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李桂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绿皮火车,跨越两千多公里,带着满满一编织袋家乡特产,满心欢喜地敲开儿子家的门,迎接她的会是那样一副画面。十岁的孙子躲在卧室门后不敢出来,儿媳冷着脸站在玄关没接她手里的袋子,而她的儿子赵志强,那个十年前信誓旦旦说“妈,我入赘是为了更好的生活”的儿子,正跪在客厅地板上擦地,膝盖下垫着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抹布。
此刻是2023年10月17日,李桂芬退休后的第四十三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脚上是那双儿子结婚时她特意买的老北京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快要破了。她站在上海闵行区某高档小区十八楼的玄关处,左手拎着那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右手举着一只自家养的土鸡,鸡脚用稻草绳绑着,还在微弱地扑腾。
“志强,妈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
跪在地上的赵志强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一旁的女人——他的妻子,沈莉。
沈莉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真丝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愤怒,但也绝不是欢迎。她抱着胳膊靠在鞋柜上,上下打量了李桂芬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妈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沈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李桂芬的耳朵里,“我们家不是旅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李桂芬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攥紧了编织袋的绳子,指节泛白。她想说“我提前跟你老公说过了”,但看到儿子跪在地上、满脸惶恐的样子,她把这句咽了回去。
“我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李桂芬低下头,把编织袋放在门口的地垫上,“我退休了,想着来帮你们带带孩子、做做饭,不给你们添麻烦。”
“惊喜?”沈莉冷笑了一声,“惊吓还差不多。赵志强,你妈要来你怎么不跟我说?”
赵志强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灰,他顾不得拍,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走到沈莉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跟你提过的,上个月吃饭的时候……”
“你提过?”沈莉皱了皱眉,“我怎么不记得?你提过我就会说清楚,我们家不欢迎不速之客。”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李桂芬站在门口,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她的目光越过沈莉的肩膀,看到客厅的装修很漂亮,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水晶吊灯,每一样东西都闪着光。而她那只破旧的编织袋,上面还沾着从老家带来的泥土,放在光洁的地板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卧室的门缝里,孙子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往外张望。李桂芬朝他笑了笑,那孩子却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刷地缩了回去,砰地关上了门。
那一刻,李桂芬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养了二十八年的儿子,当年考上复旦大学,全村人都来道贺,说赵家出了个金凤凰。她跟老伴砸锅卖铁供他读完大学,本以为苦日子到头了。没想到毕业第二年,儿子就带回一个消息:他要结婚了,女方是上海本地人,家里做生意的,条件很好。但有一个条件——他要入赘。
那时候老伴还在世,气得三天没吃饭。她也不愿意,可她拗不过儿子。赵志强跪在她面前说:“妈,入赘只是个形式,我还是你儿子,等我站稳脚跟了,接你来上海享福。”
她信了。
这一信,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儿子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头两年过年还回来,后来连过年都不回了,说是“莉莉家里规矩多,走不开”。她跟老伴想孙子,只能等视频通话,可每次打过去,不是没人接就是说了两句就挂了。老伴去世那年,儿子回来奔丧,待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偷偷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她没要,塞回他口袋里,说:“你在外面不容易,妈有钱。”
她哪里有钱?退休前在小县城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老伴走后,她就一个人住在那个老小区里,左邻右舍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别人家的孩子过年过节都回来,只有她家,冷冷清清的。她从不跟邻居抱怨,别人问起来,她总笑着说:“我儿子在上海,忙,回不来。”
可心里苦不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退休后,她在家整整想了一个月。她想,与其一个人在老家孤孤单单地等死,不如去上海,去儿子身边。她不指望享什么福,能天天看到儿子、看到孙子,帮他们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她就知足了。
她把老家的房子托给邻居照看,收拾了两大包行李,又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一只土鸡,想着给儿媳炖汤喝。她不会在网上买票,去火车站排了三个小时的队,买了一张硬座票。售票员问她要不要买卧铺,她摇了摇头。硬座二百八十三,卧铺要六百多,省下来的钱能给孙子买两套好一点的课外书。
三十六个小时的火车,她坐得腰都快断了,可她一路上都很兴奋,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黄土变成南方的水田,心里满满的都是期待。
火车到上海南站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她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儿子接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什么不方便说话的地方:“妈,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妈到上海了,刚下火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儿子说:“你把定位发给我,我去接你。”
她发完定位,在出站口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十月的上海还热着,她穿着长袖衬衫,后背都湿透了。来来往往的人流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看她一眼,又匆匆走开。她像一棵被遗忘在路边的老树,佝偻着背,守着两只破旧的行李袋和一只绑着脚的土鸡。
终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是儿子的脸。那张脸比她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眼袋也深了。他匆匆下了车,帮她把行李搬进后备箱,嘴里嘟囔了一句:“妈,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都是给你们带的,家里的红薯粉、干豆角,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炒面……”
“行了行了,先上车吧。”儿子打断了她,语气有些急躁。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一路上儿子几乎没有说话。李桂芬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地往后退,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眼前这个沉默寡言、面色蜡黄的儿子,跟她想象中的重逢画面差了太远。
她试图找话题:“莉莉和浩浩还好吗?”
“还好。”
“你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
“我这次来,想多待一段时间,帮你们……”
“妈,”儿子忽然打断了她,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都泛白了,“莉莉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你来了以后,有些事……你别往心里去。”
李桂芬的心咯噔一下,但她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妈知道,城里人规矩多,我会注意的。”
现在她站在这间装修豪华的客厅里,看着儿子跪在地上擦地的样子,终于明白了他那句“有些事你别往心里去”的真正含义。
沈莉转身走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那声关门声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李桂芬心口上。客厅里只剩下母子两个人,赵志强这才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志强,你这是……”李桂芬走过去,想拉他起来。
赵志强没有抬头,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颤抖:“妈,我不该让你来的。”
“你说什么傻话。”李桂芬蹲下来,一只手扶住儿子的肩膀,“你是妈的儿子,妈来看你天经地义。”
赵志强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又看了看她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老布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住,“这十年,我让你受委屈了。”
李桂芬没忍住,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但她很快用袖子擦掉了,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背,扯出一个笑容:“哭啥,多大的人了,让你媳妇看到像什么样子。来,妈给你们炖鸡汤喝。”
