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日军占领了武昌汉口,国民政府退到重庆。日本人为整理补训,休息十八个月未再西进。汉口以上,沙市荆襄均在我方手中。湖北省政府移到万山之中的恩施,以陈诚为主席兼充第九战区总司令。湖北西北方的老河口为第五战区,以李宗仁为总司令。湖北成了半壁江山。中国军队据守湖北西部。日军占据武汉以东各地。湖北所得税处各地分处也剩下了一半。沙市、宜昌、老河口照旧工作,照旧收税。恩施成了省都,在恩施增设一办事处分处,以便与省政府、省银行接头。汉口办事处于一九一办事处分处,以便与省政府、省银行接头。汉口办事处于一九三八年解散。湖北的各分处中,宜昌、沙市、老河口及恩施各分处由重庆直接税署迳自管理。名义上我仍是湖北所得税的首脑,然而有名无实,两年中半壁江山,没大作为。各分处也没发生事故。抗战中兵荒马乱,重要商业大城汉口已失,税收不多。两年中我在重庆主办财务人员训练所,去缅甸视察关税情形,在贵阳整理贵州所得税的乱摊子,对湖北半壁江山就无暇顾及了。
一九四○年春,日军再要西进,要攻沙市、宜昌、襄阳、樊城。我须到前线看看,应付撤退各项问题。这年四月初我决意东下,看看故国山河以应危局。
当时长江轮船运输只有民生公司及英商太古洋行两家。民生公司的十几条轮船全为政府征用,重庆汉口间的轮船只有太古洋行一家。而太古江轮只有一只,船名"万流"。我在重庆等了很久,"万流"方姗姗来重庆。买票登船,不在话下。
当时我方飞机尽失,已无空防。重庆屡经大轰炸,人人自危。轮船不靠重庆这边的码头,须停在长江对面龙门浩码头。川江多礁,各轮船全是昼行夜停,以防触礁。这一次"万流"轮仍停在龙门浩。下午上货,乘客黄昏登船,在船上过夜。次日黎明开船东下。这天晚十时以前,客货全部上齐,安排妥当,一切正常。"万流"是货船,以运货为主。船上只大餐厅一间,内有一张长桌,由船长和三五个客人一同吃西餐。其他一般三等客人,在船板上、船底舱席地而卧,是自由天地。
这次东行的大餐间客人只有三个人。除我以外,另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官太太带同一位随从。十时以后,送客的人已全下船,只剩下三位客人由船长捷克森( Jackson )招待,各入各舱。我未敢招呼这位官太太。过去我有一些不愉快的女人经验。中国的官太太多是不西不中,不懂外国礼仪,也没有家规礼法,进退无仪,不知如何应付方为得体。偶然一句话说不对了,女人小性发生窘局,不如不往来为上策。我对于这位官太太没经介绍,决定不打交道,自求多福。只是船长英国人知道我是财政部的官员.并且知道我是牛津大学毕业生,说长说短,极为客气。
这夜月明星稀,十分安静。十一时忽然防空警报狂吼,声震天地。日本飞机可能夜袭重庆,十分可怕。这位官太太是内地来的人,从未听过防空警报,半夜中初闻鬼声怪叫的警报,惶恐万分,不知所措。她由官舱跑出到船长面前求救。船长是英国人,言语不通,益增其乱。她慌张中要下船上岸。但送她的人早已走了,无人接她下船。惊慌之中,泪眼盈眶,如热锅中蚂蚁转来走去,几乎要大哭出来。我说:"日机很少夜袭重庆。我方已无飞机抵抗,白昼空袭已如入无人之境,何必夜袭。而且我们船在龙门浩这边,日本人没有理由夜袭龙门浩。假使日机真的夜袭龙门浩,投弹击中我们船的可能性不可能超过百万分之一。"
这位官太太听了我的解说,似懂非懂,仍然追问日军飞机什么时候来?有多少架?问了许多一般女人在惊慌中无理的疑问。十一时四十分警报解除,一场虚惊完全过去了。同舟共济之中,她极表感谢和好感。但我从未问她是何人。我对军官的太太们向不敢多说多问,以免说错了话,自讨无趣。
"万流"顺流东下,经万县、夔门入三峡,两天后到了宜昌。
