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临时有事,丈夫心软,没和我多商量就把她的两个孩子接来家里长住。他拍着胸口向我保证,孩子他全权负责,吃喝拉撒睡都不用我插手,让我放宽心。我半信半疑答应下来,家里瞬间多了两个吵闹的小身影。可谁也没想到,仅仅过去七天,当初信心满满的丈夫,就彻底被两个孩子折腾到崩溃。
第1章 丈夫擅作主张,接来两个孩子
周六早晨七点半,阳光透过客厅的纱帘,在米白色的地板上投下温柔的光斑。
我端着刚磨好的豆浆从厨房走出来,陈凯正坐在餐桌前刷手机。吐司机“叮”的一声轻响,两片全麦面包恰到好处地弹起,焦香四溢。这是我们结婚五年来的普通清晨,规律、安静,像一首重复了千百次却依然令人安心的老歌。
“今天去超市吗?”我把豆浆放在他面前,“冰箱里没什么菜了。”
陈凯抬起头,露出惯常的笑容:“去啊,顺便看场电影?听说新上的那部悬疑片评分不错。”
我正要点头,他的手机响了。瞥了一眼来电显示,陈凯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是丽丽。”
陈丽,他的妹妹,我的小姑子,住在城西。她比陈凯小五岁,结婚早,如今有一儿一女。我们关系还算和睦,逢年过节会走动,平日里偶尔通电话。
陈凯接起电话,声音轻快:“喂,丽丽,这么早?”
我转身回厨房拿果酱,隐约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急切声音。陈凯的应答声从轻松逐渐变得认真:“什么?下周就要走?这么突然……两个孩子怎么办?爸妈那边去旅游了?嗯,嗯……”
我端着果酱罐走出来时,看见陈凯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对着电话说:“你别着急,我想想办法……送托班?临时哪找得到……唉,你也是,这么大事不提前安排。”
电话那头的陈丽似乎说了很长一段话。陈凯不时“嗯”一声,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我,又迅速移开。这个动作让我心里隐约升起某种预感。
挂断电话后,陈凯没有立即说话。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薇薇,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
我在他对面坐下,静静等着下文。
“丽丽她婆婆在老家突然中风住院,她和她老公得马上赶回去,可能要去一周左右。”陈凯语速有点快,“两个孩子没人照顾,爸妈又报团旅游去了,下周才回来。她就想问……能不能让两个孩子来咱们家住几天?”
我握着豆浆杯的手顿了顿。
两个孩子。陈丽的儿子小杰六岁,女儿妞妞四岁。我记得去年春节家庭聚会,两个孩子把婆婆家的客厅闹得翻天覆地,小杰拆了新买的遥控汽车,妞妞把口红当蜡笔在墙上创作了一幅“抽象画”。那一次,陈丽也只是笑着说“孩子嘛,活泼点好”。
“几天是几天?”我问。
“大概……一周吧。”陈凯的声音低了些,“丽丽说最多七天,她那边事情一处理好就马上回来接。”
一周。我在心里快速盘算着。我是做财务工作的,朝九晚五,虽然不用加班,但每天回家也想有个清静的空间。陈凯是公司项目经理,工作时间相对灵活,但也常有应酬。我们俩当初决定暂时不要孩子,就是想过几年二人世界,等工作和生活都更稳定些再说。
“薇薇,”陈凯伸手握住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孩子来了,一切我来负责!”
他说得斩钉截铁:“接送、做饭、陪玩、哄睡,全部包在我身上。你该上班上班,该休息休息,绝对不影响你的正常生活。我向你保证,不用你操一点心!”
“可是你下周不是有个项目要结项吗?”我提醒他。
“那个没问题,我白天去公司,下午早点回来。再说了,”陈凯笑了,“不就是带两个孩子嘛,能有多难?我可是他们亲舅舅,小杰和妞妞跟我可亲了。”
他越说越起劲,已经开始规划:“让小杰睡书房那张折叠床,妞妞年纪小,跟我们睡也行,或者我在客厅给她搭个小帐篷,孩子肯定喜欢!吃饭更简单,多煮点饭,多炒两个菜的事儿。玩具嘛,我等会儿就去商场买点新的……”
“陈凯,”我打断他的滔滔不绝,“这事是不是该先跟我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那种带着歉意和恳求的表情——每次他先斩后奏时都是这个表情。
“丽丽那边特别着急,明天一早的火车。我刚才一时心软,就……就先答应她了。”他握紧我的手,“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先问你的。但你看,情况特殊,咱们是丽丽最亲的人了,她不找我们帮忙找谁呢?”
我沉默着。豆浆在杯中渐渐凉了。
“薇薇,就一周,我保证。”陈凯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七天之后,家里一定恢复原样。而且我全程负责,你就当家里多了两个小客人,好不好?”
他的眼神诚恳,甚至有点可怜兮兮的。我心里那点不快,渐渐被一种无奈的柔软取代。是啊,情况特殊,亲情难却。况且他已经答应了,我若坚持反对,倒显得不近人情。
“你确定你能搞定?”我最后确认道。
“百分百确定!”陈凯瞬间精神焕发,“你就放一百个心!这样,今天咱们不去超市了,我一会儿就去接孩子,顺便带他们去商场买点日用品和玩具。你在家收拾收拾书房,好不好?”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快得让我有些恍惚。等我回过神时,陈凯已经换好衣服,拿着车钥匙兴冲冲地出门了。
家里突然安静下来。我慢慢喝完凉掉的豆浆,开始收拾餐桌。碗筷放进水槽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些位置,光斑从地板爬上了沙发扶手。
我走到书房。这间朝北的小房间被我们用作书房兼储物间,靠墙放着书柜和书桌,另一侧堆着几个收纳箱。折叠床收在柜子里,需要搬出来。
整理房间时,我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我对即将到来的混乱有所预感——六岁和四岁的孩子,正是最闹腾的年纪。另一方面,我又告诉自己,也许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糟。陈凯虽然有时做事冲动,但向来重承诺,他既然说了全权负责,应该会尽力做到。
而且,只是七天。
我一边擦拭折叠床的灰尘,一边想,就当作一次特别的体验吧。毕竟,我和陈凯迟早也会有孩子,这次就当提前演练了。
收拾完书房,我又去储物间找了一套闲置的床上用品。浅蓝色的床单被套,是去年换下来的,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淡淡的樟木香。铺床时,我想起陈凯说要在客厅搭帐篷,又去阳台翻找露营装备。
果然找到了那个橘色的双人帐篷。去年秋天,我和陈凯去郊外露营用过一次,回来后清洗干净就一直收着。我把帐篷拖到客厅,展开看了看,还算整洁。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休息。家里整洁如常,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但我知道,这种秩序很快就会被打破。
下午三点,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孩子的喧哗。
“到舅舅家啦!”
“我要看舅舅家的大电视!”
门开了。陈凯一手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一手牵着妞妞。小杰像颗小炮弹一样率先冲进来,鞋也没换,直接扑向沙发,在上面蹦跳起来。
“小杰,换鞋!”陈凯喊道,但声音里带着笑。
我站起身,看到妞妞怯生生地躲在陈凯腿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裤腿。她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眼睛又大又圆,好奇地打量着我。
“妞妞,叫舅妈。”陈凯把她轻轻往前推了推。
妞妞眨了眨眼,小声叫了句:“舅妈。”
“乖。”我朝她笑了笑,然后看向陈凯,“都接来了?”
“接来了!”陈凯把购物袋放下,长舒一口气,“丽丽赶火车,就把孩子和行李送到小区门口。这是他们的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
他指了指地上的两个小背包和一个手提袋,然后兴奋地举起购物袋:“我还买了零食、玩具、新拖鞋,哦对了,还给妞妞买了个娃娃,给小杰买了辆小汽车!”
小杰已经从沙发上跳下来,冲到购物袋前:“我的车呢?舅舅,我的车呢?”
“别急别急,都有。”陈凯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玩具车包装盒,小杰一把抢过去,迫不及待地开始撕包装。
塑料纸被扯得哗啦作响,小杰用力过猛,包装盒裂开一角,小汽车“啪”地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立刻在地板上推起来,嘴里发出“嗡嗡”的模拟引擎声。
妞妞也慢慢走过来,陈凯把娃娃递给她。那是个穿公主裙的娃娃,金发碧眼。妞妞接过,紧紧抱在怀里,脸上露出一点笑容。
“看,孩子们多高兴。”陈凯朝我眨眨眼,一副“我说得没错吧”的表情。
我帮着把孩子们的东西拿到书房。折叠床已经铺好,我把小杰的背包放在床头,妞妞的则放在椅子上。陈凯跟进来,看了看房间:“不错嘛,收拾得挺像样。晚上就让小杰睡这儿,妞妞……妞妞跟咱们睡?”
“你不是说搭帐篷?”我提醒他。
“对哦!帐篷!”陈凯又来了精神,“我现在就搭,妞妞肯定喜欢!”
他兴冲冲地去客厅搭帐篷了。我跟出去,看见小杰已经不在玩小汽车,而是跑到电视柜前,踮着脚去够上面的摆件——那是我从景德镇带回来的一对青花瓷瓶。
“小杰,那个不能碰。”我快步走过去。
小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手缩了回去。但等我转身去厨房倒水时,余光瞥见他迅速伸手摸了一下瓷瓶的边缘。
“陈凯,”我提高声音,“你看着点孩子。”
“来了来了!”陈凯正在研究帐篷的支架,头也不抬,“小杰,来舅舅这儿,咱们一起搭帐篷!”
小杰跑过去,好奇地看着那些金属杆和布料。妞妞也抱着娃娃凑过去,蹲在旁边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陈凯手忙脚乱地对着说明书,两个孩子围着他,时不时伸手摸摸这碰碰那。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灰尘。
看起来,像一幅温馨的画面。
如果忽略小杰脚上没换的鞋子,和地板上那道刚刚被玩具车划出的浅浅白痕的话。
陈凯终于把帐篷支起来了。橘色的帐篷在客厅中央展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蘑菇。妞妞高兴地拍手,钻了进去,在里面咯咯笑。
“看,我说吧,孩子喜欢。”陈凯得意地说,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晚餐是陈凯下的厨。他做了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和紫菜汤,简单但还算可口。小杰吃饭时很不老实,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米饭撒了一桌子。妞妞则挑食,把青椒都挑出来扔在桌上。
“不能挑食哦。”我轻声说。
妞妞看看我,又看看碗里的青椒,小嘴一撇,眼看要哭。
“没事没事,不爱吃就不吃。”陈凯赶紧打圆场,把妞碗里的青椒夹到自己碗里,“咱们妞妞吃鸡蛋,鸡蛋有营养。”
“我也不要吃鸡蛋!”小杰跟着起哄。
“小杰,好好吃饭。”陈凯的语气严肃了点。
小杰不吭声了,但吃饭的速度明显放慢,一碗饭吃了快半小时。
饭后,陈凯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我本想帮忙,他坚决不让:“说好了我全权负责,你去休息,看看电视。”
我就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小杰和妞妞在帐篷里玩,起初还能听到他们的笑声和说话声,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争吵。
“这是我的娃娃!”
“我要玩!”
“不给!”
接着是妞妞的哭声,尖利而持久。陈凯湿着手从厨房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妞妞从帐篷里爬出来,脸上挂着泪珠,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新买的娃娃。小杰跟在后面,气鼓鼓的:“她不给我玩!”
“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陈凯擦擦手,蹲下来哄妞妞,“妞妞不哭,舅舅再给哥哥找个玩具好不好?”
他从购物袋里翻出一盒积木递给小杰。小杰接过,脸色稍霁,但很快又把积木倒在地上,五颜六色的塑料块散落一地。
“小杰,不能这样倒。”我忍不住开口。
陈凯朝我使了个眼色,摇摇头,意思是“孩子刚来,别太严”。
他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积木,又读了本绘本。九点钟,该睡觉了。
“小杰,去书房睡觉了。”陈凯说。
“我不要一个人睡!”小杰抱住陈凯的腿,“我怕黑!”
“舅舅给你开小夜灯,好不好?”
“不好!我要跟舅舅睡!”
妞妞也凑过来:“我也要跟舅舅睡……”
陈凯被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着,有些无奈地看向我。我叹了口气:“今晚就先这样吧,都睡我们房间。”
我们的床是一米八的,睡两个大人两个孩子,实在拥挤。最后陈凯打了地铺,带着小杰睡地上,我和妞妞睡床上。
关灯后,房间里并不安静。小杰在地铺上翻来覆去,妞妞在我身边也动个不停。黑暗中,我听到陈凯压低声音说:“小杰,快睡觉。”
“舅舅,我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我闭上眼睛也睡不着。”
“那数羊,一只羊,两只羊……”
“舅舅,羊会跳栅栏吗?”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很久。我静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身旁的妞妞终于呼吸均匀,睡着了。地上,小杰的动静也渐渐小了。
就在我以为终于能睡觉时,妞妞突然哭了起来,闭着眼睛,哭得很伤心。我连忙开灯,轻轻拍她:“妞妞,怎么了?做噩梦了?”
陈凯也坐起来,睡眼惺忪:“怎么了?”