她转身去拿门口那只土鸡,却发现鸡已经不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咽了气。她蹲在地上,抱着那只僵硬的鸡,忽然觉得这就像她和儿子之间的关系——折腾了三十六个小时,跨越了两千多公里,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知之明的徒劳。
但她没有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太久。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拎着鸡走进了厨房。
厨房很大,比她在老家的整个客厅都大。灶台是嵌入式的,抽油烟机是不锈钢的,亮得能照出人影。她在里面转了两圈,才找到菜刀和案板。她把鸡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是温的,跟她老家那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完全不一样。
她一边洗鸡一边打量这间厨房。垃圾桶里有好几盒外卖,没拆封的就堆在料理台上。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课程表,是孙子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培训班:周一英语,周二数学,周三钢琴,周四游泳,周五编程。她看着那张课程表,心里五味杂陈。
孩子才十岁,学这么多东西,累不累啊?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浩浩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她。李桂芬朝他招了招手,轻声说:“浩浩,过来,奶奶给你带了好吃的。”
浩浩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蓝色条纹的睡衣,瘦瘦小小的,脸色白白的,跟视频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视频里的他总是笑嘻嘻的,可眼前这个孩子,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忧郁。
“奶奶。”他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诶。”李桂芬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赶紧转过身去剁鸡,不想让孩子看到她哭。
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刀,一刀,一刀。每一刀都像是在砍她自己的心。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主卧的门虚掩着,沈莉靠在门框上,正用手机拍着厨房里的这一幕。镜头里,李桂芬佝偻着背站在灶台前,银白的头发在抽油烟机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沈莉按下发送键,把视频发到了闺蜜群里,配了一行字:“我家那个乡下婆婆不请自来了,烦死了。”
第二章
李桂芬在厨房里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鸡汤炖上了,她又蒸了一锅米饭,炒了两个菜——一个清炒时蔬,一个番茄炒蛋。都是家常菜,不贵重,但每一样都是她用心的。她在灶台前忙碌的时候,浩浩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也不说话,就是静静地看着。
“浩浩,你饿不饿?奶奶先给你盛碗汤?”李桂芬转过身来,弯下腰问孙子。
浩浩摇了摇头,但眼睛一直盯着锅里的鸡汤。李桂芬笑了,拿了个小碗,撇开浮油,舀了半碗清汤递给他。浩浩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好喝。”他说。
就两个字,李桂芬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浩浩的头,头发细软,跟志强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莉一直待在主卧里没出来。赵志强在客厅里坐立不安,时不时看一眼卧室的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李桂芬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她不傻,她看得出来,这个家谁说了算。她的儿子,那个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敢跟村头二狗子打架的赵志强,在这个家里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志强,叫莉莉出来吃饭吧。”李桂芬把饭菜端上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赵志强犹豫了一下,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莉莉,饭好了,出来吃吧。”
里面没动静。
“莉莉?”他又敲了敲,声音更轻了。
“我不饿,你们吃。”沈莉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赵志强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他回头看了看母亲,眼神里全是歉意。李桂芬朝他笑了笑,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勉强。然后她自己去敲了门。
“莉莉,妈知道你不习惯家里来人,但妈大老远来了,就是想看看你们。饭做好了,你出来吃点,妈给你炖了鸡汤,土鸡,从老家带来的,可鲜了。”
门开了一条缝,沈莉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了李桂芬一眼,目光从她花白的头发移到她围裙上那块洗不掉的油渍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放那儿吧,我等会儿吃。”说完,门又关上了。
李桂芬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的那点笑容一点点僵住了。她转过身,发现浩浩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正用勺子舀着鸡汤喝。赵志强站在餐桌旁边,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庄稼。
“吃饭吧。”李桂芬走过去,在浩浩旁边坐下,给孙子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赵志强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埋头扒饭。浩浩倒是喝了两碗汤,吃了小半碗米饭,让李桂芬心里多少有了一点安慰。她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菜就饱了。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发现沈莉自始至终没有出来。
下午,赵志强说要去公司一趟,走之前把李桂芬拉到阳台上,关上了推拉门。
“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李桂芬手里,“这里有两千块钱,你先拿着,有什么需要的自己买。”
李桂芬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白底红边,是那种银行取钱时给的专用信封。她没接,把信封推回去:“妈有钱,不要你的。”
“妈,你就拿着吧。”赵志强又把信封塞过来,声音有点急,“莉莉那边……要是看到我给你钱,又该不高兴了。你别让她知道。”
李桂芬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儿子那张疲惫的脸,心里翻江倒海。她最终接过了信封,不是因为她需要这两千块钱,而是她知道,如果她不接,儿子心里会更不安。
“志强,”她压低声音,“你跟妈说实话,莉莉对你……怎么样?”
赵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太假了,假到李桂芬一眼就看穿了。他说:“挺好的啊,妈你别多想。莉莉就是脾气急了点,心不坏的。”
心不坏。这三个字,李桂芬在无数个家庭里听到过。那些被丈夫打骂的妻子,会说“他心不坏”;那些被儿女啃老的父母,会说“他心不坏”。可现在,她从一个当儿子的嘴里,听到了形容儿媳妇的这三个字。
她没有再问。有些问题,问了也是白问。答案她早就猜到了,只是不愿意相信。
赵志强走后,李桂芬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的心是冷的。她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孩子在滑滑梯。这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和谐,就像她儿子家那扇紧闭的主卧门背后的世界一样,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涌动。
她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夏天。赵志强带着沈莉回老家,那是一个扎着马尾辫、说话爽利的姑娘,对谁都笑呵呵的,看到李桂芬在厨房忙活,撸起袖子就要帮忙。那时候的李桂芬心里虽然不舍儿子入赘,但看到沈莉这个姑娘,她安慰自己说:只要儿子幸福,入赘就入赘吧。
可眼前的沈莉,跟十年前那个姑娘,简直像是两个人。
傍晚的时候,沈莉终于从主卧出来了。她换了一身衣服,化了淡妆,头发也重新打理过。她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在洗碗的李桂芬,清了清嗓子。
“妈,”她叫了一声,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你来上海打算待多久?”
李桂芬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退休了,家里也没什么事,想多待一段时间,帮你们带带孩子、做做饭。”
沈莉皱了皱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妈,我们家有保姆的,阿姨每周来三次,做饭打扫都有人做。浩浩的学习也有专门的辅导老师,你不用操心这些。”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们家不需要你。
李桂芬站在那里,围裙上还滴着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我是孩子的奶奶”,想说“我想跟儿子住在一起”,想说“我一个人的日子太孤单了”。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怕说出来,会让儿子更难做。
“那……”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浩浩放学我能不能去接他?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沈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旧物件。最后她吐出一句话:“随便你吧,别给他买路边摊的东西吃就行。”
说完,她拿起沙发上的包,出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屋子好像都空了一大截。浩浩从自己房间里探出头来,小声问:“奶奶,妈妈走了吗?”
“走了。”李桂芬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孙子的脸,“浩浩,奶奶去接你放学好不好?”
