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组织部上班骗老婆说打杂,她带我见朋友,领导见我却起身让座
我老婆周敏一直以为我在组织部就是个打杂的。
她这么认为已经三年了。
我也没纠正过。
不是不想说,是没法说。组织部这种地方,级别越高越得藏着,嘴上把不住门的人待不过试用期。我当年考进来的时候,老科长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在组织部,低调不是美德,是本能。我当时还没理解,后来才明白,所谓的本能就是——你连跟自己老婆都得学会演戏。
周敏这个人,心地好,就是嘴快。
她那个美容店的顾客群,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她跟谁都聊得来,今天跟卖菜的大姐聊菜价,明天跟小区物业的经理谈绿化,后天又能跟某个顾客的老公聊到学区房政策。
我要是告诉她我在组织部干部科,还是副科长,不出三天,整个圈子都会知道。
到时候就不是她朋友找她帮忙的事了,是她朋友的朋友、亲戚的亲戚都会找来。
所以我选择了一个最省事的说法。
“就是整理整理文件,跑跑腿,打打杂。”
周敏当时正在涂指甲油,头都没抬:“哦,那也挺好,清闲。”
我就这么被定性了。
三年来,我在她眼里就是个机关里可有可无的小角色。她那些朋友聚会,我从来都是角落里的陪衬,偶尔被人问起工作,我就笑笑说不值一提,大家也就懂了——确实不值一提。
这倒让我落得清静。
在单位里天天琢磨人事布局、班子配备、干部考核,脑子都快转成麻花了,回到家能当个透明人,反而是一种休息。
直到上周六。
周敏的闺蜜陈露过生日,在城南那个新开的私房菜馆摆了两桌。周敏非要拉着我去,说是好久没带我见人了,她那些朋友都快忘了我长什么样。
我本来想拒绝,周六约了人打羽毛球。但周敏说陈露特意交代要带家属,她老公赵东最近升了公司副总,好像有话要跟我说。
“赵东要跟你聊聊。”周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他现在是副总了,手底下管着三十多号人,你不是也在机关吗?说不定能跟他取取经。”
我笑了笑,说行。
心里想的是,赵东那个副总,也就是个私企的中层,手底下三十多号人。我桌上随便一份考察材料,涉及的干部都比他公司总人数多。
但我没说。
这种话说出来,除了显得自己装,没任何意义。
私房菜馆叫“隐庐”,藏在城南一片老居民区里,外面看着就是普通民房,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庭院深深,假山流水,装修得很有格调。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陈露在门口迎客,穿了一条大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珠光宝气。看到周敏就热情地拉着她的手,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聊起来,把我晾在一边。
我无所谓,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手机看工作群的消息。
群里正在讨论下周的干部调整方案,组织部李副部长亲自在群里提了几个修改意见,要求各科室重新梳理拟提拔人员名单。
我正看得入神,周敏走过来拍我肩膀:“别看手机了,去跟人聊聊天,别老一个人呆着。”
我收起手机,抬头扫了一圈。
来的大多是周敏那帮姐妹和她们的老公,有几个我见过,有几个是生面孔。赵东正站在人群中间,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跟几个男人聊得热火朝天。
“你们不知道,现在企业太难做了。”赵东的声音隔着几张桌子都能听见,“尤其我们这种制造业,原材料涨价,人工成本上涨,客户还一个劲儿压价。我这个副总当的,头发都白了。”
旁边有人附和:“赵总辛苦了。”
赵东摆摆手:“辛苦倒不怕,关键是得有成果。上个月我带着团队拿下了一个大客户,光这一单,公司年底的利润就有保障了。老板直接批了二十万的奖金给我们部门。”
“厉害啊赵总。”
“那可不,赵总现在可是公司的顶梁柱。”
赵东笑得很谦虚,但眼神里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他目光扫过来,看到我,微微点头:“明亮来了啊,坐坐坐,随便坐。”
那语气,像是在招呼下属。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周敏坐在我旁边,小声说:“你看人家赵东,多有本事。你什么时候也能混个一官半职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不是那块料。”
“你呀,就是不上进。”周敏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你了。”
菜陆陆续续上来,大家边吃边聊。赵东成了整桌的中心,从企业管理聊到宏观经济,从股市聊到楼市,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能说上几句。
我专心吃菜。
这家私房菜的厨子不错,一道红烧肉做得入口即化,我一连夹了三块。
周敏在旁边用胳膊肘捅我,意思是让我少吃点,注意形象。
我假装没感觉到。
正吃着,包厢的门突然开了。
陈露一脸惊喜地站起来:“哎呀,林书记来了!”