妞妞哭了好几分钟,才慢慢停歇,又睡着了。这下彻底没了睡意。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半。
陈凯打了个哈欠,小声说:“孩子刚换环境,可能不习惯。明天就好了。”
他躺回去,很快响起轻微的鼾声。我却久久无法入睡。
夜很静,窗外传来远处马路偶尔的车流声。家里多了两个孩子的呼吸声,一个轻浅,一个略重。空气中有陌生的儿童面霜的香味。
我轻轻起身,去客厅喝水。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橘色的帐篷上,那帐篷像一只蛰伏的怪兽。地板上,小杰的玩具车静静地躺在那儿,轮子朝上。
七天。我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然后回到房间,在妞妞均匀的呼吸声中,努力闭上眼。
第2章 首日热闹不断,隐患悄然埋下
第二天是周日。
早晨六点,我就被吵醒了。不是闹钟,是小杰兴奋的叫喊声:“舅舅!舅舅!天亮了!起床了!”
陈凯在地铺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应道:“小杰乖,再睡会儿……”
“我睡不着了!”小杰已经爬起来,光着脚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我要玩小汽车!”
妞妞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懵懂。看到陌生的环境,她愣了几秒,然后嘴巴一扁,开始抽泣:“妈妈……我要妈妈……”
陈凯瞬间清醒了,赶紧爬起来抱妞妞:“妞妞不哭,舅舅在这儿。妈妈过几天就回来了,妞妞乖。”
“我要妈妈……”妞妞的哭声越来越大,眼泪像断线的珠子。
我叹了口气,起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用冷水洗了把脸,精神稍微振作了些。
回到房间时,陈凯正抱着妞妞在屋里踱步,轻声哄着。小杰已经自己打开卧室门跑出去了,我听到客厅传来电视开机的声音。
“小杰,不能自己开电视!”陈凯朝外喊了一声,但妞妞还在哭,他分身乏术。
我走到客厅,看到小杰拿着遥控器,已经调到了动画频道。声音开得很大,吵闹的背景音乐和夸张的配音充斥着整个客厅。
“小杰,把声音关小点。”我说。
他看看我,不情愿地按了下音量键,只小了一格。
我走过去,拿过遥控器,把音量调到合适的大小。小杰撇撇嘴,但没说什么,盘腿坐在地板上开始看动画片。
厨房里,我开始准备早餐。冰箱里有面包、鸡蛋、牛奶。简单点,煎几个蛋,烤面包,热牛奶。
煎蛋的香味飘出来时,陈凯抱着已经停止哭泣但还在抽噎的妞妞走进厨房。妞妞趴在他肩上,眼睛红红的。
“妞妞饿不饿?舅妈煎了漂亮的太阳蛋哦。”陈凯用哄孩子的语调说。
妞妞摇摇头,把脸埋进陈凯颈窝。
“那喝牛奶好不好?”
还是摇头。
陈凯朝我无奈地笑笑:“孩子可能想妈妈了,早上情绪不好。没事,等会儿就好了。”
早餐桌上,小杰吃得很香,一口气吃了两片面包和一个煎蛋。妞妞却只喝了小半杯牛奶,面包一口没动。
“妞妞再吃一点?”陈凯把面包撕成小块,递到她嘴边。
妞妞紧闭着嘴,扭过头。
“那不吃就不吃吧,饿了再说。”陈凯自己吃掉那块面包,然后对我说,“薇薇,今天上午我带他们去儿童乐园玩,你在家好好休息。”
我点点头。看着陈凯收拾碗筷,给两个孩子换衣服,准备出门的水和零食,动作还算熟练。
出门前,陈凯信誓旦旦:“中午我们可能在外面吃,你不用等我们。下午回来我顺便买菜,晚饭还是我做!”
门关上了。家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站在突然寂静的客厅里,有种不真实感。阳光依旧透过窗户照进来,地板上玩具车和积木散落着,帐篷敞开着,里面扔着毯子和娃娃。
我开始打扫。把玩具收进箱子,叠好帐篷里的毯子,用吸尘器吸地。吸到沙发附近时,我发现垫子缝隙里有饼干碎屑——昨晚陈凯给孩子们吃的零食。
收拾完客厅,我去书房。折叠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我整理床铺时,在枕头下发现了一本皱巴巴的绘本,封面上有个大大的脚印。
洗干净碗筷,擦完厨房台面,已经快十点了。我在沙发上坐下,享受这难得的清净。但心里总悬着什么,无法完全放松。
果然,十一点刚过,陈凯发来微信:“薇薇,妞妞玩滑梯时蹭了下膝盖,我们在医务室处理,晚点回去。”
我回了句“没事吧”,他发来一张照片。妞妞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膝盖上贴了创可贴,眼睛又红了,但没哭。小杰在旁边做鬼脸。
“没事,就破点皮。但妞妞吓到了,哄了好久。”陈凯又发来一条,“我们等会儿就回去。”
十二点半,他们回来了。妞妞被陈凯抱着,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小杰则精神抖擞,手里拿着新买的气球,一进门就满屋子跑,气球在他身后飘荡。
“嘘——”陈凯把妞妞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走出卧室,关上房门,长舒一口气,瘫在沙发上:“我的天,带孩子出去玩比上班还累。”
小杰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气球绳子缠在了餐椅上。他用力一扯,气球“嘭”地一声炸了。
小杰愣了一下,看着手里只剩下一截绳子和破碎的橡胶片,哇地哭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陈凯又赶紧爬起来。
“气球……气球破了……”小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破了舅舅再给你买,不哭不哭。”陈凯抱起他,“你看,咱们不是还买了小飞机吗?玩小飞机好不好?”
小杰的哭声渐渐小了,但还在抽噎。陈凯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新玩具,小杰接过,注意力被转移,开始研究怎么玩。
陈凯重新瘫回沙发,闭上眼睛:“让我歇十分钟,就十分钟……”
但不到五分钟,卧室里传来妞妞的哭声。她醒了,发现自己在陌生房间,又开始哭闹。
陈凯认命地爬起来,拖着脚步走进卧室。我听到他温柔哄孩子的声音,但妞妞的哭声持续了很久。
午餐是叫的外卖。陈凯本来想做,但实在没精力了。妞妞情绪还是不好,不肯吃饭,陈凯只好一点一点喂,喂了半小时,只吃了小半碗粥。
小杰倒是自己吃完了,但吃得满桌子都是饭粒,喝汤时洒了一身。
“哎呀,衣服湿了。”陈凯拿纸巾给他擦,“脱下来换一件。”
他去书房找小杰的背包,拿出干净衣服。小杰换衣服时又在客厅乱跑,陈凯举着衣服追在后面:“小杰,站住,穿好衣服再玩!”
这顿午饭吃完,已经下午两点。陈凯收拾完外卖盒子,看着一屋子狼藉,抹了把脸:“我下午还得去趟公司,有个文件忘带了。薇薇,你帮忙看一会儿孩子?我快去快回。”
我想起他昨天的保证,但看到他疲惫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去吧,我看着。”
陈凯如释重负,抓起车钥匙就出门了。
现在,家里就剩我和两个孩子。
小杰在玩他的新飞机,满屋子跑,嘴里发出“嗡嗡”声。妞妞坐在沙发上,抱着娃娃,看着我,不说话。
我坐到她旁边,轻声问:“妞妞,要不要玩积木?”
她摇摇头。
“那看绘本?”
还是摇头。
我起身去洗了盘葡萄,放在茶几上:“妞妞吃葡萄吗?很甜的。”
她看了看葡萄,又看了看我,慢慢伸出手,拿了一颗,小心地放进嘴里。然后,又拿了一颗。
小杰跑过来,抓了一大把,塞得满嘴都是,汁水从嘴角流下来。
“小杰,慢点吃,一次拿几颗就好。”我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
他躲开我的手,继续跑来跑去。葡萄籽吐在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葡萄籽,扔进垃圾桶。再抬头时,小杰已经跑进书房了。我听到翻东西的声音,赶紧跟过去。
他打开了我的书桌抽屉,正在翻里面的东西。票据、笔记本、文具,被一样样拿出来。
“小杰,这个不能动。”我把东西收回去,关上抽屉。
“我想画画。”他说。
“画画要用画纸,舅妈给你拿。”
我找出几张A4纸和彩笔,让他在餐桌上画。小杰坐下来,开始胡乱涂鸦。妞妞也凑过来,我给她也拿了纸笔。
两个孩子安静了大约十分钟。我趁机去阳台收衣服,刚收了两件,就听到小杰的叫声:“妞妞!你画到我的纸了!”
“我没有!”妞妞带着哭腔反驳。
“你就有!”
我赶紧回去。只见小杰和妞妞在抢一支红色彩笔,两人的纸都皱成了一团,桌上地上散落着其他彩笔。
“一人一支笔,不要抢。”我把红色笔拿过来,又给他们一人发了一支别的颜色。
小杰气鼓鼓地坐下,用力在纸上乱画,纸都被戳破了。妞妞又开始掉眼泪,小声啜泣。
我头开始疼了。
这时手机响了,是工作群里的消息。我点开看了看,回复了几条。再抬头时,小杰不见了。
“小杰?”
没有回应。
我起身找。客厅没有,书房没有,卧室没有。最后在卫生间找到了他。他正站在马桶前,试图把彩笔扔进去。
“小杰!”我提高声音。
他吓了一跳,彩笔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笔身已经裂了。
“这个不能扔马桶,马桶会堵。”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我想看看它会漂走吗。”小杰理直气壮。
“不会漂走,会堵住,然后水会漫出来,很脏。”我把他带出卫生间,“现在去洗手,彩笔很脏。”
洗完手,小杰又跑去看电视了。妞妞还坐在餐桌前,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画。她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周围画了许多短线。
“这是什么呀?”我问。
“太阳。”她小声说。
“画得真好。”我由衷地说。
妞妞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紧了。她继续画,在太阳下面画了两个小圆圈,然后用线把它们连起来。
“这是妈妈和妞妞。”她说,声音更小了。
我心里软了一下。这孩子,是想妈妈了。
“妈妈过几天就回来了。”我说,“妞妞想妈妈的话,可以给妈妈打电话。”
她摇摇头,继续画画,但眼眶又红了。
我把她抱到腿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她起初身体僵硬,慢慢地,放松下来,靠在我怀里。
小杰在客厅大喊:“舅妈!电视不好看了!”
“那你想看什么?”
“我不知道!”
“那就关掉电视,玩会儿积木好不好?”
“不好!我要玩手机!”
“不能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我要玩!”他开始在地上打滚。
我闭了闭眼。妞妞从我腿上下来,又坐回椅子上画画。我走到客厅,小杰还在打滚,嘴里喊着“手机手机”。
“小杰,起来。”我的语气严肃了些。
他停下来,看着我,似乎在试探我的底线。
“起来,把地上的积木收好。收好了,舅妈给你讲故事。”
“什么故事?”
“你收好了再告诉你。”
他不太情愿地爬起来,开始慢吞吞地捡积木,捡一块,玩一会儿,再捡一块。十分钟后,地上的积木只收了一半。
我蹲下来帮他一起收。收好后,我拿出手机,找了个儿童故事APP,放给他听。小杰这才安静下来,坐在地板上听故事。
妞妞也过来了,靠在我身边。两个孩子暂时安静了,一个听故事,一个继续画画。
我靠在沙发上,感到深深的疲惫。这才半天,我已经筋疲力尽。而陈凯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说,带孩子“能有多难”。
下午四点,陈凯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还有一袋菜。
“我回来了!”他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高昂,仿佛在宣布救兵到来。
小杰扑过去:“舅舅!”
妞妞也跑过去,抱住陈凯的腿。
陈凯把菜放下,一手抱一个,两个孩子挂在他身上,他笑着转了个圈,两个孩子咯咯笑。
“怎么样,下午还好吧?”他问我。
“还行。”我没多说。
“辛苦你了。”他放下孩子,揉了揉肩膀,“我买了鱼和排骨,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
他提着菜进厨房,开始忙活。小杰和妞妞像小尾巴一样跟进去,厨房里很快传来陈凯的声音:“小心,别碰那个,烫……妞妞,离远一点,油会溅出来……”
晚餐比昨天丰盛。清蒸鱼、糖醋排骨、炒青菜、西红柿蛋汤。陈凯确实用了心。
但吃饭依然是一场战斗。小杰不肯好好吃鱼,说怕刺。妞妞不吃排骨,说肉硬。陈凯耐心地挑鱼刺,把鱼肉捣碎拌在饭里喂小杰;又把排骨上的肉撕成丝,一点一点喂妞妞。
“我自己吃。”小杰抢过勺子,但拿不稳,饭洒了一身。
“我来我来。”陈凯又接过勺子。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结束后,餐桌一片狼藉,地上有饭粒,桌上有菜汤。
陈凯收拾碗筷时,我准备给孩子们洗澡。卫生间的浴缸对他们来说太大,我用浴盆接水。小杰倒还配合,自己脱衣服坐进去。妞妞却不肯,躲在陈凯身后。
“妞妞乖,洗澡澡,洗得香喷喷的。”陈凯哄她。
“我不要!水烫!”
“不烫,舅舅试过了,温的。”
“烫!”
