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的月子,是我婆婆一声不吭塞进我家的。
那天我正在厨房炸带鱼,油锅噼里啪啦地响,锅边上还摆着切好的葱姜蒜,客厅窗户开了一条缝,冬天的风从那条缝里往里钻,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我围着围裙,手上都是面糊,刚把第二块带鱼下锅,门锁就咔哒一声开了。
我还以为是赵明提前回来了,头都没抬,顺嘴说了一句:“回来得正好,把蒜给我剥了。”
结果没人应。
我一回头,就看见婆婆已经换好了拖鞋,正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她后面跟着大姑姐的老公,肩上扛着一床大红花的棉被,手里还拎着两个大包,小包上印着“婴儿专用”几个字。大姑姐走在最后,怀里抱着孩子,脸色有点白,头发乱蓬蓬的,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棉袄,脚上那双拖鞋一看就是匆忙穿出来的,左右都没对齐。
我愣了两秒,手里锅铲都忘了放下。
“妈,你们这是……”
“先把火关小,别糊了。”婆婆像没听见我问什么,径直往屋里走,“你姐过来住一阵子。她那边不行,楼上楼下都闹腾,孩子这么小,哪能受得了。还是你这里清净,房子也宽敞,正合适坐月子。”
说完她就朝次卧去了,跟进自己家似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带子勒得我腰发紧,心里那口气一下子堵住了。偏偏这时候赵明从阳台那边慢吞吞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像是刚打完电话。他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不用问了,我一眼就明白了。
这事,他知道。
要不然不会这么巧,连家门钥匙都让他妈拿着,连次卧床单都提前换过。我突然想起三天前,婆婆来家里坐了一会儿,专门跑去次卧把窗子打开又关上,摸了摸床垫,还问我屋里有没有暖气片烫不烫手。我当时真以为她是随口关心,还笑着说这屋晒太阳最好,冬天一中午都暖和。现在想想,我那不是介绍房间,我那是亲手把房门给人家打开了。
“孩子的尿布放哪儿啊?”大姑姐夫在门口问。
“先放客厅吧。”婆婆已经把次卧门推开了,“那个小桌子搬出来,婴儿床回头靠窗放。还有你,把床头柜擦擦,有灰。”
她这句“你”,是冲我说的。
我没动。
锅里的带鱼边缘已经焦黄了,油烟往上冲,呛得我眼睛发酸。我回身把火关掉,抽了张纸擦了擦手,这才慢慢走出来。
“妈,这事你们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婆婆听完,像是我说了句多奇怪的话,回头看我:“这有什么好提前说的?都是一家人,你姐来住几天还得给你打申请啊?”
我笑了一下,不是真的想笑,是那种气到头上反而忍不住扯嘴角的笑。
“住几天?”
“月子里能有几天,也就一个月。”婆婆语气轻描淡写,“再说了,你平时不也在家吗?正好帮着做做饭,洗洗孩子衣服,晚上听见哭声搭把手。赵明上班累,你姐刚生完,身子虚,我这腰也不争气,家里不就你最合适。”
她一口气说完,理顺得很,像早就在心里排过无数遍。每个人都有位置,每个人都有理由,轮到我这里,就四个字——你最合适。
我看向赵明。
他低头划拉手机,假装很忙。
“赵明,”我叫他,“你也觉得合适?”