我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来人是我们市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林建国。
他在部里分管干部科,是我的直属领导。
林建国也看到了我,明显愣了一下。
我们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大概零点五秒。
他先反应过来,脸上浮现出一个很自然的笑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也赶紧站起来,刚要开口打招呼,林建国已经快步走过来,手向下压了压,示意我坐下。
然后,他拉开我身边空着的那把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但在座的人里,有好几个体制内的,他们看我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尤其是赵东。
他本来正端着一杯酒准备敬林建国,看到这一幕,酒杯差点没拿稳。
“林书记,您坐您坐。”赵东赶紧站起来,要把主位让出来。
林建国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坐这儿挺好,跟明亮坐一块儿。”
他说着,转头对我笑了笑:“明亮,今天也来了?”
声音不大,很随意的语气。
但整个包厢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感觉到周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解。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是的林部长,陪我爱人来的。”
“好好好。”林建国点点头,“周末就好好放松,别老想着工作的事儿。”
他这话一出口,我已经知道瞒不住了。
周敏的手在桌子底下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林书记,您认识明亮?”陈露一脸好奇地问。
林建国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认识,当然认识。明亮是我们组织部的骨干,干部科的副科长,这些年为市里的干部选拔做了不少工作。”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好像你一直以为是只猫的宠物,突然站起来开口说了人话。
赵东的脸色最精彩。
他刚才还在跟我摆谱,说什么要跟我“聊聊”,给我“指点指点”。结果现在发现,坐在角落里啃红烧肉的这个男人,是他们公司每年都要排队拜码头的那类人。
他端着的酒杯顿在半空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周敏松开我的胳膊,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生气、有委屈,还有很多我一时分辨不出的复杂情绪。
但她没说话。
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端起面前的饮料,狠狠灌了一大口。
林建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呵呵地转移了话题:“今天是小陈的生日,不说工作。来来来,我敬寿星一杯。”
气氛慢慢活络起来。
但那种微妙的变化已经不可逆转了。
之前把我当空气的那些人,开始有意无意地跟我搭话。
“明亮,你们组织部最近是不是在搞干部调整?”
“明亮哥,我表弟今年考上了公务员,分到乡镇了,您看有没有什么建议?”
“明亮,来,我敬你一杯。”
我从角落里被挪到了主桌,坐在林建国旁边。
赵东主动让出来的位子。
他端酒杯的手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紧张的。
我应付着这些突然涌上来的热情,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回去怎么跟周敏解释。
饭局在一片虚假的和谐中结束了。
陈露送我们到门口的时候,拉着周敏的手说:“敏敏,你老公这么厉害,你怎么不早说啊?”
周敏挤出一个笑容:“他不让我说。”
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
周敏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看着窗外。
我握着方向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三年了。”
“嗯。”
“你骗了我三年。”
“敏敏,我——”
“你别说,我现在不想听。”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我能感觉到,“等回家再说。”
回到家,周敏换了拖鞋,直接走到沙发上坐下。
她没开灯。
客厅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昏昏黄黄的。
我跟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说吧。”她看着前方,“到底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
“我确实在组织部干部科,是副科长。主要负责市直机关和县区领导班子成员的考察、调配和任免工作。”
“副科长?”周敏转头看我,“林部长不是说你是骨干吗?”
“那是客气话。”
“你少来。”周敏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我在美容店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林建国是市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正处级。他能跟一个‘打杂’的坐一块儿吃饭?能给你让座?”
我沉默了。
“你到底什么级别?”周敏盯着我,“别骗我。”
“副科。”
“那你为什么能——”
“组织部不一样。”我打断她,“在组织部,级别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在什么岗位、手里有什么权力。”
周敏愣了愣:“什么意思?”
“我是干部科的副科长,市里所有副处级以下干部的考察、推荐、调配,都要经过我的手。”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敏的眼神慢慢变了。
“意味着......那些当官的想要升职,都得找你?”
“不是找我,是经过我。”我纠正她,“我没有决定权,但我有建议权和把关权。我的考察报告,直接关系到一个人的仕途。”
周敏深吸一口气。
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没用。”
“什么叫没用?”
“你的性格我还不知道吗?”我说,“你藏不住事。你那些姐妹、顾客问你,你肯定会说。到时候传出去,我在组织部还怎么待?”
周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她确实藏不住事。
“那你也不能骗我三年啊。”
“如果一开始告诉你,你能忍住不说吗?”
周敏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所以你其实挺厉害的,对不对?”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我想了想,“在咱们市,干部的升迁调动,基本都要经过我这一关。”
周敏坐起来,看着我:“那你为什么不往上走?副科长当了三年,怎么不去提正科?”
