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4月24日,伊斯坦布尔。一个普通的春夜,奥斯曼帝国的首都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不同。
然而,一场精心策划的抓捕行动正在悄然展开。宪兵队敲开了一扇扇门——这是教师的家,那是医生的诊所,那是报社的主编室。没有人提前被告知罪名,没有人被允许申辩,甚至没有人知道自己将被带往何处。短短一夜之间,两百多名亚美尼亚族的精英——知识分子、社区领袖、神职人员、作家、议员——从伊斯坦布尔被带走,随即消失在人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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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被后世视为亚美尼亚大屠杀的起点。但当时的人们还不知道,这只是更大灾难的前奏。
一、帝国末路与替罪羊
要理解1915年的悲剧,必须回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硝烟中。
奥斯曼帝国在1914年加入同盟国,与德奥并肩作战。在高加索战线,帝国军队与沙俄交战,遭遇了灾难性的失败。萨勒卡默什战役中,奥斯曼第三军团几乎全军覆没,超过六万人冻死或战死。这场惨败需要有人承担责任——而深居帝国东部的亚美尼亚人,不幸地成为了最方便的替罪羊。
亚美尼亚人信奉基督教,在伊斯兰教主导的奥斯曼帝国中,他们长期以来作为“米利特”享有一定自治权,但也始终处于二等公民的地位。19世纪末,哈米德二世苏丹时期,就已经发生过针对亚美尼亚人的大规模屠杀,估计有10万至30万人遇害。而第一次世界大战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战争状态让帝国可以动用非常手段,国际舆论的监督也被炮火遮蔽。
战争部长恩维尔·帕夏、内政部长塔拉特·帕夏、海军部长杰马尔·帕夏——这“三大帕夏”作为帝国的实际掌权者,决定以“国家安全”为名,彻底解决“亚美尼亚问题”。1915年4月24日的抓捕,只是第一步。随后,一个更加庞大、系统性的驱逐与屠杀计划被付诸实施。
二、死亡之路:叙利亚沙漠
从1915年春夏之交开始,居住在安纳托利亚东部和南部的亚美尼亚人,被勒令离开世代居住的家园。官方的说法是“迁往南方省份”,但目的地实际上是叙利亚沙漠——一片寸草不生、酷热难耐的不毛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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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妇女、儿童、青壮年……所有人被编成队伍,在奥斯曼宪兵的押送下,向南行进。没有提供足够的食物,没有医疗,没有交通工具。沿途的村庄被禁止收留他们,水源被封锁,甚至连路边的一口井都被提前投毒。
行进途中,无数人死于饥饿、干渴、疲惫和疾病。而那些试图逃跑或掉队的人,被押送者就地枪杀。更令人发指的是,妇女和女童遭受了系统性的性暴力。德国顾问——奥斯曼的盟友——在给柏林的秘密报告中写道:“士兵被允许随意处置妇女。”这些报告后来成为铁证。
美国驻奥斯曼帝国大使亨利·摩根索,是那个时代少数愿意发声的外交官。他在1915年7月发给华盛顿的电报中描述了正在发生的暴行:“整个种族正在被灭绝。”然而,华盛顿选择了沉默。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他连续发了十二封电报,全部被国务院压了下来——因为美国当时不愿意得罪奥斯曼帝国,以免影响其在近东的利益。
幸存者的证词如同人间炼狱。一位目击者回忆,在迪亚巴克尔附近的幼发拉底河边,押送队命令数百名亚美尼亚人脱光衣服,然后把他们推进河里,朝水面开枪。河水被染成了红色。另一位幸存者说,在沙漠中,母亲们为了让孩子活命,不得不把他们放在路边,希望有人捡走——但多数时候,孩子最终仍曝尸荒野。
据现代学者估计,1915年至1916年间,约有80万至120万亚美尼亚人在这一过程中丧生。这不是一场战争的附带伤害,而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自上而下执行的系统性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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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战后审判与不了了之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奥斯曼帝国战败,同盟国占领伊斯坦布尔。在战胜国的压力下,奥斯曼苏丹政府成立军事法庭,对“三大帕夏”及数十名官员进行了缺席审判。
1919年,法庭判处塔拉特、恩维尔、杰马尔等人死刑,罪名是“组织屠杀”。然而,此时三大帕夏早已乘坐德国军舰逃往国外——塔拉特逃到柏林,恩维尔去了莫斯科,杰马尔去了喀布尔。1921年,塔拉特在柏林被一名亚美尼亚复仇者刺杀,但那是私人的复仇,而非正义的伸张。