浩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低下头,小声说:“妈妈不让奶奶去的。”
“妈妈刚才说了,可以的。”李桂芬摸了摸他的头,“奶奶明天就去接你。”
浩浩抬起头看着李桂芬,那双眼睛又大又黑,像两颗葡萄。他忽然伸出小拇指,说:“奶奶,拉钩。”
李桂芬笑了,伸出小拇指,跟孙子拉了个钩。浩浩的手指细细的,凉凉的,勾在一起的时候,李桂芬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重新连接上了。
这天晚上,浩浩破天荒地没有去上他的编程课。沈莉不在家,赵志强也没回来,家里只有祖孙两个人。李桂芬给浩浩讲了一个故事,是赵志强小时候最喜欢听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她讲得绘声绘色,一会儿学孙悟空的声音,一会儿扮白骨精的妖气,浩浩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完全沉浸在了故事里。
讲完了,浩浩意犹未尽地说:“奶奶,再讲一个吧。”
李桂芬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九点了。她本来想说该睡觉了,但看到孙子眼里的期待,她又心软了:“好,奶奶再给你讲一个《哪吒闹海》。”
第二个故事讲到一半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李桂芬以为赵志强回来了,抬头一看,是沈莉。她拎着几个购物袋,换了鞋走进来,看到李桂芬和浩浩坐在沙发上,她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浩浩,几点了还不睡觉?明天不上学了?”沈莉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浩浩赶紧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李桂芬也跟着站起来,有点局促地说:“我这就让他睡。”
“妈,”沈莉把购物袋放到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李桂芬,表情很严肃,“我跟你说个事。浩浩的时间安排得很紧,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早读,下午四点放学,四点半到六点半是补习班,七点到八点写作业,八点到九点是钢琴练习。九点必须上床睡觉。这是他的作息表,一分钟都不能乱。”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到李桂芬面前。那是一张打印好的表格,密密麻麻的,从周一到周日,从早到晚,每一个小时都被精确地划分好了。
李桂芬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很恍惚。一个十岁的孩子,日程表排得比一个公司的CEO还满。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沈莉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浩浩的房间门虚掩着,李桂芬路过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琴声。那是钢琴的声音,单调的、重复的音阶,一遍又一遍。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琴声忽然停了,然后她听到浩浩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他说:“我不想弹了。”
接着是一声响动,像是琴盖被合上的声音,然后是浩浩压抑的哭声。
李桂芬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但她没有推门进去。因为她听到沈莉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像是某种警告。
她松开了门把手,转身走进了客房。
客房是赵志强下午收拾出来的,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枕头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那睡衣是赵志强的,太大了,穿在李桂芬身上像套了个麻袋。但她还是很高兴地穿上了,因为这是她儿子给她准备的。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盏陌生的灯,闻着陌生房间里陌生的气味,怎么都睡不着。上海的夜晚跟老家不一样,老家的夜晚是安静的,只有虫鸣和狗叫。上海的夜晚是不睡觉的,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翻了几个身,最后实在睡不着,坐起来,从自己的行李袋里摸出一个旧相框。那是老伴的照片,黑白的,还是三十年前拍的。照片里的老伴穿着军绿色的大衣,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身后是那棵歪脖子枣树。他笑得憨厚,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李桂芬用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玻璃,小声说:“老赵,我到上海了。咱儿子住的地方可大了,比我做梦都大。可我咋觉得,咱儿子在这里过得不太开心呢?”
相框里的人不会回答她,只是那样笑着,憨厚地、温暖地笑着。
她把相框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进了枕头里。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李桂芬就醒了。这是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不管睡得多晚,早上六点准醒。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走进厨房准备做早饭。打开冰箱一看,里面倒是塞得满满当当的,牛奶、酸奶、面包、火腿、鸡蛋、水果,应有尽有。但这些东西在李桂芬看来,都不算真正的早饭。
她翻了翻橱柜,找到一袋面粉,又翻出两个鸡蛋和一根葱。她决定做葱花饼,这是赵志强小时候最爱吃的。面和好了,醒着,她把葱洗干净切成末,又打了几个鸡蛋搅匀。准备工作做完,她才听到主卧那边有了动静。
先出来的是赵志强。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要去见什么重要客户。他看到厨房里的李桂芬,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妈,你怎么起这么早?不是让你多睡会儿吗?”
“睡不着,给你们做早饭。”李桂芬笑着说,手上的动作没停。
“做啥了?”
“葱花饼,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赵志强的眼神闪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妈,不用忙活了,莉莉不吃这个的。她早上一般喝咖啡,吃三明治。”
李桂芬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动作:“没事,妈给你和浩浩做。莉莉要吃啥你跟我说,我给她做。”
赵志强看了母亲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去叫浩浩起床了。
葱花饼出锅的时候,金灿灿的,葱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浩浩穿着校服从房间里出来,闻到香味,小鼻子使劲嗅了嗅,眼睛亮晶晶的:“奶奶,好香啊!”
“来,尝尝。”李桂芬夹了一块放在小碟子里,递给他。浩浩用手捏着,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
赵志强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他低着头,李桂芬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莉从主卧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六点五十了。她穿着一身职业装,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她看了一眼餐桌上的葱花饼,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麦片,倒了一碗,站在料理台前吃完了。
临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表,对浩浩说:“快点吃,你爸今天送你,七点十分必须出门。”
浩浩赶紧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抓起书包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又折返回来,跑到李桂芬面前,仰着脸说:“奶奶,你晚上来接我吗?”
李桂芬蹲下来,帮他擦了擦嘴角的饼渣:“接,奶奶说了去接你。”
“拉过钩的!”浩浩伸出小拇指。
“拉过钩的。”李桂芬跟他拉了钩,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母子俩出门后,家里又安静了下来。沈莉回主卧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手提包,看都没看李桂芬一眼,直接走到玄关换鞋。
“莉莉,”李桂芬走过去,搓了搓手,“浩浩晚上几点放学?我去接他。”
沈莉系鞋带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四点放学,他在学校门口等,补习班的老师会来接他。你不用去。”
“可是浩浩说——”
“浩浩说什么不重要,”沈莉站起来,拉了拉裙摆,终于抬起头看了李桂芬一眼,“妈,我们家有我们家的规矩。浩浩的接送、学习、生活,都有专门的人负责。你来了,我们不反对你住几天,但不要打乱我们的节奏。”
她的语气不算差,甚至可以说是有礼貌的。但越是这种礼貌,越让李桂芬觉得生分,觉得自己是外人。她站在那里,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吧。”
沈莉走了,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李桂芬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厨房,把剩下的葱花饼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开始洗碗。
水哗哗地流着,她的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洗完碗,她坐在沙发上发呆。客厅很大,真皮沙发很软,坐上去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了。但她不习惯这种软,她习惯了老家的硬板凳,坐上去腰杆能挺得笔直。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后拨了一个号码。
是老邻居王姐。
“桂芬啊,到上海了?”王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浓重的家乡口音,听着就亲切。
“到了到了。”
“咋样?儿子对你好不好?儿媳呢?”
李桂芬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声她自己都觉得假:“好着呢,都挺好的。儿子上班去了,儿媳上班去了,我在家给他们做饭呢。浩浩可懂事了,昨天还跟我说奶奶做的饭好吃。”
“那就好那就好,”王姐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你去上海不习惯呢。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儿子再入赘也是你儿子,还能不管你了?”
“是啊是啊,挺好的。”李桂芬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挂了电话,她把脸埋在掌心里,无声地哭了一场。哭完了,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睛红红的,像个走投无路的老人。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李桂芬,你哭啥?你是来享福的,不能哭,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中午她自己下了一碗面条,就着早上剩的葱花饼吃了。吃完饭她又开始收拾屋子,把客厅的茶几擦了一遍,把沙发上的抱枕重新摆好,又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水。做完这些,才下午两点,离浩浩放学还有两个小时。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拿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她没跟任何人说,因为她怕沈莉知道了不高兴。但她答应过浩浩要去接他,拉过钩的,不能食言。
小区很大,她转了好几圈才找到大门。出了小区,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就在路上拦住一个买菜回来的阿姨问路。那个阿姨很热心,带着她走到公交站,告诉她要坐哪路车,坐几站。
“阿姨,你是外地来的吧?”那个阿姨看了看她,“看你说话口音不像上海人。”
“嗯,我从安徽来的,来看儿子。”李桂芬笑着说。
“那你儿子有福气啊,这么大老远来看他。”阿姨也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行了,车来了,快上吧。”
李桂芬上了车,投了两块钱的硬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在城市里穿行,她看着窗外的街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个城市很大,大到让她觉得害怕;这个城市也很陌生,陌生到她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但她不觉得苦。因为她要去接孙子,因为她答应过。
下午三点五十分,她站在了浩浩学校门口。那是一个很大的小学,校门口围着一圈铁栅栏,里面是红色的塑胶跑道和绿色的草坪,教学楼是崭新的,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大字。李桂芬在校门口的人群里找到了一个位置,挤了进去。来接孩子的多半是年轻的父母,也有几个跟她岁数差不多的老人,但那些人穿着体面,说话都带着上海口音,跟她完全不一样。
四点整,下课铃响了。校门打开,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李桂芬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拼命地找浩浩。她视力不好,老花镜忘在老家了,只能眯着眼睛一个一个地辨认。
“浩浩!浩浩!”她喊了几声,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人群里。
她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急得满头大汗。正当她准备给赵志强打电话的时候,她听到一个怯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奶奶?”