他咳了一声,没敢看我:“姐那边确实不方便,就先住一阵。你别多想。”
我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啪一下灭了。
原来不是他不知情,是他默认了。甚至可能,这把钥匙就是他给的。
大姑姐抱着孩子站在那儿,脸上有点尴尬,可那点尴尬也没持续多久,很快就被疲惫和理所当然盖过去了。她轻声说:“弟妹,我现在真是没办法,孩子晚上闹得厉害,我那边又天天电钻声,实在住不了。就麻烦你了啊。”
嘴上说麻烦,脚却已经往里迈了。
我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孩子倒是小,睡得迷迷糊糊,拳头攥着,脸蛋红扑扑的。孩子没错,我知道。可这家里每个人都拿“孩子没错”来压我,那意思就成了,我如果不接,就是我有错。
客厅一下子乱起来了。
大姑姐夫往里搬东西,婆婆在那儿指挥,赵明把沙发上的抱枕挪开,给尿不湿和奶粉腾地方。次卧衣柜门大开着,我新买的两套四件套被拿出来随便堆在椅子上,床上已经铺上了他们带来的褥子。有人在说“热水壶放哪儿方便”,有人在说“晚上得起夜,灯别太暗”,还有人问“家里有老母鸡没,月子里炖汤最养人”。
只有我像个外人一样,站在自己家中央。
我忽然就想起我坐月子的时候。
那会儿我生病住院,孩子没保住。严格说来,也不算坐月子,因为家里没人把那当回事。婆婆来医院看了我一眼,说年轻人恢复快,不用太讲究。赵明那阵子忙,一天到晚公司医院两头跑,累得回家倒头就睡。我发着烧,半夜想喝口热水都得自己下床,伤口疼得直冒冷汗。回家以后,婆婆来送过一锅清汤寡水的面条,放下就走了,说她还得去跳广场舞。那时候我缩在床上,窗户漏风,手脚冰凉,心里还傻乎乎替他们找理由,觉得谁家都不容易,别计较那么多。
现在轮到大姑姐了,他们倒是齐心了。房子要最暖和的,月嫂要人伺候的,饭菜要新鲜现做的,孩子一哭,全家都跟天塌了一样。
原来不是他们不会疼人,是他们疼的人,从来不是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整个人反而静下来了。
我转身回卧室,把衣柜打开,拿出平时出门背的那个帆布包。包角磨得发白,拉链还老卡,但能装东西。我把身份证、银行卡、充电器、换洗衣服一股脑塞进去,又把床头柜抽屉里的药盒也拿上了。赵明跟进来,看见我收拾东西,神色一下变了。
“你干什么?”
“回我妈家。”
他下意识伸手拦我:“你别闹了行不行?现在都这样了,你走了像什么话?”
我抬头看他:“那你们做成这样,像什么话?”
他被我噎了一下,脸发红,声音压得更低:“你给我点面子。我姐刚生完,我妈正在气头上,你现在走,不是让全家都下不来台吗?”
我把包拉链拉上,笑了:“你家的台下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外头婆婆听见动静,立刻走了过来。一看我拎着包,她脸就沉下去了。
“你要去哪儿?”
“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你姐刚进门,你就甩脸子走人?”婆婆嗓门顿时高了,“林晚,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这个节骨眼上你敢走,以后就别回来了。”
她连名带姓叫我,像在训一个犯错的孩子。
我站在门口换鞋,没接她的话。
她见我不吭声,更来劲了,直接堵到玄关前面:“你是我赵家花钱娶回来的媳妇,不是请回来供着的。家里有事你不顶上,想跑就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就当没这个家!”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大姑姐抱着孩子站在一边,不说话。大姑姐夫低头整理编织袋,也当没听见。赵明皱着眉,在旁边来了一句:“妈,你少说两句。”
可这话软得跟棉花似的,根本不顶用。
婆婆一甩手:“我说错了吗?她嫁进来就是赵家的人,伺候大姑姐坐个月子怎么了?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就她金贵!”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忽然一点都不生气了。
人要是真寒心,先凉的是怒火。
我把鞋穿好,背上包,拉开门,楼道里一股凉气扑过来。声控灯唰地亮了,照得门口亮堂堂的。
身后婆婆还在喊:“你走!你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我脚步没停。
出了楼门,外面的天已经有点擦黑了。小区里有孩子在玩滑板,哐哐地磕着地面,楼下卖烤红薯的摊子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飘过来。我站在冷风里,突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挪开了一点,虽然还是堵,但能喘上气了。
手机响了,是赵明打来的。
我没接。
他又发来消息:“你先别冲动。”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我看着那几个字,差点笑出声。
每次都是这句。他妈说话难听,他难做;他姐占便宜,他难做;亲戚阴阳怪气,他难做。可我受委屈的时候,他从来不觉得我难做。他所谓的难做,不过是夹在中间没法继续装聋作哑罢了。
我抬手把手机调成静音,打车去了我妈家。
我妈住的还是老房子,楼道窄,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门口堆着别人家的白菜和煤球。我敲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擀面,手上都是白面。门一开,看见是我,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我背着的包上,脸色就变了。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可我忍住了,只说:“妈,我住几天。”
她没有追问,侧过身让我进门,嘴上只念叨一句:“住,住多久都行。”
厨房里炖着萝卜排骨汤,锅盖边冒着白气。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葱花,桌上是刚和好的面团。我把包放到椅子上,整个人像散架了一样坐下去,浑身发冷,手心却是烫的。妈洗了手,给我倒了杯热水,杯子边沿有个小豁口,是家里用了很多年的老杯子。
“先喝口水。”
