距离那个老太太说的"1点",还有四个多小时。
02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完全亮,老赵就叫醒了我。
"起来,继续巡逻。"
我揉了揉眼睛,感觉只睡了一会儿。昨晚做了一夜的梦,全是那个老太太的脸。
补给点外面很冷,呼出的气都能看见白雾。戈壁滩的昼夜温差大得吓人,白天能热死人,晚上能冻死人。
老赵检查了装备,我们吃了点压缩饼干,灌满水壶,准备出发。
"班长,"我忍不住问,"昨天那个老太太说的话......"
"别提了。"老赵背起背包,"可能是个疯子,在戈壁滩上待久了,精神出问题了。"
"可她说得那么肯定......"
"小江。"老赵转过身看着我,"边防军人的职责是巡逻守卫,不是管闲事。我们按照计划路线走,按时回营地,这就够了。其他的事,不要多想。"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我们沿着预定路线继续往东走。太阳升起来了,戈壁滩又开始变热。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像是海市蜃楼。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老赵又停下来了。
"你看那是什么?"他指着前方。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一块巨大的风蚀岩石旁边,有个黑乎乎的东西。
"不会又是那个老太太吧?"我嘀咕道。
"过去看看。"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不是人,是个破旧的布包,被风沙半埋在地里。
老赵蹲下来,把布包挖出来。布包很旧,布料已经腐烂了,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片。
"里面有东西。"老赵说。
他小心地打开布包。里面有几样东西:一个生锈的铁盒子,一本发黄的笔记本,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依稀能看出是几个人站在一辆卡车前面。照片背后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地质队,1964年3月。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老赵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已经很淡了,但还能认出来:
"1964年3月15日,晴。今天我们进入罗布泊边缘地区,准备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地质勘探。队员们情绪都很高,相信一定能找到有价值的矿藏。"
老赵继续往后翻。
"3月28日,阴。勘探进展顺利,在戈壁滩深处发现了疑似稀有金属矿脉。但奇怪的是,仪器在这一带经常失灵,指南针也不太准。"
"4月5日,大风。今天刮了整整一天的沙暴,能见度不到五米。小王在外面迷了路,找了三个小时才找回来。我决定暂停勘探,等天气好转再继续。"
"4月12日,晴。天气好转了,但队员们的情绪不太对。有几个人说晚上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我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任何人。可能是风声吧。"
老赵翻到下一页,手突然顿住了。
"怎么了?"我凑过去看。
那一页的字迹变得很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慌中写下的:
"4月17日。出事了。昨晚12点45分,营地突然开始震动,像是地震。但不是普通的地震,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走动。"
"震动持续了五分钟。等停下来的时候,我发现少了三个人。帐篷还在,装备还在,人不见了。"
"我组织剩下的人搜索,找了整整一夜,什么都没找到。地上没有脚印,没有打斗痕迹,三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
"我决定撤离。这个地方不对劲。"
下面几页纸被撕掉了,再往后的内容就只剩下零星几句话:
"4月19日...撤离途中...又少了两个人...必须在午夜前...否则..."
"4月20日...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它在跟着我...我能感觉到..."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用力写下的,笔尖几乎戳穿了纸:
"不要在午夜后待在这片戈壁滩!"
我和老赵对视了一眼。
"这......"我的声音有点发抖,"这是真的吗?"
老赵没说话。他把笔记本装回布包,然后打开了那个生锈的铁盒子。
铁盒子里有一枚勋章,一张工作证,还有一封信。
工作证上的照片虽然模糊,但我还是认出来了——就是昨天那个老太太,只不过年轻了二十多岁。
工作证上写着:姓名:苏婉秋,职务:地质队队长。
老赵拿起那封信,信封已经腐烂了,但里面的信纸保存得还算完整。
信是写给家人的,日期是1964年4月15日:
"亲爱的父母和弟弟:
当你们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回不去了。
这次勘探遇到了一些意外情况。我不能详细说明,但请你们记住:永远不要来这片戈壁滩,尤其是在夜晚。
如果我没能回去,请不要来找我。就当我已经牺牲在工作岗位上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看到弟弟结婚生子。希望他能好好生活,娶个好姑娘,生几个健康的孩子。
替我照顾好父母。
你们的女儿/姐姐:婉秋"
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很乱:
"如果有人看到这封信,请记住:在这片戈壁滩上,午夜12点45分到凌晨1点15分之间,千万不要待在露天。找个坚固的掩体躲起来,等时间过去。记住,一定要记住!"
我感觉后背在发凉。
"班长,"我的声音有点抖,"昨天那个老太太......"
"是她。"老赵把信叠好,"苏婉秋。1964年失踪的地质队队长。"
"可她怎么可能还活着?二十三年了......"
"我也不知道。"老赵站起来,环顾四周,"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说的话,不是疯话。"
"那我们......"
"继续巡逻。"老赵把布包收好,"但今晚,我们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什么是安全的地方?"
"有掩体的地方。土坯房、山洞、或者足够深的壕沟。"老赵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上午9点22分。按照计划,我们今晚应该在15公里外的2号补给点过夜。"
"2号补给点是什么样的?"
"一个废弃的哨所,土坯房,墙很厚,门窗完好。"老赵说,"如果那个地方还在,我们就在那儿过夜。"
"如果不在呢?"
老赵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背起背包,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他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个笔记本上写的事,真的会发生吗?午夜的震动、消失的人、地下的"东西"......
我摸了摸腰间的枪,突然觉得这个冰冷的铁家伙,可能保护不了我。
太阳越升越高,戈壁滩又变成了一个大蒸笼。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老赵突然又停下来。
"你听。"他说。
我竖起耳朵。风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
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很低沉,有节奏,一下一下的。
"这是什么声音?"我问。
"不知道。"老赵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像是......"
他突然站起来,脸色变了。
"快走。"
"怎么了?"
"快走!"老赵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们开始跑。背包在背上跳动,水壶撞在腰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那个低沉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真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移动。
我们跑了大概十分钟,那声音才渐渐远去。
老赵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色很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班长,那到底是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老赵摇摇头,"但我知道,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2号补给点。"
"那声音会不会是......"我想起笔记本上写的"地下的东西"。
"别瞎想。"老赵打断我,"可能是地质活动,地下水流,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我们加快速度,争取下午四点前到。"
我们继续赶路。这次老赵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我跟得很吃力,但不敢掉队。
大概下午两点的时候,我们看到了2号补给点。
那是一个孤零零的土坯房,矗立在戈壁滩上。房子保存得还算完整,墙壁没有坍塌,门也还在。
老赵加快脚步走过去,推开门。
房子里很暗,有一股霉味。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沙土,墙角有几个破旧的木箱子。
"还不错。"老赵松了口气,"今晚就在这儿过夜。"
我放下背包,坐在地上。腿已经酸得不行了,嗓子也干得冒烟。
老赵从背包里拿出水壶,递给我:"喝点水,休息一下。"
我接过水壶,灌了几口。水已经有点温了,但还是很解渴。
"班长,"我喘了口气,"你真的相信那个笔记本上写的事吗?"
老赵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小江,我在边防待了十四年。"他说,"这十四年里,我见过很多奇怪的事。有些事能用科学解释,有些事......"
他顿了顿。
"有些事,解释不了。"
"比如说?"
"比如说,1979年的冬天,有个兄弟连队在巡逻途中遇到了暴风雪。五个人,走散了。等风雪停了之后,找到了四个人的尸体,但有一个人不见了。"
"后来呢?"
"后来过了三个月,那个人自己走回了营地。"
我愣住了:"他去哪儿了?"
"他说他也不知道。"老赵弹了弹烟灰,"他只记得在暴风雪里迷了路,然后晕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山洞里很暖和,还有干净的水和食物。"
"谁给他准备的?"
"他说是一个老人。"老赵看着我,"一个住在山洞里的老人。那老人照顾了他三个月,等他伤好了,就送他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连队派人去找那个山洞,想感谢那个老人。"老赵掐灭了烟头,"但是没找到。方圆一百公里内,根本就没有山洞,也没有任何人类居住的痕迹。"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所以,"老赵说,"在这片戈壁滩上,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前人留下的警告,保护好自己。"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老赵从木箱子里找出一盏煤油灯,点亮了。
"今晚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他说,"记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
"什么叫'发生什么'?"
"比如说,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看到有人影在外面走动,或者听到求救声。"老赵认真地看着我,"这些都有可能是幻觉。"
"幻觉?"
"戈壁滩上,人待久了,容易出现幻觉。尤其是在夜晚。"老赵说,"所以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更不要出去。"
我吞了口唾沫:"明白了。"
老赵检查了门窗,确保都关严实了。然后他坐在门口,把枪放在腿上。
我靠在墙角,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笔记本上的内容。
午夜12点45分到凌晨1点15分。
还有几个小时?
我看了看手表。
下午5点38分。
距离午夜,还有六个多小时。
03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只有煤油灯的微弱光芒,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赵还坐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班长?"我轻声叫他。
"醒了?"老赵回过头,"睡了两个小时。"
我看了看手表,晚上7点52分。
"外面怎么样?"
"很安静。"老赵说,"太安静了。"
我爬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连星星都看不见。
"风停了。"老赵说,"白天一直在刮风,现在突然停了。"
"这不是好事吗?"
"不一定。"老赵点上一根烟,"戈壁滩上,有种说法:风停了,鬼来了。"
我打了个寒颤:"班长,别吓我。"
"我没吓你。"老赵吐出一口烟,"这是老一辈边防军人传下来的话。他们说,戈壁滩上的风,是用来驱赶邪祟的。风停了,那些东西就出来了。"
"你相信吗?"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但我知道,每次风突然停的时候,总会发生些奇怪的事。"
"什么奇怪的事?"
"1981年,"老赵掐灭烟头,"也是九月,也是这片区域。有个巡逻队,五个人,在一个风停的夜晚宿营。第二天早上,发现少了一个人。"
"失踪了?"
"不是。"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人还在营地里,但是已经疯了。他坐在地上,一直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问他什么,他也不回答,就是笑。"
"后来呢?"
"送回后方医院,治了半年,也没治好。"老赵说,"最后退伍回家了。听说现在还是那样,每天坐在家里笑。"
我感觉喉咙发紧:"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没人知道。"老赵又点上一根烟,"他唯一说过的一句话是:'它们在跳舞。'"
"什么在跳舞?"
"不知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我又看了看手表。晚上8点15分。
"班长,那个苏婉秋说的话......"
"记住了吗?"老赵打断我,"凌晨1点前必须离开这片戈壁。"
"可是我们现在就在这片戈壁里啊。"
"所以我们要待在房子里。"老赵说,"笔记本上写的是'不要待在露天'。只要我们躲在这个房子里,应该就没事。"
"应该?"
"我也不确定。"老赵坦白道,"但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现在出发的话,天太黑了,根本看不清路。贸然在戈壁滩上夜行,可能会遇到更大的危险。"
我知道他说得对。戈壁滩上没有路,全靠地形辨认方向。夜晚视线不好,很容易迷路。而且戈壁滩上到处是碎石和盐碱地,一脚踩空就可能摔伤。
"那我们就等着?"
"等着。"老赵说,"等过了凌晨1点15分,天亮了,我们就离开。"
我坐回墙角,端着枪,盯着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8点30分。
9点。
9点30分。
房间里除了我们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见。外面也是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都没有。
10点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因为有什么异常,而是因为太正常了。
太安静、太平静、太平常了。
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班长,"我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和老赵同时跳了起来,端起枪对准门口。
"什么声音?"我的声音在发抖。
老赵没回答。他慢慢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脸色很难看。
"外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看不清。"老赵说,"很大,在移动。"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来。
"会不会是野驴?"