船到宜昌码头,有许多人来接这位官太太,并有几个将级军官夹杂在欢迎大队人马之中。岸上停列三四部汽车,在宜昌这小城是不寻常的事,我从旁打听这位漂亮官太太是何人。他们说是第五战区总司令李宗仁的夫人郭德洁。她由广西经重庆到老河口,万里寻夫。有女同舟得见芳容。此后再也没遇见她了。抗战胜利后,曾与李宗仁同住美国多年。但李家住东岸,我住西岸,仍是参商相左。一九六五年七月后,李宗仁靠拢中共,回到大陆,郭德洁死在北京,再未重温相识之雅。
四月初日军进攻鄂西,向襄阳、樊城、宜昌施加压力。镇守宜昌的大将是萧之楚。他的部队原是杂牌军队,改隶蒋介石的中央军,战斗力不强。襄樊南面,阻挡日军的大将是张自忠。当时沙市尚属我方。我到宜昌次日即往沙市,布置紧急措施,准备撤退方案。到沙市之日,市面安静如常,如暴风雨前之一时安静。但人心不安,街市沉寂,市民知道日军已在沙市东郊,即将放炮攻打了。
去夜郎国
由沙市回到宜昌,我须去恩施朝拜湖北省政府,拜会省主席陈诚及湖北省银行。陈诚同时兼充第九战区总司令,是两湖方面抗日的第一员大将。由宜昌去恩施,须溯江而上,由巴东登陆,南行爬山二百里方到恩施。
恩施在千万大山之中,春秋战国时代是夜郎国。中国文言中有"夜郎自大"一词,其意是说这一群小小山沟野人,不知天下大事,不知世界之大,而自以为自己了不起,妄自尊大。抗战时候,中国屡战屡败,不得不退到万山之中的夜郎国以自保。所以湖北省政府及省银行就移到恩施了。当时交通困难,由宜昌到巴东船只很少。因为民生公司卢作孚的轮船全被政府征用运输军队了,长江上很少有船往来。我在宜昌等了许多天,方有一只民生公司的"民族"轮回四川。我找到门路附船到巴东转赴恩施。
"民族"轮黎明启锚回重庆,是运兵的船。全船多是四川壮丁。船到三斗坪,刚刚天明,是兵士们吃早饭的时候,伙夫们用竹篓大筐把热饭抬到甲板上,砰然一声放在船板上。二三十个小兵各拿一碗蜂拥而上,十几个人围着一个竹筐,争先恐后抢着向筐中挖取热饭,很像一群饿猪争抢一个食槽中的猪食一样。我坐在旁边观看,以为这些小兵真没礼貌,何必这样争抢。不多时,这些兵把他们抢得的一满碗饭全吃完了,预备再添一碗。可惜竹筐已空空如也,粒米无存了。我才恍然大悟,何以士兵必须立即抢饭的原因。小兵们群起向伙夫要求再添饭来。伙夫说:"没得,没得。就是这么多的饭,再没有了。"一个兵骂:"老子没在前线打死就饿死了。我们要吃饱嘛。"伙夫申辩说:"上边发下来的米就这么多,我有什么法子!"
各小兵全噘着嘴,低声谩骂,连说吃不饱。伙夫们再没辩护为何长官克扣军饷军粮,没说什么人克扣军米。中国军队中军官克扣军饷军粮,粮食部的官米掺水掺砂。由来已久。打仗时外御强敌,不给士兵吃饱,节节败退,自在意中。不可了解者,领兵的大官元帅何以不知士兵吃不饱。
轮船到巴东,我就急急登陆上岸,船上所见的小兵饥荒抢饭图暂时放在脑后。
巴东沿江为市,只有沿江一条长街,有几十家铺子商店和居民。这里背山面江,限于高山,无从开展。
由巴东去恩施只有木炭汽车,是抗战时期的临时发明,应急的交通工具。中日开仗以后,海口尽失,后方没有汽油可用,只好用木炭生火,把木炭所发的炭气积在一个大布袋之中,附在汽车左前方,用集在大袋中的木炭气引入发动机,推动汽车前行。虽然笨拙,究竟聊胜于无,可以凑合由巴东至恩施。总算不易了。
木炭汽车的木炭气比汽油力量小,自在意中,发动机时常不发也不动,时走时停。在大山中步步上升真难为了这部老爷木炭车,更难为了汽车的司机。他既能开驶木炭车,而且又要时时修理。他是总工程师,也是全部汽车修车厂。二百里行程,木炭汽车时开时停,抛锚五六次,他修理五六次。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工程师,最好的修车厂。
