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晚上,我推开家门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不对劲。
豆豆没有像往常一样冲过来,没有用爪子扒我的腿,没有兴奋地在楼道里转圈。我站在玄关,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屋里安静得吓人。
我喊了一声“豆豆”,没人应。又喊了一声,鞋柜旁边的狗窝空了,食盆里的狗粮长了一层白毛。
我本能地摸出手机打给我妈。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那畜生咬我,我把它扔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整个人愣在原地,手机差点滑落。
她说“扔了”,说话的语气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白菜便宜两毛钱。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惧,比愤怒来得更快的,是恐惧。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而且她认为这件事再正常不过。
我握着手机,问她在哪儿扔的。
她说记不清了,说城郊那一片,说反正就是垃圾随便倒的地方。
挂掉电话之后,我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
阳台上很冷,窗户开着,冷风呼呼往屋里灌。
我走过去关窗,看见窗台上落了狗的脚印,爪印歪歪扭扭,往外延伸的方向是朝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拖出去的。
我蹲下来,盯着那几个爪印看了很久。那个瞬间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豆豆不是自己跑出去的,它是被拖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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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那个夏天,我刚从一段烂透的感情里爬出来。
那人劈腿被我抓了个现行,我还傻乎乎地帮他洗了三个月的袜子。
分手那天我把他的东西全部扔出窗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觉得这世界大概也就这样了,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出门买泡面的时候,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三轮车。
车上堆满了铁笼子,笼子里挤着很多狗,脏兮兮的,毛都打结了,眼神亮得吓人但也怕得厉害。
三轮车师傅叼着烟,正把一只黄色的土狗从笼子里拽出来往蛇皮袋里塞,旁边一个红色塑料盆里摆着写着“土狗”的纸牌子。
我站在那里,看见笼子最里面缩着一只狗,瘦得肋骨一根根往外凸,身上全是泥巴,左耳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
它没有像其他狗那样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两只眼睛直勾勾看着我。
我说不出那种感觉,就觉得它的眼神跟我的很像。
我问师傅多少钱。
他说五十。
我掏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刚好六十块,全给了他。
师傅帮我把狗从笼子里抱出来,那狗浑身抖得厉害,但没有挣扎。
我抱着它走回家,它很轻,轻得像一团破棉絮。
一路上它一直看着我,偶尔伸出舌头舔一下我的手指,舔得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讨好。
到家之后我用热水给它擦了两遍身子,水都是黑的。
去楼下超市买了袋最便宜的狗粮泡软了喂它,它狼吞虎咽,吃完就开始吐,吐完了又去吃。
我蹲在旁边看着它,心里酸得不行。
它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趴在我脚边,把下巴搁在我拖鞋上,那个姿势保持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给它取名豆豆,因为它缩成一团的时候圆滚滚的,像一颗豆子。
后来我查了资料才知道它是边境牧羊犬的串串,聪明得过分。
它用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学会了坐下和握手,又用了一个月学会了趴下和装死。
每次我加班到深夜,它就趴在我脚边,困得眼皮打架也不去睡。
我摸它一下,它就翻过来把肚皮亮给我看。
后来我换了工作,工资涨了不少,从隔断间搬到了正规一居室。
豆豆也跟着我从城中村搬进小区,有了自己的狗窝、吃饭的碗、磨牙的玩具和好几件小衣服。
我把它当成了这城市里唯一的家人。
我每次回家推开门,它都会扑上来,尾巴摇得快掉下来,围着我转好多圈,然后叼着它的飞盘过来,要我陪它玩。
那段最难熬的日子,是它陪我熬过来的。
我看着它一点点从骨瘦如柴长成圆滚滚的样子,心里踏实。
觉得这个世界再怎么烂,至少还有一条狗是认认真真爱我的。
我妈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它。
我记得第一次带豆豆回家过年是第三年的事。
我妈看见豆豆第一眼就皱眉头,说“这么大条狗,脏不脏”,豆豆刚想凑过去跟她打个招呼,她一脚把它踢开了。
豆豆被踢了一个趔趄,夹着尾巴跑到我身后,眼睛里满是委屈。
我当时心里很难受,但没敢说什么。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
我从小就知道,凡事顺着她最好,你要是跟她顶嘴,她能记一年。
我爸跟我哥都是这么过来的。
每一次打电话我妈都要唠叨一遍,说养狗耽误嫁人,说有那钱不如攒着买房,说万一哪天咬人了怎么办。每次我都听着,不反驳。
我总想着忍忍就好了,搬远一点就好了。
可我没想到她狠到这个地步。
02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合眼。
我打着手电筒在小区里找了一圈又一圈,喊豆豆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
绿化带里没有,地下车库没有,小区外面的马路上也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邻居张姐。
张姐住对门,四十多岁,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平时跟我关系不错。
听我说豆豆不见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有点不自然。
“小琴,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她犹豫了一下,“你妈前两天来找我借车,说她要去城郊办点事。我问她什么事,她也没说清楚。我就帮她开了,开到一个垃圾场附近,她让我停了,说她自己走回去。”
“她带了什么东西没有?”
