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沂蒙山养蜂的老同学,给我讲了一个塌陷的秘密
他站在商场门口等我,晚上九点多了,人潮散尽,济南的夜风带着大明湖的水汽吹过来。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报了自己的名字,问我还记不记得他。我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小学同学的脸,一张也对不上。他说,我就是那个被蜜蜂蛰过的人。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啊,黄蜂人。
我们那所小学校,搁现在的话说,就是个妖孽集中营。每年打架打死的、掉湖里淹死的、被拍花子拐走的,加起来十几个。我在那儿念书的每一天都溜着墙缝走,就怕哪个妖孽大战把我也给卷进去。有个狠人,一个人在校门口大马路上打对方七个,被过路的教练看上弄去了体校,后来移民,代表外国参加铁人三项还拿了奖牌。还有个眉清目秀的三好学生,后来大家才发现他对姑娘没兴趣,对男生也没兴趣,唯独对动物有兴趣。
所以能在这个地方混成风云人物的,都不是等闲之辈。黄蜂人的成名作,就是差点被蜜蜂蛰死。那年一辆拉蜂箱的大卡车在学校门口翻了,蜜蜂铺了半条街,厚厚一层。我们都绕路走,他倒好,弄了根长杆子绑上破布,要去火烧蜂巢掏蜂蜜。几十万只蜜蜂围上去,把他裹成了一个蠕动的人形蜂球。两个老校工顶着一床棉被冲进去,把他抢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膨胀了一倍,脑袋像个泡了水的猪头。我们全都以为他死定了。结果半个学期之后他回来了,从此对蜂毒免疫,空手抓蜜蜂跟抓瓜子似的,成了远近闻名的蜜蜂专家。
我们在附近找了家小酒馆坐下来。他说他现在就在沂蒙山,养中蜂。老婆带着孩子在城里读书,他一个人住在山里的棚子里,有时候一两个月看不见一个活人,没人说话,就跟蜜蜂说,跟花说,跟大树说。有人从外面路过,他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送给人家。草原和大漠的人好客,大山里的人也一样,都是因为太寂寞了。
他说,在深山里待久了就会发现,沂蒙山很神秘。山里藏着好多废弃的三线工厂,还有一些说不清用途的军事设施。有一回半夜,他被轰隆隆的声音吵醒了,爬到山坡上一看,大山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条公路,一支车队正从上面开过去,全是蒙着篷布的军车,一辆咬着一辆,一眼望不到头,整整开了一夜。还有一年夏天,他蹲在蜂箱边上,天突然黑了,他以为是暴雨来了,抬头一看,不是云,是有东西遮住了天。头顶上像是有几十架飞机飞过去,又像是有无数只鸟在打架,噼里啪啦往下掉羽毛,还有湿漉漉的东西落在他脸上,他拿手一摸,全是血。他躲进棚子里,那声音响了小半天才停。第二天他推门出去,漫山遍野都是羽毛,像落了一层雪,上面全是殷红的血迹。
他平时闷极了也去爬山,不过不是往上爬,是往下钻。沂蒙山底下有大片的溶洞,钟乳石密得像地下宫殿,当地老人都说胡子在里面藏过宝。他扎了火把进去探过好几回,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往深处走,水潭一个连着一个,不知道通到哪里。有一回他正往里走,忽然闻到一股强烈的腥臭,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水底。他握紧腰刀刚要退出去,远处就传来一阵巨大的摩擦声,接着是巨石砸进水里的闷响,然后整个水潭都翻腾了起来,底下有个巨大的活物在动。他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听见有人在他头顶上大喝了一声。他抬头一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盘腿坐在一块巨石上,念了一句古怪的口诀,那水里的东西就不动了。老人又念了一句,伸手一指,水下的东西挣扎了几下,慢慢沉了回去。他惊魂未定,想问老人到底怎么回事,再一抬头,石头上已经空了。
过了几天他又碰到了那个老人。老人笑眯眯地走过来,问他能不能借几只蜜蜂治一治伤。他不明白蜜蜂怎么治伤,老人说自己常年在岩洞里待着,风湿病很重,蜂毒能止疼,用蜜蜂在穴位上蛰一蛰就行。他抓了几只蜜蜂给老人,老人的眉头果然慢慢松开了。
好容易在山里遇到一个能说话的活人,他把卷烟和自酿的蜂蜜酒全拿了出来。老人也不推辞,说山风霁月虽然好,但也是真寂寞。酒中乾坤大,山中日月长,正合古意。
喝到兴头上,他问老人到底是做什么的。老人说是修行人,就住在山上的岩洞里,不知道有多少个春秋了,道不言寿,他也懒得算,反正大道未成,就慢慢修。黄蜂人问他什么是修行。老人说,跟你养蜜蜂差不多,也是一门手艺,术业有专攻罢了。他又问修行是不是修长生不老。老人说你说反了,修行不是为了长生不老,修行人活得长,是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参悟经文,时间够长,修成的可能才够大。
黄蜂人问,那修成了是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老人说,刚开始修行的人都这么想,觉得修行就是为了神通,天上人间无所不至,美色名利无所不有。等你修行久了就会明白,神通名利不是修行,恰恰是魔障。他不明白了,不为这个,那为什么要修行。老人就笑,说世人不知道修行苦啊,就像外人看你养蜜蜂,住在林子里,风景好,水好,可其中的苦只有你自己清楚。我们修行也是一样,看起来呼风唤雨,其实都是虚相。修行要做的,反倒是勘破这些虚相,看到世界的真相,这样你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黄蜂人被他绕晕了,问他,世界的真相是什么?我们这个世界,难道是假的吗?