她猛地转过身,浩浩就站在她身后,背着那个蓝色的大书包,手里提着一个补习班的袋子。他看到李桂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是天上的太阳突然钻出了云层。
“奶奶,你真的来接我了!”浩浩扑过来,抱住了李桂芬的腰。
李桂芬弯下腰,紧紧地搂住孙子,眼眶又红了。她把脸埋在浩浩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小孩子特有的汗味和洗衣液的清香,心里那个被堵了一整天的地方,终于通了一下。
“走,奶奶带你回家。”她牵起浩浩的手。
浩浩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握在她粗糙的手掌里,像是握住了一整个世界。
第四章
从学校到公交站的路上,浩浩一路都在说话。他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同桌小胖又被老师罚站了,讲今天数学考试他考了九十五分,讲他觉得语文课本里那篇《背影》特别没意思,“不就是买几个橘子嘛”。李桂芬牵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笑,听着这些琐碎的、平凡的话,心里踏实得像是踩在棉花堆上。
“奶奶,你今天晚上还给我讲故事好不好?”浩浩仰起脸看她,“昨天那个哪吒闹海还没讲完呢。”
“好,奶奶晚上给你讲完。”
“那你能不能再讲一个《大闹天宫》?我听同学说可有意思了,但我妈妈不让我看动画片,说浪费时间。”
李桂芬的心揪了一下,她蹲下来,看着浩浩的眼睛:“你妈妈是为你好,学东西多了,以后才能有出息。但奶奶答应你,等你周末有空了,奶奶给你讲《大闹天宫》。”
浩浩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钩。”李桂芬笑着跟他拉了钩。
公交车来了,浩浩熟门熟路地刷卡上车,李桂芬跟在后面,硬币投了好几次才投进去,身后的队伍催促了两声,她赶紧往后走,脸微微发红。浩浩已经找好了座位,拉着她坐下,小大人一样地说:“奶奶,你坐里面,靠窗。”
车子开了几站,浩浩忽然安静了。李桂芬低头一看,小家伙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伸手揽住浩浩的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心里软成了一摊水。
到了小区门口,李桂芬叫醒浩浩,牵着他往里走。刚走到楼下,迎面碰上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两袋菜。那女人看到浩浩,笑着打了个招呼:“浩浩回来了,今天是你接的啊?”说着看了李桂芬一眼。
浩浩说:“这是我奶奶。”
那女人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飞快地打量了李桂芬一眼,目光从她花白的头发、旧衬衫、磨了边的布鞋上扫过,然后客套地点了点头:“哦,阿姨来了啊,我是沈莉请的保姆,姓陈。”
李桂芬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保姆,一个月来三次的保姆,都比她这个亲奶奶在这个家里有位置。
进了门,陈阿姨换了鞋去厨房忙活,李桂芬让浩浩先去写作业,自己走到厨房门口问需不需要帮忙。陈阿姨倒是客气,让她帮忙剥几瓣蒜。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炒菜一个剥蒜,倒是难得的和谐。
“阿姨,你从老家来的?”陈阿姨一边翻着锅里的菜一边问。
“嗯,安徽的,小县城。”
“不容易啊,这么大老远跑过来。”陈阿姨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赵先生人挺好的,就是在家不太说得上话。”
李桂芬剥蒜的手顿了一下。她装作没听懂,继续剥蒜,把蒜瓣上那层薄薄的皮一片片地撕下来,撕得很慢很仔细。
陈阿姨大概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不再说话,专心跳着锅里的菜。油锅滋滋地响着,油烟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厨房,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站着,各自忙各自的。
晚上沈莉回来得比昨天早,七点多就到了。她进门的时候,浩浩正在客厅写作业,李桂芬在旁边陪着,偶尔帮他查一下字典。沈莉换了鞋走过来,看了一眼浩浩的作业本,又看了一眼李桂芬,说了一句:“语文作业做完了吗?做完把英语卷子拿出来。”
浩浩“哦”了一声,赶紧翻书包。
沈莉转身去了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家居服。她走到厨房,陈阿姨已经把饭菜都做好了,四菜一汤,摆了一桌子。沈莉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今天怎么有葱花饼?”李桂芬从厨房探出头来:“那是早上剩的,我热了热,不吃就坏了。”
“扔了吧,浩浩不吃剩的。”沈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李桂芬端着葱花饼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了一眼浩浩,浩浩正在写英语卷子,头都没抬。她又看了看沈莉,沈莉已经坐到餐桌前开始吃饭了,面前摆着那碗她亲手炖的鸡汤,喝了两口,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这鸡汤有点油,”沈莉说,“陈姐,明天炖的时候把油撇干净点。”
陈阿姨从厨房应了一声。
李桂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盘葱花饼。她慢慢地把盘子放到料理台上,用保鲜膜封好,放进了冰箱。她不是心疼那几个饼,她是心疼自己。可她连心疼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在这个家里,她是个多余的人。
赵志强这天也回来得早一些,七点半到的。他看到沈莉已经在吃饭了,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然后快步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碗筷。他吃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怕吃慢了会被说。
李桂芬没有上桌吃饭。她说不饿,其实是不想坐在那张桌子上,看着沈莉优雅地吃着她炖的鸡汤,却连一句“味道不错”都吝啬说。
她在厨房里站着吃了两口剩菜,喝了一碗白粥。陈阿姨走的时候,跟她打了个招呼,说“阿姨你辛苦了”。她笑了笑,说“不辛苦不辛苦,路上慢点”。
晚上九点,浩浩准时要上床睡觉。李桂芬洗了澡,换上那件太大的睡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是浩浩的房间,中间隔着一堵墙,她能听到浩浩在跟沈莉说晚安的声音,然后是沈莉的高跟鞋笃笃笃地走远,再然后是浩浩房间的灯灭了。
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安静了,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到浩浩的房间门口。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她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看到浩浩抱着被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浩浩,还没睡?”她小声问。
浩浩转过头看到她,小声说:“奶奶,我睡不着。”
李桂芬推门进去,坐在浩浩床边,轻声说:“奶奶给你讲故事?”
浩浩使劲点了点头。
李桂芬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哪吒闹海》。她讲得很慢,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沈莉和赵志强。她讲哪吒在海边洗澡,讲夜叉出来抓小孩,讲哪吒抽了龙太子的筋。浩浩听得入迷,眼睛在夜光里亮闪闪的,像两颗小星星。
故事讲到一半,浩浩忽然问了一句:“奶奶,你什么时候走?”