陈凯把妞妞抱到浴室,她全程大哭,手脚乱蹬,溅了我一身水。好不容易洗完,用浴巾裹着抱出来,她还在抽噎。
小杰已经自己穿好睡衣跑出去了,湿脚印留了一路。
等两个孩子都洗好澡,吹干头发,已经晚上八点半。陈凯陪他们在客厅玩了一会儿,九点准时带他们去睡觉。
今晚依然挤在一起。小杰还是要跟舅舅睡,妞妞也黏着陈凯。最后又是陈凯打地铺,带着小杰睡,我和妞妞睡床。
关灯后,小杰依然不老实,翻来覆去。陈凯压低声音:“小杰,快睡觉,明天舅舅带你去公园。”
“公园有碰碰车吗?”
“有。”
“我要坐碰碰车!”
“好,坐碰碰车。现在闭上眼睛。”
“舅舅,公园有冰淇淋吗?”
“有,但现在先睡觉。”
“我想吃草莓味的。”
“明天给你买。现在,睡觉。”
这样的对话又持续了很久。妞妞在我身边,呼吸渐渐平稳。就在我也快要睡着时,小杰突然坐起来:“舅舅,我要尿尿。”
陈凯叹了口气,爬起来带他去卫生间。我听到冲水声,脚步声,然后两人又回来躺下。
安静了五分钟。
“舅舅,我睡不着。”
“闭上眼睛数羊。”
“我数到一百了。”
“那就数到两百。”
“数数不好玩。”
陈凯不说话了。黑暗中,我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说:“小杰,你再不睡觉,明天就没有碰碰车了。”
这句话起了作用。小杰不吭声了,翻了个身。渐渐地,他的呼吸也平稳了。
我轻轻睁开眼,适应了黑暗后,能看到地铺上隆起的两个轮廓。陈凯似乎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重新闭上眼,但睡意全无。
这一天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小杰满屋疯跑,妞妞持续哭闹,洒落的饭菜,散落的玩具,破裂的气球,堵塞马桶的彩笔,还有陈凯疲惫但强撑的笑容。
这才第一天。
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厅。月光如水,静静地洒满房间。帐篷静立在客厅中央,地板上,小杰的飞机和妞妞的娃娃并排躺着。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慢慢喝完。远处楼房的灯火稀稀疏疏,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七天。我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然后加上一个定语:漫长的七天。
回到卧室时,陈凯在地铺上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别碰,烫……”
我轻轻躺下,妞妞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往我这边靠了靠。孩子身上的奶香味淡淡地传来。
窗外,夜色正浓。
第3章 作息彻底打乱,家中鸡飞狗跳
第三天,周一。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完全亮,我就被吵醒了。
不是小杰的叫喊,而是妞妞的哭声。她在睡梦中突然哭起来,闭着眼睛,哭得撕心裂肺。我赶紧开灯,抱起她轻轻拍:“妞妞,怎么了?做噩梦了?”
陈凯也从地铺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又怎么了?”
“不知道,突然就哭了。”我抱着妞妞在房间里踱步,但她哭得更凶了,手脚乱挥,差点打到我脸上。
“妞妞乖,不哭不哭……”陈凯伸手想接过她,妞妞却扭身躲开,紧紧抓住我的衣领,哭得更大声了。
“妈妈……我要妈妈……”她终于睁开眼,看清是我,哭得更伤心了。
“妞妞,妈妈过几天就回来,不哭啊。”陈凯柔声哄着,但完全没用。
小杰也被吵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妞妞好吵……”
“小杰乖,再睡会儿。”陈凯说,但小杰已经爬起来了:“我睡不着了,我要看电视。”
“才五点半,看什么电视,睡觉。”
“我不睡!”
妞妞还在哭,小杰在嚷嚷,房间里乱成一团。我看了一眼手机,离我平时起床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陈凯深吸一口气,对我说:“你哄妞妞,我带小杰出去,别吵到邻居。”
他抱着还在闹腾的小杰去了客厅。我继续哄妞妞,但无论我怎么哄,她只是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最后我抱着她去了客厅,陈凯正按着小杰不让他开电视。
“我要看动画片!”小杰挣扎着。
“现在没有动画片!电视台都没上班!”陈凯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
小杰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撇,也哭了起来。
于是,清晨五点半,我们家有两个孩子在同时大哭。妞妞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杰坐在地上蹬着腿哭。哭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我甚至能听到楼上邻居起床走动的声音。
陈凯蹲下来,试图抱小杰,但小杰甩开他的手。陈凯的脸色很难看,他猛地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用力关上玻璃门,隔绝了部分哭声。
但很快他又走回来,因为小杰开始用脚踢地板,发出“咚咚”的巨响。
“小杰!”陈凯抓住他的脚,“不许踢!”
小杰哭得更大声了。
我抱着妞妞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才第三天。
半个小时后,妞妞哭累了,趴在我肩上抽噎。小杰也渐渐停了,但还在小声啜泣。陈凯把他抱到腿上,一言不发。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远处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橙红。平常这个时间,我应该还在温暖的被窝里,享受最后一个小时的睡眠。但现在,我抱着一个刚哭完的孩子,站在凌乱的客厅里,感到从骨头里透出的疲惫。
“我煮点粥吧。”陈凯哑着嗓子说,放下小杰去了厨房。
我抱着妞妞坐在沙发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安静下来,但还在一抽一抽的。小杰蹭过来,靠在我另一边,眼睛还红着。
“舅舅生气了。”他小声说。
“舅舅没生气,舅舅是累了。”我说。
“我想回家。”小杰说,声音里带着委屈。
我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陈凯煮了白粥,热了馒头。早餐桌上异常安静,两个孩子都乖乖吃饭,不敢再闹。陈凯埋头喝粥,眼下的乌青很明显。
“你今天还要去公司吗?”我问。
“上午得去一趟,有个会。”陈凯说,“下午早点回来。”
“我九点上班,八点半得出门。”我看了看表,已经七点了。
“我知道。一会儿我送你去地铁站,然后带他们去公园,耗耗精力。”陈凯揉了揉脸,试图振作精神,“下午我早点回来做饭。”
“晚上我可能要加班,有个报表要赶。”我说,“可能会晚点回来。”
陈凯愣了一下,点点头:“行,那你忙你的。”
吃完饭,陈凯催促两个孩子换衣服。小杰磨磨蹭蹭,妞妞又开始闹情绪,不肯穿我拿出来的裙子,非要穿另一件,但那件昨天玩的时候弄脏了还没洗。
“这件脏了,明天洗好了再穿。”我拿着干净的裙子哄她。
“不!我就要那件!”妞妞又开始掉眼泪。
“那就穿身上这件,不换了。”陈凯失去了耐心,直接给妞妞套上外套,抱起来就往外走。
“袜子!袜子没穿!”我赶紧拿着袜子追出去。
好不容易把两个孩子塞进车里,陈凯发动车子。我坐在副驾驶,妞妞和小杰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等红灯时,陈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方向盘。
“你昨晚没睡好?”我问。
“几乎没睡。”陈凯苦笑,“小杰半夜醒了两次,一次要尿尿,一次说渴了。妞妞也醒了一次。我哄完这个哄那个,天就亮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地铁站到了,我下车,陈凯朝我挥挥手:“晚上见。”
“晚上见。”我关上车门,看着车子汇入车流,然后转身走进地铁站。
公司里,一切如常。格子间里键盘声此起彼伏,电话铃声偶尔响起。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却很难集中精神。
同事小张端着咖啡经过,凑过来小声问:“林姐,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就是没睡好。”我勉强笑了笑。
“带孩子很累吧?”小张同情地说,“我姐家一个孩子就够呛,你家还两个。”
“你怎么知道?”
“陈哥发的朋友圈啊,昨天发的,说带外甥和外甥女体验生活,累并快乐着。”小张拿出手机给我看。
我凑过去看。陈凯昨天下午在儿童乐园拍的照片,小杰和妞妞在玩滑梯,笑得很开心。配文是:“临时当奶爸,虽然累,但看到孩子们的笑容,一切都值了。”
底下有十几个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
“陈哥好男人!”
“厉害啊,一带二!”
“羡慕,孩子多可爱。”
“好有爱的舅舅!”
我看着那些评论,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凯只展示了“快乐”的部分,那些鸡飞狗跳、精疲力尽的时刻,都被过滤掉了。
“孩子多大了?”小张问。
“一个六岁,一个四岁。”
“正是最闹腾的年纪。”小张摇头,“我姐家的五岁,天天跟打仗似的。林姐,你要保重啊,不行就让陈哥多担待点,男人不能光拍照片发朋友圈,得真干活。”
我笑笑,没说话。
上午的工作效率很低,我总是不自觉地走神。脑海里闪过早上的混乱画面,妞妞的哭声,小杰的踢打,陈凯疲惫的脸。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报表上的数字似乎在跳动,难以聚焦。
午休时,我收到陈凯发来的照片。是他在公园拍的,小杰在玩沙子,妞妞在荡秋千。配文是:“阳光正好,孩子们玩得很开心。”
我回复了一个笑脸。
下午三点,陈凯发来消息:“我准备带他们回家了,妞妞有点困,在车上睡着了。”
“路上小心。”我回。
四点,又一条消息:“到家了,小杰要看电视,我让他看半小时。我先收拾下屋子,家里跟打过仗一样。”
我仿佛能看到客厅的惨状:散落一地的玩具,沙发上乱扔的衣服,茶几上的饼干屑和果汁渍。
“辛苦了。”我打字,发送。
五点半,陈凯发来一张照片,是厨房料理台上摆着的菜:切好的肉,洗好的青菜,还有一条鱼。配文是:“晚餐准备中!今天做妞妞爱吃的蒸蛋,和小杰爱吃的可乐鸡翅。”
我看着照片,心里有些复杂。陈凯在努力,我知道。但他似乎还在强撑着,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力不从心。
六点,我处理完工作,准备下班。手机响了,是陈凯。
“薇薇,你那边结束了吗?能不能在楼下超市带瓶酱油回来?家里的用完了。”
“好,要哪种?”
“就平时买的那种就行。对了,再带盒牛奶,妞妞要喝。”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去超市买了酱油和牛奶。结账时,看到货架上的儿童牙膏,想到妞妞用的牙膏快没了,又拿了一支。走到零食区,想着两个孩子,又拿了两盒饼干。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我用钥匙开门,门一开,就听到小杰的尖叫和妞妞的哭声。
客厅里,小杰骑在陈凯背上,把他当马骑。陈凯跪在地上,四肢着地,气喘吁吁。妞妞坐在地上哭,面前倒着一个水杯,水洒了一地。
“怎么了?”我关上门。
陈凯停下动作,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妞妞要喝水,自己拿杯子,摔了。”
“我不是让你看着点吗?”他把小杰从背上抱下来,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扶着腰。
“我看着呢,就转身拿个纸巾,她就……”陈凯抹了把脸,走向妞妞,“好了不哭了,杯子没破,水擦干就好了。”
妞妞伸出胳膊要抱,陈凯弯腰抱她,又是一声闷哼。
“腰闪了?”我问。
“没事,老毛病。”陈凯摆手,抱着妞妞去沙发,但动作明显僵硬。
我把酱油和牛奶放进厨房,出来时,陈凯正用纸巾擦地上的水。小杰又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小杰,声音关小点。”我说。
他装作没听见。
我走过去,拿过遥控器,把音量调小。小杰不满地看了我一眼,但没敢说什么。
晚餐桌上,陈凯做了可乐鸡翅、蒸蛋、炒青菜和紫菜汤。菜的味道不错,但陈凯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直照顾两个孩子吃饭。
小杰啃鸡翅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还用手去抓青菜。妞妞只吃蒸蛋,不肯吃别的。
“妞妞,吃点青菜,有营养。”陈凯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
妞妞用勺子把青菜拨到一边。
“就吃一口,好不好?”
摇头。
“那吃块鸡肉?”
还是摇头。
陈凯叹了口气,没再勉强。他看起来累极了,眼下是深深的阴影,吃饭时几次停下筷子,揉太阳穴。
“你头疼?”我问。
“有点,可能没睡好。”他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吃完饭早点睡。”
但晚饭后,陈凯并没有早点睡的机会。小杰和妞妞精力旺盛,在客厅里追跑打闹,撞倒了落地灯。幸好灯没碎,但灯泡闪了几下,灭了。
“小杰!妞妞!不许在屋里跑!”陈凯提高声音。
两个孩子停下来,看着陈凯。小杰吐了吐舌头,妞妞躲到沙发后面。
陈凯走过去检查落地灯,试着开开关,灯不亮。“灯泡烧了。”他无奈地说。
“还有备用的吗?”