"野驴不会发出那种声音。"老赵摇摇头,"而且野驴早就被吓跑了。"
砰!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更近了。
然后是拖拽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声音很沉重,每移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地面在轻微震动。
我想起了笔记本上写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走动。"
"它在地下吗?"我问。
"不知道。"老赵握紧了枪,"别出声。"
拖拽声越来越近。我能清楚地听到,那东西正在朝我们的房子移动。
它停在了门外。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我甚至不敢呼吸,怕发出声音。
煤油灯的火苗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有一阵风吹过。但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风从哪里来?
然后,我听到了呼吸声。
很沉重的呼吸声,从门外传来。一呼一吸,像是风箱在拉动。
我的手心全是汗,枪差点拿不住。
那呼吸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停止了。
紧接着,拖拽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我和老赵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它走了。"老赵小声说。
"那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老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但我知道,我们必须待在这里,哪儿都不能去。"
我看了看手表。
晚上10点47分。
距离午夜12点45分,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距离凌晨1点15分,还有两个半小时。
"班长,"我咽了口唾沫,"如果那东西回来怎么办?"
"不知道。"老赵坐下来,把枪放在腿上,"但我们有枪。实在不行,就开枪。"
"枪有用吗?"
老赵沉默了。
我们都知道答案:不一定。
如果那东西真的是笔记本上写的"地下的东西",那它能让一整支地质队神秘失踪,能在二十三年后还在这片戈壁滩上游荡......枪,可能没用。
11点。
11点15分。
11点30分。
外面依然很安静。拖拽声没有再出现。
但我越来越紧张。因为我知道,最危险的时刻还没到。
12点45分到1点15分。
那是笔记本上一再警告的时间段。
11点50分的时候,老赵突然站起来。
"你听。"
我竖起耳朵。
起初什么都听不到,然后,我听到了。
那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声音,又出现了。
从地底下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又来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嗯。"老赵脸色铁青,"它在靠近。"
声音越来越清晰,震动也越来越明显。地面开始轻微震动,墙上的土灰簌簌往下掉。
煤油灯剧烈晃动,火苗几次差点熄灭。
我端起枪,对准门口。手指放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射击。
12点整。
震动突然停止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可怕。
我和老赵都没动,保持着戒备姿势。
12点15分。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12点30分。
依然安静。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个笔记本搞错了?或者,那些警告其实是假的?
但老赵的表情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盯着手表,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
12点40分。
12点43分。
12点44分。
12点45分。
就在指针跳到45分的那一刻,震动突然爆发了。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整个房子都在摇晃,墙上的土块大片大片地往下掉。
煤油灯翻倒了,火苗熄灭,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趴下!"老赵吼道。
我立刻趴在地上。震动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强烈。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拖拽声,不是呼吸声,而是......唱歌的声音。
很多人在唱歌,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曲调很奇怪,不像是现代的歌,也不像是民歌,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音乐。
"不要听。"老赵抓住我的肩膀,"捂住耳朵。"
我照做了。但那歌声似乎能穿透手掌,直接钻进脑子里。
震动、歌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们。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幻觉。
我看到一群人,穿着旧式的衣服,站在戈壁滩上。他们围成一个圈,在跳舞。
舞蹈的动作很诡异,不像是人类能做出来的。他们的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头颅旋转,嘴巴张得很大,发出那种祭祀般的歌声。
"小江!小江!"老赵在摇晃我。
我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我看到老赵的脸,很近。
"别睡!"他说,"坚持住!"
我用力咬了咬舌头,疼痛让我清醒了一些。
震动还在继续。歌声也还在继续。
我看了看手表上的荧光指针。
12点58分。
还有17分钟。
只要再坚持17分钟,就过去了。
但这17分钟,感觉比17个小时还要长。
04
12点58分。
我紧紧抓着老赵的手臂,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震动、歌声、幻觉,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我的意识。我拼命咬着舌头,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班长,"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我们能撑过去吗?"
"能。"老赵的声音很坚定,"一定能。"
1点整。
震动突然变得更加剧烈。房子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缝,门框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我听到外面传来了新的声音——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杂乱无章,像是一群人在外面走动。
"它们来了。"老赵说。
"什么来了?"
"不知道。"老赵端起枪,"但不管是什么,都不能让它们进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透过墙壁的裂缝往外看,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画面。
戈壁滩上站满了人影。
几十个、上百个、甚至更多。他们穿着各个年代的衣服:有民国时期的长衫,有五六十年代的中山装,有七十年代的军装......
他们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全都面向着我们的房子。
"班长,"我的声音在颤抖,"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老赵的声音也在发抖,"不要看他们的脸。"
但我已经看到了。
那些人影的脸,全都是模糊的。五官像是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只剩下一片空白。
而且他们都在笑。
没有嘴巴,却能看出他们在笑。那种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1点05分。
那些人影开始移动了。
他们朝我们的房子走来,步伐整齐划一,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准备射击。"老赵拉动枪栓。
"班长,他们是人吗?"
"我不知道。"老赵说,"但如果他们试图进来,就开枪。"
人影越来越近。10米、5米、3米......
就在他们即将碰到房门的时候,突然停下了。
然后,他们开始唱歌。
就是刚才那种祭祀般的歌声,但这次更清晰了。我终于听出来了——他们唱的是某种古老的语言,不是汉语,也不是任何我知道的语言。
歌声中带着一种奇怪的诱惑力,让人想要走出去,加入他们。
我感觉自己的脚在不由自主地移动,朝门口走去。
"小江!"老赵一把拽住我,"不要过去!"
"我......"我的意识很模糊,"我想出去......"
"不行!"老赵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疼痛让我清醒了一些。我看着老赵,发现他的眼睛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不管发生什么,"老赵死死抓着我,"都不能出去!听到了吗?"
我点点头。
1点10分。
歌声突然停止了。
那些人影也停止了移动。
戈壁滩上重新陷入了死寂。
我和老赵屏住呼吸,等待着。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小伙子,你们还在里面吗?"
是苏婉秋。
"不要回答。"老赵压低声音。
"我知道你们在。"外面的声音继续说,"你们做得很好,坚持住,还有五分钟。"
我和老赵对视了一眼。
"还有五分钟,"那声音说,"但是你们必须听我的话。接下来,它们会试图进来。不管它们怎么做,都不要开门,不要出声,不要看它们。"
"它们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小江!"老赵瞪了我一眼。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看到的那些人影,"苏婉秋的声音响起,"是这片戈壁滩的记忆。"
"记忆?"
"从汉朝到现在,两千多年来,死在这片戈壁滩上的人,不计其数。"苏婉秋说,"他们的记忆留在了这里,每到午夜,就会显现出来。"
"那您呢?"我问,"您也是记忆吗?"
外面又沉默了。
"我已经是了。"苏婉秋的声音变得很轻,"1964年4月20日,我死在了这片戈壁滩上。你们今天看到的我,只是一个执念。"
我的后背发凉。
"那为什么您要警告我们?"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这里了。"苏婉秋说,"尤其是像你们这样年轻的士兵。"
1点12分。
震动重新开始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房子的墙壁大片大片地剥落,屋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随时可能塌下来。
"它来了。"苏婉秋的声音变得急促,"那个真正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们看到的人影,只是记忆。"苏婉秋说,"但还有一样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它埋在这片戈壁滩下,已经有几千年了。"
"是什么?"
"我不知道。"苏婉秋说,"但我知道,它每到午夜就会醒来。它会找到任何在露天的生物,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
但我已经明白了——那些失踪的地质队员,那些神秘死亡的巡逻士兵,都是被这个东西找到的。
震动越来越强烈。地面开始裂开,一道道裂缝从房子外面延伸进来。
"趴下!"老赵吼道。
我们紧紧趴在地上。墙壁的土块雨点般落下来,砸在我们身上。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
不是人类的声音,也不是动物的声音,而是一种原始的、混沌的、充满恶意的声音。
那声音钻进我的脑海里,让我看到了可怕的画面:
无数的尸体,堆积在戈壁滩上。
无数的灵魂,在黑暗中游荡。
还有一个巨大的、扭曲的、无法直视的东西,在地下蠕动......
"不要看!"老赵抓住我的头,强行让我闭上眼睛。
1点14分。
震动达到了顶峰。整个房子都在摇晃,随时可能倒塌。
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在我们脚下,就在这个房子下面,只有薄薄的一层泥土隔着。
它想上来。
它想找到我们。
但它做不到。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居然挡住了它。
1点15分。
震动突然停止了。
声音消失了。
那些人影也消失了。
戈壁滩上重新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和老赵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们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
过了好一会儿,老赵才慢慢坐起来。
"结束了。"他说。
我也坐起来,看着四周。房子还在,虽然墙壁裂了,屋顶也有几个洞,但没有倒塌。
"苏婉秋......"我想起了她。
老赵走到门口,小心地打开门。
外面空无一人。
月光照在戈壁滩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她走了。"老赵说。
我走出房子,环顾四周。地上没有脚印,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我的手还在颤抖,心脏还在狂跳,脑海里还回荡着那个可怕的声音。
"班长,"我转头看着老赵,"我们真的遇到了......"
"是的。"老赵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我们遇到了。"
"那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老赵吐出烟雾,"但我知道,我们活下来了。"
我看了看手表。
凌晨1点23分。
我们真的熬过去了。
"现在怎么办?"我问。
"等天亮。"老赵说,"天亮了,我们就离开这片戈壁。"
"回营地?"
"回营地。"老赵看着远方的地平线,"然后写报告,把今晚发生的事,一字不漏地告诉上级。"
"他们会相信吗?"
老赵沉默了。
我们都知道答案:不一定。
这种事情,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是不会相信的。
但我们必须说出来。
因为我们是边防军人,保护战友的安全,是我们的职责。
我坐在房子门口,点上一根烟。虽然我不太会抽烟,但这个时候,需要做点什么来平复心情。
"班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苏婉秋说,她是执念......"
"嗯。"
"那她为什么还能活动?还能说话?"
老赵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她的遗憾太深了吧。"
"什么遗憾?"
"没能保护好她的队员。"老赵说,"她在那封信里写过,让家人不要来找她。我想,她一定是把队员的死,都归咎于自己。"
"所以她一直留在这里......"