李桂芬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想你多待几天,”浩浩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是妈妈不喜欢别人住我们家。”
李桂芬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疼。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摸了摸浩浩的头,轻声说:“奶奶不走,奶奶多陪你几天。”
浩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翻过身来,抱住李桂芬的胳膊,把脸埋在她的手臂里。李桂芬感觉到手臂上湿了一片,她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但她没出声,就那么坐着,让浩浩抱着她的胳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浩浩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李桂芬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抽出胳膊,帮他把被子盖好,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走廊里没有灯,她摸黑走回客房。路过主卧的时候,她听到里面有说话声。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沈莉的声音:“你妈到底打算住多久?一天两天我忍了,要是长期住,我可不答应。”
然后是赵志强的声音,很低,很压抑:“她刚退休,一个人在老家太孤单了,就让她住一段时间吧。”
“一段时间是多久?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赵志强你给我说清楚。”
“莉莉,那是我妈……”
“你妈怎么了?你妈就该住我们家?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们家需要的是边界,我不想跟老人住在一起。你当初入赘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你自己清楚。”
沉默了很久。
然后赵志强说了一句,声音太小了,李桂芬把耳朵贴在门缝上才勉强听清:“那我让我妈走吧。”
“什么时候?”
“这个周末吧,我跟她说。”
李桂芬收回贴在门上的耳朵,靠在走廊的墙上,浑身都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客房的,只记得关上门的那一刻,腿软得差点站不住。她坐在床上,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不断地渗出来。
她没哭出声。她怕哭了,别人会更觉得她是累赘。
窗外,上海的夜还是那么亮,万家灯火。她忽然很想念老家那间小小的屋子,想念那棵歪脖子枣树,想念隔壁王姐的大嗓门,想念每天早上准时响起的鸡叫声。
那个她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才是她的家。这个地方,不是。
她掏出手机,想给王姐打个电话,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多了,又放下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儿子那句话。
“那我让我妈走吧。”
妈。你妈。不是妈,是你妈。他的妻子用这个称呼把他从她的身边一点点拉开,拉开到那个称呼变成了一个礼貌而疏远的代号。而这个被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儿子,已经被拉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赵志强七岁那年发高烧,她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看病。那天下着大雨,路滑得不行,她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但她的双手始终紧紧地护着背上的儿子,没让他摔着一次。
那时候她想,只要儿子好好的,她吃再多苦都值。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三十年后,她千里迢迢来投奔儿子,等来的是儿子在深夜里偷偷说出的那句话。
第五章
那一夜,李桂芬几乎没有合眼。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儿子说的那句话。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索性不睡了,起来把行李收拾好了。她没带什么东西来,走的时候也没什么可收拾的。那只编织袋还放在角落里,她重新叠了衣服,把相框用衣服包好塞在中间,拉上了拉链。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上海的早晨来得比老家早,五点多天就泛白了。她听到楼下有小贩推着车叫卖早餐的声音,豆浆、油条、粢饭团,吴侬软语,听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六点,她照常起来做早饭。这次她没做葱花饼,也没炖什么汤。她煮了一锅白粥,蒸了一屉速冻包子,又把冰箱里的咸菜拿出来切了一小碟。她做得很细致,把粥盛到碗里的时候还用勺子把表面抹平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郑重的事情。
赵志强出来的时候,看到餐桌上摆好的早饭,愣了一下。他又看了看厨房里正弯腰擦灶台的母亲,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吃早饭吧,”李桂芬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粥给你盛好了,趁热吃。”
赵志强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粥碗,低着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红,但他没说烫,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沈莉今天出来得比昨天早。她穿着一身运动服,头发扎了个马尾,看起来是要去晨练。她看到餐桌上的早饭,没说什么,进厨房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端着杯子坐到餐桌对面。
李桂芬把咸菜碟往沈莉那边推了推:“莉莉,尝尝这个咸菜,我自己腌的,脆生生的,可爽口了。”
沈莉瞥了一眼那碟咸菜,没有动,低头喝她的咖啡。李桂芬的手悬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收回来。她把咸菜碟又推回到自己面前,夹了一筷子放进口里,嚼了两下,确实脆生生的,可她尝不出味道。
浩浩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李桂芬,小脸上立刻有了笑容:“奶奶早上好!”
“浩浩早上好,快来吃早饭,奶奶给你盛粥。”李桂芬的声音明显轻快了许多,像是刚才那点不愉快根本不存在。
浩浩喝粥的时候,沈莉放下咖啡杯,看了赵志强一眼。那个眼神李桂芬看懂了,那是在催。催他赶紧跟她说,让她走。
赵志强接收到了那个眼神,他的筷子在手里停顿了一下,夹着的包子差点掉回碗里。他看了一眼沈莉,又看了一眼母亲,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包子塞进了嘴里,低着头慢慢地嚼。
吃完了,他又看了沈莉一眼。沈莉的表情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手指在咖啡杯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李桂芬忽然站了起来,把碗筷收拢到一起,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志强,莉莉,我今天下午就回去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浩浩含着勺子愣住了,沈莉的手指也停在了杯沿上,赵志强更是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妈,你说什么?”赵志强放下碗,声音发紧。
“我说我今天下午回去,”李桂芬端着碗筷,笑着说,“来也来了,看也看了,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老家的房子还得看着,花也得浇水,不能离人太久。”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赵志强听得出那轻松下面的东西,因为他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妈,这才来了两天……”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两天够了,”李桂芬打断了他,“妈看到你们住得好、吃得好,浩浩也长高了,学习也好,妈就放心了。你爸走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让我好好看着你。现在看到了,挺好的,妈回去也能跟你爸有个交代了。”
她说完,端着碗筷转身走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站在水池前,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抖着。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客厅里,赵志强坐在椅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浩浩不明所以地看着爸爸,又看看厨房的方向,小声问:“奶奶为什么要走?我不想让奶奶走。”
沈莉站起来,端起咖啡杯,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她看着李桂芬佝偻着背洗碗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妈,票买了吗?没买我让志强帮你买。”
赵志强猛地抬起头,看着沈莉,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沈莉没有看他,依旧站在厨房门口,等着李桂芬的回答。
“买了买了,我昨天晚上在手机上买的,”李桂芬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我不会弄,是志强之前帮我装的那个软件,我捣鼓了半天,总算是买上了。”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出那张电子票的截图,递给沈莉看:“你看,今天下午四点的,硬座,明天早上到。”
沈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硬座?三十六个小时,你吃得消吗?要不我给你换成卧铺吧。”
“不用不用,”李桂芬赶紧摆手,把手机收回来,像怕被人抢走似的,“硬座好,硬座我坐惯了,卧铺我反倒睡不着。再说了,省下来的钱能给浩浩买几本书呢。”
她在说“浩浩”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她很快又笑了,笑着拿过抹布继续擦灶台,把那口不锈钢锅擦得锃亮锃亮的,能照出她花白的头发。
赵志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了。他背对着客厅,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烟雾在他面前弥漫开来,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这根烟他抽得很慢,一根烟抽了将近十分钟,最后一口吸得太深了,呛得他弯下了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浩浩跑了过去,拉开推拉门,仰着脸看他:“爸爸你怎么了?”