“应该有,我找找。”
陈凯去储物间找灯泡,小杰和妞妞又开始了追逐战,这次声音小了点,但依然在跑。
我忍不住了:“小杰,妞妞,坐下。”
我的声音不高,但很严肃。两个孩子停下来,看看我,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家里不是操场,不能这样跑。撞倒东西会摔坏,也可能伤到自己。”我看着他们,“要玩就好好玩,要么就看书,要么看电视,不许再跑了。”
小杰低下头,妞妞玩着自己的手指。
陈凯拿着灯泡出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朝我投来感激的眼神。他换好灯泡,客厅重新亮起来。
“薇薇,我带他们洗澡,你休息会儿。”陈凯说。
洗澡依然是场战斗。小杰在浴盆里扑腾,水溅得到处都是。妞妞不肯洗头,哭得震天响。陈凯的T恤湿了大半,头发也在滴水。
好不容易洗完,吹干头发,已经快九点。陈凯催他们睡觉,小杰又说不困。
“不困也躺着,闭上眼睛就困了。”陈凯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我真的不困!”小杰在床上蹦跳。
“陈凯!”我提高声音。
陈凯深吸一口气,尽量温和地说:“小杰,躺下,舅舅给你讲故事。”
“我要听奥特曼打怪兽!”
“我不会讲奥特曼。”
“那我就不睡!”
陈凯的耐心终于耗尽,他把小杰按在床上,盖好被子:“不睡也得睡!现在,立刻,闭上眼睛!”
小杰被吓到了,瘪着嘴,眼看要哭。陈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缓和下来:“乖,睡觉,明天带你去坐摇摇车。”
“真的?”
“真的。”
小杰这才躺下,但眼睛还睁得大大的。陈凯坐在床边,开始讲一个很老套的童话故事。讲了不到五分钟,小杰就睡着了——他其实已经很困了,只是在硬撑。
妞妞倒没闹,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等两个孩子都睡熟,已经十点半了。陈凯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关上门,长舒一口气,瘫在沙发上。
“我的老天……”他闭上眼睛,“这比上班累多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倒了杯水。陈凯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明天……”他睁开眼,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明天周二,还有四天。”
“你妹妹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下周一下午的车,到家得晚上了。所以准确说,还有五天。”陈凯苦笑,“五天……”
“要不,跟你爸妈说一下,让他们提前回来?”我试探着问。
陈凯摇头:“他们那个旅游团是固定行程,中途没法提前回来。而且,我都答应丽丽了,现在说不行,多打脸。”
“可是你这样太累了,白天要工作,晚上带孩子,身体吃不消。”
“没事,扛得住。”陈凯坐直身体,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就是有点缺觉。等他们走了,我睡个三天三夜。”
他站起来:“我去洗个澡,一身汗。”
陈凯去洗澡了,我在客厅收拾。地板上都是水渍,玩具散落各处,沙发上堆着孩子们的外套。我一件件捡起来,该挂的挂,该收的收。
收拾到书房时,我愣住了。
书房墙上,用红色彩笔画了一个大大的、歪歪扭扭的太阳,还有两个小人。彩笔就扔在地上,笔帽不见了。
是小杰画的。昨天我给他的彩笔,他居然拿来在墙上画画。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太阳,和两个火柴棍似的小人,心里涌起一股无力的愤怒。这墙是我们去年刚重新刷过的,浅灰色的墙漆,现在被红色彩笔划得乱七八糟。
“陈凯!”我喊道。
浴室水声停了,陈凯裹着浴巾出来:“怎么了?”
我指着墙上的画。陈凯走过来,看到后也愣住了。
“这……小杰画的?”
“还能有谁。”
陈凯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明天我试试能不能擦掉。”
“这是油性彩笔,擦不掉的。”
“那……等他们走了,我重新刷一下这面墙。”
我没说话。陈凯走过来,揽住我的肩:“对不起,薇薇。我知道这几天你也很辛苦。再坚持几天,就几天。”
他的声音很疲惫,带着恳求。我靠在他肩上,闻到沐浴露的香味,混合着疲惫的气息。
“睡吧。”我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
我们躺在床上,中间隔着熟睡的妞妞。陈凯很快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我却久久无法入睡,睁眼看着天花板。
墙上,那个红色的太阳仿佛在黑暗中发光。孩子们的呼吸声在耳边,一个深沉,一个轻浅。
七天。不,还有五天。
我在心里数着日子,第一次觉得,时间可以过得这样慢。
第4章 承诺逐渐失效,责任悄悄转移
第四天,周二。
早晨依然是被吵醒的,但今天不是哭声,是小杰兴奋的叫喊:“下雪了!下雪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窗外白茫茫一片。真的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陈凯也醒了,他挣扎着坐起来,看了眼窗外,又倒回枕头上:“下雪了啊……”
“下雪了!舅舅,我要堆雪人!”小杰扑到陈凯身上。
“雪太小了,堆不了雪人。”陈凯闭着眼睛说。
“能堆!能堆!”小杰不依不饶。
妞妞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她看到窗外的雪,眼睛亮了亮,但没说话。
“好好好,等雪积厚一点,舅舅带你们下楼玩。”陈凯妥协了,但他看了眼手机,突然坐起来,“糟了,七点半了!我今天九点有个重要的会!”
他几乎是跳下床的,冲进卫生间。我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还有他含糊不清的催促:“小杰,妞妞,快起床!今天舅妈送你们去幼儿园!”
我这才想起来,小杰和妞妞是要上幼儿园的。昨天周一,因为临时接来,没来得及安排,陈凯就自己带了一天。今天周二,按理该去幼儿园了。
“幼儿园?”小杰不乐意,“我不去幼儿园,我要玩雪!”
“必须去!”陈凯从卫生间探出头,满嘴牙膏泡沫,“快,穿衣服!”
妞妞听说要去幼儿园,又开始掉眼泪:“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妈妈过几天就回来,妞妞乖,去幼儿园和小朋友玩。”我哄她,但她扭着身子不肯穿衣服。
陈凯匆匆洗漱完,出来帮妞妞穿衣服。妞妞不配合,手脚乱动,衣服穿了一半卡住了。
“妞妞,听话!”陈凯的音量提高了。
妞妞“哇”地哭起来。小杰在旁边起哄:“我也不穿!我要玩雪!”
“都别闹了!”陈凯突然吼了一声。
房间里瞬间安静。妞妞的哭声噎在喉咙里,小杰也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陈凯。
陈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小杰,你是哥哥,要给妹妹做榜样。快,自己穿衣服。妞妞,舅舅帮你穿,穿好了我们去幼儿园,下午舅舅早点接你们,然后我们堆雪人,好不好?”
最后那句话是诱饵。妞妞抽噎着,点了点头。小杰也不情不愿地开始自己穿衣服。
早餐是昨天剩的粥,热了热,配咸菜。孩子们吃得很快,因为陈凯一直在催:“快点吃,要迟到了!”
我平时八点半出门,但今天要送孩子,得提前。匆匆吃了两口,就开始准备出门的东西。书包、水壶、备用衣物……陈丽送来时都带了,但昨天弄乱了,我得重新整理。
“小杰的书包呢?”我问。
“在……好像在客厅。”陈凯在穿外套。
我去客厅找,在沙发底下找到了小杰的书包,在帐篷里找到了妞妞的。检查了一下,水壶是空的,得装水。
“我去装水,你给他们穿鞋。”我对陈凯说。
“好。”
等我装好水出来,陈凯正在和妞妞的鞋子“搏斗”。妞妞的鞋是那种一脚蹬的,但鞋舌卡住了,穿不进去。
“这鞋怎么回事……”陈凯急得额头冒汗。
“我来。”我接过鞋子,调整了一下鞋舌的位置,顺利给妞妞穿上了。
“还是你厉害。”陈凯苦笑。
终于,两个孩子穿戴整齐,背上书包。陈凯看了一眼表:“七点五十了,我得出门了。薇薇,麻烦你送他们了,幼儿园就在小区对面,过马路就是。”
“我知道,你快走吧,别迟到了。”
陈凯匆匆亲了我一下,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乖乖听舅妈的话,下午舅舅接你们。”
他走了,门关上,家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看着眼前两个小人儿,小杰一脸不情愿,妞妞眼睛还红着。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走吧,要迟到了。”我说。
小杰站着不动:“我不想去幼儿园。”
“幼儿园有小朋友,有玩具,有老师讲故事,多好。”
“不好,我要堆雪人。”
“下午放学回来,如果雪还下,就让舅舅带你们堆雪人。”我拿出陈凯的承诺当诱饵。
小杰犹豫了一下,终于动了。我一手牵一个,出门,等电梯,下楼。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小杰兴奋地想挣脱我的手去踩雪,我紧紧拉住他:“路上滑,不能跑。”
过马路时,我格外小心。虽然是小区门口,车不多,但下雪天路滑。我紧紧牵着两个孩子的手,等绿灯亮了,才快速通过。
幼儿园就在小区对面,步行五分钟。把孩子们送到教室门口,老师迎出来:“是小杰和妞妞吧?陈先生昨天打电话说过了。来,跟舅妈说再见。”
小杰不情不愿地说了声“舅妈再见”,就跑进去了。妞妞却拉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眼泪又出来了。
“妞妞乖,跟老师进去,下午舅舅来接你。”我蹲下来,擦掉她的眼泪。
老师牵过妞妞的手:“妞妞不哭,老师带你去看小鱼好不好?我们班有漂亮的小鱼。”
妞妞抽噎着,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老师进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后,心里突然有点酸涩。
走出幼儿园,雪还在下。我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到公司时,迟到了十分钟。好在领导没说什么。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却很难进入工作状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凯发来的消息:“孩子们送去了吗?”
“送去了,都进教室了。”
“那就好。我开会了。”
“嗯。”
放下手机,我强迫自己开始工作。但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走,想到妞妞红红的眼睛,想到小杰的不情愿,想到家里墙上的涂鸦,想到陈凯疲惫的脸。
午休时,我给陈凯发了条消息:“下午你去接孩子?”
过了很久他才回:“我尽量,但下午可能要去见客户。如果来不及,你去接一下?”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有点堵。他当初的承诺是“一切我来负责,不用你操心”,但现在,仅仅第四天,就开始需要我分担了。
“我下午可能要加班。”我回。
“你尽量早点?孩子们四点半放学,最晚能待到五点半。”
我看着手机屏幕,最终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的工作效率依然不高。四点钟,我收拾东西准备走。领导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我,问:“小林,今天这么早?”
“家里有点事,得去接孩子。”我说。
“孩子?你什么时候有孩子了?”领导很惊讶。
“是亲戚家的孩子,帮忙带几天。”我简单解释。
“哦,那快去吧,别让孩子等。”
我道了谢,匆匆离开公司。雪已经停了,但路上积雪未化,公交车开得慢。到幼儿园时,已经四点五十了。
教室里只剩下小杰、妞妞和另外一个孩子。老师看到我,明显松了口气:“妞妞舅妈来了。妞妞今天哭了好几次,说想妈妈。”
我看着妞妞,她坐在小板凳上,眼睛又红又肿,看到我,嘴一瘪,又想哭。
“小杰倒是还好,就是中午不肯睡觉,在床上翻来覆去。”老师说。
“麻烦您了。”我歉意地说。
“没事,孩子刚换环境,不适应是正常的。”老师把两个孩子的书包递给我,“明天还来吧?”
“来的,可能要麻烦您一周。”
“好的,那明天见。”
一手牵一个走出幼儿园,小杰问:“舅舅呢?”
“舅舅在忙,舅妈来接你们。”
“舅舅说下午带我们堆雪人。”
“雪太小了,堆不了雪人。”
“舅舅答应了!”
“等雪下大了再堆。”
“舅舅骗人!”小杰甩开我的手,跑到前面,用力踩雪。
“小杰,慢点,路上滑!”
他不听,反而跑得更快。我牵着妞妞追不上,只能喊:“小杰,停下!”
他不理,继续跑。突然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愣,然后大哭起来。
我赶紧牵着妞妞跑过去。小杰的裤子湿了,手上也沾了雪。我把他拉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摔疼了没有?让你不要跑。”
“疼……”他哭得更大声了。
“哪里疼?”
“屁股疼……手也疼……”
我检查了一下,手没破,就是有点红。裤子湿了一大片,得赶紧回家换。
“不哭了,回家换裤子,舅妈给你捂捂。”我一手牵一个,这次小杰老实了,乖乖跟着走。
回到家,我给小杰换了干净的裤子,用热水给他洗手。他还在抽噎,但已经不怎么哭了。妞妞坐在沙发上,抱着书包,不说话。
“妞妞,把书包放下,舅妈给你拿牛奶。”我说。
她摇头,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我热了牛奶,给他们一人一杯。小杰咕咚咕咚喝完,妞妞只喝了一小口。
“妞妞,多喝点,长高高。”我哄她。
她还是摇头,把杯子推开。
我没办法,只好先去准备晚饭。陈凯发来消息:“我晚上要陪客户吃饭,不回来吃了。你们吃,不用等我。”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点堵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烦躁。他说好下午尽量来接孩子,结果没来。他说好负责一切,但现在连晚饭都不回来吃了。
但我没说什么,只回了个“好”。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我热了热,又炒了个青菜。吃饭时,小杰还算配合,妞妞只吃了几口米饭,菜一点没碰。
“妞妞,吃点青菜。”我夹了青菜到她碗里。
她看着青菜,突然说:“妈妈也给我夹菜。”
我一怔,然后轻声说:“舅妈给你夹菜,一样的。妞妞乖,吃一点。”
她用勺子把青菜拨到碗边,低头扒白饭。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让两个孩子看会儿电视。等我洗完碗出来,发现小杰不在客厅。
“小杰?”