"一直留在这里,警告后来的人。"老赵掐灭烟头,"希望不要再有人重蹈覆辙。"
我想起了苏婉秋的眼神。那种眼神里,除了警告,还有深深的愧疚和悲伤。
二十三年了,她一直在这片戈壁滩上游荡,一直在等待,等待能够警告的人。
而我们,可能是第一个听从她警告的人。
天边开始泛白。
太阳还没升起来,但天空已经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
"天快亮了。"老赵站起来,"我们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我也站起来,回到房子里。煤油灯还在地上,已经摔碎了。背包还在,枪也在。
我们检查了装备,确保没有遗漏。
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突然在墙角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破旧的布包,就是我们昨天发现的那个,装着笔记本和照片的布包。
但奇怪的是,我记得老赵把它装进背包里了。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打开布包,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
纸很新,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
"谢谢你们听了我的警告。
这片戈壁滩很危险,以后不要再来了。
如果可以,请把这个布包交给我的家人。地址在工作证背面。
告诉他们,我很好,让他们不要担心。
虽然这是谎言,但善意的谎言,总比残忍的真相要好。
苏婉秋
1987年9月18日凌晨"
我把纸递给老赵。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我们会的。"他最后说,"我们会把布包交给她的家人。"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戈壁滩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可怕的记忆,似乎都随着黑夜消散了。
但我知道,它们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隐藏起来了,等待下一个午夜的到来。
"走吧。"老赵背起背包。
我也背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救了我们一命的土坯房。
"谢谢。"我轻声说。
不知道是在对房子说,还是在对苏婉秋说,或者是在对什么未知的力量说。
我们开始往回走。
戈壁滩在阳光下看起来很美,金黄色的沙粒闪闪发光,远处的地平线清晰可见。
但我知道,我再也不会用同样的眼光看待这片土地了。
它不只是美丽的,也是危险的。
它不只是荒凉的,也是充满秘密的。
而那些秘密,有些永远不该被揭开。
05
我们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走出那片戈壁滩。
一路上,老赵话很少,只是闷头赶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昨晚的经历太超出常识了,他在考虑该怎么向上级报告。
下午四点的时候,我们终于看到了营地。
红柳井哨所孤零零地矗立在戈壁滩边缘,五星红旗在风中飘扬。看到那面旗帜的时候,我差点掉下眼泪。
"回来了。"老赵长出一口气。
哨兵小吴看到我们,立刻跑过来:"班长!小江!你们可算回来了!怎么晚了一天?"
"路上出了点状况。"老赵说,"我需要立刻见连长。"
"连长在办公室。"小吴看着我们满身的灰尘,"你们遇到沙暴了?"
"差不多吧。"老赵没多解释,"你去帮小江整理装备,我去找连长。"
我跟着小吴回到宿舍。脱下军装的时候,发现后背全是汗渍,混着泥土,已经干成了硬壳。
"你们到底遇到什么了?"小吴好奇地问,"我从没见过班长那种表情。"
"回来再说。"我敷衍道。我知道这种事不能乱讲,必须等上级定性之后才能说。
老赵在连长办公室待了整整两个小时。
晚饭的时候,连长召集了全连紧急会议。
"同志们,"连长站在前面,表情严肃,"我刚刚收到了赵班长的巡逻报告。报告内容比较特殊,我需要向你们传达一些注意事项。"
全连战士都坐直了身体。
"从即日起,"连长说,"所有巡逻任务,禁止在戈壁滩深处过夜。如果必须过夜,必须找到坚固的掩体,并且在凌晨1点15分之前,不得离开掩体。"
战士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演习,也不是假设。"连长的声音提高了,"这是血的教训。过去三十年里,我们在那片戈壁滩上,失去了十七名战友。他们都是在夜间巡逻时失踪的,尸体从未找到。"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赵班长和江战士,昨晚在戈壁滩上遭遇了不明现象。"连长继续说,"具体细节属于机密,但我要告诉你们:他们能活着回来,完全是因为听从了前人的警告。"
连长看向我们:"赵班长,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老赵站起来:"同志们,我只想说一句话:在戈壁滩上,有些事情是科学无法解释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学会敬畏,学会听从警告,学会保护自己。死了的军人,保护不了祖国。"
这番话说得很重,战士们都默默点头。
会议结束后,连长单独把我和老赵留下。
"上级已经批复了。"连长递给老赵一份文件,"你们的报告将被列为绝密档案,上报军区。同时,那片戈壁滩将被列为'特殊管控区域',今后的巡逻路线会进行调整。"
老赵接过文件,看了一眼:"苏婉秋的布包......"
"我已经联系了相关部门。"连长说,"他们会帮你们找到苏婉秋的家人。"
"谢谢连长。"
连长拍了拍老赵的肩膀:"你们做得很好。能在那种情况下保持冷静,严格执行规定,这才是真正的边防军人。"
我和老赵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躺在床上,我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可能是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我被紧急集合的哨声惊醒。
"全体都有!立刻到操场集合!"值班员在走廊里喊。
我匆匆穿上军装,跑到操场。全连战士都已经到齐了,连长站在前面,表情很凝重。
"同志们,刚刚接到上级通报。"连长说,"昨晚23点47分,边境200公里外的地质勘探队,失去了联系。"
我的心一紧。
"勘探队一共十二人,按计划应该在昨晚返回营地。但截至今晨六点,仍未返回,无线电也联系不上。"连长顿了顿,"上级命令我们派出搜救队,前往他们最后的定位地点搜索。"
"那个地点......"老赵突然问,"是在哪里?"
连长看了他一眼:"东经91度,北纬40度。"
老赵的脸色变了。
我也反应过来了——那正是我们前天巡逻的区域,那片戈壁滩的深处。
"搜救队由赵班长带队,"连长说,"人员配置:赵班长、江战士、吴战士、刘战士、张战士,共五人。携带三天物资,两小时后出发。"
"报告!"老赵突然举手。
"讲。"
"请求调整搜救时间。"老赵说,"建议改为明天早上出发,并且必须在当天日落前返回,不得在戈壁滩深处过夜。"
连长皱起眉头:"理由?"
"那片区域......不安全。"老赵说,"尤其是夜间。"
连长沉默了一会儿:"我理解你的担心。但是失踪人员已经超过十二小时了,每多耽误一分钟,他们的生还几率就降低一分。"
"可是......"
"这是命令。"连长打断他,"两小时后出发。但是,我批准你的另一个建议:必须在日落前返回,不得过夜。"
老赵咬了咬牙:"是!"
会议解散后,老赵把我们五个人叫到一起。
"听着,"他压低声音,"我不管你们信不信,但你们必须严格遵守我接下来说的每一条规定。"
我们都点头。
"第一,不管发生什么,天黑前必须撤出戈壁滩。哪怕没找到人,也要撤。"
"第二,如果遇到任何异常情况——奇怪的声音、奇怪的景象、或者任何让你们觉得不对劲的事情——立刻报告,不要隐瞒。"
"第三,如果真的被困在戈壁滩上,必须找到坚固的掩体。记住时间:凌晨12点45分到1点15分,这半个小时是最危险的。"
小吴忍不住问:"班长,到底有什么危险?"
老赵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你们还记得去年失踪的那个兄弟连队的战士吗?"老赵说,"他不是失踪了,他是疯了。知道为什么吗?"
大家都摇头。
"因为他在午夜的戈壁滩上,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老赵说,"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但你们要记住:那片戈壁滩,在午夜会'活'过来。"
"'活'过来?"老张点上一根烟,"班长,您这话说得太玄乎了。"
"玄乎不玄乎,你们今晚就知道了。"老赵说,"我只希望,你们都能活着回来。"
两小时后,我们出发了。
这次的装备比平时多:除了常规的枪支弹药、水和食物,还带了急救包、信号弹、和一部备用电台。
连长亲自送我们到营地门口。
"记住,"他说,"人是第一位的。如果找不到,就撤回来。不要冒险。"
"是!"我们齐声回答。
车子把我们送到戈壁滩边缘,剩下的路只能步行。
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黄沙,我的心又开始往下沉。
前天晚上的记忆还历历在目:那些人影、那些歌声、那个可怕的震动......
"走吧。"老赵率先迈步。
我们跟在他后面,踏进了戈壁滩。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目眩。我们按照地质队最后的定位坐标,一路往东走。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老张突然停下来。
"你们看那是什么?"他指着前方。
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一个沙丘后面,隐约能看到一辆车的轮廓。
"是勘探队的车!"小吴喊道。
我们加快脚步跑过去。
那是一辆苏制吉普车,车身上印着"地质勘探队"的字样。车门大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老赵检查了一下车子:"发动机还是热的,说明他们刚离开不久。"
"他们去哪儿了?"大刘问。
"你们看这个。"我发现了车子旁边的脚印。
那是一串很密集的脚印,朝着戈壁滩深处延伸。看脚印的数量,应该是十几个人一起走的。
"跟上去。"老赵说。
我们沿着脚印追踪。脚印很新鲜,在沙地上清晰可见。
但走了大概一公里,脚印突然消失了。
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像是那十几个人突然蒸发了一样。
"怎么回事?"小吴蹲下来检查地面,"脚印怎么没了?"
老赵环顾四周,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说,"这地方很眼熟?"
我仔细看了看,心里一惊。
这里就是我们前天遇到苏婉秋的地方——那块风蚀岩石,那片空旷的戈壁滩。
"就是这里。"老赵说,"我们前天就是在这里遇到她的。"
"那地质队......"
话没说完,我们听到了声音。
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呼救。
"救命......救命......"
声音从前方传来,断断续续的。
"有人!"小吴要往前冲。
"等等!"老赵拦住他,"先确认情况。"
我们小心翼翼地朝声音的方向走去。翻过一个沙丘,看到了一个人。
是个男的,大概四十多岁,穿着地质队的工作服,趴在地上。
"同志!"老赵跑过去,把他翻过来。
那人睁开眼睛,看到我们,眼里闪过一丝希望:"你们是......军人?"
"对,我们是搜救队。"老赵给他喂水,"其他人呢?"
那人喝了几口水,缓了口气:"都......都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昨天晚上,"那人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在这里宿营。半夜的时候,突然开始震动。然后......然后他们就一个个消失了......"
我和老赵对视了一眼。
"什么时候?"老赵问。
"凌晨1点左右。"那人说,"震动很剧烈,我被吓醒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帐篷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其他十一个人,全都不见了。"
"你没看到他们去哪儿了?"
"没有。"那人摇头,"我出去找他们,但什么都没找到。就好像......就好像他们被地面吞了一样。"
老赵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和1964年的地质队如出一辙。
"我们先把他带回去。"老赵做出决定,"其他人......"
他看了看表,下午三点二十分。
按照计划,我们必须在六点前撤出戈壁滩。现在搜索的话,时间很紧张。
"大刘、老张,你们俩护送他回去。"老赵说,"我、小江、小吴继续搜索。五点整,不管有没有找到人,我们都撤离。"
"班长......"大刘犹豫了。
"这是命令。"老赵的声音不容置疑。
大刘和老张扶起那个地质队员,开始往回走。
我们三个继续往前搜索。
但我心里很清楚,我们可能找不到人了。
那十一个失踪的队员,很可能已经遭遇了和1964年地质队同样的命运。
我们搜索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发现。
四点半的时候,老赵下令撤退。
"走,回去。"他说。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伙子。"
我转过身,看到了她。
苏婉秋,就站在那块风蚀岩石旁边,看着我们。
"你们找不到他们了。"她说,"他们已经成为这片戈壁滩的一部分了。"
"他们还活着吗?"我问。
苏婉秋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太阳快下山了。"
我看了看西边的天空,太阳已经开始下沉,戈壁滩被染成了金红色。
"我知道你们想救人。"苏婉秋说,"但是有些人,是救不了的。就像当年我的队员,就像今天这些失踪的人。这片戈壁滩,有它自己的规则。"
"什么规则?"老赵问。
"献祭。"苏婉秋的声音很轻,"每隔一段时间,它就需要献祭。有人进来,就有人出不去。这是它维持存在的方式。"
"'它'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苏婉秋说,"但我知道,它很古老,比人类的历史还要古老。它埋在这片戈壁滩下面,永远饥饿,永远等待。"
太阳越来越低,天色渐渐暗下来。
"走吧。"苏婉秋说,"趁着还来得及。"
"你呢?"我问,"你不走吗?"
苏婉秋笑了,那笑容里有深深的疲惫:"我走不了了。我属于这里。"
"可是......"