赵志强咳嗽着蹲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在擦眼泪还是在擦咳出来的泪花。他摸了摸浩浩的头,声音哑哑的:“没事,爸爸呛到了。”
上午十点多,沈莉出门了。走之前她对赵志强说了一句“中午我不回来吃了”,换好鞋就走了。她的高跟鞋笃笃笃地敲在走廊的地砖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关闭的声音里。
家里只剩下李桂芬、赵志强和浩浩。赵志强没有去公司,请了半天假。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站在母亲身后。
“妈,我来洗。”
“不用,快洗完了。”
赵志强没听她的,从她手里拿过洗碗布,站在水池前,一个一个地洗着碗。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不想那么快洗完。李桂芬站在旁边,看着儿子洗碗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她想起他小时候,每次吃完饭都要她催好几遍才肯去洗碗,还总是洗不干净,碗沿上总沾着饭粒。现在他洗碗洗得干净利落了,可她宁可他还是那个洗不干净碗的小男孩。
“志强,”她忽然开口,“妈走了以后,你跟莉莉好好过。她是上海姑娘,从小条件好,有些脾气也是正常的。你多担待点,别跟她犟。”
赵志强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了:“妈,我知道。”
“浩浩的学习你也要上心,不能全推给莉莉。他是你儿子,你当爸的要多管管。”
“嗯。”
“还有你自己,看你瘦的,是不是工作太累了?钱够花就行,别把自己逼得太狠。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爸就是年轻时太拼了,老了才……”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看到赵志强的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洗碗的手也在抖。碗在水池里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妈,别说了。”赵志强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鼻音。
李桂芬没再说了,她走上前一步,从背后抱住了儿子。她的脸贴在儿子宽厚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和他压抑的颤抖。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儿子的味道记住,带回老家去,在那些漫长的、孤独的夜晚里慢慢回味。
赵志强终于没忍住,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他没有转身,没有让母亲看到他的脸,他只是站在水池前,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无声地哭着。水龙头没关,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的哭声,但盖不住他肩膀的抖动。
浩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抱着那只布偶兔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奶奶抱着爸爸,爸爸在哭。
“奶奶,”他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你能不能不走?”
李桂芬松开赵志强,蹲下来,朝浩浩张开手臂。浩浩扑进她怀里,小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这才哭了出来。他哭得很大声,跟赵志强那种压抑的哭法完全不一样,他是真的伤心,真的舍不得。
“奶奶不走不行,奶奶要回去看家,”李桂芬拍着浩浩的背,声音很轻很柔,“但奶奶答应你,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你想奶奶了就给奶奶打电话,奶奶手机天天开着,随时都能接。”
“你能不能不坐硬座?”浩浩哭着说,“硬座好累的,你腰不好。”
李桂芬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她紧紧地搂着浩浩,下巴抵在他小小的肩膀上,泪水模糊了她眼前的一切。她看到窗外那栋高楼,看到她够不着也融不进的这座城市,看到她跟儿子孙子之间那道无形的、却又真实存在的鸿沟。
中午,李桂芬给浩浩炖了他爱吃的鸡蛋羹,又炒了一个西红柿炒蛋,拌了一个黄瓜。她把冰箱里剩下的食材都用了,怕自己走了以后这些东西放坏了浪费。赵志强帮着打下手,母子俩在厨房里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配合得倒还默契。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浩浩把鸡蛋羹拌在米饭里,吃得很香。赵志强端着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眼睛时不时地看向母亲。李桂芬倒是吃得很正常,甚至还多添了半碗饭,笑着说:“妈回去就不能天天吃到这么好的米了,得多吃几口。”
下午两点,李桂芬开始准备走了。她把行李袋从客房拎出来,又把那只编织袋也绑好。赵志强要帮她拿,她不让,说“你拿你自己的东西就行”。她又检查了一遍屋子,把床铺收拾整齐,把用过的毛巾洗干净晾好,把厨房灶台又擦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给人家添麻烦的地方,这才直起腰,舒了一口气。
“走吧,”她拎起行李,朝赵志强笑了笑,“送妈到车站就行,别耽误你上班。”
赵志强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那袋子沉甸甸的,比来的时候轻不了多少。他掂了掂,问:“妈,你带来的东西怎么又带回去了?”
李桂芬笑了:“给你们带的东西你们都吃上了,剩下的我带回去自己吃。老家买不到这些东西。”
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她把带来的土特产留了大半在冰箱里,但沈莉嫌油嫌腥不会碰,赵志强又不敢做,最后还是得她带走。她不是舍不得那些东西,她是不想自己精心准备的心意,最后变成垃圾桶里的垃圾。
浩浩牵着她的手,一直走到小区门口。李桂芬蹲下来,最后一次抱了抱他,在他耳边小声说:“浩浩,奶奶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妈妈说的那些补习班,你要是太累了就跟爸爸说,让他帮你跟妈妈商量。别忘了给奶奶打电话。”
浩浩使劲点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出租车来了,李桂芬坐进去,摇下车窗,朝赵志强和浩浩挥了挥手。赵志强站在路边,手里还拎着那只编织袋,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妈,保重。”
出租车启动了,李桂芬从后视镜里看到赵志强和浩浩的身影越来越小。浩浩一直在朝她挥手,赵志强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孤零零的。
车子拐了个弯,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那两个人了。李桂芬这才把脸埋在手心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车里的收音机关了,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和老太太压抑的抽泣声。
她来的时候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硬座,走的时候还是硬座。来的时候带着满满一编织袋的爱和期待,走的时候带走的是满心的失望和一只几乎空了的袋子。
火车缓缓驶出上海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车窗外飞速地向后退去,像是无数颗流星划过夜空。李桂芬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老伴生前常说的话。
他说:“桂芬,咱养儿子是为了啥?不是为了让他报答咱们,是为了让他过得好。”
她一直觉得这话是对的,一直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说服自己接受儿子入赘,接受儿子十年不回家,接受儿子在电话里越来越短的问候。
可此刻她坐在火车上,看着上海渐行渐远的万家灯火,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养儿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他过得好,而自己孤零零地过完后半辈子吗?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把儿子养大了,送他读了最好的大学,然后他就成了别人家的人。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她的错,甚至不是沈莉的错。这大概就是命。
火车在夜色中飞驰,轰隆轰隆的声音像是一首古老的催眠曲。李桂芬靠在椅背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身体累,心更累。她不想想那么多了,只想快点回到那个小小的、破旧的、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家。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赵志强发来的消息。
“妈,到了给我打电话。对不起。”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让她来?对不起让她走?对不起这些年对她疏于照顾?对不起没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儿子?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没有回消息。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她想说“没关系”,但这不是一句“没关系”就能翻篇的事。
她最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靠着车窗,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那是一个老去的女人,满脸皱纹,满身疲惫。
火车过了一站又一站,上车下车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李桂芬始终坐在那个位置上,像一棵扎根在座位上的老树,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凌晨两点,车厢里的人都睡了。李桂芬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打开手机,翻到相册,看着这两天拍的几张照片。有浩浩吃葱花饼时开心的笑脸,有赵志强蹲在地上擦地的背影,有她自己站在阳台上自拍的一张——她本来想发给王姐看的,告诉她自己在上海很好,住在大房子里,过着好日子。
她看了又看,最后把那张自拍删掉了。
删掉的那一刻,她的手没有抖。因为她知道,那不是她的生活,那只是她借来的两天的梦。梦醒了,她该回去了。
第十一章
李桂芬回到老家后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
不是生活上有多难,是一个人待着的那种空。房子还是那间房子,六十来平,两室一厅,在县城老城区的巷子深处。墙皮有些地方掉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厨房的水龙头关不严实,夜里总能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这些她住了三十年的老毛病,她早就习惯了,唯一不习惯的是没人说话。
以前老伴在的时候,两个人拌嘴也能拌出点动静来。老伴走了以后,她就养成了跟电视说话的习惯。新闻联播的主持人说什么她接什么,电视剧里的人哭她也跟着抹眼泪,连天气预报播到上海的时候,她都要对着屏幕说一句“上海明天转阴啊,志强别忘了带伞”。