没回应。
我找了一圈,最后在卧室里找到了他。他正站在我们的床头柜前,手里拿着我的香水瓶,打开了盖子,往床上喷。
“小杰!”我快步走过去,夺过香水瓶。
床上、被子上、枕头上,都是香水味,浓得刺鼻。我常用的那瓶香水,已经空了小半瓶。
“你在干什么?”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香香的……”小杰小声说。
“这个不能玩!”我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提高了。
小杰吓得后退一步,眼圈红了。妞妞听到动静跑进来,看到我严肃的脸,也吓到了,站在门口不敢动。
我深吸一口气,把香水瓶盖好,放在高处。然后蹲下来,看着小杰:“小杰,这个瓶子里的东西是舅妈的,不能随便玩。你把床上喷得到处都是,晚上怎么睡觉?”
“我错了……”小杰小声说。
“知道错了就好。以后不能乱动大人的东西,知道吗?”
他点点头。
“去客厅看电视吧。”
小杰如获大赦,跑出去了。妞妞也跟着跑了。
我看着满床的香水渍,太阳穴突突地跳。这床单被套才换了两天,现在全是香水味,晚上怎么睡?
我拆下床单被套,扔进洗衣机,倒了很多洗衣液。又从柜子里找出备用的换上。做完这些,已经快八点了。
该洗澡了。我叫小杰和妞妞,小杰还算配合,妞妞又开始闹,不肯洗。
“妞妞乖,洗完澡香喷喷的,睡觉舒服。”我好声好气地哄。
“不洗!”她抱着沙发靠背不松手。
“不洗不行,今天玩雪了,身上脏。”
“不脏!”
我失去了耐心,直接抱起她往浴室走。她在我怀里挣扎,小手乱挥,打到我脸上。不疼,但心里那股火“噌”地冒起来。
“妞妞!”我提高声音。
她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大哭。
我不理会,把她放进浴盆。她挣扎着要出来,我按着她,快速给她洗。她全程大哭,眼泪鼻涕一起流。小杰站在浴室门口,害怕地看着。
好不容易给妞妞洗完,用浴巾裹着抱出来,她还在哭,哭得打嗝。我给她穿好睡衣,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睡觉。”我的声音很硬。
她抽噎着,不敢再闹。我关了大灯,只开小夜灯,然后去给小杰洗。
小杰看我脸色不好,乖乖自己脱衣服,自己进浴盆。我沉默地给他洗,他也沉默着。洗完了,他自己擦干,自己穿好睡衣。
“去睡觉。”我说。
他爬上床,在妞妞旁边躺下。我关上门,走出卧室。
客厅里一片狼藉。玩具散落各处,沙发上堆着换下来的脏衣服,茶几上有饼干屑和洒了的牛奶。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里。
手机响了,是陈凯。
“喂?”我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薇薇,我这边快结束了,大概九点半能到家。孩子们睡了吗?”
“刚躺下。”
“今天辛苦你了。妞妞怎么样?老师说她哭了。”
“嗯,哭了一天。晚上洗澡也哭。”
陈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孩子想妈妈了,正常的。你多哄哄。”
我没说话。
“对了,晚饭你们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昨天的剩菜,加了个青菜。”
“哦……我明天早点回来做饭。今天实在推不掉,这个客户很重要。”陈凯的声音里带着歉意。
“知道了。”
“那……我先挂了,这边在结账。”
“嗯。”
挂断电话,我继续站在客厅里。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楼房的灯火点点。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洗衣机运转的嗡嗡声。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新。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里,稍微平息了心里的烦躁。
回到客厅,我开始收拾。玩具一件件收进箱子,脏衣服扔进脏衣篓,茶几擦干净,地拖一遍。做这些的时候,我的动作很机械,脑子里空空的。
收拾完,洗衣机也停了。我把床单被套拿出来晾,浓郁的香水味混合着洗衣液的味道,很奇怪。
九点四十,陈凯回来了。他轻手轻脚地开门,看到我在客厅,愣了一下:“还没睡?”
“晾床单。”
“床单怎么了?”
“小杰用我香水喷了一床。”
陈凯走过来,闻到阳台上的味道,皱眉:“这孩子……明天我说说他。”
“算了,他已经知道错了。”
陈凯脱下外套,在沙发上坐下,长舒一口气:“累死了。客户一直灌酒,喝得我头晕。”
“去洗个澡吧。”
“嗯。”他站起来,脚步有些晃。我扶了他一下。
“没事,我能行。”他摆摆手,走进浴室。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浴室里传来水声,我听着水声,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觉得这个家变得很陌生。
墙上还有小杰画的太阳,沙发上还留着妞妞的娃娃,空气里还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水味。这个家里,到处都是不属于我们的痕迹。
陈凯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他在我旁边坐下,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味。
“薇薇,”他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几天你辛苦了。我本来想全部自己扛的,但……”他苦笑,“我高估自己了。带孩子,真的不容易。”
“你妹妹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下周一下午。我跟她说了,尽量早点。”
“今天是周二,还有五天。”
“嗯,五天。”陈凯重复道,然后补充,“其实只有四个整天了,因为下周一下午就回来了。”
“四个整天。”我说。
“我会尽量不麻烦你。明天我一定早点回来,接孩子,做饭,都我来。”陈凯保证。
我没说话。这样的保证,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睡吧。”我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嗯。”
我们走进卧室。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妞妞在睡梦中抽噎了一下,小杰踢了下被子。我给他们盖好被子,然后在自己这边躺下。
陈凯很快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睁着眼,看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天花板。
四个整天。我在心里数着。
原来,四天可以这样漫长。
第5章 矛盾全面爆发,家务与情绪双重压力
第五天,周三。
早晨六点,手机闹钟响了。我伸手按掉,躺在床上,不想动。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
但不行,得起床。陈凯今天要赶早去公司,我得做早饭,送孩子。
我坐起来,轻轻下床,怕吵醒孩子们。但妞妞还是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然后嘴巴一扁,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妞妞不哭,妈妈过几天就回来了。”我压低声音哄她。
但这句话已经不起作用了。妞妞哭得更伤心了,虽然努力压抑着声音,但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看得人心疼。
陈凯也醒了,他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叹了口气。
“又哭了?”他问,声音沙哑。
“嗯,你哄哄,我去做早饭。”
我走出卧室,关上房门。在门关上的瞬间,听到陈凯疲惫的声音:“妞妞乖,不哭了……”
厨房里,我热了牛奶,煮了鸡蛋,烤了面包。简单的早餐,但做完后还是觉得累。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的牛奶,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但我忍住了。把牛奶倒进杯子,鸡蛋剥好,面包涂上果酱。端上桌时,陈凯抱着还在抽噎的妞妞出来了,小杰跟在他们后面,揉着眼睛。
“吃饭。”我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陈凯把妞妞放在椅子上,但妞妞不肯坐,非要陈凯抱。陈凯只好抱着她,一手拿勺子,试图喂她吃饭。
“我自己吃。”小杰抓起面包,咬了一大口。
“慢点,别噎着。”我提醒。
小杰不理,大口嚼着,面包屑掉了一桌子。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无力。这几天说的“别这样”“别那样”,他听进去的很少。
陈凯勉强喂妞妞吃了几口鸡蛋,喝了几口牛奶,就放下了:“好了,不吃了。”
“再吃一点,上午会饿。”我说。
“她不吃了,算了。”陈凯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我没再说话。餐桌上很安静,只有小杰咀嚼的声音。陈凯匆匆吃了点东西,看了眼表:“我得走了,今天早上要见个重要客户。”
“去吧,我送他们。”
“麻烦你了。”陈凯站起来,匆匆亲了下妞妞的额头,又摸摸小杰的头,“听舅妈的话。”
他走了,门关上。家里又剩下我和两个孩子。
我看着妞妞,她坐在陈凯刚才的位置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杰已经吃完了,嘴巴上沾着一圈奶渍。
“小杰,擦嘴。”我把纸巾递给他。
他胡乱抹了一下,没抹干净。我拿过纸巾,仔细给他擦干净。
“妞妞,再喝点牛奶。”我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她摇头。
“那吃鸡蛋?”
还是摇头。
我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心里那点火气突然就散了,只剩下疲惫和无奈。一个四岁的孩子,离开妈妈,住在陌生环境里,她的不安和抗拒,我能理解。
但我也有我的极限。
“好,不吃就不吃。”我把鸡蛋和牛奶收走,“去换衣服,该上学了。”
送他们去幼儿园的路上,小杰还算老实,妞妞一直牵着我的手,很安静。雪已经停了,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走得很慢。
到幼儿园,老师接过孩子,妞妞又哭了,但这次哭得不那么厉害,只是小声啜泣。老师抱着她,对我点点头:“放心,交给我吧。”
走出幼儿园,我给陈凯发了条消息:“送到了。”
他没回,可能在忙。
到公司,开始工作。但今天状态更差,一个简单的表格,做了三遍还有错误。同事小张又凑过来:“林姐,你脸色真的很差,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就是没睡好。”
“带孩子很累吧?我姐说,带孩子比上班累多了,尤其晚上睡不好,白天根本没精神。”
我笑笑,没说话。小张没结婚,没孩子,说再多她也无法真正理解。
午休时,陈凯回消息了:“刚开完会。孩子们怎么样?”
“送去了,妞妞又哭了。”
“唉,这丫头……晚上我早点回去哄她。”
我没回。这样的对话,这几天重复了太多次。
下午,领导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我进去时,他正在看一份文件。
“小林,坐。”领导抬头看了我一眼,皱眉,“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黑眼圈很重。”
“还好,就是家里有点事。”
“你交上来的报表,有几个数据对不上。”领导把文件推过来,“我知道你一向认真,但这几天连着出错,是不是家里事太分心了?”
我看着报表上被红笔圈出来的错误,脸有点发烫:“对不起,我马上改。”
“小林啊,工作是工作,家里是家里,要分清楚。”领导语气缓和了些,“你家的事,我不好多问,但工作不能耽误。这个报表很重要,今天下班前必须改好给我。”
“好的,我马上去改。”
回到工位,我看着那份报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那些数字像是在跳舞,怎么也看不进去。
我起身去冲了杯浓咖啡,一口气喝完。苦味在舌尖蔓延,但精神似乎真的振作了些。
重新开始工作。这次,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戴上耳机,隔绝一切干扰。终于,在下午四点前,改完了报表,发给领导。
领导很快回复:“收到,以后注意。”
我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
四点半,该去接孩子了。我收拾东西,正要走,手机响了,是陈凯。
“薇薇,我这边临时要见个客户,走不开。你能去接孩子吗?”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闭了闭眼:“我也在加班,刚做完工作。”
“那……你再等我半小时?我尽量赶过去。”
“孩子们最晚能待到五点半。”
“我知道,我尽快。”
挂断电话,我重新坐下。等陈凯的半小时里,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五点,陈凯又打来电话,声音很急:“薇薇,对不起,客户这边还没谈完,我实在走不开。你能不能……”
“我知道了。”我打断他,“我去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晚上一定早点回去做饭。”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拿起包,离开公司。
路上堵车,到幼儿园时,已经五点四十了。教室里只剩下小杰和妞妞,还有一个值班老师。老师看到我,脸色不太好看:“妞妞舅妈,你们今天迟到了十分钟。我们五点五十下班。”
“对不起,路上堵车。”我道歉。
“孩子等了很久,妞妞又哭了。”老师把书包递给我,“明天请准时。”
“好的,一定。”
小杰和妞妞看到我,小杰跑过来,妞妞还坐在小板凳上,眼睛又红又肿。
“走了,回家。”我一手牵一个。
路上,小杰问:“舅舅呢?”
“舅舅在忙。”
“舅舅说今天早点回来的。”
“舅舅有事。”
“舅舅骗人!”
我没回应。妞妞一直很安静,但手紧紧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用力。
回到家,已经六点多了。我给陈凯发了条消息:“接到了,到家了。”
他没回。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准备晚饭。冰箱里没什么菜了,只剩下两个鸡蛋,一把青菜,还有半根胡萝卜。我简单炒了个青菜鸡蛋,煮了面条。
吃饭时,小杰看着碗里的面条,不高兴:“我要吃肉。”
“今天没有肉,明天让舅舅买。”
“我不吃!”他把碗推开。
第6章 第六天身心俱疲,丈夫开始后悔
第六天,周四。
这一夜,陈凯几乎没怎么睡着。妞妞半夜两点多惊醒,哭了二十多分钟才重新睡着。三点半,小杰又嚷嚷着口渴,要喝水。等陈凯拖着疲惫的身体倒了水回来,小杰只喝了一口就说不想喝了,翻身又睡。陈凯站在床边,手里端着那杯水,看着床上重新熟睡的两个小身影,感到一阵从心底涌上来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窗外的天光,是毫无怜悯的灰白色,一点点蚕食着夜色。陈凯就这么睁着眼,听着枕边我均匀的呼吸,听着孩子们偶尔的梦呓,听着远处依稀传来的、这座城市即将苏醒的声响。身体的每一处都在酸痛,大脑像一团被反复揉搓后浸了水的棉絮,沉重、滞涩,无法思考。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打转:天怎么还不亮?哦,天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陈凯就轻轻坐了起来。他动作很慢,像一台上锈的老旧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他看了看还在睡梦中的我和孩子们,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试图叫醒谁,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撑着额头。
“你醒了?”我还是醒了,睡眠很浅。
“嗯。”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再睡会儿,我去做早饭。”
他说着,却坐着没动。我看着他的背影,在朦胧的晨光里,那背影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佝偻。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总是精力充沛、遇事乐观的陈凯。
客厅里传来他走动的声音,接着是厨房里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声音比平时轻,透着一股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孩子们还是陆续醒了。先是小杰,他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然后习惯性地就要往陈凯的地铺位置扑——这几天他都这么闹醒陈凯的。但他扑了个空,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地铺。
“舅舅呢?”