离开巴东,步步大山,步步向上爬,经茶店子到绿葱坡是一大段。绿葱坡上面是另一高原,是分界之线。坡上坡下相差二百尺。爬上另一高原,是考验木炭汽车能力的大关键。木炭汽车爬山的能力原来很小,现在要爬上一个大坡,实在很费力。加足最大马力只能慢慢推动,爬几步咳嗽一声,再爬几步,又咳嗽一声。屡爬屡咳,快到坡顶了,大咳一声就停了。咳嗽停了,木炭车也停了。乘客们全体落车,等着司机修理以后再走。修理了半天,仍然不灵,我们只好在绿葱坡过夜,在一"鸡鸣早看天"小店住宿。"鸡声茅店月"富有诗意。然而小店中脏污黑暗的原始生活,只能以抗战热情和鸡声茅店月的诗意胜过一切艰苦。
"蜀道难,蜀道难,蜀道难于上青天",白帝城孙夫人庙中对联"思亲泪洒吴江冷;梦帝魂归蜀道难",由巴东到恩施一段道路难于其他蜀道。
第二天木炭汽车起死回生了,我们在绿葱坡高原上继续南行。绿葱坡上面是另一高原地带,已较平坦。木炭汽车经龙坪、茅田、望坪到建始,建始县是一块盆地,是这一带大山中的富庶之区,桑田遍野,有十几里的平原和稻田。万山之中有此一块桑田堪称名贵。吴国桢是建始县人。他父亲在北京做官,民国初年带领吴国桢、吴国柄两兄弟北来,送二子入天津南开中学上学。他俩和周恩来同班。后来吴国桢在美国得了博士学位,回国后做了汉口、重庆、上海三市的市长及台湾省主席等职。这位显要人物生于夜郎国,是这一片桑田养大的;没有这块平地桑田,就只好列入一般山中野人之中了。车经建始恍入江南鱼米之乡,忘了昨天的野人生活。可惜所乘木炭车是公共汽车,不能随个人要求可以多停一些时间,藉便拜谒吴府,是一憾事。在汽车站打尖吃饭半小时后,我们再继续南行,经白杨坪、龙凤坝,就到达恩施。
恩施虽是湖北省省都,但是在万山之中,当然没有我们所想象的省城大都会景象,一切因陋就简,临时凑合,将就一时。恩施所得税分处主任关印忱是东北大学毕业生。我到恩施会同他去拜谒陈诚省主席。礼仪上的拜会,说说空话废话,就完成使命了。
陈诚是浙江人,保定军校毕业,人小鬼大,身高五尺,而权势甚大,是蒋介石帐下第一员大将。任何最困难的局势,全由陈诚抵挡。战后他在台湾做了副总统,指定为蒋介石的继承人,可见一斑。此人极清廉,这一点在蒋介石幕寮中是难得可贵之人。但是抗日剿共并无赫赫之功。他本人虽清廉,而他的士兵吃不饱,什么人克扣军粮,他竟不知,殊不可解。在湖北省主席任内,正值抗战期中,他的主要工作是第九战区总司令,抵抗日敌。湖北省主席一职,他只是兼代而已。湖北省已是半壁江山,主要城市如汉口、武昌陷落已久。在湖北省西部大山之中,地瘠民贫,推行政治云云只是略备一格而已。我所主管的税务在大山中也微不足道。
湖北省西部大山有桐树、漆树。湖北桐油产量虽远不如四川,但生漆是湖北特产。由巴东去恩施,沿路时见漆树漆林。五峰、长阳、利川、咸丰各处也有漆树,但只是生漆。中国技术落伍,生漆须出口到日本制成熟漆,方可有用。现在中日大战方酣,沿海各口尽失,生漆无法出口。货弃于地,生漆换不了钱,漆民感到大的痛苦。省政府无能为力。
陈主席可述的政绩是教育,恩施中学办得很好。日军占领江浙,各该省的学生先生随军退到后方,随军入山。这些教师和学生多是精英,是中国教育中最好的分子。后方大山中物质条件很差,而精神方面很好,先生学生意志高强,恩施中学办得有声有色。
隔岸观战 陈诚不诚
五月中,我由恩施返宜昌。日本军已再逼近一步,沙市、荆州(江陵)、枝江、当阳已极紧张。日军前线已抵鸦雀岭,只离宜昌一百里。鸦雀岭是一条大山,尚在我方手中,日军仰攻。如果过了鸦雀岭,无险可守,宜昌就不保了,第九战区总司令陈诚将军见日军来临,大起恐慌,急调他自己的亲军十八军东来迎战。十八军原驻重庆附近的江津及安富镇,保护重庆行都。现在事急了,原驻宜昌萧之楚的军队不足,也不甚可靠。陈诚下令把民生公司所有轮船全部征用,急驶重庆,把十八军由重庆运到宜昌,以抵抗仰攻鸦雀岭的日军。五月初,宜昌市民已逃避一空,宜昌已成死市。我们文职人员本应撤退,但是江轮已被陈大将军全部征调一空,没有任何赴重庆的船只可乘,我们只好困在宜昌,与宜昌共存亡了。
