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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潮天下·导读
过去十几年,“保护自然”几乎已经成为全球共识。各国不断扩大保护区、推进生态修复、投入巨额资金应对生物多样性危机。但一个越来越少被回避的问题正在浮现:这些看上去声势浩大的保护行动,究竟有多少真正被科学验证过?最近,Nature官网上的一篇评论文章,把国际保护生物学界内部长期积累的焦虑,集中摆到了台前。
本文约3600字,阅读约8分钟
文 | 王芊佳
出品 | 海潮天下
过去几十年里,保护生物学几乎一直处在扩张状态。
全球自然保护区面积持续增加,大规模生态修复工程不断推进,“30×30”目标被写入《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GBF,昆蒙框架),关于濒危物种、森林恢复、海洋保护和生态治理的论文数量也在快速增长。从表面上看,人类社会似乎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投入自然保护。
但今年早些时候《自然》期刊发表了一篇评论文章,在国际保护科学界引发了不小震动。这个文章提出了一个多少有些尖锐的问题:在投入越来越大的情况下,人类其实并不真正清楚,哪些保护措施有效,哪些只是“看起来有效”。
亟待解决的证据危机
这篇题为《生物多样性保护正面临证据危机——亟待解决》(Biodiversity conservation has an evidence problem — it’s time to fix it)的文章,不讨论某种新技术、也不聚焦某个明星物种,他们把矛头指向了保护科学本身。它所反映的是国际保护生物学界近几年越来越明显的一种反思——保护行动很多,但真正可靠、可验证、能够经受长期检验的证据,其实并不充足。
当然了,这并不是说自然保护没有价值。恰恰相反,大量研究已经证明,建立自然保护区、恢复湿地、限制栖息地破坏、控制外来入侵物种,通常都能改善生态状况。问题在于,很多项目缺少严格的效果评估。
过去相当长时间里,自然保护领域更关注“做了什么”,而不是“到底有没有用”。
一个地区种了多少树,建立了多少保护区,投入了多少资金,往往比生态系统是否真正恢复更容易统计,也更容易进入政策报告。但从科学角度看,这些数字本身并不能直接说明保护成功。
这个文章提到印度北部喜马偕尔邦的一项案例。当地长期实施植树工程,但后续研究发现,森林冠层覆盖度并没有显著提升。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项目本身并未真正解决森林退化背后的驱动因素。换句话说,植树并不自动等于森林恢复。
类似问题在全球并不罕见。
某种鸟类数量增加,究竟是因为保护措施发挥作用,还是因为气候条件暂时改善呢?某片森林覆盖率回升,到底来自生态修复,还是因为当地农业衰退了、人口外流了?许多研究实际上只能证明“同时发生”,却很难证明“因果关系”。
这正是当前保护科学最核心的问题之一。
生态系统不像实验室,它很难进行标准化控制。一个热带雨林保护项目,往往同时受到气候变化、土地政策、市场价格、非法采伐、人口迁移等多重因素影响。研究人员很难去像医学试验那样建立严格的对照组。因此,保护生物学长期存在“相关性很多,但因果证据不足”的结构性困境。
(视频与本文无关) 白鱀豚属于典型的大型河流顶级捕食者,对生态环境极为敏感。它依赖浑浊河水中的回声定位系统生存,需要稳定鱼类资源,也需要相对连续的水文环境。但20世纪后期的长江,恰恰经历了全球范围内少见的高强度开发:大型航运、沿岸工业化、水利工程、过度捕捞几乎同步发生。在这种背景下,很多传统保护手段实际上已经很难发挥作用。白鱀豚数量下降得太快,而对其繁殖生态、生理需求和社会行为的认知又十分有限。保护行动始终没有真正建立起稳定种群。2006年的长江大规模科考未发现白鱀豚个体,随后该物种被宣布为“功能性灭绝”。上面的视频,是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共同创始人王敏幹教授在1998年记录的淇淇的水下影像。
循证保护,让自然保护的有效性有据可查
也正因为如此,国际学界近几年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提到“循证保护”(evidence-based conservation)。
这个概念借鉴了医学中的“循证医学”。核心思想并不复杂:保护措施不能只凭经验、理念或者直觉推动,而应该尽可能建立在可验证的证据基础上。研究人员需要回答的不只是“应该保护”,还包括“什么方法有效”“在什么条件下有效”“效果能够持续多久”。
为了提高证据质量,越来越多保护研究开始引入社会科学中的因果推断方法。
其中一个重要方向,是“反事实分析”(counterfactual analysis)。它试图回答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没有实施这项保护措施,生态系统原本会变成什么样?