我捧着杯子,热气扑到脸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妈没劝我,也没说“别哭了”,她就坐在旁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像我小时候摔疼了腿那样,一下一下地顺。她手掌很粗,掌心有常年干活留下来的茧,可拍在背上特别稳。我哭了一会儿,心里那股憋屈才慢慢散开。
等我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完,我妈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早该回来。”
这四个字一出口,我眼泪又差点下来。
晚上我睡在自己以前的那张小床上。床不大,翻个身都能碰到墙,可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枕头套还是我妈最喜欢的碎花布。窗外有狗叫,也有远处火车轰隆过去的声音。我盯着天花板,脑子却停不下来,一会儿想到婆婆在我家翻箱倒柜,一会儿想到赵明那张“你别让我难做”的脸,只觉得可笑。
快到凌晨一点,手机亮了。
赵明发来很长一段话。
他说孩子一直哭,谁抱都不行;他说他姐嫌次卧太干,婆婆嫌客厅太乱;他说奶瓶没消毒好,婆婆骂他姐夫笨手笨脚;他说热水器忽冷忽热,婆婆冲他发火,让他赶紧修;他说他今天一晚上跑前跑后,鞋都没来得及脱,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最后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家里真的离不开你。”
我盯着最后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原来他们也知道,这个家离不开我。只是以前我一直在,他们就假装看不见。
我没有回。
第二天一早,我帮我妈择菜、扫地,陪她去菜市场买了两根新鲜排骨。她一路都没问我打算怎么办,就跟平常一样,讨价还价、挑土豆、看小葱新不新鲜。回来的路上,她突然说:“晚晚,人活一辈子,不怕吃苦,怕的是苦吃得没名堂。”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要是还想过,就让他们知道你的分量。你要是不想过了,也别怕,妈这儿总有你一双筷子。”
我低着头拎菜,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知道了。”
回到家,我想起了苏姐。
苏姐是我们小区出了名的厉害人,离婚的时候谁都说她完了,结果她不哭不闹,硬是把账一笔一笔理清楚,把该拿的全拿到手。婆婆以前最爱拿她当反面教材,说女人太厉害了不好,男人不喜欢。可我每次听见,心里都忍不住想,能把自己活明白,哪里不好。
我翻出以前加过的微信,给苏姐发了消息。
她回得很快,听我说完,直接甩来一段语音:“你别回去伺候,回去了这口子以后就别想堵上。坐月子是正经事,那就找正经人办。你等着,我推个靠谱月嫂给你。”
没多久,一个名片就发过来了。
我点开一看,是家政公司的金牌月嫂,照片里笑得很利索,下面一长串证书,什么母婴护理、催乳、营养搭配,资料写得明明白白。价格也不含糊,一天六百。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心里忽然就有数了。
然后我把名片、服务清单、还有附近月子中心的价格表,一起发到了赵家的家族群里。
这个群平时热闹得很,谁家包了饺子都要拍一张,谁家孩子考了九十分也要夸两句。可我这些东西发进去以后,群里安静得出奇。
过了几分钟,大姑姐发了个问号。
婆婆立刻跟上:“你发这个什么意思?”
我打字很慢,但每个字都敲得清清楚楚。
“意思很简单。大姑姐需要坐月子,孩子需要人照顾,我理解。所以我找了几个现成方案。第一,请月嫂,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第二,去月子中心,省心。第三,如果你们觉得花钱多,那就自己照顾,我可以帮你们排班,谁白天谁晚上,谁做饭谁洗衣服,都按人头分。赵明是弟弟,该出力出力;婆婆是亲妈,该照顾照顾;大姑姐夫是孩子爸爸,更不用说。方案我发了,你们商量。至于我,我不同意在没有商量的前提下,让任何人搬进我家,更不同意默认我来伺候月子。”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放桌上,去厨房帮我妈剁肉馅了。
没过一会儿,手机就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大姑姐说:“弟妹,你至于吗?我都这样了,你还跟我算这么清。”
婆婆说:“一家人说什么钱不钱的,真寒心。”
还有几个平时喜欢和稀泥的亲戚冒出来,说什么“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帮一把又不会少块肉”“谁家没个难处”。
我看得想笑。
这些话说得都好听,反正出钱出力的不是他们。真要让他们接回家里试试,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我没有在群里争,只回了一句:“既然是一家人,那就一家人一起分担,不该只落在我头上。”
这句话发出去,群里短暂安静了。
到了下午,赵明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很哑,像一宿没睡:“月嫂已经联系了,今天晚上过来。”
我“哦”了一声。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钱我出。”
“挺好。”
“晚晚,”他顿了顿,“昨天……是我不对。”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我以前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反正你能干,家里也一直是你操持。可昨天你一走,我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我姐孩子一哭,谁都烦;我妈嘴上说得厉害,真让她连着熬夜,她也受不了。我忙前忙后,连奶粉冲几勺都手忙脚乱。以前这些事你都做了,所以我就以为很容易。”
我靠在窗边,听着外头有人卖豆腐的吆喝声,心里没起什么波澜。
有些道理,别人不累到自己头上,是不会懂的。
“还有呢?”我问。
他像是吸了口气,才说:“我妈让你回来,我没答应。她还生气,说你脾气大。我跟她说,不是你脾气大,是我们太把你当成理所当然了。”
这回我倒是真愣了一下。
赵明这人,平时最会打圆场。让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能把这话说出来。
“然后呢?”