“舅舅在做早饭。”我说。
小杰爬下床,光着脚就跑了出去。接着,妞妞也醒了,她睁开眼,看到我,没有立刻哭,只是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迅速挂上了泪珠,小声地、委屈地叫了一声:“舅妈……”
“妞妞乖,起床了。”我把她抱起来,给她穿衣服。她异常配合,只是把小脸埋在我颈窝,温热的小身体依赖地靠着我。
早餐桌上,气氛有些凝滞。陈凯煮了白粥,煎了荷包蛋,还热了速冻包子。他沉默地把食物端上桌,自己先盛了一碗粥,埋头喝起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张罗着给孩子们夹菜、哄他们吃饭。
小杰看看陈凯,又看看我,自己抓起一个包子啃。妞妞安静地坐着,我给她夹了一个小小的荷包蛋,她小口小口地吃着。
“今天谁送?”陈凯喝完了粥,才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我送吧,你脸色不好。”我说。
陈凯点点头,没有推辞,这和他前几天“一切我来”的态度截然不同。他放下碗,看着小杰和妞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快点吃,别迟到了。”
他站起来,去卧室换衣服。我听到他打开衣柜,然后是皮带扣碰撞的轻微声响。等我送孩子们出门时,他已经换好了西装,但领带歪在一边,头发也有些乱。他正对着玄关的镜子打领带,手指却不太听使唤,一个简单的温莎结,打了几次都不对劲。
“我来吧。”我走过去。
他放下手,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我熟练地帮他重新打好领带,整理好衣领。近在咫尺的距离,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疲惫气息,看到他眼底蛛网般密布的红血丝,和下巴上新冒出来的、没来得及刮干净的青色胡茬。
“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我问。
陈凯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肌肉的抽搐:“我尽量。上午有个项目汇报,下午……下午还不知道。”
他穿上皮鞋,拿起公文包,临走前,看了一眼已经背好书包、站在门口等我的小杰和妞妞。他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疲惫,似乎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退缩。他没再像往常那样亲亲抱抱,只是低声说:“听舅妈的话。”然后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小杰小声说:“舅舅今天不高兴。”
我没回答,只是说:“走吧。”
送完孩子,我到公司时,居然比平时还早了十分钟。坐在安静的工位上,我反而有些不适应。没有清晨的哭闹,没有催促,没有一片狼藉的餐桌要收拾。这种突如其来的、正常的清静,竟让我有种失重感。
一上午,陈凯没有发来任何消息。没有照片,没有“孩子们在公园玩得很开心”,也没有“我马上回家”。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他说的“晚上一定早点回去做饭”。
午休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发了一条:“汇报还顺利吗?”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才回,只有两个字:“还行。”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下来。我没再问。
下午,我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或许是因为早上难得的清净,或许是因为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反而麻木了,工作效率竟然出奇地高。我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暂时将家里的纷乱隔绝在外。
四点半,我准时关掉电脑。今天,我不想再等陈凯的消息,也不想再经历昨天那种焦灼的等待和最后的失望。我直接去了幼儿园。
孩子们看到我,小杰跑过来,妞妞也主动牵住了我的手。老师今天脸色好了一些:“妞妞今天好多了,就上午哭了一会儿,中午还睡了一小觉。小杰也挺乖的。”
“谢谢您。”我真心道谢。
回家的路上,小杰蹦蹦跳跳,妞妞安静地跟着。路过小区的小广场,几个孩子在玩滑板车,小杰羡慕地看着。妞妞则被一只趴在花坛边晒太阳的橘猫吸引了目光,停下脚步。
“妞妞喜欢小猫?”我问。
她点点头,小声说:“妈妈不让我养。”
“等妞妞再大一点,就可以养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黯淡下去,低下头:“我想妈妈了。”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看着她:“妈妈也想妞妞。等妈妈办完事,马上就回来接妞妞和小杰,到时候妞妞就可以回家,见到妈妈,还有爸爸,还有你们家的小乌龟,对不对?”
她用力点点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忍住了没哭,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突然对这个总是哭闹、给我带来无数麻烦的小女孩,生出了强烈的同情和理解。她才四岁,离开熟悉的家和妈妈,住在陌生的舅舅舅妈家,她的不安和恐惧,可能比我们感受到的混乱,要深刻得多。
回到家,我让两个孩子看动画片,自己去厨房准备晚饭。冰箱真的空了,除了几个鸡蛋和一点蔫了的青菜,几乎没什么可做的。我正发愁,门开了,陈凯回来了,比前几天都早,还不到六点。
他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看到我,扯了扯嘴角:“我买了菜。”
他看上去比早上更憔悴了,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眼底的乌青浓得化不开。但他还是提着袋子进了厨房。
“我来做吧,你歇会儿。”我说。
“不用,说好了我做的。”他挽起袖子,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一条鱼,一块瘦肉,一把新鲜的菠菜,还有水果和酸奶。
他开始洗菜,切肉,动作比平时慢,也沉默得多。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切菜声和油锅的滋滋声。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垮着,那个总是挺直的后背,此刻显出一种不堪重负的弯曲。
“今天汇报……真的还行吗?”我问。
陈凯切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声音闷闷的:“搞砸了。PPT里有个数据错了,被老板当众点出来。客户那边也不太满意,觉得我们准备不充分。”
我心里一沉。
“最近没休息好,脑子是糊的,检查的时候也没看出来。”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短促而干涩,“老板让我接下来几天专心处理这个项目,别出岔子。”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工作已经受到了严重影响,而家里,还有两个需要全天候照顾的孩子。
晚饭时,陈凯做的菜味道其实不错,清蒸鱼火候刚好,菠菜炒得也清爽。但他自己吃得很少,只是机械地给孩子们夹菜。小杰今天吃饭还算老实,妞妞在我的鼓励下,也多吃了几口鱼肉。
吃到一半,小杰突然说:“舅舅,我们什么时候堆雪人?雪都化了。”
陈凯正用筷子挑着鱼刺,闻言,筷子尖在鱼肉上戳了一下,留下一个小洞。他没抬头,声音很低:“雪没了,堆不了了。”
“你答应过的!”小杰不依不饶。
“我说了,雪化了!”陈凯突然抬高了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和烦躁。
餐桌上瞬间安静。小杰被吓住了,嘴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妞妞也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吃。
我也愣住了,看着陈凯。他胸膛起伏着,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猛地放下筷子,双手撑住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抓。再抬头时,他眼里的红血丝更重了,那里面翻涌着懊悔、疲惫,和一种近乎崩溃的压抑。
“对不起,”他声音又低了下去,哑得厉害,“舅舅不是故意吼你。先吃饭。”
这顿饭的后半段,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吃完。小杰和妞妞都小心翼翼地吃着,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陈凯草草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碗。
饭后,他默默起身收拾碗筷,我帮忙。在厨房水槽边,我们并排站着,他洗碗,我擦拭。水流哗哗,碗碟碰撞。
“薇薇,”他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水声里,几乎听不清,“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他侧脸对着我,下颌线绷得很紧,眼下是浓重的阴影。
“当初答应丽丽的时候,我觉得没什么,不就是看着两个孩子吗?我能搞定。我还跟你保证,绝对不让你操心。”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结果呢?工作搞砸了,家里一团糟,答应孩子的事做不到,还冲他们发火……连最基本的,让你清净几天,都没做到。”
他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挫败和自我怀疑:“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要是咱们自己有了孩子,我是不是也会这么手忙脚乱,这么……没用?”
“陈凯,”我放下抹布,认真地看着他,“你不是没用。你只是……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带孩子,尤其是带两个年龄这么小、又处在陌生环境里的孩子,本身就是一件非常耗费心力体力的事情。你又要工作,又要顾他们,两头难以兼顾,这是正常的。”
“可我当初……”
“当初你是出于好心,心疼妹妹,这没错。”我打断他,“但我们都低估了现实难度。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孩子的错。只是情况……确实超出了我们之前的预料和准备。”
陈凯低下头,久久不语。然后,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沉重的疲惫和终于开始浮现的悔意。
“我后悔了,”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薇薇,我真的后悔了。不是后悔帮丽丽,是后悔自己大包大揽,后悔没跟你好好商量,后悔高估了自己……这短短几天,我觉得比我之前加班一个月还累。不光是身体累,是心累。看着家里永远收拾不干净,听着孩子无休止的哭闹,想着工作上一堆糟心事……我有时候都觉得,我快喘不上气了。”
他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不是要哭,而是极致的疲惫和情绪挤压导致的生理反应:“我知道你也累,你默默承受了很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那个‘一切我来负责’的承诺,就是个笑话。”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混合着心疼与无奈的理解。这个男人,我的丈夫,他本质不坏,他重亲情,有责任心,他只是……太天真,太要强,也太高估了自己作为“舅舅”的临时看管能力,和低估了两个幼童所能制造的“毁灭性”日常。
“现在说这些没用,”我拿过干净的毛巾,递给他擦手,“想想接下来怎么办。还有明天一天,加上周末,然后你妹妹就回来了。”
“周末……”陈凯苦笑,“我本来还想周末带他们出去玩玩,兑现点承诺。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这时,客厅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妞妞的惊叫和小杰的大喊。
我们冲出去。只见地上摔碎了我的一个陶瓷杯——那是我很喜欢的一个杯子,杯身上有手绘的樱花。妞妞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小杰指着她:“是妞妞!她非要拿舅妈的杯子喝水!”
妞妞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陈凯沉下来的脸,“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想喝水……够不到……就搬凳子……杯子滑了……呜呜……我不是故意的……”
看着地上四溅的碎片和哭泣的孩子,陈凯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也碎裂了。他没有发火,没有斥责,只是极其疲惫地、甚至有些麻木地走过去,避开碎片,把妞妞抱到一边的沙发上,然后转身去找扫帚和簸箕。
“小心手,别动。”他对还在哭的妞妞说,声音平淡得没有波澜。
他沉默地清扫碎片,动作很慢,很仔细。我拿来胶带,把大片的碎片粘起,防止划伤。小杰站在旁边,也不敢闹了。
收拾干净,陈凯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然后他走回来,坐在沙发上,离妞妞有点远。妞妞还在小声抽噎,不时偷看他一眼。
陈凯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电视黑屏上映出的、自己扭曲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客厅里只剩下妞妞压抑的抽泣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久到妞妞都哭累了,靠在我怀里快睡着时,陈凯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呼出一口浊气。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站起身,声音沙哑而疲惫:
“不早了,给他们洗澡睡觉吧。”
这个晚上,洗澡、哄睡的过程异常顺利。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家中不同寻常的低气压,格外乖巧配合。就连最闹腾的小杰,也只是在床上翻了几下,就在陈凯没什么起伏的、干巴巴的故事叙述中睡着了。
等孩子们都睡熟,陈凯没有立刻躺下。他轻轻起身,走到客厅,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坐在沙发上。
我也跟着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黑暗中,我们都没有说话。远处隐约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更显得屋内的寂静深重。
“薇薇,”陈凯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明天……明天是最后一天了,对吧?”
“嗯,周五。然后就是周末。”
“周末……”他重复着,然后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犹豫,也带着终于肯面对的释然,“周末……等丽丽回来,我得跟她好好说说。这样下去不行,对我们,对孩子,都不好。”
他没有说“我们撑不住了”,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那个曾经拍着胸脯保证、信心满满的男人,在经历了六天身心俱疲的煎熬后,终于开始面对现实,承认自己能力的边界,也正视了这个临时“托管”对所有人造成的巨大压力。
我没有说“我早就说过”,也没有任何责备。我只是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掌心有些汗湿,指尖冰凉。
他反手握紧了我的手,力道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然后,他侧过身,把头靠在了我的肩上。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
我们就这样,在弥漫着淡淡儿童面霜香气和隐约未散的、我的香水味的客厅里,在经历了六天鸡飞狗跳、精疲力竭的生活后,第一次,在沉默中,相互依偎着。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但我知道,黑夜最深的时刻已经过去。尽管明天可能依旧混乱,尽管问题还未解决,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陈凯靠着我,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他竟然就这样,坐在沙发上,靠着我,睡着了。
我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没有叫醒他。也许,这短暂的不被打扰的睡眠,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第六天,在疲惫、沉默、反省和一丝终于浮现的、寻求改变的决心中,即将过去。
黎明,总会来的。
第7章 七天彻底崩溃,丈夫主动认输
第七天,周五。
天色是铅灰色的,阴沉得像是随时要压下来。昨夜后半夜又飘了点零星雨夹雪,早上气温很低,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陈凯是惊醒的。他猛地从沙发上坐直身体,因为动作太急,牵扯到僵硬的颈肩,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身上盖着的毛毯,看到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看手机的我,记忆才缓缓归位。
“我……我怎么睡在这儿?”他声音嘶哑,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你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没忍心叫你。”我把温水递给他,“还早,六点刚过。”
他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不适。但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依旧很差,眼下的乌青像是用墨晕染上去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仿佛连睁开眼睛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卧室里传来咳嗽声,是小杰,咳得并不厉害,但紧接着,是妞妞带着浓重鼻音的哭腔:“舅妈……我难受……”
我和陈凯对视一眼,心里同时一沉。
走进卧室,妞妞小脸通红,嘴唇干干的,正用手揉着眼睛哭。我伸手一摸她的额头,滚烫。小杰也醒了,在床上扭来扭去,鼻子呼哧呼哧的,小脸也有些泛红。
“好像发烧了。”我心里发紧。
陈凯走过来,摸了摸妞妞的额头,又摸了摸小杰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转身出去,很快拿着耳温枪回来。嘀嘀两声,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空气凝固了:妞妞38.7℃,小杰38.1℃。
两个孩子,同时发烧了。
“肯定是昨天玩雪,又着凉了,加上这几天的折腾,免疫力下降。”陈凯的声音干涩,他放下耳温枪,双手叉腰,在原地转了个圈,那是一种无处发泄的焦躁,“药……家里有儿童退烧药吗?”