老人说,不是假的,但只是世界的一个相,是其中一面。他反问黄蜂人,你是养蜂的,我问你,蜜蜂怎么分。黄蜂人说,分为蜂王、工蜂和雄蜂。老人又问,蜂王和普通工蜂有什么区别。黄蜂人说,蜂王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喂出来的。刚孵出来的幼虫,喂三天蜂王浆,长大就是工蜂,只能活五十天。要是终生喂它蜂王浆,它就长成蜂王,不光能疯狂产卵,寿命也能活到九年。
老人问,那谁来决定哪条幼虫做蜂王,哪条做工蜂?
黄蜂人想了想,挺了挺胸脯,说,是我。
老人点了点头,说,所以在蜜蜂的世界里,你可以决定它们的命运。你,就是它们的神。
黄蜂人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老人又问,那蜜蜂知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其实是被你决定的?
黄蜂人说,那肯定不知道。
老人点了点头,把酒杯端起来,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修行的原因,就是想知道,我的命运,到底是谁决定的。
黄蜂人说他当时脑子就停转了。他想往下追问,老人却不解释了,只是劝他喝酒,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喝着喝着就把话头忘了,可那句话他一直没忘,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了心里。
从那以后老人经常来,聊聊天,喝喝酒,有时候带几个没见过的野果子给他尝。他问过老人,那天在溶洞里追他的到底是什么。老人说是一条巨蛇。他问是怎么把蛇驱走的,是不是念咒。老人说确实是咒,但教不了他。不是不肯教,而是咒语的发音不靠喉咙,靠的是身体共振,只有经年修行的人才能发出来。所谓咒语,也没那么神秘,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人模拟动物能听懂的声音,把它吓走。
就这样过了很久。有一年山里来了个考察团,北京一所大学的教授带着两个研究生,一男一女,男生稳重,戴黑框眼镜,女生还没脱学生气,见什么都新鲜,长得也漂亮。山上没地方住,三个人白天出去搞调查,晚上就借宿在黄蜂人那里。
黄蜂人见到老人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说自己家里来了三个外人,男的长什么样,女的长什么样。老人听完,掐指算了一下,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说等了那么多世,她终于来了。他让黄蜂人再陪他喝一顿酒,说以后大概没机会了。黄蜂人没多想,搬出酒葫芦,两个人在山崖底下喝了一葫又一葫。老人最后喝多了,靠在山崖下打坐。
他在旁边收拾蜂箱,收拾到一半,听见有人喊他。抬头一看,是那个女学生,站在山崖上,手里举着一束野花,兴高采烈地朝他晃。他刚想提醒她脚底下滑,话还没出口,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山崖上摔了下来,不偏不倚,正正砸在老人身上。
老人被砸瘪了。是真的瘪了。他像一个充气的皮囊,外面只有一层壳,被姑娘压在身下,整个人都干瘪了下去,像一个漏了气的软塌塌的桃子。
女学生吓得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说自己不是故意的。黄蜂人想起老人刚才的话,把她扶起来,说这个老人原本就已经走了,跟她没有关系,他会把老人埋了,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他把老人抱起来的时候,感觉轻飘飘的,像抱着一只鸟。
他把老人埋在了山崖下面,偶尔过去上上坟,在坟头倒一杯酒,陪他喝两杯。这就是他要跟我讲的故事。他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从临沂赶到济南,就是想问我一句:那个老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跟他说,也许老人已经轮回了很多世,功德早就满了,但就是修不成。大道有缺,缺的是某一世欠下的债,要么是爱,要么是恨,情劫没渡过去,就始终差那一步。必须等到某一世把这点因果还干净了,道心无缺,才能踏出最后一步。至于那一步踏出去之后是羽化成仙还是化为一抔黄土,那就谁也不知道了。
黄蜂人听完沉默了很久,说,希望老人家是成了,希望他看到了真实的世界,希望他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他喝了一口酒,忽然问我,你觉不觉得,人和蜜蜂其实很像。蜜蜂是共生性的,一只蜜蜂单独活不了,必须一群在一起,分工分得明明白白的——有负责繁殖的,有负责采蜜的,有负责保卫巢穴的,有负责打扫卫生的,有负责筑巢的。各司其职,整个蜂群才能活下去。
他说,你不知道,蜜蜂也会自杀。有时候蜜蜂会突然集体罢工,不出去采蜜了,也不保卫蜂巢了,全部都躺平。整个蜂群就这么成片成片地死去。据说这也是一种病,没药可治,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死光。他听说现在的年轻人太苦了,也都在纷纷躺平,他就特别害怕,怕人和蜜蜂一样,要是所有的人都躺平了,整个蜂群也就死了。
他说,要救救年轻人,救他们,就是在救我们自己。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举起酒杯,跟他说,喝酒吧。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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