当时日本飞机每天飞临宜昌上空侦察,散发传单,要求投降。我方已无飞机应战。日机随时来往,如入无人之境。我们这些文职公务员行动不得,只能坐着看热闹,无可奈何也。我们每天早起即乘小划子过江,渡到宜昌南岸,坐在田野中观看日军飞机飞来飞去。每天上午总有两三架日机飞临宜昌侦察,但向未投弹。我们身处江南田野之中,日本人不可能向我们空耗炸弹,所以我们像看热闹似的毫不介意。一般老百姓农民也依旧放牛耕田,日机飞来时,他们抬头看看,日机走了,照旧耕田,我们每天自带干粮热水在田野中午餐,很像假期中旅行野餐,不知百里外的两军正在厮杀流血。
五月十七日天朗气清,曙光红日普照大地,长江滚滚东流,我们照旧准备食物渡江到南岸田野中逃难,躲避日军飞机的威胁。晨七时,由长江三峡方面冲出三只轮船,浩浩荡荡东下。每船满载兵队,是陈诚的十八军,由重庆调来宜昌迎打日本的大军。三条大船慢慢顺流而下,七时半到了宜昌码头扬长路。三条船依次靠岸,士兵们急急登岸,慌忙搬卸军粮军械。正在群兵登岸之时,忽然飞来四架日军飞机,用机关枪扫射正在下船的士兵。有一架日机投下两个炸弹,轰然两声巨响,全军大乱。兵卒争相逃命,彼此践踏,乱作一团。三船兵就全散了,各自逃命去了。
没看见敌人,一枪没有放,"宜昌保卫战"就此结束了。日本步兵尚在鸦雀岭,百里之外自不能放步枪射击。
五月底我回到重庆。政府的报纸宣传说这次宜昌保卫战,浴血杀敌,保卫扬长路,并在宜昌市区巷战,三进三出,击毙日军五千人,伤者无算云云,异乎我们隔岸观战耳闻目睹的真实情况。
张自忠之死
真正的浴血抗战是在襄樊方面。日军的策略是集七个师团的兵力由汉口向西面沙市、江陵、当阳方面进攻,同时向湖北西北方面襄阳樊城用扇形阵势向我方进攻。日军先向随县、洪山、枣阳进攻,冲向襄樊,威胁老河口(光化),同时西进占沙市、荆州(江陵),前线到达鸦雀岭。日军主力在西北线上,面对张自忠的三十三集团军。
张自忠,山东人,原是宋哲元二十九军的大将。一九三五年宋哲元在北京搞华北特殊政治,张自忠为察哈尔省主席。察省政府部分经费由我经发,因此我和他熟识。此人沉默寡言,不善辞令,但很有主张,忠勇过人。"七七"卢沟桥事变时,他任天津市市长。天津陷落后,他仍在天津策划抵抗。国民党方面说他做了汉奸,造谣中伤。后来他间道逃出天津,到南京见着蒋介石,蒋对他猜疑未除,投闲置散,冷藏了一时。一九三八年方再领兵抗日,两年后,方任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调往湖北前线,保卫襄樊重镇,抵抗日敌。
五月初,日军围攻枣阳一带我方阵地。五月八日日寇攻占枣阳,我军第一七三师师长钟毅战死。日寇占枣阳后,在集塘白河畔向张自忠大军紧攻。战况激烈,续八昼夜不停,敌我两方伤亡均重。经过八天血战,张自忠在襄阳南瓜店一个庙中继续指挥作战。忽然飞来一颗炮弹,击中张将军左臂前胸,流血不止。勤务兵急谋抢救,他说:"我的伤不要紧,你们赶快开炮还击。"炮兵说:"我们的炮弹已用完了。"张自忠怒目欲话未能再说出一字就气绝了,那是五月十六日,为国捐躯,浩气长存,不愧英雄本色。胜利后关于张自忠英雄故事制有《忠义千秋》电影,是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