“没那么简单。”
“怎么不简单?”
我叹了口气:“组织部是清水衙门,想往上走,要么熬资历,要么有关系。我没关系,只能熬。”
“那你也比我以前以为的强啊。”周敏的语气突然变得委屈起来,“我这些年,跟别人说你是在单位打杂的,她们还劝我让你辞职去干点别的。我听了心里多难受你知道吗?”
“对不起。”
“你知道今天多尴尬吗?”周敏的眼眶红了,“林部长一说你的身份,所有人都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陈露后来偷偷问我,说你是不是跟她老公有什么过节,因为她老公之前对你那个态度......”
“赵东?”我笑了笑,“我没放心上。”
“可是我放心上了。”周敏的眼泪掉下来,“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我坐过去,搂住她的肩膀。
她没有抗拒。
“以后不会了。”我说,“以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真的?”
“嗯。”
“那你现在是什么级别?具体管什么?有多少人巴结你?”
我哭笑不得:“你查户口呢?”
“你刚说的,我问什么你都告诉我。”
我只好一五一十地交代。
干部科有七个人,一个科长,两个副科长,四个科员。我是分管干部考察和档案管理的副科长,实权在科里仅次于科长。
市里所有正科级干部的提拔、副处级干部的推荐、县区领导班子的调整,材料都要过我这一关。
我桌上一支笔,签下名字的时候,就决定了一个人的仕途走向。
周敏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换个好点的车?”
我愣了一下,笑了。
“你觉得在组织部开好车合适吗?”
周敏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还有,以后别再给我揽那些找关系的事了。”我说,“尤其是你那些姐妹的亲戚朋友,想进体制、想调动、想提拔的,你一概别答应。”
“为什么?”
“因为我是负责考察的,不是负责开后门的。”我的语气严肃起来,“在组织部,最大的忌讳就是利用职权谋私。一旦被人举报,不光丢工作,还会坐牢。”
周敏被吓住了:“这么严重?”
“你以为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以后我该怎么跟别人说你?”
“就说我在机关上班,具体工作不方便透露。”
周敏点点头。
然后又问:“那你工资多少?”
“一个月到手七千八。”
“就七千八?”周敏明显不信,“你管着那么多当官的升迁,一个月就七千八?”
“你以为呢?公职人员的工资都是公开透明的。”
周敏撇撇嘴:“还不如赵东他们公司一个普通员工的工资高。”
“那让他继续得意去吧。”我笑了笑,“我不需要跟他比。”
周敏看了我一眼,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点嫌弃的目光,而是多了一些骄傲和认可。
“你说得对。”她靠在我肩膀上,“不需要跟他们比。”
那天晚上,周敏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能感觉到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她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以后你再骗我,我真不原谅你。”
我说:“好。”
第二天是周日,我本来想睡个懒觉。
结果早上八点,周敏的手机就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表情变得很微妙。
“好,我知道了。”她挂断电话,转头看我,“是陈露。”
“这么早打电话干嘛?”
“她说赵东想请你吃饭,单独请你。”周敏的语气很复杂,“他昨天晚上回去查了市委组织部的官网,看到干部科的人员名单了。”
我笑了笑:“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自己昨天的态度不太好,想当面跟你道个歉。”周敏看着我,“他说,他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交朋友?”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赵东的好友申请果然躺在通讯录里,“他倒是不傻。”
“你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我跟他不熟,吃他的饭就是欠他个人情。”我放下手机,“在组织部,最不能欠的就是人情。”
周敏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
“你现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说话都是顺着我,现在你说话,好像在给我上课一样。”
“不喜欢?”
周敏摇摇头,笑了一下:“还挺喜欢的。”
我翻身起床,准备去洗漱。
周敏突然从背后抱住我。
“老公。”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你没什么出息。”她的声音闷闷的,“还在朋友面前贬低你,让你难堪。”
“我没难堪。”
“你别骗我,我知道你肯定难受。”她抱得更紧了,“我以后不会了。以后谁再问我老公做什么的,我就说他很厉害,是组织部的干部,专门管那些当官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差不多就行,别吹太过。”
周敏撇撇嘴:“放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周末别老看手机了,多陪陪我。”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行。”
周一早上,我照常八点十分到单位。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那间。门口挂着“干部科”的牌子,白底红字,简简单单。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科里的小刘正低头整理文件。
见我进来,他立刻站起来:“王科长,林副部长让您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点点头:“知道了。”
放下公文包,倒了杯水,喝完,才上楼。
林建国的办公室在五楼,走廊最里面那间,窗户对着市委大院的后花园。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材料。
“明亮来了,坐。”他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等着。
过了一分钟左右,他放下材料,抬起头看我。
“周六那次,纯粹是巧合。”他先开了口。
“我知道。”
“你爱人那边——”他顿了顿,“没什么影响吧?”