张姐看了我一眼:“带了一个编织袋,挺大的,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我整个人软在楼梯间的墙上。张姐赶紧扶住我,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但声音是抖的。
“她还说什么没有?”
“她说……”张姐想了一下,“她跟我说,有些东西,留着也是祸害。”
我闭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张姐一直拍我的背,嘴里念叨着“这孩子真可怜”之类的话。
我站了大概有两分钟,才缓过劲儿来。
我说张姐谢谢你,然后出了门。
我骑着电动车往城郊的垃圾场赶。腊月二十九,风冷得像刀子。我戴了手套,但手指还是冻得发僵,拧油门的时候关节都在疼。
垃圾场那块地方在城南的城乡结合部,周围都是荒地和废弃厂房,路坑坑洼洼的,两边长满了枯草。
我停好车,从车座底下拿出手电筒,开始沿着垃圾场周边找。
地上很脏,全是塑料袋、破衣服、碎玻璃、生锈的铁片。我用脚把那些东西拨开,一边走一边喊豆豆的名字。风很大,声音刚出口就被吹散了。
我找了整整一个下午。
灰头土脸的,脚底磨出了水泡。
回到家瘫在沙发上,看着豆豆的玩具盆发呆。
盆里有一个绿色的网球,两个磨牙棒,一个小熊布偶,都是它的东西。
布偶的耳朵被它咬得毛毛的,我本来想缝也没缝上。
那几天我好像魔怔了一样,除了找就是找,吃饭都忘了。
大年三十晚上,别人家都在吃年夜饭,我一个人骑着电动车在城郊荒地上打着手电筒找狗。
冷风直往袖口里灌,冻得我直打哆嗦,但我就是不想停下来。
我一边找一边想,现在这个年算什么年呢。
别人家是热热闹闹,我们家的群已经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妈在群里发了几条新年祝福,我看见了但没回。
大年初二贴寻狗启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空了。
打印店的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见寻狗启事上写着“悬赏两万”,忍不住问我:“姑娘,什么狗这么金贵?”
“不是金贵,”我说,“是命。”
他没再问了,默默多给我装了两卷透明胶带和一把小刀,也没收钱。
我站在打印店门口,看着手里厚厚一叠启事,上面印着豆豆小时候的照片。
那是它刚到我家没多久拍的,我蹲在阳台上,它坐在我脚边,歪着脑袋看镜头。
那张照片我一直存在手机里,每次换手机都要原封不动地挪过来。
我把启事贴遍了大街小巷。电线杆、公交站牌、垃圾站旁边的墙、菜市场门口、社区卫生站、宠物医院、超市公告栏,能贴的地方全贴了。
贴完最后一张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蹲在路灯底下,看着手里的手机出神。
朋友圈里转发的寻狗启事已经有好多人点赞了,但一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冷得直发抖。
旁边一家小吃店的老板出来倒水,看见我蹲在那里,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说不饿,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老板没说话,进去盛了一碗热粥端出来放在我面前。
“先暖暖胃,丫头。狗会找回来的。”
那碗粥很烫,我捧着碗,透过碗壁传来的热度一点一点暖到心里。
我坐在路边,一口一口喝完了那碗粥,然后又开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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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年初三半夜,我实在没办法了,去找邻居张姐。我知道她家装了摄像头,正对着楼下的单元门。
张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监控调给我看了。画面挺清晰的,时间显示是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多。
我看见我妈拉着豆豆的项圈,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了。
豆豆四条腿在地上拼命挣扎,但我妈劲大得很,硬是把它拖到了门口。
她手上戴着一副厚手套,应该是怕豆豆咬她。
豆豆一直在往后退,想挣开,但它越挣,我妈就拉得越紧。它被项圈勒得发出呜咽的声音,爪子在地上划出好几道白印子。
我看见我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了楼道。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铁锹。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举起铁锹,没犹豫,狠狠砸下去了。