“有美林,但不知道过期没有,而且不确定他们能不能吃,有没有过敏。”我起身去翻药箱。
幸运又不幸的是,美林还有,也在保质期内。但给不给孩子吃,吃多少,我们两个毫无经验的大人,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半天,还是不敢轻易下手。
“要不,先物理降温?贴退热贴?”我提议。
陈凯点头,去拿毛巾和盆接温水。妞妞因为发烧更加娇气,擦身体的时候哭闹挣扎,小杰也不配合,哼哼唧唧。小小的卧室里,顿时充满了孩子的哭声、我们的安抚声、水声,还有那种疾病带来的特有的焦虑气息。
退热贴贴上去了,温水也擦了一遍,但两个孩子还是蔫蔫的,妞妞一直要我抱,小杰也蜷缩在被子里,没什么精神。早餐自然是吃不下了,勉强喂了几口温水。
“今天不能去幼儿园了。”陈凯看着表,已经七点半了,“我得给老师请假。还有……我上午那个会,很重要,是补救昨天的……”他话没说完,但脸上的挣扎和绝望显而易见。
工作,孩子,两头都是火,而他只有一盆水。
“你去公司吧。”我说,“我在家看着他们。发烧需要人盯着。”
“可是你……”
“我请假。”我拿起手机,“两个孩子都病了,家里不能没人。你那边不能再出问题了。”
陈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那些逞强的话,在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点了点头,那动作沉重得像是在认输:“那……辛苦你了。我尽快结束回来。”
他匆匆换好衣服,临走前,又回卧室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妞妞趴在我怀里,闭着眼睛,小脸烧得通红。小杰也昏昏沉沉地睡着。陈凯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心疼和无能为力的痛苦。然后,他像是逃避什么似的,猛地转身,走了。
门关上,家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两个孩子有些不平稳的呼吸声。我给领导打电话请假,说明了情况。领导虽然有些为难,但听说两个孩子都病了,还是准了假,只是嘱咐我处理好家事,工作能远程处理就远程处理。
放下电话,我看着怀里烫得像小火炉的妞妞,和旁边睡不安稳的小杰,心里那根弦紧紧绷着。我不是儿科医生,甚至没有照顾生病幼儿的经验,此刻只能凭借常识和手机搜索,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隔一会儿就量一次体温。
妞妞的体温在退热贴和物理降温后,稍微降到了38.3℃,但很快又升了回去。小杰的体温也徘徊在38度左右。两个孩子都没什么精神,偶尔醒一下,也是哭闹几声,要水喝,然后继续昏睡。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我寸步不敢离开卧室,手机放在手边,随时准备如果温度再升高,就立刻带他们去医院。家务、工作,一切都被抛到了脑后。此刻,我的全世界,就只剩下这两个生病的小人儿,和他们不均匀的呼吸声、滚烫的体温。
上午十点多,陈凯发来消息:“怎么样?”
“还是烧,妞妞高一些,没退。你那边呢?”
“会开着,但我完全听不进去。心慌。”他回复。
我没再回,不想让他更分心。
十一点,妞妞突然哭起来,说耳朵疼。我心里咯噔一下,中耳炎?网上一查,儿童高烧确实可能引起中耳炎。我轻轻按压她耳朵周围,她哭得更厉害。
不能再等了。我给陈凯发了条消息:“妞妞说耳朵疼,我准备带他们去医院。”
几乎是立刻,陈凯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焦急:“耳朵疼?严重吗?我……我这边走不开,还有个汇报没完……”
“你不用回来,我打车带他们去。你告诉我,儿童医院怎么走?医保卡那些,丽丽放哪儿了?”
陈凯在电话那头快速说着,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语无伦次。我记下地址,在陈凯说的抽屉里找到了孩子们的医保卡和一些备用现金。然后,我开始艰难地给两个病恹恹的孩子穿衣服。妞妞因为不舒服极度不配合,穿个外套像打了一场仗。小杰还好,但也是哼哼唧唧。
好不容易把两个孩子裹成粽子,一手抱一个,背着一个巨大的妈咪包(里面装着水杯、纸巾、医保卡、病历本,还有退热贴和那瓶不敢乱用的美林),我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等车,上车,报地址。司机师傅看到我带着两个病孩子,开得很稳。妞妞趴在我腿上,小声啜泣,小杰靠在我身上,没什么精神。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乱成一团麻。挂号、排队、候诊……带着两个生病的孩子,每一步都会是艰难的挑战。
儿童医院永远人满为患。消毒水的气味,孩子的哭闹声,家长焦虑的面孔,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我一手紧紧抱着妞妞,一手牵着小杰,背上还挂着那个沉甸甸的包,在拥挤的候诊区寻找落脚之地。妞妞的哭声在嘈杂的环境里并不突出,但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小杰也开始哭闹,喊着难受,要舅舅。
周围的目光或同情,或漠然,或同样疲惫。我无暇顾及,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安抚孩子、观察叫号屏幕,和抵抗自己内心不断上涌的孤立无援感上。陈凯的保证,曾经的“一切我来”,在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现实是,我一个人,带着两个陌生的、生病的孩子,在这个充满焦虑和不确定性的环境里,独自支撑。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妞妞的体温似乎又高了,小脸烧得让人心疼。小杰也蜷在我身边,没精打采。我不断地给他们喂水,用湿纸巾擦脸,低声说着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安慰话:“医生阿姨看了就好了,不哭了哦……”
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叫到我们的号。诊室里,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温和而有耐心,仔细检查了两个孩子,听了心肺,看了喉咙和耳朵。
“扁桃体发炎,有点红肿。耳朵暂时看问题不大,可能是高烧引起的放射痛。先查个血常规看看。”医生熟练地开着检查单,“孩子精神头还行,别太担心。不过两个孩子一起病,家长要辛苦点了。”
我道了谢,拿着单子,又开始新一轮的奔波:缴费,抽血,等待化验结果。抽血时,妞妞的哭声几乎掀翻屋顶,小杰也吓得够呛。我不得不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们,配合护士,心里一片兵荒马乱。
等待结果时,我给陈凯发了条简短的消息:“在等验血结果,医生说是扁桃体炎。”
他几乎是秒回:“我马上过来!”
“你不是在开会?”
“不管了!”
我没再阻止。这个时候,我需要他,哪怕他只是过来,站在我身边。
化验结果出来,确实是细菌感染引起的炎症,血象高。医生开了抗生素、退烧药和清热解毒的中成药,嘱咐了用法用量,以及饮食要清淡,多喝水,注意观察体温。
我拿着药单,抱着妞妞,牵着小杰,刚走出诊室,就看见陈凯气喘吁吁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他西装外套敞开着,领带歪斜,头发凌乱,脸上是跑出来的汗和掩饰不住的惊慌。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他冲到我面前,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妞妞的额头。
“细菌感染,开了药。要按时吃,注意观察。”我简要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疲惫和沙哑。
陈凯接过我手里的各种单据和药单,又看了看我怀里昏昏欲睡的妞妞和靠着我腿的小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沉地说了一句:“我去拿药,你带他们去那边坐着等我。”
他跑去药房排队。我带着孩子们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陈凯在拥挤的药房窗口前,伸长脖子焦急等待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拿好药,打车回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两个孩子吃了点医院开的退烧药,在回家的车上就昏昏睡去。到家后,陈凯小心翼翼地把妞妞放到床上,我给小杰脱了外套鞋子,盖好被子。
站在一片狼藉、寂静下来的卧室里,看着床上两个因为生病而异常安静、小脸依旧通红的孩子,我和陈凯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药味、淡淡的汗味,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重的疲惫。
陈凯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卧室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他低下头,双手插入发间,手指深深地插入,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
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轻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那是一种情绪压抑到极致的生理反应。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没有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或许只有几分钟,但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陈凯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挫败,还有一丝终于彻底放弃伪装后的、赤裸裸的崩溃。
“薇薇,”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土地里艰难挤出来,“我撑不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前几天的强撑、逃避,或是死要面子的固执。只有一片被现实彻底击垮后的荒芜和坦诚。
“我真的……撑不住了。”他重复着,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哽咽,“带孩子,比我想象的,难一千倍,一万倍。不光是累,是那种……二十四小时被需要,被消耗,没有一刻能真正放松,脑子里永远绷着一根弦,不知道下一秒又会出什么状况的感觉……我要疯了,薇薇,我真的觉得我快疯了。”
他语无伦次,但意思清晰无比。
“工作搞砸了,家里一团糟,孩子也病了……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以为是,是我大包大揽,是我没跟你商量就自作主张接下了这个根本完成不了的任务。”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我还跟你保证,不用你操心……我真是个混蛋,是个自以为是的傻瓜。”
“陈凯……”
“你让我说完,”他打断我,睁开眼,泪水终于从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水,顺着他疲惫的脸颊滑下,“这七天,我每一天都在硬撑,每一天都在后悔,但又不敢说,怕打脸,怕你觉得我没用,怕丽丽觉得我这哥哥靠不住……我死要面子活受罪,结果把所有人都拖进了泥潭。”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但颤抖依旧:“现在,两个孩子都病了,躺在那里。看着他们生病难受,我比自己病了还难受一百倍。我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力不从心,什么叫无能为力。我当初那个轻飘飘的承诺,不仅折腾了你,折腾了我自己,也折腾了孩子。他们本来可以待在更熟悉、更适合的环境里,而不是在这里,跟着我们手忙脚乱,最后还病了。”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深深的愧疚,也有终于肯低头的恳求:“薇薇,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带孩子不是凭一腔热情和几句保证就能做好的事。它需要极大的耐心,无穷的精力,周密的安排,还有……还有我们两个人,甚至更多人的协作。我一个人,扛不起,也扛不好。”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天的委屈,默默承担了这么多。对不起,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杰和妞妞。”
“我们……”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勇气,说出那个他逃避了几天的事实,“我们得跟丽丽说实话了。我们照顾不好两个孩子,至少,以我们现在这种状态,继续硬撑下去,对谁都不好。得想想别的办法,哪怕……哪怕让她提前回来,或者,我们出钱,请个专业的临时保姆帮忙看几天,直到她回来。”
他说完了,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靠回床沿,闭上了眼睛,只有眼泪还在不断渗出。
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孩子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我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听着他这番泣血般的坦白和忏悔,心里那座因为连日疲惫和压抑而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没有胜利的快感,没有“早知如此”的埋怨,只有一种深切的、混合着心疼、理解,以及终于能共同面对问题的、沉重的释然。
七天。这个当初被他轻描淡写说出的期限,终于用它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磨掉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乐观和盲目自信,也让我看到了他盔甲之下的脆弱、局限,以及最终肯于面对的勇气。
我回握住他冰凉的手,用了一点力。
“好,”我说,声音平静而清晰,“我们一起,跟丽丽说。”
第七天,在疾病的袭击和彻底的崩溃中,画上了句号。但,也预示着改变的开始。
第8章 妥善安排孩子,夫妻重修和睦
周六的早晨,是被一场夜雨洗刷过的清冽。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明晃晃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微尘,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两个孩子吃了药,后半夜烧终于退了些,此刻还沉沉地睡着。妞妞的小脸不那么红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小杰蜷在另一边,偶尔砸吧一下嘴。
我和陈凯都起得很早,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踏实。他眼睛依然红肿,但眼神里那种濒临崩溃的狂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平静,和下定决心后的清晰。
我们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关上门。客厅里,前几天的玩具、杂物都还在,但似乎因为主人的心境不同,那一片狼藉看起来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更像是一个需要被收拾整理的、客观存在的现场。
陈凯去厨房烧水,准备早餐。我走到阳台,推开窗。雨后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清新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屋里积存的药味和沉闷。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偶尔有早起的鸟雀掠过天空,发出清脆的鸣叫。
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是孩子们在我们家的最后一天。
早餐是简单的白粥和蒸蛋,适合生病的孩子。妞妞和小杰醒来后,精神明显好了一些,虽然还是蔫蔫的,但愿意吃一点东西了。陈凯耐心地喂妞妞,我喂小杰。餐桌上很安静,但不再是前几天那种紧绷的、带着怨气的沉默,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温和的平静。
吃完饭,陈凯把碗筷放进水槽,没有立刻洗。他走到客厅中央,看着那顶橘色的、已经有些塌瘪的帐篷,散落一地的积木,沙发上乱扔的绘本,还有墙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太阳涂鸦。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拿起手机,走向书房。“我给我妹打个电话。”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留在客厅,陪着孩子们。小杰靠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妞妞靠在我怀里,玩着娃娃的手指。我们都隐约能听到书房里传来陈凯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调是平稳的,解释的,甚至带着歉意的。
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陈凯出来时,表情有些复杂,如释重负中夹杂着些许尴尬,但更多的是坦然。
“说好了。”他走到我旁边坐下,“我跟丽丽实话实说了,说了这七天的情况,说了我们俩的狼狈,说了孩子生病的事,也说了我们确实能力有限,继续这样下去,大人孩子都受不了。”
“她怎么说?”