"小伙子,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苏婉秋打断我,"你听从了我的警告,活了下来。这让我觉得,我这二十三年的等待,是有意义的。"
她转身看向远方的戈壁滩:"我的任务完成了。也许很快,我就能真正离开这里了。"
"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苏婉秋说,"或许是投胎转世,或许是彻底消散。不管是哪种,都比困在这里好。"
她最后看了我们一眼:"谢谢你们。也替我告诉我的家人:我很抱歉,没能回去。"
说完,她的身影开始变淡,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走吧。"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三个转身,快步离开了那片戈壁滩。
太阳终于落山了,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地平线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戈壁滩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我知道,今晚又会有人影出现,又会有歌声响起,又会有震动发生。
但那已经不关我们的事了。
我们活着走出来了。
这就够了。
06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紧急集合的哨声惊醒。
"全体都有!立刻到会议室集合!"
我匆匆穿上军装,跑到会议室。老赵已经在了,他的脸色很难看。
连长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同志们,刚收到上级紧急通报。"连长的声音很凝重,"昨晚被我们救回的那名地质队员——王强,在后送医院途中......失踪了。"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怎么失踪的?"有人问。
"据押运员报告,昨晚23点15分左右,救护车行驶在戈壁滩公路上。王强突然从担架上坐起来,说要下车。卫生员试图阻止他,但他力气很大,推开了卫生员,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连长顿了顿:"等司机停车的时候,王强已经跑进了戈壁滩深处,追不上了。"
我感觉后背发凉。
"而且......"连长看了看手里的电报,"根据押运员的描述,王强在跳车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它在叫我。我必须回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老赵突然站起来:"连长,我申请带队前往搜索。"
"申请驳回。"连长摇头,"上级已经下令,那片区域列为禁区,任何人不得进入。"
"可是王强......"
"王强已经被列为失踪人员。"连长打断他,"和其他十一名地质队员一样。这个案子,将由上级专门的调查组接手。"
"调查组?"
"对。"连长说,"军区已经派出了一支特别调查组,由军区参谋部直接指挥。他们会在三天后抵达,对那片戈壁滩进行全面调查。"
"他们知道那片戈壁滩的危险吗?"老赵问。
"你的报告已经上报了。"连长说,"调查组会做好充分准备。"
会议结束后,老赵把我叫到一边。
"小江,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点上烟,"那些调查组的人,可能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我们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啊。"
"写是写了,但是......"老赵吸了口烟,"你觉得他们会相信吗?会相信有什么东西埋在戈壁滩下面?会相信有人影在午夜游荡?"
我沉默了。
老赵说得对。这种事情,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
"我怕他们把这当成是迷信传说,不当回事。"老赵说,"那样的话,他们可能会......"
他没说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三天后,调查组到了。
一共八个人,领队是个上校,姓李,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
连长召集我们开会,让老赵详细汇报情况。
老赵把前前后后的经历讲了一遍,包括遇到苏婉秋、发现笔记本、午夜的震动和人影,还有地质队的失踪。
李上校一边听一边记录。等老赵讲完,他推了推眼镜。
"赵班长,你的报告很详细。但有几个问题,我需要确认。"
"请讲。"
"第一,你说看到了'人影',能描述一下那些人影的特征吗?"
"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老赵回忆道,"穿着各个年代的衣服,从民国到现代都有。"
"人数呢?"
"很多,至少上百个。"
李上校记录下来:"第二个问题,你说听到了'歌声',能回忆起旋律吗?"
老赵摇摇头:"那不是普通的歌,更像是某种......咒语。"
"咒语?"李上校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老赵说,"但那声音让人很想走出去,加入他们。"
李上校又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你说有个'东西'埋在戈壁滩下面,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震动。"老赵说,"那种震动不是地震,是有规律的,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移动。"
"有规律的震动,也可能是地质活动。"李上校说,"比如地下水流、岩层运动等等。"
"可是......"
"赵班长,"李上校打断他,"我理解你们在那种环境下会感到恐惧。夜晚的戈壁滩,确实容易让人产生幻觉。但是作为调查组,我们需要用科学的方法来解释这些现象。"
老赵的脸色变了:"李上校,我可以向党保证,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相信你没有说谎。"李上校说,"但是真实和真相,有时候是两回事。你看到的可能是真实的,但未必是真相。"
会议室里气氛变得很微妙。
我忍不住开口:"李上校,那失踪的十二个人怎么解释?"
李上校看向我:"这正是我们要调查的。根据初步分析,那片戈壁滩可能存在某种地理异常,比如强磁场、有毒气体、或者地下溶洞。这些都可能导致人员失踪。"
"可是苏婉秋......"
"那位1964年失踪的地质队长,"李上校翻开档案,"根据记录,她的尸体从未找到。你们遇到的那个老人,更可能是一个流浪者,恰好知道一些关于地质队的事情。"
"她知道我的名字!"我说,"我从来没告诉过她!"
"可能你在无意中透露了。"李上校合上档案,"人的记忆是不可靠的,尤其是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
老赵猛地站起来:"李上校,恕我直言,您这样去那片戈壁滩,是送死!"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李上校看着老赵,沉默了几秒钟。
"赵班长,我理解你的担心。"他最终说,"但是作为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上级命令我们调查,我们就必须去。"
"那至少,至少请遵守我们的建议。"老赵说,"天黑前撤出戈壁滩,找坚固的掩体过夜,午夜12点45分到1点15分绝对不要在露天。"
李上校点点头:"这些建议我们会考虑。"
但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了——他们不会真的在意这些"迷信"。
第二天早上,调查组出发了。
他们带了很多设备:地质雷达、磁力仪、气体检测仪,还有卫星定位系统。八个人,装备精良,信心十足。
"放心吧,"李上校临走前对连长说,"我们会查清真相的。"
我和老赵站在营地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子消失在戈壁滩里。
"他们不会回来了。"老赵突然说。
"什么?"
"至少,不会全部回来。"老赵掐灭烟头,"那片戈壁滩,已经很久没有'吃'人了。它饿了。"
我打了个寒颤。
老赵说的"吃人",不是比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调查组的人。他们现在在哪里?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会不会已经遇到了那些人影?
会不会已经听到了那些歌声?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实在睡不着,爬起来去了趟厕所。
回来的路上,经过连长办公室,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我走过去,透过窗户看到连长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电话,脸色很难看。
"什么?说清楚......失联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的心一沉。
连长放下电话,看到了我。
"小江,进来。"
我推门进去。
"去把赵班长叫来。"连长说,"调查组出事了。"
十分钟后,我们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刚刚接到军区电话。"连长说,"调查组在昨天下午6点17分最后一次报告位置后,就失去了联系。卫星电话打不通,无线电也没有回应。"
"6点17分......"老赵重复道,"天已经快黑了。"
"军区要求我们派出搜救队。"连长看着我们,"但是上级也说了,这次搜救,完全自愿。如果你们觉得太危险,可以拒绝。"
"我去。"老赵毫不犹豫地说。
"我也去。"我跟着说。
连长点点头:"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小吴、大刘、老张也都报名了。明天早上六点出发,今晚好好休息。"
但没人能休息得好。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们就集合了。
这次的装备更齐全:除了常规装备,还带了强光手电、信号枪、急救包,每个人都配了两个水壶。
连长亲自来送我们。
"记住,"他说,"人是第一位的。如果找不到,就撤回来。边防需要的是活着的战士,不是死去的英雄。"
"是!"
车子把我们送到戈壁滩边缘。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
"走吧。"老赵率先迈步。
我们沿着调查组的路线前进。他们留下的车辙很清晰,在沙地上延伸向远方。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我们看到了调查组的车。
两辆军用吉普,停在一个沙丘旁边。车门大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们去哪儿了?"小吴问。
老赵检查了一下车子:"发动机是冷的,说明停了至少十几个小时。"
我在车子周围搜索,发现了一些东西。
地上散落着调查组的装备:地质雷达、磁力仪、还有几个背包。东西丢得很乱,像是匆忙扔下的。
"你们看这个。"大刘捡起一个笔记本。
那是李上校的工作笔记。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9月20日,17:42。
发现异常磁场,仪器大面积失灵。
地质雷达显示地下50米处有大型空洞。
决定在此宿营,明天继续调查。
18:15。
天色渐暗。队员们情绪有些不安。
王工说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我检查过周围,什么都没有。
23:47。
睡不着。外面很安静,太安静了。
00:13。
开始震动了。赵班长说得对,这不是普通的震动。
地面在有节奏地抖动,像是心跳。
队员们都醒了,大家很紧张。
00:45。
震动越来越强烈。我们躲进了车里。
外面出现了一些影子。
天啊,它们是什么?
它们在朝我们走来——"
笔记到这里就断了。
老赵脸色铁青:"他们遇到了。"
"现在怎么办?"老张问。
老赵看了看表,上午9点23分。
"继续搜索。"他说,"但是必须在下午4点前撤离,不管找没找到人。"
我们在车子周围展开搜索。
沙地上有很多脚印,杂乱无章,朝着不同的方向。看起来调查组的人是四散逃跑的。
"分成两组。"老赵决定,"我和小江一组,小吴、大刘、老张一组。分头搜索,保持无线电联系。两小时后,不管找没找到,都在这里集合。"
我们分头行动。我跟着老赵,沿着一串脚印追踪。
走了大概一公里,脚印突然消失了。
又是这样。
"班长,"我说,"和上次一样。"
老赵蹲下来检查地面。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看。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
是血。
而且血量很大,在沙地上渗出了一大片。
老赵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是人血。"他说,"而且很新鲜,最多不超过十二小时。"
我的胃开始翻腾。
"继续找。"老赵站起来,"小心点。"
我们继续往前走。太阳越升越高,戈壁滩又变成了一个大蒸笼。
走了大概半小时,我们发现了第一具尸体。
是调查组的一个年轻士兵,趴在沙地上。
老赵快步走过去,把他翻过来。
我看了一眼,差点吐出来。
那士兵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五官错位,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尖叫。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满是恐惧。
最可怕的是,他的表情——那不是死亡的表情,而是极度恐惧下的表情。
"他是被吓死的。"老赵检查了一下尸体,"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纯粹是被吓死的。"
"什么东西能把人活活吓死?"
老赵没回答。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尸体上。
"我们继续找。"他说,"也许还有活着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们又找到了三具尸体。
全都是同样的死法:没有外伤,表情极度恐惧。
其中一个人的手指都抠进了沙子里,像是在拼命想抓住什么。
"班长,"我的声音在发抖,"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老赵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我不知道。"他说,"但肯定比我们那晚看到的要可怕得多。"
无线电突然响了。
"老赵!老赵!"是小吴的声音,充满了恐慌,"我们找到李上校了!他还活着!"
"位置!"老赵立刻回应。
"在车子东北方向三公里,有个土坑,他在坑里!"
"我们马上过去。你们先不要动他。"
我们快速往回跑。
二十分钟后,我们找到了小吴他们。
在一个浅浅的土坑里,李上校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他还活着,但状态很糟糕。衣服撕破了,脸上、手上全是伤口。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空洞、涣散,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李上校!"老赵跳进坑里,扶起他,"李上校,听得到吗?"
李上校抬起头,看着老赵。
然后,他突然笑了。
那种笑容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像当年那个疯掉的士兵一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看到了......"李上校笑着说,"你看到了吧......它们在跳舞......"
老赵的脸色变了。
"它们一直在跳舞,"李上校继续笑着说,"好美啊......好美......"