1923年,《洛桑条约》签署,取代了之前给予亚美尼亚自治权的《塞夫尔条约》。新生的土耳其共和国——由凯末尔领导——明确拒绝承认任何屠杀指控,并宣布大赦所有因“战争罪”被定罪的奥斯曼官员。于是,法庭记录被封存,幸存者被遗忘,曾经的罪行被官方叙事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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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当没发生过。”一个民族的苦难,就这样被写进了历史的死角。
四、莱姆金与“genocide”
如果不是一个人,亚美尼亚大屠杀或许会像历史上无数被湮没的暴行一样,只存在于零星的回忆录和档案中。
拉斐尔·莱姆金,一名波兰犹太裔律师。他的专业是国际法,但他对亚美尼亚人的命运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在20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他翻阅了大量关于1915年事件的档案——包括美国大使摩根索的回忆录、德国顾问的报告、幸存者的证词、奥斯曼军事法庭的审判记录。
他震惊地发现,没有一个法律术语能够准确描述奥斯曼帝国对亚美尼亚人犯下的罪行。战争罪?不确切,因为受害者不是战斗人员。谋杀罪?太轻描淡写,因为它忽略了毁灭一个民族整体的意图。
于是,莱姆金自己造了一个词——genocide。词根“genos”来自希腊语,意为“种族、民族”;“-cide”来自拉丁语,意为“杀戮”。合在一起,便是“种族灭绝”。他在1944年出版的《占领下的欧洲》一书中首次使用这个词,并明确指出,这个概念的定义正是基于1915年亚美尼亚人的遭遇。
1948年12月9日,联合国大会通过了《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公约第二条对“灭绝种族”的定义——包括杀害群体成员、致使群体成员遭受严重身体或精神伤害、故意施加使其全部或部分毁灭的生活条件、强制转移儿童——几乎每一条都能在1915年亚美尼亚人的经历中找到对应。莱姆金后来坦言,这个公约的条款,就是“照着1915年的记录一条条写出来的”。
讽刺的是,土耳其至今没有加入该公约,尽管它是最需要以此自省的当事国之一。
五、承认与否认的百年拉锯
整整111年过去了。土耳其共和国的官方立场从未改变:1915年的事件是“战争中的不幸伤亡”“双方都有损失”“不存在系统性屠杀”。历届土耳其政府动用外交资源、经济手段甚至威胁,阻止其他国家承认亚美尼亚大屠杀。
但真相不会因为否认而消失。
截至2026年,已有34个国家——包括法国、德国、意大利、加拿大、俄罗斯、希腊、阿根廷等——通过议会决议或政府声明,正式承认1915年事件为“种族灭绝”。教宗方济各在2015年、2023年多次公开使用“genocide”一词。欧洲议会、美洲国家组织、拉丁美洲议会等国际组织也通过了类似决议。
更重要的是,历史档案不断被发掘、数字化、公开。耶路撒冷、伦敦、巴黎、莫斯科、波士顿的档案馆里,奥斯曼帝国的电报原件、宪兵队的行动记录、外交官的私人信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场由帝国中央策划、内政部下达命令、各省逐级执行的大规模种族清洗。其中最著名的证据是塔拉特·帕夏在1915年9月发给各省的秘密电报,内容明确指示:“他们的坟墓应当成为世世代代无人知晓的秘密。”
2019年,美国众议院以405票对11票的压倒性多数,正式承认亚美尼亚大屠杀为“种族灭绝”。2021年,拜登总统成为首位使用“种族灭绝”一词的美国总统。尽管这迟到了106年。
六、4月24日,每年都在
今天,每年4月24日,埃里温——亚美尼亚首都——会有数十万人走上街头,缓步走向市郊的种族灭绝纪念馆。人们手持鲜花、蜡烛和亚美尼亚三色旗。中午12点整,全国默哀一分钟。街道上汽车停驶,行人驻足,整个国家陷入静止。
在世界各地的亚美尼亚侨民社区——洛杉矶、巴黎、贝鲁特、布宜诺斯艾利斯、悉尼——同样的仪式也在进行。人们哀悼的不只是遇难的祖辈,还有被抹去的历史、被焚毁的教堂、被占领的故土。
亚美尼亚人有句谚语:“一朵花凋零了,春天还在。”经历过百年前的灭顶之灾,这个古老的民族没有消亡。他们重建了国家,保存了语言,延续了信仰。但4月24日,他们永远记得:那是春天里最冷的一天。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曾在纪念声明中说:“否认种族灭绝,是暴行的最后阶段。承认它,则是治愈的第一步。”
土耳其的档案室里,那一捆捆1915年的电报、命令、报告,不会因为某届政府的否认政策而变成白纸。证据堆在那里,不是靠谁点头才算数。正如一位亚美尼亚老者所说:“你可以把太阳叫做月亮,但明天它还是会从东边升起。”
1915年的幸存者早已逝去。但在埃里温的纪念馆里,长明火昼夜不息。在耶路撒冷的亚美尼亚区,钟楼准时敲响。在洛杉矶的街头,第三代、第四代移民仍然会用舌尖上的元音分辨彼此——那个发音里,藏着祖辈翻越山脉时留下的余音。
4月24日,每年都在。因为它不是一个日期,而是一个民族对“被遗忘”的抵抗。
历史的真相从不取决于谁赢下了战争,或者谁写下了教科书。它只取决于——还有没有人记得,还有没有人愿意把证据一字一句念出来,还有没有人愿意在所有人都说“算了”的时候,说一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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