“没有,她知道了也好,省得再瞒。”
林建国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咱们组织部的人,最怕家里人到处张扬。”他说,“你爱人平时都跟什么人来往?”
“开美容店的,顾客主要是小区里的家庭主妇和一些白领。”
“那还好,不是体制内的圈子。”林建国弹了弹烟灰,“不过还是要提醒她注意分寸,不该说的话别说。”
“我回去就交代。”
“嗯。”林建国又吸了口烟,“说正事,下周五的常委会,要研究一批干部调整问题。你这两天辛苦一下,把拟提拔人员的考察材料再过一遍,尤其是档案里的‘三龄两历一身份’,不能有任何瑕疵。”
“明白。”
“还有,钟山区区委副书记李国强的材料,你亲自去核实。这些年关于他的举报信不少,虽然之前的考察都过关了,但这次提正处,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是。”
林建国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你小子,周六那天的表现不错。”
我愣了愣:“什么不错?”
“你爱人带你见朋友,你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被人当空气也没反应。”林建国说,“这种定力,不是谁都有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
“行了,去忙吧。”林建国摆摆手。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建国突然又叫住我。
“对了,有个事——”
我转过身。
“赵志远那个案子,你知道吧?”
我点了点头:“知道,去年被双规的前经开区副主任。”
“他交代材料里提到的几个行贿人,有一个叫赵东的,是你们家认识的那个吗?”
我整个人僵住了。
赵东。
周敏闺蜜陈露的老公。
“应该......不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不是就好。”林建国没有看我,低头继续翻材料,“行了,去忙吧。”
我走出办公室,后背全是冷汗。
回到三楼,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二十分钟,脑子里回旋的全是林建国刚才那句话。
赵东。
赵志远的案子。
行贿人。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周敏的号码。
“老公?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陈露她老公,赵东,他们公司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远大实业,具体做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周敏顿了顿,“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认识赵东多久了?”
“认识陈露五年了,赵东是后来结婚才认识的,三年多吧。”周敏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到底怎么了?”
“赵东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说一直做企业,具体我也不清楚。”
我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
“他们结婚三年多,那他们认识交往的时候,是四年前?”
“差不多吧。怎么了老公,你问这些干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正常工作询问。”我深吸一口气,“对了,赵东最近不是要请我吃饭吗?你跟陈露说,这几天我比较忙,等过段时间。”
“哦,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厚厚的干部考察材料上。
赵志远的案子,是去年全市最大的反腐案件。
他在经开区副主任位置上坐了五年,受贿金额超过六百万。他的交代材料涉及二十多家企业,上百个行贿人。
如果赵东真的在名单里——
我揉了揉太阳穴。
但愿不是。
绝对不是。
周二,赵东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办公室。
座机。
我接起来,听到他的声音,差点没握住话筒。
“王科长,我是赵东。”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络,“打扰您工作了,实在不好意思。”
“你怎么有这个号码?”
“哦,我托人问的。”
托人。
我心里一沉。
能在周一就搞到我办公室座机号码的人,在市里不会超过二十个。
赵东居然有这个门路。
“您别生气,我就是想约您吃个饭。”赵东的语气变得很诚恳,“周六那天是我太没见识了,对您不尊重。这顿饭算我赔罪,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最近比较忙。”我说,“改天吧。”
“那下周?”
“到时候再说。”
“好,那我等您有时间。”赵东的语气里没有任何不悦,“王科长,我知道你们组织部的人忙,我不打扰您。不过我是真心的,您什么时候方便,我随时恭候。”
挂了电话,我盯着座机看了很久。
座机上的来电显示,是赵东的手机号。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赵东的微信。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他立刻发来一条信息:“王科长,感谢通过好友验证。改天一定赏光,我请您吃饭。”
我没有回复。
点进他的朋友圈,翻看。
过去三年的内容,大多是工作相关的。
企业动态、行业新闻、偶尔有几张聚会的照片。
看起来很正常。
但他越是表现得正常,我心里就越不踏实。
周三,部里开干部考察工作专题会议。
省里来了最新指示,所有拟提拔干部的廉政审查要进一步收紧,要重点核查“带病提拔”问题,对存在廉政风险的干部要坚决叫停。
李副部长在会上点了几个典型案件,其中就有赵志远案。
“赵志远之所以在经开区副主任位置上贪了五年才被查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们此前的考察审核不严。”李副部长的声音很严厉,“纪委同志查案,发现赵志远的行贿人里,有好几个都是经开区的税收大户,被人称为‘经开区四小龙’,每年为经开区贡献大量税收。”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
“四小龙”里,有没有远大实业?