只有比较“实际发生的结果”和“本可能发生的结果”之间的差异,研究才有可能真正判断保护措施的效果。这种方法近年来在保护区评估、森林恢复和社区保护项目中迅速增加。
与此同时,另一个问题也逐渐浮现:即便是科学界已经积累了大量研究成果,真正从事自然保护实践的人,亦难快速找到可靠结论。
生态学文献数量极其庞大,而且高度碎片化。不同地区、不同物种、不同尺度之间的方法差异很大。对于许多地方政府和保护组织来说,真正困难的并不是“有没有论文”,而是“到底该相信哪篇论文”。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生态学家Shahid Naeem在文章中直言,科学文献中的信息“数量巨大,但基本无法被实际使用者有效获取”。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一些国际团队开始建立专门的保护证据数据库。其中影响较大的项目之一,是剑桥大学主导的“Conservation Evidence”,这个项目已经持续了二十年,数百名研究人员对18种语言中的120多万篇论文进行了筛选,专门寻找那些真正测试过保护干预效果的研究。他们这个平台正在系统整理全球保护研究,希望跟医学数据库那般,能对不同保护措施的有效性进行归类、评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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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无关)▲上图:CEE是一个非营利性的国际性组织,它效仿了医学界的考科蓝协作网(Cochrane Collaboration),致力于在环境领域推广“证据合成”(Evidence Synthesis)的方法论。其官方网站实际上是全球环境科学循证决策的一个核心枢纽。该机构最重要的职能之一是制定并发布环境证据合成的标准指南。CEE借助系统评价(Systematic Reviews)和系统地图(Systematic Maps)这两种严谨的方法,来帮研究人员从浩如烟海的文献中,过滤掉低质量的研究、归纳出关于某一特定环境干预措施是否有效的定论。例如,某个特定的保护策略是否真的增加了生物多样性,或者某种污染物对生态系统的长期影响究竟如何。图片来源:environmentalevidence.org
这篇《自然》评论文章提到,研究团队甚至已经开始尝试利用人工智能工具,来帮保护从业者快速查询某项措施是否具备可靠证据支持。项目负责人William Sutherland团队正在开发一种专门的“保护聊天机器人”。未来,用户可以直接提出实践问题,例如“恢复河岸植被是否能提高两栖动物数量”,系统则会自动生成基于现有研究的总结、并附上证据来源。数据库还会持续更新,以纳入新研究和撤稿信息,并由研究人员进行人工监督。
这些变化背后,其实意味着保护科学正在发生一种重要转向。
过去,保护生物学很大程度上属于“理念驱动型”学科。保护自然本身具有明确的公共价值,所以很多项目天然被认为是合理的。但随着全球生物多样性危机持续加剧,资源约束越来越明显,国际社会开始更加关注保护的实际效率。
尤其是在“30×30”目标快速推进的背景下,越来越多研究者开始担心,一些国家可能更重视“面积达标”(所谓“纸上公园”是也),而不是生态系统是否真正得到改善。
自然保护区面积增加,并不一定意味着生物多样性恢复。某些保护区虽然在地图上存在,但缺少有效管理;还有一些区域虽然被纳入统计,但生态破碎化仍在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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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无关)▲意大利国家自然保护区(自然保护地体系)。摄影:Shawn He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到底什么才是“成功案例”?