“她……一开始很惊讶,然后挺内疚的。”陈凯搓了把脸,“她说她光想着自己那边急,没考虑周全,给我们添了这么大麻烦,特别不好意思。尤其是听说孩子病了,急得不行。”
“那孩子怎么办?她婆婆那边……”
“她婆婆情况稳定多了,她老公留在那边照顾就行。她买明天,也就是周日中午的高铁票回来,下午就能到咱们这儿接孩子。”陈凯说,“我跟她说了,如果实在赶不回来,或者不放心,我们可以出钱,请个有经验的育儿嫂来家里帮忙看两天,直到她回来。但她坚持自己回来,说不能再麻烦我们了,也实在不放心孩子。”
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周日中午,还有一天半的时间。虽然孩子们病着,需要悉心照顾,但知道了确切的归期,知道了这混乱即将终结,所有的疲惫似乎都有了明确的终点,不再是无望的折磨。
“她还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陈凯看着我,眼神诚恳,“说委屈你了,等她回来好好谢你。”
“谢就不用了,孩子没事,大家都好,就行。”我由衷地说。
接下来的时间,节奏忽然就慢了下来,也清晰了起来。不再有那种被时间追着跑、被琐事淹没的慌乱。我们知道目标在哪里:平稳度过这一天半,照顾好生病的孩子,等待陈丽回来。
陈凯主动收拾起客厅。他把帐篷拆了,仔细叠好,装回袋子。把散落各处的玩具,一件件收进箱子。把绘本码放整齐。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不疾不徐,不再是前几天那种焦躁的、敷衍的收拾,而是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修复的态度。
然后,他打来一盆温水,拿了一块干净的抹布,尝试去擦墙上那幅红色的“太阳画”。正如我预料,油性彩笔的痕迹很难完全擦除,用力擦拭后,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红色印记,在浅灰色的墙面上,依然明显。
陈凯盯着那块印记看了一会儿,没有气馁,也没有烦躁。他放下抹布,拿出手机查了查,然后对我说:“等孩子们走了,我去买桶漆,把这面墙重新刷一下。很快的,一天就能干。”
我点点头。那个曾经让我无比恼火的涂鸦,此刻似乎也不再那么刺眼了。它成了一个印记,一个有点狼狈、有点可笑,但也真实无比的七天印记。
下午,孩子们吃了药,又睡了一觉。醒来后,精神更好了些,体温也基本恢复正常。小杰甚至有了点玩的兴致,坐在垫子上安静地搭积木。妞妞还是黏人,但不再是无休止地哭闹,只是安静地靠在我身边,让我给她读绘本。
陈凯去超市采购,买回了新鲜的蔬菜、水果,还有孩子们爱吃的软烂食物。他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很久,做了一顿虽然简单但很用心的病号餐:鸡茸粥,蒸南瓜,还有清炒西兰花。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是这几天来从未有过的和谐。小杰自己拿着勺子喝粥,虽然洒了一点,但陈凯没有急着去擦,只是温和地提醒他慢点。妞妞在我的鼓励下,也吃了几块甜甜的南瓜。陈凯不时给孩子们夹菜,动作轻柔,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补偿般的疼爱。
“舅舅,我明天就能回家了吗?”小杰问。
“嗯,明天下午,妈妈就回来接你们了。”陈凯摸摸他的头。
“我想妈妈了。”妞妞小声说,但这次没有哭,只是眼睛里有点水光。
“妈妈也想妞妞了,明天就能见到了。”我搂了搂她。
饭后,陈凯坚决不让我动手,一个人收拾清洗了所有碗筷,还把灶台擦得锃亮。我陪着孩子们在客厅看了会儿温和的动画片。八点半,准时带他们去洗漱睡觉。
也许是病后体虚,也许是知道妈妈要回来了心里安定,今晚两个孩子都格外乖巧。洗澡没有哭闹,自己爬上床,乖乖躺好。陈凯坐在床边,给他们讲了一个很温柔的、关于小熊回家找妈妈的故事。故事还没讲完,两个孩子就相继睡着了,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我们轻轻退出卧室,关上门。客厅里,已经被陈凯收拾得整洁了大半,虽然还有些零碎物品待归位,但已有了往日清爽的轮廓。
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玩手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完整的安静。窗外,夜色温柔,万家灯火。
“薇薇,”陈凯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七天,像做了一场特别累、特别乱的梦。”
“嗯。”
“梦里,我像个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还觉得自己挺了不起。”他自嘲地笑了笑,但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苦涩,更多的是反思,“现在梦醒了,才发现,家里这一地鸡毛,大部分都是我撞翻的。”
“也不全是,”我轻声说,“孩子们小,换环境不适应,闹腾是正常的。我们没经验,准备不足,也是事实。”
“但我明明是那个应该做好准备的人。”陈凯转头看我,眼神认真,“我承诺了,却根本没想清楚承诺背后意味着什么。我只想到了‘帮忙’的情分,没想到‘照顾’的责任有多具体、多琐碎、多消耗人。这是我最大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总这样,薇薇,你知道的。对家里人,尤其是对丽丽,我心软,看不得她为难,总想当那个能扛事的哥哥。有时候甚至不等她多说,就大包大揽答应下来,好像不这样就显不出我的担当。但我忘了,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有你,有我们自己的家。我的担当,首先应该是对你,对我们这个家负责。接孩子来住这么大的事,我都没跟你好好商量,就自己做了决定,这是对你的不尊重,也是对我们这个家的不负责任。”
这番话,他说得很慢,很诚恳,每一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后的剖白。我能听出来,这不是为了平息我怒气的敷衍,而是他真正痛定思痛后的反省。
“这次的事,给我敲了警钟。”他继续道,“亲情要顾,但要有界限,有能力。帮忙要在自己力所能及、并且不影响核心家庭正常运转的前提下。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我第一件事,一定是先跟你商量,我们一起评估,量力而行,绝不再头脑一热就往前冲。答应了,就要做好周全的计划,而不是凭着一股冲动就打包票。”
他拉起我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手温暖而有力:“这几天,辛苦你了。我光顾着自己手忙脚乱,焦头烂额,很多时候忽略了你也在默默承受,甚至在我撑不住的时候,替我分担了很多。你提醒我,帮我,忍着没跟我发火……谢谢你,薇薇。也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真挚的愧疚、感激,和一种历经混乱后沉淀下来的成熟。我心里的那点芥蒂,在他这番坦诚的告白中,终于烟消云散。
“我也没做得那么好,”我说,反握住他的手,“有时候我也很烦躁,没耐心。带孩子确实不容易,我们俩都没经验,一下子来两个,乱了阵脚也正常。经过这次,也算……积累了宝贵的失败经验?”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
陈凯果然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带着释然的笑容:“何止宝贵,简直是血泪教训。不过,”他认真起来,“这也让我想了很多。关于我们以后,如果……如果我们有自己的孩子。”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远而温柔:“我一定会提前学,认真准备,不会再把所有事想得那么简单。我会和你一起,分担所有的事情,不再当甩手掌柜,更不会乱下自己做不到的保证。一个孩子尚且需要父母全身心的付出和协作,我这次,可是体验了一把‘地狱难度’的双重暴击。我算明白了,养孩子,是两个人,甚至一个家庭,需要精密配合、共同经营的、最复杂也最伟大的项目。”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我的心田。这场由他而起、让全家鸡飞狗跳的七天风波,最终以他的崩溃和反省告终,却也意外地让我们对彼此、对婚姻、对未来可能承担的角色,有了更深的理解和认识。
“累了,早点休息吧。”我靠在他肩上,“明天还要‘交接’呢。”
“嗯。”他揽住我的肩,我们就这样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静静地享受着风暴过后的宁静与亲密。
周日中午,陈丽的高铁准时抵达。她风尘仆仆地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出现在我们家门口。看到开门的陈凯,她第一句话就是:“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给你们添大麻烦了!”眼圈立刻就红了。
看到客厅里虽然还有些未收拾完的零星玩具,但整体整洁,看到虽然病后初愈、但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扑过来喊“妈妈”的两个孩子,陈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一手抱住一个,不停地亲他们的额头,嘴里喃喃说着“妈妈回来了,宝贝受苦了”。
然后,她松开孩子,走到我面前,紧紧抓住我的手:“嫂子,对不起,我太欠考虑了,光顾着自己着急,把这么俩小捣蛋扔给你们,听说还病了……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她的歉意是真挚的,甚至有些惶恐。我拍拍她的手:“都过去了,孩子没事就好。你一个人路上也辛苦了。”
陈凯把陈丽拉到一边,低声又说了些情况,主要是孩子的病情和用药。陈丽听得连连点头,不时愧疚地看向我。
孩子们要回家了,居然有些舍不得。小杰抱着陈凯的腿:“舅舅,我下次还能来玩吗?”
陈凯蹲下来,认真地说:“当然能,等舅舅把家里收拾得更舒服,也更有准备的时候,欢迎小杰和妞妞再来做客。不过,下次来,要听妈妈和舅妈的话,好不好?”
“好!”小杰响亮地回答。
妞妞也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软软地说:“舅妈再见。”
“妞妞再见,要听妈妈话,好好吃饭。”我摸摸她的头。
陈丽带着孩子们,和我们道了又一道别,终于上了出租车。车子驶离小区,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我和陈凯站在楼下,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初冬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微风拂过,带着清冷的气息。
家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了。
我们回到楼上,关上房门。那个瞬间,绝对的、彻底的安静涌上来,几乎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客厅空旷了许多,也整洁了许多(大部分玩具衣物都被陈丽打包带走了),只有墙上的红色印记,和角落里还没来得及扔掉的空药盒,提醒着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怎样的“战役”。
我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挽起袖子。
“大扫除?”陈凯问。
“大扫除。”我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像某种仪式一样,开始彻底清理这个家。陈凯负责重体力活:把折叠床拆了收回柜子,把所有地毯拿到阳台拍打除尘,用我买的专用清洁剂,一点点擦拭墙上的彩笔印(虽然不能完全清除,但淡了很多)。他果然下午就跑了一趟建材市场,买回一小桶颜色相近的墙漆和工具,说好明天就开始刷墙。
我负责细致的部分:把所有床单被套、沙发套、窗帘全部拆下清洗;把每一个角落的灰尘擦拭干净;把被孩子们翻乱的书架、抽屉重新归类整理;把卫生间里五颜六色的小拖鞋、小牙刷收起来。
我们配合默契,很少说话,只有流水声、擦拭声、吸尘器的嗡嗡声。汗水慢慢渗出,但心情是畅快的,是一种清理废墟、重建秩序的畅快。
当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焕然一新的客厅时,我们瘫在干净的沙发上,看着眼前光洁的地板、整齐的家具、散发着阳光和洗衣液清香的气息的家,感到一种疲惫到极致,却又无比充实安宁的满足。
陈凯侧过身,看着我,眼里有光,也有温柔的歉意和决心。
“薇薇,”他说,“以后,这个家,我们两个人的事,无论大小,我一定都和你商量着来。我陈凯说到做到。”
“还有,”他补充道,语气带着调侃,但眼神认真,“我单方面宣布,未来三年内,不主动接收任何七岁以下人类幼崽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托管任务。如需破例,必须经过家庭理事会(就咱俩)全票通过,并制定详尽应急预案。”
我忍不住笑了,靠进他怀里:“批准。”
他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我们就这样依偎着,看着夕阳的最后一抹金红褪去,深邃的蓝渐渐浸染天空,第一颗星星悄然亮起。
七天前,他未经商量接回两个孩子,信心满满地许下承诺。
七天后,他崩溃认输,我们协力送走孩子,在狼藉中反思、沟通、收拾残局,也重建了某种比以往更加坚固和清醒的默契。
家,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平静与秩序。而经历过这场小小风暴的我们,似乎也在疲惫与笑泪中,悄然成长,对“责任”、“界限”与“携手”,有了更踏实的体会。
未来还长,但至少此刻,我们依偎在这个重新变得安静、整洁、只属于我们二人的空间里,心是定的。
夜色温柔,灯火可亲。明天,又是新的一周,平凡而珍贵的生活,将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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