我在宜昌得到传闻张自忠为国捐躯死耗,甚为悲痛。原想等他灵棺到宜昌时,抚棺一哭,可惜当时极端慌乱,他的灵棺何时能到宜昌,不可知。哪一天有船运灵去重庆,更不可知。等候五天,尚无消息,我不得不搭运兵空船"民宪"号到巴东,再转重庆。"民宪"船中全是陈诚部下十八军参谋人员和一些侍候军官的勤务兵。他们声称到巴东集合,收集星散了的士兵,重新集合,再行整训。但是我们在巴东等了十多天,没见到一个散兵归来。原因很简单,抗战时期,实行征兵,一般人称为"拉夫"、"拉壮丁"。这些人均是贫苦之民,被拉入伍,吃不饱,穿不暖,到前线打死就完了这一辈子了,死后没有抚恤,没有补偿。因此人人逃避兵役。有权有势的子弟,不当兵。有钱财者,可以买通关节,买人顶替。被拉的壮丁,等于囚犯,用绳索捆绑,催行如牛马。征兵的军官怕壮丁逃跑,夜间把他们的裤子收集起来,壮丁不能光着屁股跑。有楼房的地方,把壮丁集在楼上,把楼梯撒走,使他们下不了楼,就难于逃跑了。在这种情况之下的士兵,如有逃命的机会,就跑了一去不返,永不回头,自然不会再到巴东集合,重新受罪。何况巴东在长江南岸,宜昌在江北,隔着大江、三峡,相距百里。假如一个逃兵打算归队,如何能由宜昌上溯游泳百里,溯游到南岸巴东归队?陈大将军的参谋有什么奇谋收集逃兵归队,我们非军事人员不敢赞一词。在巴东坐困十二天,等候逃兵归队,结果没有一兵归来。十八军收集逃兵总算完成公事手续。五月廿三日民生公司有一轮船"民宪"号回重庆,我想法搭上这条船回四川。
说真话挨嘴巴子
"民宪"轮上没有许多人,只是些败退的军官和一些勤务兵杂役,均在甲板上食宿,杂乱污脏,自在意中。轮船上溯经巫峡、瞿塘峡我已毫无兴趣,只希望早回四川,忘了这场悲欢离合的大梦。
第二天船到云阳。长江弯弯曲曲,近云阳一段,弯近北岸。岸上一群乡民看见一艘大轮船徐徐上溯长江,是一个风景热闹,群集江岸观看。船上一个小兵,大概是一伙夫,发现岸上人群中有一人是他的亲属,就彼此喊话,岸上那人喊问他的亲属壮丁在什么地方,死没死?船上小兵大声喊:"这次打仗一个人没死,过几天就全回来了,请放心。"岸上人没听清楚。船上小兵再大喊一遍,说:"一个人没死,过几天就全回来了。"小兵身后有一低级官军,猛然跃起,"啪啪"把这喊话的小兵连打几个耳光,左右开弓。大骂:"他妈的,谁教你说一个人没死?混蛋,跪下。"这小兵两手捂着嘴,似跪非跪地蹲在船板上,不敢再喊了,耳红脸肿,一声不响,两手捧腮,知道他自己说了真话,说了错话。
重庆官方新闻是十八军浴血抗战,保卫宜昌,固守扬长路,三进三出,杀死日军五千人,我方死伤三百。而这小兵说一个人没死,揭穿了西洋景、岂不自找无趣。中国的军政界不准说真话,说真话的人挨嘴巴子。
五月廿六日到重庆。这一天日机一百三十六架分四批轰炸重庆市区。我由龙门浩爬南山回到黄桷桠文峰塔茅芦,正是午十二时,一小时以前,十一时内人分娩,生一女儿。人生悲欢诚如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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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恩承,生于1901年2月(农历二月十六),辽中县(现辽宁省沈阳市辽中区)人,七岁牧猪,十岁进学堂,23岁时作为南开的学生,因发表《轮回教育》一文而震惊学界;25岁受张学良资助赴伦敦大学和牛津大学专攻财政金融学,期间与老舍结识并成为挚友;29岁回国任沈阳边业银行总稽核;三十岁任东北大学秘书长、代张学良校长主持校务,使东北大学走向鼎盛;33岁任华北四省税务局局长,起草中国第一部所得税法;后任财政部顾问、中国农业银行总稽核、沈阳世和公银行总经理等要职。1950年赴香港创办书院,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定居美国旧金山。2000年4月16日去世,享年10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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