第一下砸在豆豆的左后腿上,豆豆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大得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它的疼。
它想爬起来,后腿却完全使不上劲,只能拖着身子往前爬。
我妈又砸了第二下。
我的眼泪直接涌出来,视线模糊了,但我还是死死盯着屏幕。
豆豆在地上滚了一下,又努力想撑起身体。
它的嘴里开始往外淌血,趴在地上拼命喘气。
我妈走过去,弯下腰拽着它的项圈,把它拎起来,拉开汽车后备箱,塞了进去。
后备箱盖上的时候,豆豆的最后一声惨叫被闷在里面了。
张姐在旁边看得直掉眼泪,一直在说“这老太太怎么这么狠”之类的话。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把监控回放调到最前面又重新看了一遍。
那一夜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看一遍心里就多一道伤口。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事实压垮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好几次电话,她一个都没接。我坐在床上,把那段监控视频存到手机里,翻来覆去地看着,一直看到天快亮。
那种感觉很复杂。
好像身体里的某一根弦断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断掉以后重新连上了,连得更紧了。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我对自己说,肖雅琴,你不能垮。你垮了,豆豆就真的回不来了。
04
我妈的电话被我拉黑以后,她换了家里座机打。座机号码我存着,知道是她打的,第一次接了。
“小琴,你把视频删了,妈给你道歉。你让妈在亲戚朋友面前怎么做人?”
“妈,你有没有想过豆豆怎么想?”
“它就是一条狗,有什么好想的。你一个大学生,为了畜生跟亲娘翻脸?”
“豆豆是活的。它会疼,会难受,会害怕。你砸它的时候,它叫得那么惨,你听不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然后她突然说:“它咬我!”
“豆豆从来不咬人。五年了,它从来没咬过任何人。”
“咬就是咬了,你爱信不信。反正我扔都扔了,你能把我怎么着吧。”
我说妈,我不想把你怎么样。我就想让豆豆回来。
“回不来了!”她突然喊了一声,“我扔到那种地方,它能活吗?死了就跟死了,你别找了!”
我的手不抖了,心也不慌了,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说:“妈,那是一条命。”
我把电话挂了。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通话记录的界面,时长五分三十一秒,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钝刀。
家族群开始吵起来。
二叔在群里说,家丑不可外扬,让我把视频删了,说一家人不能因为一条狗散了。
小姑说我不懂事,大过年的把家搅成这样。
三婶劝我快点删视频,说老一辈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些跳出来的消息,一个字也没回。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用着“大局为重”
“家和万事兴”的调子,仿佛只要我不再追究,这件事就没有发生过一样。可每一条这样的消息,都像在说豆豆不值得为它难过。
我当时想,你们谁也不知道豆豆第一次来我家的样子。
它缩在角落不敢动,我蹲在地上朝它伸手,它犹豫了好久才肯走过来,把头靠在我的手心里。
我和豆豆,就是在那样小心翼翼的一瞬间里,成为了这世上互相依赖的活物。
大年初四凌晨,我哥发了一条消息。很短,就几个字:“视频我看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久,眼泪哗哗往下流。
他什么也没再说,但我知道我哥站我这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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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初四下午,我爸突然来了。
他站在我出租屋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的样子。我让他进屋,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迈进来。
“你妈不让我来。”他说。
“那你怎么来的?”