"给他水。"老赵说。
小吴递过水壶,老赵给李上校喂水。
但李上校推开了水壶,继续笑。
"它在叫我,"他说,"它说......今晚还会来......它要我......要我......"
"要你什么?"
李上校的笑容突然消失了,表情变得极度恐惧。
"要我加入它们!"他尖叫道,"要我变成它们的一部分!不!我不要!我不要!"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但被老赵按住了。
"冷静!冷静!"老赵大声说,"你已经安全了!我们会带你回去!"
"回不去了......"李上校突然安静下来,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我们谁都回不去了......"
"它已经标记了我们。"
"什么标记?"
李上校伸出手。我看到他的手背上,有一个奇怪的印记。
那印记像是被烙上去的,呈现出一种扭曲的螺旋形状。在印记周围,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黑色。
"这是什么?"我问。
"它的标记。"李上校说,"凡是被它标记的人,都逃不掉。不管跑多远,到了午夜,它都会来找你。"
老赵检查了一下那个印记。触碰的瞬间,他猛地缩回手。
"冰的。"他说,"像是碰到了冰块。"
"必须立刻带他回去。"我说。
"来不及了。"李上校摇摇头,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上午11点42分。就算现在出发,也走不出这片戈壁滩。"
"我们有车!"
"车没用的。"李上校笑了,那笑容很凄惨,"昨晚我们想开车逃跑。但不管怎么开,最后都会回到原地。这片戈壁滩......已经活了。"
我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你是说......"
"我们被困住了。"李上校说,"除非等到明天早上,否则谁都走不出去。而在那之前......"
他看了看天空。
"在那之前,我们必须熬过今晚。"
07
上午11点50分。
我们六个人坐在土坑里,面面相觑。
"班长,李上校说的是真的吗?"小吴问,"我们真的被困住了?"
"先试试看。"老赵站起来,"回车那里去。"
我们扶着李上校,往回走。他的状态很差,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回到车子旁边,老赵命令:"小吴,你开车往西走,直线前进,不要转弯。"
小吴跳上驾驶座,发动车子。
吉普车轰鸣着往西开去。我们在后面跟着跑。
车子开得很快,扬起大片沙尘。我们跑了大概十分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停车!"老赵喊道。
吉普车停下来。小吴跳下车,脸色发白。
"班长,你看。"他指着前方。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脏一沉。
前面一百米处,就是我们刚才出发的地方——那两辆调查组的吉普车,还停在原地。
我们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起点。
"怎么可能?"大刘不敢相信,"我们明明是直线走的!"
老赵拿出指南针,看了一眼。
"指南针在转。"他说。
我凑过去看,指南针的指针在疯狂旋转,根本无法定位。
"磁场紊乱。"老赵说,"李上校说得对,这片戈壁滩确实有问题。"
"那我们怎么办?"老张问,"难道真的要在这里等到明天早上?"
老赵看了看表,中午12点03分。
"先找个能过夜的地方。"他做出决定,"李上校,你还记得昨晚你们在哪里宿营的吗?"
"记得。"李上校指向东边,"就在那边,有个废弃的土坯房。"
"土坯房?"我一愣,"那不就是我们上次过夜的地方吗?"
"就是那里。"李上校说,"我们找到了那个房子,觉得可以在里面过夜。但是......"
他顿了顿,脸上又露出恐惧的表情。
"但是到了午夜,那个房子保护不了我们。"
"为什么?"老赵追问,"我和小江上次就是在那个房子里熬过来的。"
"因为......"李上校的声音很轻,"因为你们只有两个人。我们有八个人。"
"人数有什么区别?"
"人越多,"李上校说,"吸引来的东西就越多。到了午夜,那个房子被......"
他停住了,像是不敢继续说下去。
"被什么?"
"被它们包围了。"李上校颤抖着说,"上百个人影,把房子围得水泄不通。它们一直在唱歌,一直在敲门,一直在......"
"在什么?"
"在呼唤我们的名字。"李上校的眼泪流了下来,"它们知道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它们一个一个地叫,声音跟我们的亲人一模一样。"
"我听到了我妈的声音,她在外面哭,说她想我,让我出去。"
"王工听到了他女儿的声音,他女儿才五岁,在外面喊'爸爸,爸爸我好害怕'。"
"然后王工就......"李上校哽咽了,"他就冲出去了。我们拦不住他。"
"他冲出去之后,尖叫了一声,然后就没声音了。我们透过窗户看出去,他站在那些人影中间,一动不动。"
"然后,他也变成了人影的一部分。"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后来呢?"老赵问。
"后来更多的人受不了了。"李上校说,"有人听到了战友的声音,有人听到了恋人的声音,有人听到了孩子的声音......"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冲了出去。"
"我和小陈、老李坚持到了最后。但是到了凌晨1点,那些人影开始强行破门。"
"门被撞开了,它们涌了进来......"
李上校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看到了它们的脸。那些扭曲的、空白的脸......"
"然后我就晕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那个土坑里。其他人都不见了。"
老赵沉默了很久。
"所以,那个土坯房保护不了我们。"他最后说。
"对。"李上校点头,"至少,保护不了这么多人。"
"那我们该怎么办?"小吴问。
老赵看向我:"小江,你还记得苏婉秋说的话吗?"
我回忆了一下:"她说......要找坚固的掩体。"
"对。"老赵说,"土坯房不够坚固。我们需要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老赵看向远方的戈壁滩:"地堡。"
"地堡?"
"这片区域,五六十年代的时候,曾经是军事试验场。"老赵说,"应该有废弃的地堡或者掩体。如果能找到,我们就有可能熬过今晚。"
"可是我们不知道在哪里啊。"大刘说。
"我知道。"李上校突然开口,"我们昨天用地质雷达探测的时候,发现过一个地下混凝土结构,在东南方向大约五公里。"
"那为什么你们没去?"
"因为当时天快黑了,来不及了。"李上校苦笑,"如果我们当时去了那里,也许......"
"别说了。"老赵打断他,"现在还不晚。走,我们去找那个地堡。"
中午12点25分,我们出发了。
李上校虽然虚弱,但还能走路。我和小吴搀扶着他,其他人负责警戒和带路。
太阳很毒,晒得人头晕眼花。但没有人敢停下来休息——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地堡。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李上校突然停下来。
"就在这附近。"他说,"雷达显示的位置,就是这一带。"
我们开始仔细搜索。戈壁滩上到处是碎石和沙丘,很难发现地堡的入口。
"你们看那个!"老张指着前方。
在一个沙丘后面,露出了一截混凝土结构。
我们快步走过去,用手扒开沙子。
那是一个地堡的通风口,已经被沙子半掩埋了。通风口很坚固,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
"就是这里!"老赵说,"找入口!"
我们在周围搜索,终于在五十米外找到了入口。
那是一个下沉式的混凝土通道,台阶已经被沙子填了大半。我们用手和工兵铲清理沙子,露出了一扇铁门。
铁门已经锈蚀了,但还很坚固。
老赵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踹开它!"
大刘后退几步,然后用肩膀狠狠撞向铁门。
砰!
门还是没开。
"一起来!"
我们几个人一起用力撞击。撞了七八次,铁门终于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慢慢打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老赵打开手电筒,照向里面。
那是一个军用地堡,大概建于五六十年代。里面有两个房间,墙壁是厚厚的混凝土,天花板有钢筋加固。
"就是这里了。"老赵说,"进去!"
我们鱼贯而入。里面很暗,只有通风口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线。
地堡里有一些废弃的军用物资:几个破旧的木箱子、一张锈蚀的铁床、还有几个发霉的帆布袋。
"检查一下有没有危险。"老赵命令。
我们仔细检查了每个角落,确保没有坍塌或者其他危险。
"安全。"小吴报告。
老赵看了看表,下午2点53分。
"很好。"他说,"我们在这里过夜。现在开始准备。"
"准备什么?"
"第一,加固大门。"老赵说,"用我们能找到的一切东西,把门堵死。"
"第二,准备照明。我们有几个手电筒,还有信号弹。省着点用,必须撑到天亮。"
"第三,准备武器。虽然不知道枪有没有用,但总比没有强。"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老赵看着我们每个人,"不管今晚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去。哪怕听到最亲的人在外面叫你,也不要出去。"
"明白了吗?"
"明白!"我们齐声回答。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拼命工作。
用木箱子、铁床、还有我们的背包,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检查武器,确保每支枪都能正常使用。
在地堡里找到了一些蜡烛,虽然发霉了,但还能用。
下午6点,天开始暗下来。
我们坐在地堡里,吃了点压缩饼干,喝了点水。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午夜的到来。
李上校靠在墙角,一直在发抖。他的手背上,那个奇怪的螺旋印记似乎更加明显了,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班长,"我小声问,"你说我们能熬过去吗?"
老赵点上一根烟:"能。我们必须能。"
"如果那些东西真的来了......"
"那就战斗。"老赵说,"哪怕它们是鬼、是神、是什么未知的东西,我们也要战斗。因为我们是军人。"
"军人的职责,就是保护自己和战友,活着回去。"
我点点头。
天完全黑了。
地堡里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亮,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老赵看了看表:"晚上7点15分。还有五个多小时。"
"轮流守夜,两个小时一班。"他安排道,"我和小江第一班,小吴和大刘第二班,老张和李上校......"
"我守不了夜。"李上校打断他,"我可能......坚持不到明天。"
"什么意思?"
李上校伸出手,给我们看他手背上的印记。
那个螺旋形的印记已经扩散了,从手背蔓延到了手腕,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黑色。
"这个标记在扩散。"李上校说,"等它蔓延到心脏的时候,我就会......"
"会怎样?"
"会变成它们的一部分。"李上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大概在午夜12点45分左右。"
我们都沉默了。
"对不起。"李上校说,"我不该把你们拉进来的。"
"别说傻话。"老赵说,"我们是来救你的,这是军人的职责。"
"可是我已经没救了。"李上校苦笑,"你们看到我的下场,也许会更小心,不会重蹈覆辙。"
"我有一个请求。"
"说。"
"如果我变成了那种东西,"李上校看着老赵,"请开枪打死我。不要让我变成那些人影的一部分。"
老赵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后说,"我答应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8点。
9点。
10点。
地堡外面一片寂静。
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11点的时候,李上校开始呻吟。
那个印记已经蔓延到了他的手臂,沿着血管扩散,在皮肤下形成一道道青黑色的纹路。
"好冷......"他蜷缩成一团,"好冷......"
小吴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但没用,李上校还是在发抖。
"它在召唤我。"李上校突然睁开眼睛,"我能听到它的声音。"
"别听。"老赵说,"专注在我的声音上。"
"我的家在河南,有个老母亲,还有个妻子和女儿......"李上校的眼泪流了下来,"我答应过女儿,等她上小学的时候,我会回去参加她的开学典礼......"
"你会回去的。"老赵握住他的手,"我保证。"
"谢谢......"李上校闭上眼睛,"谢谢你们......"
11点30分。
印记已经蔓延到了李上校的胸口。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皮肤开始变得透明,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和骨骼。
"要开始了。"他喃喃说,"它来了......"
11点45分。
地堡外面传来了声音。
一开始很轻,像是风声。然后越来越清晰——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
它们来了。
08
11点47分。
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我透过通风口往外看,借着月光,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戈壁滩上站满了人影。
比我们上次看到的更多,密密麻麻的,至少有几百个。它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全都面向地堡。
"它们来了多少个?"老赵问。
"很多......"我的声音在颤抖,"到处都是......"