从上海回来的头几天,她连电视都不想开了。她把从上海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好,编织袋塞到床底下,相框重新摆在床头柜上,换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转了两圈。做完这些,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老伴的遗像发呆。
照片里的老赵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笑得合不拢嘴。那是他们结婚二十周年时拍的,拍完这张照片的第二年,枣树就被砍了,因为要盖配房。枣树没了,老赵也没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就剩她一个人。
手机响了,是王姐打来的。
“桂芬,回来了?晚上来我家吃饭,包了饺子。”王姐的声音还是那么中气十足,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
李桂芬本想推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就会胡思乱想。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锁好门,端着一个小盆去了隔壁。王姐家跟她家格局一模一样,两间卧室,一个小客厅,连掉墙皮的位都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王姐家热闹,老两口都在,儿子虽然也在外地打工,但隔三差五就打视频回来,一打就是半个小时,把手机举着让老两口轮流说。
王姐的饺子包的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直流汤。李桂芬吃了十二个,比她平时两顿的量还多。王姐看她吃得多,高兴得不行,一边给她续醋一边说:“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去上海这几天瘦的。”
“哪瘦了,我称了还重了两斤呢。”李桂芬笑着擦嘴。
“上海咋样?儿子家好吧?”王姐的丈夫老刘插了一句嘴,他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小酒,脸喝得红扑扑的。
李桂芬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好,可好了。他们家住十八楼,那房子大得哟,客厅比咱俩家加一起都大。装修得跟电视里演的一样,亮堂堂的,地板都能照出人影来。”
“儿媳妇对你好不好?”王姐问得很自然,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好,好着呢,”李桂芬接过王姐手里的碗,帮她一起端到厨房去,“莉莉还给我炖了鸡汤,可鲜了。浩浩也乖,每天奶奶长奶奶短的,可亲我了。”
她说了很多,说得绘声绘色,把这两天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在她的讲述里,上海的家里一切都是完美的,儿子孝顺,儿媳懂事,孙子乖巧,她去了以后像贵宾一样被招待,住得好吃得好,连走的时候儿媳妇都舍不得,非要给她买卧铺票。
王姐听得连连点头,拍着她的手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别瞎操心了。下次再去,多住几天,别急着回来。”
李桂芬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是真的高兴。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她洗漱完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赵志强最后发的那条“妈,到了给我打电话”,她当天晚上到了就回了“到了,放心”,之后母子俩就再没联系过。
她翻到浩浩的微信,想发条语音过去,看了看时间又犹豫了。九点多,浩浩应该刚上完钢琴课准备睡觉,她不想打扰他。她盯着浩浩的微信头像看了很久,那是一张浩浩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的照片,笑得很灿烂,两颗大门牙露在外面,像只小兔子。
她给浩浩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浩浩,奶奶到家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奶奶想你了。”
发完之后,她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侧躺着,看着那条白线,耳朵里是滴滴答答的水声和老墙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这些声音在以前是噪音,可此刻它们让她觉得安心,因为它们是她熟悉的,是属于她的。
在上海的那个晚上,她躺在那张柔软的床上,听到的是陌生的声音,闻到的是陌生的气味,连空气都是陌生的。那一刻她才明白,儿子的家不是她的家,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这个认知让她难受,但也让她清醒。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桂芬慢慢恢复了以前的节奏。早上六点起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早饭吃,然后看看电视、做做针线活,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去王姐家串门或者去公园遛弯,晚上看看新闻就睡了。
她尽量让自己忙起来,不给自己太多想东想西的时间。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会想。想浩浩有没有好好吃饭,想赵志强有没有又被沈莉骂,想那个家里是不是还有她的位置。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在晚上八点多给浩浩打了个视频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屏幕上出现的是浩浩的脸,但只出现了两秒钟就被人拿开了,画面剧烈晃动了几下,然后变成了天花板。
“浩浩,你在干什么呀?奶奶想你了。”李桂芬对着屏幕喊。
电话那头传来沈莉的声音,不大,但她听得清清楚楚:“谁让你接的?作业写完了吗?写完了把琴练了。”
然后是浩浩小声的、怯怯的声音:“妈妈,是奶奶打来的,我能说两句吗?”
“说什么说?明天还要上学,赶紧去洗澡。”
然后电话就断了。
李桂芬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四个字。她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手机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惨白。她没有再打过去,因为她知道,再打过去也不会有人接,或者接了也是那句话。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喝一味很苦的药。
手机忽然响了。
她快步走回去,以为是浩浩打回来的,拿起来一看,是赵志强。
“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说话,“浩浩刚才被莉莉骂了一顿,你别往心里去。莉莉这几天心情不好,不是冲你。”
“妈知道,妈没往心里去,”李桂芬的声音很平静,“浩浩没事吧?”
“没事,去洗澡了。妈,你以后想浩浩了给我打电话,别直接打浩浩的手机,莉莉看到了不高兴。”
李桂芬想说“我想孙子了还不能打个电话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只会让儿子更难做。
“好,妈记住了。”她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了。电视里正在播一个家庭剧,讲的是一个老人被儿女接到城里去住,各种不适应,最后又回到了乡下。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太假了,电视里的人哭得太用力了,演得太像演戏了。
她换了个台,是购物频道,正在卖一款不粘锅。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只要九九八,九九八就能把锅带回家”,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着,像一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
她没关电视,就让它在那边响着。好歹有个声音,不至于太冷清。
她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旧相册翻了起来。相册的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里面的照片有些已经泛黄了。她翻到赵志强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着。一张是他三岁时拍的,穿着开裆裤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冰棍,脸上糊得全是糖水。一张是他七岁时拍的,戴着红领巾,门牙掉了一颗,笑的时候要用手捂着嘴。还有一张是他考上大学那年拍的,站在县城的汽车站门口,背着一个大行李包,胸口的衣服上别着复旦大学的校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时候的赵志强,是她最大的骄傲。全村的亲戚都来道贺,说赵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一个名牌大学生。老伴那几天走路都带风,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复旦了”。
谁能想到,考上复旦的那一天,就是这个儿子真正离开家的开始。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张很小的照片,夹在相册的夹层里,差点没发现。她把照片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全家福,还是赵志强结婚那年拍的。那天在老家的院子里,她、老伴、赵志强、沈莉,四个人站在一起,背后是那棵歪脖子枣树。沈莉穿着红裙子,笑得挺自然的,赵志强搂着她的肩膀,也是满脸的幸福。老伴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粗糙的大手沉甸甸的,但暖乎乎的。
那是老伴最后一次在照片里笑。第二年他就查出了肝癌,不到半年就走了。
李桂芬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天凉了,她把夏天的衣服收起来,把冬天的棉袄翻出来晒了晒。院子里的枣树虽然没了,但墙根下那几丛菊花开了,金黄金黄的,在秋风中摇摇晃晃的,看着还挺精神。
王姐问她要不要去上海过冬,说上海冬天暖和,不像咱这边冷得要命。她笑着摇了摇头说:“不去不去,去了给人家添麻烦。”
其实她知道,不是给人家添麻烦,是人家不需要她。她在那个家里是个多余的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既然这样,她还不如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虽然冷清了点,但至少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转眼到了十一月,天越来越冷了。李桂芬每天晚上都要灌一个热水袋塞进被窝里,不然脚一晚上都是凉的。那天晚上她刚躺下,手机忽然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赵志强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赶紧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接了起来。
屏幕上是赵志强的脸,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还好。背景是家里的客厅,李桂芬看到了她用过的那张沙发和那个茶几。
“妈,吃饭了吗?”赵志强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温和一些。
“吃了吃了,你吃了吗?”