“我说我下楼买包烟,走过来的。”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一直转那个杯子。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小琴,爸跟你说个事。”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
“你妈年轻的时候养过一只猫。也不是好品种,就是路边捡的流浪猫,她那时候喜欢得不行,走哪儿抱哪儿。后来她怀孕了,怀的是你哥之前那个。我那会儿高兴得半夜都在笑,第一次当爸,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他吸了一口烟,眼睛看着窗外,声音越来越低。
“结果三个月的时候,孩子没了。医生说是弓形虫感染。从猫身上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说话。
“从那以后你妈就像变了一个人。她开始怕带毛的东西,见到浑身发抖。但她说不出为什么,她就说她嫌弃,说嫌脏,说受不了。我们都以为她真是那样。”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水杯慢慢变凉了。
“后来怀你哥,又怀你,她都特别小心,连菜都不敢碰生的。但那个没了的孩子的B超单,这些年一直锁在她床头柜里。”
“她昨天晚上又翻出来看,一边看一边哭,哭完以后坐在客厅里发呆,坐了一整夜。”
我爸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小琴,爸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原谅她。人做错事就该认。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妈不是坏人,就是心里藏了太多事。这些年她谁也不说,硬扛着。她说不出道歉的话,你让她说她说不出来。”
我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窗外天色一点点变暗,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暖融融的,但我心里说不出的凉。
我知道了我妈心里那根刺是什么了。
但知道原因,不代表伤口就能瞬间愈合。
就像你被人捅了一刀,有人告诉你,他不是故意的,那是意外。
你明白了,可伤口还在,血还在流。
我翻出手机里豆豆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往下翻。
它小时候睡在我拖鞋上的,长大了以后趴在沙发靠垫上的,下雨天非要钻进我被窝的,我做饭时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看着我的。
每张照片都在说,我们是彼此的命。
06
大年初五下午,我在废弃厂房找到豆豆的时候,差点没认出它来。
它躺在一堆水泥袋子上面,瘦得脱了形,毛一缕一缕粘在一起,结成了硬块。
左眼肿得睁不开,整张脸歪了一边。
我喊它名字的时候,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动作很慢很轻。
它大概是听见了,却不敢动,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我蹲下来,又喊了一声。
它艰难地转过头来,用那只还能睁开一点的眼睛看着我。
那一刻,它认出了我。
它开始挣扎着想爬起来,四条腿都在抖,后腿完全撑不住劲,刚离地又摔回去。
它急了,呜呜叫着用前爪往前刨,水泥袋子上被它刨出一串爪痕。
我一把抱住它,眼泪哗哗往外流。
它身上很凉很凉,瘦得骨头硌手。
我想象不出来这些天它是怎么过的。
腊月二十几的天,零下好几度,被扔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后腿骨折了,脏兮兮地躺在垃圾堆里。
它一定很害怕,一定很想家。
但它活下来了,撑到了我来找它。
豆豆用舌头舔我的手,舌头上有一层干裂的皮屑,还有一点血迹。我知道它一定是太渴了,舔不到水,就只能舔自己也舔不动的土。
我把它裹进我的羽绒服里,抱起来往外走。
它很轻,轻得不像一条狗,像一团被雨水泡透又被太阳晒干的棉絮。
它靠在我胸口,心脏跳得很慢很弱,但还是在一跳一跳地撑着这具身体。
我骑着电动车往宠物医院赶。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牙齿打颤。豆豆趴在我腿上,头埋在我的羽绒服里。
我低头对它说:“豆豆,回家了,咱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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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林医生给豆豆做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检查和手术。
我从手术室外面那条走廊上走过来走过去,数着地砖的纹路,再摸一遍口袋里的钥匙,反反复复,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来回。
走廊尽头挂着一个电视机在无声地播放新闻,画面一闪一闪的,我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门开了,林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狗的左眼角膜有磨损,之后视力会受影响,但不太严重。后腿肌腱被重物砸断了,已经错过了最佳缝合时间。我给它做了固定,以后走路会瘸,但活动没问题。”
“胃里的东西也取出来了,全是碎塑料片和干草。如果再晚两天,胃穿孔是百分之百的,到时候什么也救不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你尽力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说了一声谢谢。林医生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回手术室去了。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护士出来说可以去看它了。
豆豆躺在手术台上,麻醉还没完全过。
它的后腿包着厚厚的纱布,固定器把整条腿固定成一个僵直的姿势。
它的眼睛半睁着,看见我进来,尾巴动了动。
我靠过去,它把头靠在我的手心里,滚烫的鼻息喷在我指尖上。
它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尾巴尖一直在轻轻点着台面,像在说:我还在,别怕。
我陪着它一直到傍晚。
林医生让我回去休息,说狗需要恢复。
我把豆豆安顿好,走出宠物医院大门。
门口的老槐树在风里摇了摇,光秃秃的枝杈交错着散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我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打给我妈。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被我猜到的急切,大概是这几天熬着,也想知道结果。
“找着了?”
“找着了。”
“活着?”
“活着。”
她沉默了好久。
“你非要花那个冤枉钱给狗治病?”
“要。”
“它比妈还重要?”