老赵端起枪,对准门口:"准备战斗。"
11点50分。
那些人影开始移动了。它们迈着整齐的步伐,朝地堡走来。
然后,歌声响起了。
还是那种祭祀般的歌声,古老、诡异、充满诱惑力。
"不要听。"老赵大声说,"捂住耳朵!"
我们照做了。但那歌声似乎能穿透手掌,直接钻进脑海里。
我开始看到幻觉。
我看到了家乡的小桥流水,看到了父母在门口等我,看到了......
"小江!"老赵用力摇晃我,"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了,正朝门口走去。
"对不起班长......"我的声音在颤抖,"我控制不住......"
"坐下!"老赵按住我的肩膀,"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答应过他们什么!"
我想起了临行前,母亲拉着我的手说的话:"儿啊,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坐下。
11点55分。
人影已经到达了地堡入口。
它们开始敲门。
砰、砰、砰......
有节奏的敲击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击我的心脏。
"开门......"外面传来声音。
那是李上校妻子的声音。
"建国,是我啊,你听到了吗?建国?"
李上校猛地睁开眼睛。
"是...是我老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她来找我了......"
"那不是她!"老赵按住他,"那是幻觉!"
"建国,我好想你......"外面的声音继续说,"女儿也想你,她一直在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女儿......"李上校的眼泪流下来,"我的女儿......"
"建国,快开门,我们一起回家......"
李上校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推开老赵,朝门口冲去。
"拦住他!"老赵喊道。
我和小吴扑上去,死死抱住李上校。
但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拖着我们往前走。
"放开我!"李上校尖叫道,"那是我老婆!我要去见她!"
"那不是!"老赵一拳打在李上校脸上,把他打倒在地。
李上校躺在地上,捂着脸哭泣。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建国......建国......爸爸不要我了吗?爸爸......"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委屈,让人心碎。
李上校的身体开始抽搐。那个螺旋印记闪烁着荧光,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子。
"它在吸收我......"李上校喃喃说,"我能感觉到......"
午夜12点整。
震动开始了。
就像上次一样,地面开始有节奏地抖动。但这次更加剧烈,整个地堡都在摇晃,天花板的混凝土碎屑簌簌往下掉。
"班长,"小吴脸色发白,"地堡会不会塌?"
"不会。"老赵说,"这是军用地堡,能承受炮击。"
但我看到了他眼中的不确定。
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砰!砰!砰!
门板开始变形。我们用来堵门的木箱子和铁床,也开始移动。
"加固大门!"老赵命令。
我们冲上去,用身体顶住那些木箱子。
但那股推力太强大了,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推门。
12点15分。
门上出现了裂缝。
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进来。
那是一只惨白的手,没有指甲,手指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
"开枪!"老赵大吼。
砰!
枪声在狭小的地堡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发疼。
那只手被打断了,掉在地上,然后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液体。
但更多的手从裂缝中伸进来。
"继续开枪!"
砰!砰!砰!
枪声连成一片。那些手被打断,但裂缝却越来越大。
12点30分。
门板几乎要裂开了。
透过裂缝,我看到了外面密密麻麻的人影。它们挤在一起,用空白的脸对着我们。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渴望——它们想进来,想把我们拖出去,想让我们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弹药不够了!"小吴喊道。
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弹夹,只剩下五发子弹。
"省着点用!"老赵说,"只打要紧的!"
12点38分。
李上校突然惨叫起来。
那个螺旋印记已经蔓延到了他的整张脸。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五官开始变得模糊。
"要变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赵班长......记得你的承诺......"
老赵举起枪,手在颤抖。
"对不起。"他说。
砰!
枪声响起。
李上校的身体倒下了。但诡异的是,他没有流血。那个螺旋印记闪烁了几下,然后慢慢消失了。
他的尸体开始发光,然后慢慢变成透明,最后完全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班长......"我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不是人了。"老赵放下枪,"从被标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开始转化了。我只是......加快了这个过程。"
12点45分。
震动突然变得极其剧烈。
整个地堡都在摇晃,墙壁开始出现裂缝,天花板的钢筋都露了出来。
外面的歌声达到了高潮,震耳欲聋。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无法形容的声音。
不是人类的声音,不是动物的声音,而是一种原始的、混沌的、充满恶意的声音。
它从地下传来,穿透混凝土,直接钻进我的脑海里。
我看到了幻觉。
可怕的幻觉。
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东西,埋在戈壁滩下面。它的形状无法描述,像是无数扭曲的躯体纠缠在一起。
它有无数的眼睛,无数的嘴巴,无数的触手。
它在蠕动,在呼吸,在等待。
等待有人来喂养它。
"不要看!"老赵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要看那个东西!"
我用力闭上眼睛,咬破了嘴唇。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12点52分。
门终于被撞开了。
那些人影涌了进来。
它们挤在狭小的地堡里,用空白的脸对着我们,伸出惨白的手。
"开枪!"老赵大吼。
我们疯狂射击。
枪声、尖叫声、歌声,混成一片。
子弹穿过那些人影的身体,但它们不会死。它们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近。
"子弹打光了!"小吴喊道。
"用刺刀!"老赵把步枪倒转,用刺刀刺向最近的人影。
刺刀穿过人影的身体,那人影化成了黑色的液体。
但更多的人影涌了进来。
我们被逼到了地堡的最里面,背靠着墙,拼命反抗。
大刘抓起一根钢筋,挥舞着砸向人影。
老张用工兵铲劈砍。
小吴用匕首刺。
我用刺刀捅。
但没用。
人影越来越多,我们的空间越来越小。
我能感觉到那些冰冷的手触碰到我的皮肤,感觉到一股寒意侵入我的身体。
"完了......"小吴绝望地说。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够了!"
那是苏婉秋的声音。
人影突然停止了移动。
它们转过身,看向地堡入口。
苏婉秋站在那里,身上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放开他们。"她说。
人影没有动。
"我说,放开他们。"苏婉秋的声音提高了,"这是我的地盘。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不能动他们。"
人影开始后退。
它们慢慢退出地堡,重新回到了外面。
苏婉秋走进来,看着我们。
"你们还好吗?"她问。
"还......还活着......"老赵喘着粗气。
"很好。"苏婉秋微笑,"再坚持十几分钟,就过去了。"
"您为什么能......"我想问她为什么能控制那些人影。
"因为我也是它们的一部分。"苏婉秋说,"但我还保留着一些人性。而那些完全被吞噬的人,就变成了纯粹的傀儡。"
她看了看手表:"还有13分钟。我能为你们争取这点时间。"
"然后呢?"老赵问。
"然后我就会彻底消失。"苏婉秋平静地说,"这二十三年,我一直在抵抗它的吞噬。但今晚,我用尽了最后的力量。"
"等过了1点15分,我就会变成它们的一部分。再也不是苏婉秋了。"
"不......"我说,"一定有办法......"
"没有办法。"苏婉秋摇头,"但这样也好。我太累了。二十三年了,我想休息了。"
"小伙子,"她看着我,"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记得。"
"那就好。"苏婉秋说,"等你们出去之后,告诉所有人:不要来这片戈壁滩。尤其是在夜晚。"
"这里有一个古老的东西,比人类的历史还要古老。它永远饥饿,永远等待。"
"只要有人来,它就会吞噬。"
"除非......"
"除非什么?"老赵追问。
"除非有人能找到它的核心,然后摧毁它。"苏婉秋说,"但那几乎不可能。它的核心在地下几百米深处,而且被某种力量保护着。"
外面传来了骚动。那些人影开始不安分了,它们想再次进攻。
"时间不多了。"苏婉秋说,"我必须出去稳住它们。你们待在这里,不要出来。"
"等等!"我叫住她,"您的家人......我们找到了。您的弟弟还活着,有了孩子,生活得很好。"
苏婉秋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老赵说,"我们会把您的话带给他们。"
"谢谢......"苏婉秋的眼泪流了下来,"谢谢你们......"
她转身走出地堡。
我透过门口看到,她站在那些人影中间,张开双臂。
人影们围住了她,然后慢慢融入她的身体。
苏婉秋的身影开始变淡,但她一直在微笑。
1点整。
1点05分。
1点10分。
震动开始减弱。
歌声开始消失。
人影开始散去。
1点15分。
一切都停止了。
地堡外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我们等了几分钟,确认真的结束了,才慢慢走出地堡。
外面空无一人。
月亮还挂在天上,照着寂静的戈壁滩。
苏婉秋消失了,那些人影也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有满地的弹壳,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结束了。"老赵说。
我们六个人——不,现在只有五个人了——李上校已经死了,或者说,消失了。
我们五个人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没有人说话。
经历了这一夜,很多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天边开始泛白。
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走吧。"老赵站起来,"回家。"
我们收拾好装备,开始往回走。
这次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指南针恢复了正常,我们沿着来时的路,顺利地走出了那片戈壁滩。
中午12点,我们回到了营地。
连长看到我们,松了口气:"你们终于回来了!调查组的其他人呢?"
"全部牺牲。"老赵报告,"只救回了李上校,但他在返回途中......"
他顿了顿:"遭遇意外,遗体未能带回。"
连长的脸色变了:"怎么回事?"
"详细情况,我会写在报告里。"老赵说,"但我现在要说的是:那片戈壁滩,必须列为永久禁区。任何人、任何理由,都不得进入。"
"尤其是在夜晚。"
连长看着我们的表情,点了点头:"我会向上级报告。你们先去休息,晚点再详细汇报。"
我们回到宿舍,倒在床上。
虽然累得要命,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那些人影、那些歌声、李上校的死、还有苏婉秋最后的微笑。
我想起了她说的话:"告诉我的家人,我很好。"
这是谎言。
但也许,这个善意的谎言,比残酷的真相要好。
我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09
一周后,我们接到了上级的命令。
军区派来了一支更大规模的调查队,由一位少将亲自带队。他们要对那片戈壁滩进行"最终调查"。
这次的队伍有三十多人,配备了最先进的设备:地质雷达、钻探机、防护服,甚至还有军用装甲车。
少将姓陈,五十多岁,是军区有名的硬汉。
他召集我们开会,听取详细汇报。
老赵把经历讲了一遍,没有任何隐瞒。
陈少将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地下有某种未知生物?"他最后问。
"我不确定是生物还是别的什么。"老赵说,"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东西确实存在,而且非常危险。"
"如果是真的,"陈少将说,"那我们更应该去调查清楚。如果那片区域真的存在威胁,我们必须找到消除威胁的方法。"
"可是......"
"没有可是。"陈少将打断老赵,"这是命令。而且这次,我们会采取万全的准备。"
"我们会在白天进行调查,天黑前必定撤离。绝对不会在戈壁滩过夜。"
老赵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赵班长,"陈少将看着他,"我需要你和你的班作为向导,带我们去那片区域。"
"是。"老赵敬礼。
三天后,队伍出发了。
这次的阵容确实壮观。三辆装甲车、两辆指挥车、还有一辆通讯车,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戈壁滩。
陈少将制定了严格的计划:早上6点出发,下午4点必须撤离,绝对不在戈壁滩逗留超过十个小时。
第一天,我们到达了那片区域,开始进行地质勘探。
地质雷达显示,地下50米处确实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面积大概有几个足球场那么大。
"准备钻探。"陈少将下令。
钻探机开始工作。钻头旋转着,慢慢钻进地面。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就在钻到四十五米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钻探机突然剧烈震动,然后停止了工作。
"怎么回事?"陈少将问。
技术员检查了一下:"钻头遇到了极硬的物质,钻不动了。"
"什么物质?"
