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出柜相比，也许她只是想活过来---观《蒙特利尔我的美人》有感

剧情梗概：

53岁的华裔移民凤霞在蒙特利尔与丈夫过着无爱的麻木生活，被困于妻子、母亲的传统身份中。

为了打破困局，她参加法语培训班，意外通过交友软件认识了年轻的魁北克女孩卡米尔，两人迅速坠入爱河。

这段迟来的激情唤醒了凤霞被压抑多年的自我与欲望，但也伴随着巨大的羞耻与恐惧。

最终，为了家庭责任，她决定随丈夫回国，但在去机场的路上，她崩溃痛哭，承认自己“回不去了”——肉体与心灵的觉醒已成事实，她再也无法回到过去那个麻木的躯壳中。

剧中的凤霞，为什么必须是lesbian（女同），而不是一个有八块腹肌的蒙特利尔白男人？

如果让她苏醒的是男人，故事就变成了“中年女人婚外恋”——道德剧本会自动接管，观众会忙着审判对错，讨论“该不该”。

小三小四人人喊打，那个套路早已沦为满嘴仁义道德的样板戏。

但lesbian这个身份，把所有的道德判断统统断了后路。

观众无法用“小三”“渣男”那套话语去理解凤霞，那个审判不在这套话语体制内。

就像她怒斥自己女儿的那一句：你以为跟男人睡过觉就什么都懂？你来教训我，还太早了！

其实这本就不是一个关于“出轨”的故事那么表面；而是一个人到中年，如何自我认知的故事。

lesbian在这里，表面是性取向，实际隐喻了人物的绝境。

它隐喻的是：你活了大半辈子，突然发现你对自己的理解全是错的。你一直以为自己是那样的人，过着那样的日子，结果身体告诉你——不是的。

这种“自我认知的全面坍塌”，才是凤霞真正的困境，lesbian只是它的外壳。

整体来说，这部电影它不是爽剧，更非大片，而是偏文艺，甚至偏小众的电影，毕竟人物设定是中年的移民家庭。

但文艺电影的使命之一，就是要揭示出足够的真实，往往必须把人的处境放到绝境里，堵住人在世俗意义上所有出路，从而逼进思考的纵深。

凤霞处境足够绝境，卡米尔是她的生命，新生命；她背负了半辈子的道德、她家庭、面子也是她的生命。

爽文给人答案，艺术给人问题；

爽文让人舒畅，艺术让人痛；

爽文告诉你“明天会更好”，艺术说“不一定，你自己想想看”。

凤霞的故事是没有答案的，凤霞看到了月亮，车子停在了路边，一切结束了，但唤起的思考却是良久。

实话说，看到她和卡米尔在小木桥上相依，阳光透过树荫洒在他们脸上，小桥下的溪流在歌唱：我肯定，那是我在银幕上见到的最美的爱情。

但结尾处凤霞在车里哭喊：“我不想回去，我们回不去了”。却让我久久觉得心口发闷，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却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甚至有点怕。

我模糊的觉得，我已经被层层推进的剧情带到了绝境的边缘，在边缘处我往下往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凝视着人性的深渊，也同样被深渊凝视；

那一眼，放到特定时空的世俗层面上足够的离经叛道，不知廉耻；

那一眼，也许就是艺术的全部意义---它冲破时空里一切枷锁和表象，跨越所有种族和血统，直抵人性！

真实往往不那么好看。凤霞的觉醒不是“做自己”的爽快，而是伴随着背叛、欺骗、失控甚至不堪。

她伤害了王军，虽然王军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暴力。她让孩子暴露在不稳定的家庭中；她更让所有爱她的人困惑、愤怒、受伤。

但又怎样呢，这就是真实里的真实，电影通过冲突，把人性的真实深挖一千层给你看，哪怕第一千层是丑陋、恐惧甚至不堪。

如果一篇流量爽文，标题可能是《53岁华裔妈妈勇敢出柜，活出自我》，但艺术不会这么写，艺术没有那么低廉。

在艺术的表达里，必须要有艺术的担当，而这种担当哪怕带着刺刀，哪怕血肉模糊也要剖析的足够深入：

觉醒不是爽文成功学，它的代价足够足够大；这个世界更没有完美的受害者，也没有完美的觉醒者，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肮脏；

如果你只在完美受害者身上看见同情，那不根本算不得慈悲，最多是满嘴仁义道德语境里的道德，虚伪十足。

真正的慈悲是：看着一个并不无辜的人受苦，你依然觉得她值得被理解、被拯救。

是的，并不无辜人的苦，能引发出的理解和共情，才是对生而为人的深度悲悯，这远远比道德卫士高尚万千。

凤霞不无辜。她欺骗了丈夫，某种程度上也利用了卡米尔（虽然那不是本意），她让自己的孩子陷入混乱。但当我看着她崩溃痛哭，我一点也没法谴责，而且同样落泪。

因为我知道，如果换作是我，换作是芸芸众生里的任意一个，在那个笼子里关三十五年，谁又能做的比她好。

lesbian从头至尾都可以是隐喻，隐喻了枷锁本身，不光是性别取向，国家、民族、时代乃至性别，其实都是一种枷锁。

困住凤霞的枷锁太多了：

在性别角色里，女人应该温柔、顾家、不任性；

在民族观念里，华人的面子、家庭的完整、孩子的幸福；

在移民身份里：进不去出不来，左右不是的真空；

在时间进度条的年龄里：五十多岁不能折腾的悔不当初…

每一条都是一根锁链。lesbian只是最后一根，也是最显眼的一根。

凤霞的觉醒，是突然意识到种种的枷锁并非天生，而且后天在特定时空里的规训或赋予。

读到凤霞给卡米尔的信，我哭了：我梦想和你一样自由勇敢，但命运比我更强大；你值得拥有真正的爱情，别像我一样，浪费了青春。

凤霞明白了，但明白后还是放下了！

很多网评说被剧情戳中，有种想出柜的冲动。

当然，这最多是用一种足够有力的方式表达着电影对自己的震撼，被凤霞那种“终于敢了”的力量震撼！

其实想找的，不是女友，是凤霞的勇气。

但“勇气”这个概念，只能从自己身体里慢慢长出来，而且这个过程必然满是伤痛的代价。

艺术所能做的，就是把某种象征性的表达狠狠地丢进你的心脏，然后抛出长久的追问：我自己呢？！

写到这里，我也在想，我能不能找到，那个让我狂喜，让我不去践行就没法存活，并且愿意为之燃尽所有生命的东西。

为此，哪怕一秒钟的生命，我也知道：我在宇宙中擦出过最美的火花，那个光亮将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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