我没回答这句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她挂了。
我妈,最后也没有说一句“对不起”。
08
豆豆住院的日子,我每天都去陪它。
我哥隔天也来一次,有时候带着张敏佳给她炖的骨头汤,有时候带几本书和一些水果,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蹲在角落里跟豆豆面对面看着。
我哥不会跟狗玩,但他在努力学着。
他会蹲在豆豆面前,手里捏着一根火腿肠,等半天,等豆豆犹豫着凑过来舔一口。
豆豆吃了好几口之后,尾巴慢慢开始摇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我哥的背影胖胖的,蹲在那里像一只笨拙的熊。豆豆在他面前迈着小步,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他手边。
有一天我哥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小时候妈打我,你也挡在我前面过。”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豆豆床边,窗外阳光照进来,给整间病房都镀了一层淡金色。
豆豆趴在我腿上,呼吸平稳,睡得很安稳。
爪子轻轻蹬了一下,大概是在做梦。
我想起我哥那句话,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你看,这个世上还是有人记得你做过什么的。
好的事,坏的事,都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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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正月十五那天,豆豆出院了。
后腿固定器拆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跑起来的时候不太明显。
左眼视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只是看东西的时候头要稍微歪着一点才能聚焦。
毛也慢慢长回来了,在它曾经留下疤痕的地方,长出更浓密的一层,盖住了那一块块暗色的皮肤。
我带它去新家。新家在城东,巷子深处的第一家,门口栽着一棵柿子树。院子不大,十来平方米的样子,够它翻身打滚的。
进门的第一个动作是把它抱到院子中间放下。
它先愣了两秒,然后开始走,然后跑,然后发疯一样在院子里转圈,绕着那棵柿子树跑了五六圈,跑得后腿都在打颤也不肯停下来。
阳光照在它身上,皮毛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
它跑累了,就趴在我的脚边,下巴搁在我膝盖上,一副安心的样子。
我爸周末来看我。他站在院子门口,不敢进来。豆豆坐在我的脚边,歪着脑袋看这个陌生男人。
“进来吧。”我说。
他推开门走进来。豆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起身,慢慢走到他脚边,闻了闻他的裤脚。
我爸动都不敢动。
“它喜欢你。”我说。
“真的?”他的声音有点哑,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背轻轻碰了碰豆豆的头顶。豆豆没有躲,还往前凑了凑。
“它有名字吗?”
“豆豆。”
他摸着豆豆的脑袋,低声喊了两遍这个名字。
“我得回去了,”我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妈在家等我吃饭。”
“爸。”
“嗯?”
“那只猫的事……你早点告诉我,也许不会到今天这样。”
他站在那里很长时间没动,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我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巷子的背影。
豆豆坐在我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摇着。
那个背影在冬日黄昏里越走越远,柿子树的影子长长地横在地上,和那个背影重叠又分开。
我蹲下来,把豆豆抱进怀里。它用鼻子蹭了蹭我的耳朵,轻轻叫了一声。
10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来了。
春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柿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
豆豆趴在树下晒太阳,后腿已经完全好了,跑起来看不出瘸了。
它的左眼还是有点歪着看人,但已经习惯了,甚至成了独特的表情。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看书,豆豆在旁边追一只蝴蝶。
追不上就趴下叹气,歇好了又站起来追,追得满院子都是它的脚印。
蝴蝶在墙上歇了一下,被它一个猛冲惊飞了。
我听到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我妈站在院门外面。
她瘦了好多。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褶子深了不少,穿着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暗灰色外套,跟过年时相比,好像老了不止五岁。
她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站在那里,不进也不退。
我没说话。豆豆警觉地竖起耳朵,走到我腿边站着,但没有躲。
我妈咳了一声,把塑料袋放在门边的鞋柜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
她转身走的时候,袋子没放稳,袋子倒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一个。
一块生牛肉,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冷冻得带着霜花。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敢去捡,就那么站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豆豆。它闻到了牛肉的味道,耳朵动了动,但没过去。它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那个女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豆豆,”我说,“去吧。”
它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闻了闻那块牛肉,又抬起头,看了看我妈。
我妈站在那里,肩膀抖了一下。她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悬在豆豆头顶上方。
“这只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这么乖。”
豆豆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把头顶轻轻抵在她掌心里。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捂着自己的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她没有哭出声,但那比哭出声更让人难受。
她蹲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根被风压弯的老芦苇。
豆豆站着不动,让她摸。
我走过去,把那块牛肉捡起来,放进袋子里,放在她脚边。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整张脸都是泪渍。
“小琴……”
我没接话,我说:“妈,以后你想看豆豆,就来看看它。它不会咬你。”
她站在那里,嘴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三个字:“我走了。”
她转身走出巷子,脚步很慢。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远,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走远。豆豆坐在我脚边,尾巴轻轻摇着。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有麻雀在叫,叫声清脆又散漫。晚风一吹,新发的嫩叶沙沙作响,一院的春天都涌进来。
我低头看豆豆,豆豆也看着我。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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