"不知道。"技术员说,"但硬度超过了钢铁,钻头都磨损了。"
陈少将皱起眉头:"换个位置再试。"
我们换了三个位置,结果都一样——钻到四十五米左右,就会遇到那层极硬的物质。
"看来赵班长说的没错。"陈少将说,"地下确实有异常。"
"下午4点了,我们先撤退,明天再来。"
我们按计划撤离。整个过程很顺利,没有遇到任何异常情况。
回到营地后,陈少将召开了研讨会。
"根据今天的探测结果,"他说,"地下确实存在某种结构。那层极硬的物质,很可能是某种未知的矿物,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是人造的。"陈少将说,"有一种可能:那是某个古代文明留下的遗迹。"
"古代文明?"我惊讶道,"在这片戈壁滩?"
"为什么不可能?"陈少将说,"罗布泊地区,历史上曾经是水草丰美的地方。楼兰古国就在这附近。也许那个地下结构,就是楼兰人建造的。"
"可是那些人影......"
"可能是某种自然现象。"陈少将说,"比如磁场异常引起的幻觉,或者地下气体导致的中毒反应。"
我看了看老赵,他没有说话,只是抽烟。
接下来的三天,调查队进行了密集的勘探。
我们在那片区域钻了二十多个孔,绘制出了地下结构的大致轮廓。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结构,直径大约五百米,埋在地下四十到六十米之间。
结构的材质无法确定,但硬度极高,任何钻头都无法穿透。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质专家说,"这是人造结构,而且建造时间非常古老,至少有两千年以上。"
"能打开吗?"陈少将问。
"很难。"专家说,"除非使用炸药。"
"那就用炸药。"陈少将做出决定,"我要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陈少将,"老赵忍不住说,"我建议不要打开那个结构。"
"为什么?"
"因为......"老赵看着他,"因为那东西被封在地下,可能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老赵说,"但我有种预感,那东西不应该被打开。"
"赵班长,你是军人,不是算命先生。"陈少将说,"我们的任务是查清真相,消除威胁。如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怎么消除威胁?"
老赵沉默了。
第五天,工兵开始在地下结构上方安放炸药。
他们挖了一个深坑,一直挖到那层硬质结构的表面,然后在上面放置了大量的炸药。
"预计爆炸威力足以炸开一个洞。"工兵队长报告,"我们可以进入查看内部情况。"
"很好。"陈少将说,"明天下午3点引爆。引爆后立即撤离,不在戈壁滩过夜。"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陈少将的计划看起来很周密,但我总觉得他低估了那个东西的危险性。
如果那个地下结构真的是用来封印某种东西,那打开它会有什么后果?
凌晨两点,我实在睡不着,起来去厕所。
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的微弱光线。
我经过老赵的房间时,发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敲了敲门。
"进来。"老赵的声音传出来。
我推门进去,看到老赵坐在桌前,正在写什么。
"班长,你还没睡?"
"睡不着。"老赵放下笔,"你也是?"
我点点头,坐在他对面。
"班长,你说我们这样做对吗?"我问,"打开那个地下结构......"
"不对。"老赵直截了当地说,"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
"那您为什么不阻止?"
"阻止不了。"老赵苦笑,"陈少将已经下定决心了。而且从理性角度讲,他说的也没错——我们确实应该查清真相。"
"但是......"
"但是有些东西,不是理性能解释的。"老赵说,"小江,你相信直觉吗?"
"相信。"
"我的直觉告诉我,明天会出大事。"老赵说,"非常大的事。"
他拿起桌上的纸,递给我。
"这是我写的遗书。如果明天我出了事,帮我寄回家。"
我的心一沉:"班长,您别这么说......"
"我不是开玩笑。"老赵认真地看着我,"小江,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记住一点:活着回去,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情况失控,不要犹豫,立刻撤退。"
"可是您......"
"我是班长,我有责任留到最后。"老赵说,"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前路还长。"
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去睡吧。"老赵拍拍我的肩膀,"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窗外,月亮很亮,照着寂静的营地。
我想起了苏婉秋说的话:"这里有一个古老的东西,比人类的历史还要古老。"
我想起了李上校的死,想起了那十一个失踪的地质队员,想起了1964年那支全军覆没的勘探队。
所有这些,都是因为那个埋在地下的东西。
而明天,我们要把它挖出来。
我突然有种预感,一种强烈的预感——
明天,我们可能会后悔。
非常后悔。
第六天,下午2点。
所有人都撤退到了距离爆炸点五公里外的安全区域。
只有工兵队长留在现场,准备引爆炸药。
"各单位注意,"陈少将通过对讲机下令,"倒计时开始。十、九、八......"
我站在装甲车旁边,紧张地盯着远处。
"三、二、一,引爆!"
轰!
一声巨响,地面剧烈震动。
爆炸点升起了一个巨大的烟柱,冲上几十米高。
沙尘随风飘散,遮天蔽日。
等烟尘散去,我们看到爆炸点出现了一个大坑,大概有十米深,二十米宽。
"成功了!"有人欢呼。
"侦察小组,上前查看。"陈少将下令。
一支五人小组,戴着防护面具,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接近大坑。
他们站在坑边,往下看。
突然,领队通过对讲机报告:"陈少将,您最好亲自来看看这个。"
陈少将带着我们走过去。
站在坑边,我看到了让人震惊的一幕。
炸药确实炸开了那层硬质结构,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洞,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但最诡异的是,从那个空洞里,正往外涌出一种黑色的气体。
那气体很粘稠,像液体一样慢慢流动,但又会飘散在空中。
而且那气体,在阳光下居然是有形状的——它形成了一些扭曲的图案,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号。
"这是什么?"陈少将皱起眉头。
"不知道。"地质专家说,"从来没见过这种物质。"
"采集样本,立刻分析。"陈少将下令。
几名技术员穿着防护服,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些黑色气体,用容器采集样本。
就在这时,异变突然发生了。
那些黑色气体突然加速涌出,像是沸腾了一样。
它们在空中翻滚、扩散,形成了越来越大的一团黑云。
"撤退!"陈少将大喊,"所有人立刻撤退!"
我们转身就跑。
但那些黑色气体的速度更快。它们像活的一样,追着我们而来。
一名跑得慢的士兵被黑色气体追上了。气体包围了他,钻进了他的鼻子、嘴巴、眼睛......
士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等黑色气体散去,我们看到了可怕的一幕——
那名士兵还活着,但他的皮肤变成了青黑色,眼睛变成了纯黑色,嘴巴张得很大,发出不像人类的声音。
"救救我......救救我......"他爬向我们,"好痛......好痛......"
他爬了几步,突然停下了。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开裂,从裂缝中涌出更多的黑色气体。
最后,他整个人爆开了,化成了一团黑雾。
"快跑!"老赵拽着我,拼命往装甲车方向跑。
黑色气体在后面追赶,速度越来越快。
又有几名士兵被追上,重复了刚才那可怕的一幕。
我们终于跑到了装甲车旁边。
"上车!所有人上车!"陈少将大喊。
我们钻进装甲车。司机发动引擎,车子轰鸣着往营地方向开去。
透过后窗,我看到那些黑色气体还在涌出,越来越多,在戈壁滩上形成了一片黑云。
而那些被黑色气体吞噬的士兵,他们的身体全都爆开了,化成了更多的黑雾。
"我们做了什么......"陈少将喃喃说,脸色苍白,"我们到底做了什么......"
"我们打开了封印。"老赵说,"那个被古人封印了几千年的东西。"
车子疾驰在戈壁滩上。我看了看手表。
下午3点47分。
距离天黑,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而那片黑云,正在慢慢扩散,朝着我们营地的方向移动。
10
下午4点15分,我们回到了营地。
陈少将立刻下令:"全连紧急集合!准备撤离!"
"撤离去哪?"连长问。
"离这片戈壁滩越远越好!"陈少将说,"立刻联系军区,请求支援,报告这里发生了......"
他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报告发现未知危险物质,请求紧急疏散附近所有人员。"老赵替他说完。
连长立刻去打电话。
我们开始收拾装备。但很快,新的问题出现了——
通讯中断了。
电话打不出去,无线电也没有信号,就连卫星电话都失灵了。
"怎么回事?"陈少将问通讯兵。
"所有设备都正常,但就是连不上。"通讯兵检查了一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信号。"
我走到营地门口,往东边看去。
那片黑云已经清晰可见了,像一堵移动的墙,正在慢慢逼近。
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天空中的云,正在被黑云吸引,慢慢移动过去。
就像黑洞吸引物质一样。
"班长,"我说,"那东西在吸收周围的一切。"
老赵也看到了。他脸色铁青:"不只是物质,它在吸收能量。"
"电磁波也是一种能量,所以通讯才会中断。"
"如果继续扩散下去......"
我们都明白了——如果那片黑云继续扩大,会吞噬周围的一切。
不只是这个营地,还有附近的城镇、村庄,甚至更远的地方。
"必须阻止它。"陈少将说。
"怎么阻止?"连长问,"我们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用火。"老赵突然说,"试试用火。"
"火?"
"古人封印它的时候,一定有原因。"老赵说,"也许它怕某种东西。值得一试。"
陈少将想了想,点头:"准备燃烧瓶!"
我们用汽油和酒精制作了大量燃烧瓶。然后开着装甲车,往黑云的方向开去。
距离黑云还有一公里的时候,陈少将下令停车。
"准备投掷!"
我们点燃燃烧瓶,用力扔向黑云。
火焰在空中划出弧线,击中了黑云的边缘。
奇迹发生了——
黑云遇到火焰,立刻往回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有效!"陈少将喊道,"继续!"
我们不停地投掷燃烧瓶。火焰在黑云周围形成了一道火墙。
黑云被逼得不断后退,慢慢退回了爆炸点。
"成功了!"有人欢呼。
但我注意到,黑云并没有消失,它只是缩回了那个大坑里。
而且,夜幕开始降临了。
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下,天色迅速暗下来。
"撤退!"老赵突然喊道,"立刻撤退!"
"为什么?"陈少将问,"我们明明占了上风......"
"因为天黑了。"老赵说,"它在夜晚会更强大。"
话音刚落,我们看到黑云突然膨胀起来。
它从坑里涌出,速度比白天快了十倍。
而且这次,它形成了形状——
无数扭曲的人形,在黑云中游动,发出尖锐的叫声。
"快跑!"
我们跳上装甲车,司机猛踩油门。
车子全速往营地开去。但黑云的速度更快,它在后面紧追不舍。
"它追上来了!"小吴透过后窗看到,黑云距离我们只有几十米了。
"再快点!"陈少将对司机吼道。
司机已经把油门踩到底了,但黑云还是越来越近。
就在黑云即将追上我们的时候,老赵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了装甲车的后门。
"班长,你干什么!"我大喊。
老赵没有回答。他拿起一个燃烧瓶,点燃,然后跳了下去。
"老赵!"陈少将也喊道。
但老赵已经跳下去了。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然后站起来,面对着追来的黑云。
"继续开!不要停!"他通过对讲机大喊。
然后,他把燃烧瓶扔向自己脚下。
火焰瞬间包围了他,形成了一道火墙。
黑云撞到火墙上,被迫停了下来。
"班长!"我想跳下去。
但小吴和大刘死死抱住了我。
"小江,不要冲动!"陈少将说,"老赵是在为我们争取时间!"