这种讨论,也正在改变人们对“成功案例”的理解。
过去,一个大型生态工程往往会迅速被塑造成典型经验;如今,学界开始更谨慎地追问:这些结果是否经过长期监测?在其他地区也能复制吗?是否只是短期改善?如果外部资金停止,生态恢复是否还能持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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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撒哈拉沙漠南缘的萨赫勒地区,曾发起过一个雄心勃勃的“绿色长城”计划,最初设想是横跨非洲大陆种下一条宽15公里的森林带。早期,这一工程被视为应对荒漠化的终极方案,被各国竞相模仿。十多年后的监测显示,由于缺乏长期管护和水源支持,大量人工栽植的幼苗在资金撤出后迅速枯死,成活率极低。学界开始反思:这种依赖外部资金注入、试图用单一工程手段对抗复杂气候环境的做法是否可行?……目前,物理意义上的“长城”(wall)基本宣告失败。这个项目最初计划到2030年恢复1亿公顷土地。但根据2020年后的多项独立评估(包括卫星遥感监测),实际完成度仅在4%~18%之间,进度严重滞后。而且资金链条断裂,虽然国际社会口头上承诺了数百亿美元的资金(如2021年承诺的近200亿美元),但真正落实到非洲基层机构的资金比例极低。不过,虽然树没种活多少,但由于工程带来的资金流入,在部分地区产生了积极的次生效应,包括为当地社区提供了大量季节性工作,在某种意义上它被认为是一个以生态为名义的扶贫开发项目。上图是由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于2002年2月11日拍摄的卫星拼接图像,提供了北非撒哈拉沙漠及其周边地质形态的宏观视图。
“循证保护”的争议
不过,关于“循证保护”的讨论,本身也存在另一层争议。
一些生态学家担心,如果过度强调“必须等证据充分再行动”,可能反而会拖慢保护决策。因为在人类已经明确知道栖息地破坏、过度开发和气候变化正在导致物种下降的情况下,很多问题其实并不缺少方向,而是缺少执行。
这也是当前保护生物学最复杂的现实之一。科学界既希望提高证据质量,但又不得不面对生态危机本身的紧迫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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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灭绝动物墓地。©郭耕 摄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作者还指出,全球生态学研究长期由高收入国家主导,很多低收入地区和原住民社区的知识体系,并未真正进入主流数据库。项目团队目前正在讨论如何纳入原住民知识,以弥补这种偏差。
Sandra Díaz在文章中还特别强调,当前导致生物多样性下降的主要驱动力其实已经非常明确,包括有害补贴、错误激励机制以及法律执行不足。她认为,现阶段很多问题并不缺少证据,而是缺少真正依据证据采取行动的政治意愿。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篇文章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只是指出“证据不足”,而是说明保护科学正在进入一个更强调验证、评估和长期监测的新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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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无关)▲在海洋哺乳动物的谱系中,儒艮(Dugong dugon)无疑是最具悲剧色彩的物种之一。作为海牛目中唯一完全栖息于海洋的物种,它们在漫长的演化中选择了极度特化的生存方式:一生只吃海草,且只生活在浅海近岸。这种对生境的专一性,直接导致了它们在现代工业社会面前的脆弱。当一个大型物种的生存策略过于依赖某种单一的资源或稳定的环境,而这种环境又恰恰处于人类开发的风口浪尖时,该物种的衰落几乎是难以逆转的。上图是阿布扎比海洋世界(SeaWorld)的一头圈养儒艮,在吃生菜。©Linda Wong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过去几十年,人类社会已经越来越愿意为保护自然投入资源。现在,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开始浮现——在有限时间和有限资金下,哪些保护措施真正有效,哪些只是看上去令人安心。对于这个问题,保护生物学或许才刚刚开始认真回答。
本文参考资料
Biodiversity conservation has an evidence problem — it’s time to fix it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0309-1
https://environmentalevidence.org/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5-02069-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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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讯源 | Nature
文 | 王芊佳
排版 | 卢晓雨
时间 | 2026年5月11日
联系小编 | editor@oceanbiodiversity.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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