“刚吃完,浩浩在练琴,我就想着给你打个电话。”赵志强说着,把镜头转向了客厅一角。浩浩正坐在钢琴前,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手指在琴键上跳动着。虽然听不太清楚具体弹的是什么,但那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往外蹦。
李桂芬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赶紧用被子擦了擦眼睛,怕被赵志强看到。
“浩浩弹得真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以后肯定能当个钢琴家。”
赵志强把镜头转了回来,看着母亲红红的眼眶,他的表情也有些绷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妈,下个月爸的忌日,我回来。”
李桂芬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老伴的忌日是十二月十五号,每年这个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去坟前烧纸。赵志强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忌日了,前两年说工作忙走不开,再往前说沈莉家里有事,她早就习惯了。
“你忙就别回来了,妈一个人去就行。”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忙,我已经跟莉莉说好了,我回来待两天。妈,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李桂芬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拼命地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回来好,回来好,”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哭又笑,“妈给你包饺子吃。”
挂了电话,李桂芬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从床上爬起来,穿上棉袄,走到厨房里。她把柜子里的面粉拿出来看了看,有些日子了,怕不新鲜了。她又翻了翻冰箱,猪肉还有,白菜也有,韭菜也有。
她站在厨房里,把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要买的食材也一一记下,这才关了灯回到床上。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像一个等到了礼物的孩子。
第十二章
十二月十五号那天,李桂芬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把屋子从头到尾打扫了一遍,该擦的擦了,该洗的洗了,连窗帘都扯下来重新挂了一次。她又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猪肉和韭菜,面粉也重新买了一袋,生怕原来那袋不够好。回来的路上又拐到花圈店,买了两刀纸钱和一捆香。
这些准备工作花了她整整一个上午。中午她随便吃了两口面条,就又开始忙活。她把饺子馅调好,把面和好醒着,算了一下时间,赵志强下午三点多的火车到县城,接了回来正好能赶上包饺子。
两点半,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那件藏蓝色棉袄穿上了。这件棉袄是她去年冬天新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就等着什么重要场合再穿。她想,儿子回来,应该算重要场合了。
她刚要出门去火车站,手机响了。是赵志强的电话。
“妈,到了吗?”她接起来就急着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赵志强的声音有些发紧:“妈,我临时有点事,今天回不来了。”
李桂芬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钥匙,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哦,”她说,“那明天呢?明天能回来不?”
“明天……也够呛。莉莉她妈身体不太好,今天住院了,我得在医院陪着。”
李桂芬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几丛已经快败了的菊花,声音很平:“没事没事,你那边的事要紧,亲家母身体要紧。忌日的事你别操心了,妈一个人去就行。”
“妈,对不起。”
“说啥对不起,又不是你故意的。你好好照顾亲家母,这边的事别惦记。”
挂了电话,李桂芬在门口站了很久。钥匙攥在手里,硌得手心生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棉袄,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个要见心上人的姑娘,可人家压根没打算来。
她把棉袄脱了,挂回柜子里,换上那件旧棉袄。然后她一个人拎着纸钱和香,骑着她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去了城外的坟地。
冬天的坟地很荒凉,光秃秃的土包上长着枯黄的草,北风呼呼地吹着,吹得那些纸钱在火堆里翻卷着,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李桂芬蹲在坟前,一张一张地烧着纸,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
“老赵,”她对着墓碑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志强今天没回来,亲家母病了,他在医院照顾呢。你别怪他,他也是没办法。”
火苗跳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叹气。
“浩浩长高了不少,还是那么瘦,跟志强小时候一个样。学习好,还会弹钢琴,以后肯定比他爸还有出息。”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咽了,但她还是继续说,像是怕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老赵,我一个人有时候真的挺难的。但我能撑,你别担心。你在那边好好的,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
纸钱烧完了,火光慢慢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李桂芬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些疼,她揉了揉,拿起带来的抹布,把墓碑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墓碑上刻着“赵德厚之墓”五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她用手指描了描那五个字的笔画,描得很慢,像是在抚摸一张很久不见的脸。
“老赵,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她骑上电动车,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回走。天已经快黑了,远处县城的灯光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星星。她把车骑得很慢,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但她没有加快速度。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厨房里还摆着她调好的饺子馅和醒好的面团。她站在灶台前看了半天,洗了手,开始包饺子。
她一个人,包了整整两盖帘的饺子,够她吃一个星期。她把饺子煮了二十个,剩下的冻进冰箱里。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她夹了一个放进嘴里,韭菜鸡蛋馅的,鲜得不行。可她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掉进了醋碟里,溅起一个小小的油花。
她拿起手机,想给赵志强发条消息问问亲家母的情况,字打了一半又删掉了。她怕他在忙,怕打电话过去不合适。她翻了翻朋友圈,看到沈莉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医院病房的照片,配的文字是“妈妈住院了,祈祷早日康复”。
照片里的病房很高级,看起来像是单人间的VIP病房,床头柜上摆着一束鲜花和一个果篮。沈莉的妈妈靠在床上,气色看起来还不错,脸上还带着笑。
李桂芬把手机放下了。
她把那盘饺子吃完了,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一个男嘉宾说“我想找一个能跟我一起奋斗的女生”,李桂芬对着电视说了一句:“奋斗啥啊,平平淡淡才是真。”
没人回应她。以前老伴在的时候,她会跟他拌嘴,他说“奋斗好”,她说“平淡好”,两个人能争上半天。现在没人跟她争了,她说什么都是对的,可她宁可是错的。
这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有早睡,而是一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所有的台都变成了雪花,看到窗外完全黑透了。她才关掉电视,洗漱上床。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老伴走的那年,赵志强回来奔丧,跪在灵堂前哭了很久。哭完之后他拉着她的手说:“妈,以后我养你。”
她当时拍着他的手说:“妈不用你养,你好好的就行。”
那时候她是真心这么想的。她觉得自己身体还行,退休金虽然不高,但在小县城够花了。她不想给儿子添麻烦,不想成为他的负担。她以为“不给儿子添麻烦”就是当好一个母亲的标准,可她没想到,当她不给他添麻烦的时候,她也就慢慢从他的生活里退了出去。
退到一个他一年都回不来一次的位置,退到一个他连父亲的忌日都抽不出时间回来的位置。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框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李桂芬裹紧了被子,把热水袋抱在怀里。热水袋已经不热了,只剩下一点点温温的余热,跟她的心一样。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她拿起来一看,是赵志强发来的。
“妈,今天对不起。亲家母这边情况稳定了,我看下周能不能抽时间回来一趟。”
李桂芬看了这条消息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下周。
下周是哪一周?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很多个“下周”就这样过去了,他从没回来过。
但她还是回了一条消息:“好,妈等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
像是在说:等等,等等,再等等。
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人。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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