透过后窗,我看到老赵站在火墙中,浑身都是火焰。
但他没有倒下。他挺直腰板,端着枪,对着黑云。
"快走!"他最后通过对讲机喊道,"带着大家,活着回去!"
然后,对讲机里传来了枪声。
砰!砰!砰!
老赵在对着黑云射击。
我知道子弹可能没用,但他还是在战斗,在为我们争取每一秒的时间。
装甲车越开越远。老赵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点,然后被黑暗吞没。
我趴在窗口,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班长......"
回到营地后,陈少将立刻下令:"所有人,准备火把、照明弹、一切能燃烧的东西!在营地周围建立火墙!"
我们疯狂地工作。
把汽油桶摆成一圈,在周围挖壕沟,灌满汽油,点燃照明弹......
半个小时后,营地周围形成了一道火墙。
火光照亮了夜空,把黑暗驱散。
我们躲在火墙里面,端着枪,等待着。
晚上8点,黑云到了。
它像海潮一样涌来,但遇到火墙就停下了,在外面盘旋,不敢进来。
我们松了口气。
但好景不长。
黑云开始改变策略——它不再正面进攻,而是慢慢地、一点点地侵蚀火墙。
它从火焰的缝隙中渗透进来,化成细小的烟雾,钻进营地。
"堵住缝隙!"陈少将大喊。
我们用更多的燃料填补缺口,把火烧得更旺。
但黑云太多了,无论我们怎么堵,它总能找到缝隙。
很快,营地里开始出现黑色的烟雾。
一名士兵不小心吸入了烟雾,立刻倒在地上,开始抽搐。
"把他拖出去!"
但已经晚了。士兵的身体开始膨胀,和白天那些人一样。
"所有人,戴防毒面具!"陈少将下令。
我们戴上防毒面具,继续战斗。
但黑雾越来越多。它不只从外面进来,还从地下涌出。
原来,那东西的本体还在地下,它正在通过地下的裂缝,入侵整个营地。
"这样下去不行!"连长说,"我们守不住的!"
"那怎么办?"
"必须摧毁它的核心。"陈少将说,"摧毁那个地下结构。"
"用什么摧毁?"
"炸药。"陈少将说,"我们还有大量的炸药。如果能把炸药送进那个地下空洞,引爆的话,也许能摧毁它。"
"可是谁去送?"连长问,"现在那片区域全是黑云,根本进不去。"
"我去。"陈少将说。
"陈少将,不行!"
"必须有人去。"陈少将说,"而且必须是我去。因为只有我知道准确的爆破点。"
他看着我们:"你们留在这里,守住营地。等我引爆炸药,黑云应该会被摧毁。到时候你们就安全了。"
"可是您......"
"我是军人。"陈少将说,"保护战友,是我的职责。"
他开始准备装备:炸药、引爆器、防护服、还有一个火焰喷射器。
"陈少将,我跟您一起去。"我说。
"不行。"
"您一个人搬不动那么多炸药。"我坚持道,"而且您需要有人帮您引爆。"
陈少将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
"好。"他最后说,"但是记住,到了那里,你必须听我的命令。"
"是!"
我们装好炸药,穿上防护服,拿起火焰喷射器。
"准备出发。"陈少将说。
就在我们要出发的时候,营地的火墙突然有一段熄灭了。
黑云涌了进来,像洪水一样。
"快走!"连长大喊,"我们掩护你们!"
战士们端起火焰喷射器,对着涌进来的黑云喷射。
火焰和黑云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我和陈少将趁机冲出营地,往爆炸点的方向跑去。
外面是一片黑暗,只有我们手里的火把照亮前路。
黑云在周围涌动,随时可能扑上来。
"加快速度!"陈少将说。
我们拼命奔跑。炸药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跑了大概十分钟,我们看到了那个大坑。
坑里涌出的黑云更多了,像一个巨大的喷泉,不断往外喷发。
"就是这里。"陈少将说,"我们必须把炸药送进坑底。"
"怎么下去?"我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大坑,"里面全是黑云。"
"用火焰开路。"陈少将说。
他启动火焰喷射器,对准坑里喷射。
火焰冲进坑里,把黑云暂时驱散,露出了下面的空洞。
"快!"
我们抓起炸药,往坑里扔。
炸药掉进空洞里,发出沉闷的声音。
扔完所有炸药后,陈少将拿出引爆器。
"倒计时五分钟。"他说,"足够我们跑出爆炸范围了。"
他按下了引爆器。
"走!"
我们转身就跑。
但黑云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它疯狂地涌出来,想要阻止我们。
"它知道了!"我喊道。
陈少将回头,用火焰喷射器对着黑云喷射。
但黑云太多了,火焰喷射器的燃料很快用完了。
"燃料没了!"陈少将扔掉喷射器,"用枪!"
我们端起枪,对着黑云射击。
但子弹穿过黑云,没有任何效果。
黑云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我突然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燃烧着的身影,从黑云中冲了出来。
"是老赵!"我大喊。
老赵浑身都是火焰,但他还活着。他冲到我们面前,用身体挡住了黑云。
"快跑!"他吼道,"炸药还有多久引爆?"
"三分钟!"陈少将说。
"三分钟......"老赵看了看周围的黑云,"来不及了。我挡不住这么久。"
"那怎么办?"
"你们先走。"老赵说,"我留在这里,引它回去。"
"不行!"我抓住他,"一起走!"
"小江,"老赵看着我,眼神很平静,"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我想起来了——"活着回去,比什么都重要。"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老赵笑了,"该你们年轻人活下去了。"
他用力推开我:"走!"
然后,他转身冲向黑云。
"老赵!"陈少将也喊道。
但老赵已经冲进了黑云里。我看到他浑身的火焰在黑云中燃烧,像一颗流星。
他一直冲,冲回了那个大坑,跳了进去。
黑云似乎被激怒了,全都涌向了大坑,追着老赵而去。
"走!"陈少将拽着我,"他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我们拼命往回跑。
两分钟。
一分钟。
三十秒。
我们跑回了营地。
"趴下!"陈少将大喊。
所有人趴在地上。
然后,爆炸发生了。
轰!!!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大的爆炸声。
整个戈壁滩都在震动,像是地震一样。
爆炸的光芒照亮了夜空,比白天还要亮。
冲击波席卷而来,掀飞了营地的帐篷,吹倒了火墙。
我趴在地上,感觉五脏六腑都要震出来了。
爆炸持续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钟,我分不清。
等一切平静下来,我抬起头。
黑云消失了。
天空重新恢复了清明,星星重新出现了。
那片一直笼罩在戈壁滩上空的黑云,彻底消失了。
"成功了......"陈少将喃喃说,"成功了......"
我们慢慢站起来,看着爆炸点的方向。
那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大概有几百米深,几百米宽。
坑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被炸碎的岩石和泥土。
那个地下结构,那个埋藏了几千年的东西,终于被摧毁了。
"老赵......"我喃喃说。
陈少将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是英雄。"
我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老赵没有留下遗体,他和那个东西一起,在爆炸中化为了灰烬。
但他的牺牲,拯救了我们所有人。
拯救了这个营地,拯救了附近的城镇,拯救了无数可能受到威胁的生命。
天边开始泛白。
太阳要升起来了。
这一夜,终于结束了。
11
2017年9月,距离那次事件已经整整三十年了。
我退伍后回到了浙江老家,娶妻生子,过着平静的生活。
但那段经历,从未离开过我的记忆。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回到新疆,去那片戈壁滩。
现在那里已经变了很多。
爆炸点被填平了,上面建起了一座纪念碑。
碑上刻着十七个名字——所有在那次事件中牺牲的战士。
老赵的名字在最上面。
我把带来的酒洒在碑前,点上一支烟。
"班长,我又来看你了。"我说。
风吹过戈壁滩,卷起细小的沙粒。
我仿佛听到了老赵的声音:"小江,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女儿今年上大学了,考上了军校,和你一样想当军人。"
"我告诉她了你的故事。她说,要像你一样,做一个真正的军人。"
风还在吹。
我坐在碑前,看着远处的戈壁滩。
三十年了,这片戈壁滩重新恢复了平静。
那个地下的东西被摧毁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异常。
失踪的人,也没有再回来。
他们都留在了那片戈壁滩下面,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
关于那次事件的真相,至今仍然是绝密。
官方的说法是"地质异常引发的意外事故"。
只有亲历者知道真相。
但我们都签了保密协议,不能对外透露。
也许有一天,几十年后,这些档案会解密。
到那时,人们会知道,1987年的那个秋天,在新疆的戈壁滩上,发生了什么。
会知道有一群军人,为了保护这个国家,献出了生命。
会知道那个叫赵建国的班长,是怎样的英雄。
"班长,"我最后说,"我该走了。明年这个时候,我还会来。"
"你在那边,要好好休息。"
我站起来,敬了个军礼。
然后转身,慢慢走向停在远处的车子。
走了几步,我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小江。"
我猛地转身。
碑前站着一个人。
是老赵。
他穿着那身旧军装,脸上带着笑容,就像三十年前一样。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幻觉。
但他还在。
"班长......"我的声音在颤抖。
"不用害怕。"老赵说,"我只是来跟你告别的。"
"告别?"
"嗯。"老赵点点头,"这三十年,我一直留在这里,守着这片戈壁滩,确保那个东西不会再出现。"
"现在我确定了,它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所以我也该走了。"
"走去哪里?"
"该去的地方。"老赵笑了,"也许是投胎转世,也许是彻底消散。不管哪种,都好过困在这里。"
他看了看远处的戈壁滩:"小江,你还记得苏婉秋说的话吗?"
我点点头:"记得。她说,她太累了,想休息了。"
"我也是。"老赵说,"这三十年,我太累了。"
"现在,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活着。照顾好家人。告诉女儿,当军人是个好选择,但要记住:活着,永远是第一位的。"
"死了的军人,保护不了任何人。"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班长,我会记住的。"
老赵笑了:"傻小子,都五十多岁了,还哭鼻子。"
"走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班长!"我喊道。
"嗯?"
"谢谢你。"我说,"谢谢你救了我。"
老赵摆摆手:"应该的。你是我的兵,我当然要保护你。"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风声,在戈壁滩上回荡。
我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碑前。
良久,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敬了个军礼。
"班长,一路走好。"
然后,我转身离开了。
这次,我没有再回头。
因为我知道,老赵已经走了。
他终于解脱了,可以去他该去的地方了。
而我,也该继续我的人生了。
车子驶离戈壁滩,我透过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纪念碑。
夕阳照在碑上,泛着金色的光芒。
我想起了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想起了老赵教我的话:"活着,永远是第一位的。"
想起了苏婉秋最后的微笑。
想起了陈少将的牺牲。
想起了所有在那片戈壁滩上长眠的军人。
他们用生命,守护了这片土地。
守护了我们的国家。
守护了我们的未来。
而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有责任把他们的故事传承下去。
让后人知道,和平不是从天而降的,是无数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让后人明白,在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这样一群人,为了保护他们从未谋面的人,献出了一切。
车子越开越远。
戈壁滩在后视镜里变成了一个小点,最后消失了。
但那些记忆,永远不会消失。
它们会一直留在我心里,直到生命的尽头。
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回到那片戈壁滩,和老赵他们在一起。
但在那之前,我会好好活着。
会把这个故事,讲给我的孩子听,讲给我的孙子听。
让他们记住: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比如战友,比如人民,比如脚下的这片土地。
这就是军人的职责。
也是军人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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