“然后她骂了我一顿。”他苦笑了一声,“不过没事,骂就骂吧。月嫂来了以后,家里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我姐要么住我那儿,但按规矩来;要么去月子中心。总之,不会再让你平白无故扛这些。”
我捏着窗帘边,半天没说话。
说完全不动心,那是假的。毕竟夫妻过日子,不怕吵一次,怕的是对方永远装睡。可我也很清楚,有些话说出来容易,能不能真做到,还得往后看。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做了红烧狮子头,汤汁收得浓,筷子一碰就散。她给我盛了碗汤,看我一直发呆,就问:“他又找你了?”
“嗯。”
“怎么说的?”
我把赵明的话简单说了说。
我妈听完,没急着表态,只夹了块青菜给我:“人啊,嘴上说改最容易,真改难。你别急着回,也别急着原谅,再看看。”
我点点头。
她说得对。伤人的那一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心寒也不是一顿饭就能暖回来。
第二天,婆婆也给我发消息了。
一开始还是那种硬邦邦的语气:“月嫂来了,你可以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你姐那边已经安顿好了。”
再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你回来吧,家里没人做饭不像样。”
看到这句,我直接笑出了声。
说到底,还是离不开那口饭,离不开那个一直任劳任怨的人。
我把手机扣过去,陪我妈看电视。电视里演家庭剧,婆媳吵得天翻地覆,我妈看着看着还点评两句:“这儿媳太软了。”“这婆婆嘴真损。”我听着都觉得有意思,心口那股憋闷竟一点点散了。
第三天,赵明来了。
他没提前说,拎着两箱牛奶一袋水果,站在我妈家门口,头发乱,眼下一片青。以前他上门,总还讲究点体面,今天明显顾不上了,外套皱巴巴的,鞋边上还有奶渍。
我妈给他开门,脸色谈不上热情,但也没把人晾外头。
“进来吧。”
赵明一进屋,先喊了声“妈”,又看向我,小声叫:“晚晚。”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把东西放下,站了半天,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到茶几上。
“家里的钥匙,我把我妈那把收回来了。”
我看了眼钥匙,没说话。
他又说:“次卧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床单被套换了新的,你的东西也放回原处了。还有,门锁我约了师傅,明天去换密码锁,以后谁进门都得先跟你商量。”
这话倒还像句正经话。
我妈在旁边择豆角,没插嘴,像是故意把空间让给我们。
赵明坐下以后,声音压得很低:“晚晚,我以前总觉得,你嫁给我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没必要分那么清。可我现在知道了,不分清,到最后委屈的总是你。你不是我家请来的保姆,也不是谁想安排就能安排的人。”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红血丝。
“我姐这事,是我错了。我明知道不该先斩后奏,还是想着你会忍,会退。因为你以前每次都退了。可这不是你应该的,是我拿你的退让当习惯了。”
我还是没说话,但心里那块硬邦邦的地方,终于有了一点裂缝。
不是因为他几句认错,而是因为他总算把最要紧的那层皮揭开了。他承认了,不是他没办法,是他图省事;不是我该做,是他默认我会做。
有些话,只有说到根上,才算真明白。
那天他坐了很久,临走前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我现在住这儿挺好。”
他点点头:“我知道。我不是催你,我就是想告诉你,家里那边我会处理。你什么时候想回,再回。”
他说完就走了,没再像以前那样磨磨唧唧求我,也没摆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
等门关上,我妈才抬头看我:“这回倒像个人话。”
我没忍住,笑了。
接下来几天,我真就安安稳稳在娘家住着。早上陪我妈去买菜,下午帮她晒被子,晚上两个人围着电暖器剥花生。赵明每天会给我发一两条消息,不多,但都跟以前不一样。他会说今天自己做了什么菜,糊了半锅;会说月嫂让他学着给孩子拍嗝,他拍了半天手都酸了;还会说婆婆虽然嘴上不服,实际上也不敢再提让我回去伺候的事。
大姑姐后来也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语气没之前那么冲了。她说:“弟妹,那天是我考虑不周,我也是刚生完,人糊涂。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看着那行字,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只回了句:“以后有事先商量。”
她回了个“好”。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一直让着,别人就当你没脾气;你真把话摆到明面上,反而都懂规矩了。
半个月后,我回了一趟自己家。
门一开,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玄关没堆鞋,客厅也没之前那种乱七八糟的味儿。次卧门开着,里面婴儿床已经搬走了,我的那套浅灰色床品铺得平平整整。厨房水槽也不再永远堆着碗,台面擦过,连油烟机都像是特意清理了一遍。
赵明正在阳台晾衣服,见我进门,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你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
他“哦”了一声,又赶紧补一句:“冰箱里有你爱吃的酸奶,我买了。”
我换了鞋,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厨房门口。那口曾经炸过带鱼的锅挂在原位,干干净净的。那天的狼狈和难堪,好像还留在记忆里,可屋子已经不是当时的样子了。
赵明走过来,小声说:“晚晚,咱们谈谈?”
我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天我们谈了很久,从婆婆拿钥匙进门开始,谈到我以前坐小月子没人照顾,谈到每一次他嘴上说夹在中间难做,实际上都把我推到了前面。很多以前我嫌麻烦、不想翻旧账的事,这次全说开了。说到最后,我嗓子都哑了,他也低着头,一句一句接。
他承认得很慢,但总算没再躲。
我也跟他说得很明白:“我不是不能帮,也不是不讲人情。可帮,是我愿意;不是你们不问我一声,就替我做决定。以后不管谁,哪怕是你爸妈,也别想绕过我安排我的生活。再有一次,我走得比这次还快。”
他点头,说:“不会了。”
这句“不会了”到底值多少钱,我当时也不知道。但至少从那一刻起,我看见他是真的有点怕失去了。不是怕家里少个做饭洗衣的人,是怕我这个人,真就不回头了。
后来我还是回去了,但不是因为婆婆那句“你回来吧”,也不是因为赵明求我,更不是因为大姑姐坐月子需要人手。我回去,是因为那套房子有我的名字,那里面有我一件件添起来的东西,有我自己的日子。我不是被叫回去的,我是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回、怎么回。
回去那天,我妈给我装了满满一袋吃的,卤鸡蛋、炸丸子、酱牛肉,还硬塞给我两盒红枣。
临出门时,她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受委屈了就回来,别硬撑。可要是人家真改,你也别一棍子打死,日子还是你自己过。”
我抱了抱她,闻见她身上熟悉的洗衣粉味,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再后来,大姑姐月子坐完走了,婆婆见了我,话明显少了些。不是她一下子变好了,是她终于知道,有些人不是她想捏就能捏的。赵明也确实比以前多干了不少活,至少再没把“你在家顺手做了吧”挂嘴边。至于能坚持多久,我不敢把话说满,但起码现在,他知道锅该自己刷,衣服该自己洗,家不是我一个人的战场。
有天晚上,我坐在餐桌边吃饭,赵明炖了盘红烧肉,颜色不如我妈做得好看,糖还放多了点,甜得有点发腻。但他坐在对面,问我:“是不是又做砸了?”
我夹了一块,慢慢咽下去,说:“还行,下次少放半勺糖。”
他笑了笑,起身去拿酱油本子记。
看着他那个背影,我忽然想起被婆婆赶出门的那一晚。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丢的是一个家,后来才明白,我走出去,丢掉的不过是别人强加给我的身份——那个随叫随到、永远该懂事的儿媳。
人只有站起来一次,别人才会知道你不是地毯,不是抹布,不是家里哪个角落缺了就能顺手拿来使唤的东西。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你有脾气,有边界,也有说“不”的权利。
以前我总觉得,家和万事兴,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忍这个字,写出来轻飘飘,真落到日子里,压弯的是一个人的腰,磨掉的是一个人的心。你要是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更不会把你当回事。
所以现在我不忍了。
谁有难处,可以商量;谁要帮忙,可以开口;可谁想越过我安排我,拿我的退让当本分,对不起,没门。
那盘红烧肉我到现在最爱吃的,还是我妈做的。不是因为味道多惊艳,是因为每次吃到嘴里,我都记得那个晚上,我坐在她家那张旧餐桌边,外头天冷得厉害,屋里灯泡有点黄,她把最大那块肉夹到我碗里,说:“香就多吃点。”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真正把你当家人的人,不会理直气壮地消耗你,也不会在你不愿意的时候硬把责任塞给你。他们会给你留位置,给你留体面,也给你留退路。
而不是把你逼到门口,再问你为什么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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