散会后,我直奔档案室,调出了赵志远案的公开材料。
按照纪律,我只能看赵志远案的公示部分,具体涉及哪些行贿人,属于纪委的工作秘密,我无权查阅。
但我可以查另一个渠道——
干部提拔公示材料里,涉及经开区规上企业的部分。
远大实业的名字出现在经开区的纳税百强名单里。
排名还相当靠前。
我深吸一口气。
赵志远在经开区副主任位置上,主要负责的就是招商引资和营商环境。
经开区纳税排名靠前的企业老总,能不认识分管副主任?
能不打交道?
但打交道和行贿,是两回事。
我不能自己吓自己。
周四,陈露来了我家。
周敏打电话让我提前回家,说陈露带了些进口水果,非要当面送给“王科长”。
我到家的时候,陈露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礼盒。
看到我进门,她立刻站起来,笑容满面的:“王科长,您回来了。”
那语气,那态度,跟一周前判若两人。
“叫我明亮就行。”我放下公文包,“也不是外人。”
“那可不行,您现在是大忙人,该有的尊重必须得有。”陈露笑着说,“我跟敏敏是姐妹,您是她老公,那就是我哥。哥,之前对您有什么怠慢的地方,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没有没有。”我应付着。
陈露坐回去,开始絮絮叨叨地夸我。
什么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什么敏敏眼光好、嫁了个好老公。
周敏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
我却越听越不自在。
尤其是,我脑子里一直盘旋着“行贿”两个字。
“吃水果,陈露特意买的进口车厘子,可贵了。”周敏把果盘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陈露聊了一会儿,话题突然一转。
“哥,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想咨询您。”她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
来了。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事?”
“就是我老公赵东,他们公司最近想申请市里的一个什么名额,好像是‘重点税源企业扶持名单’,听说进了这个名单,能享受不少优惠政策。”陈露看着我,眼神带着期待,“哥,您在组织部,能不能帮忙问问,这个事归哪个部门管?需要什么条件?”
我放下车厘子。
“这个事归财政局管,不归组织部。”
“财政局啊?”陈露皱了皱眉,“那有没有认识的人?”
我沉默。
陈露立刻补充道:“当然了哥,我不是让您为难。就是如果您方便的话,帮忙牵个线搭个桥。该走的程序我们都走,就是想让审批快一点。”
周敏在旁边说:“老公,你就帮忙问问呗,又不是多大事。”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闭上嘴,似乎想起了我之前说的话。
“这种扶持名单,走的是公开申报程序。”我对陈露说,“赵总既然是经开区的纳税大户,材料应该很容易通过审核。不需要找人。”
“可是——”陈露还想说什么。
“如果是正常的商业程序,不需要多此一举去找关系。”我打断她,“如果找了关系才办成,反而说不清楚。”
陈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那......行吧。”陈露讪讪地说,“我回去告诉赵东,让他走正常程序。”
又坐了十来分钟,陈露告辞离开。
送走她,关上门,周敏转过身看着我。
“你刚才是不是太严肃了?”
“没有。”
“你明明就是。”周敏走到我面前,“不过就是帮忙问问,又不是让你开后门。”
“在组织部,问跟办是一回事。”我看着她,“你只要开口问了,下面就有人揣摩你是想怎么办。你只是想了解情况,但到了基层,就可能变成‘组织部王科长打过招呼了,这个一定要办成’。”
周敏愣了愣:“这么复杂?”
“你以为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我以后让陈露少来家里。”
“也别太刻意。”我说,“正常交往就行。”
周敏点点头。
周五,上午九点。
我正在办公室审核钟山区拟提拔人员材料,手机突然震动了。
来电显示:赵东。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才接起来。
“王科长,不好意思又打扰您了。”赵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紧张,“今天一定要见您一面,有重要事情跟您说。”
“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他顿了顿,“关系到我的身家性命。”
五个字。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你公司在哪?”
“经开区创业路,远大实业大厦。”
“下午三点,我去你公司。”
“好好好,我一定恭候。”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下午两点半,我离开办公室。
跟小刘交代了一声“去经开区调研”,就开车出发了。
三点整,我到了远大实业大厦楼下。
六层的独栋写字楼,门口挂着“远大实业有限公司”的金色招牌,看起来颇为气派。
赵东已经等在门口了。
看到我的车,他小跑过来,亲自帮我开车门。
“王科长,您来了,里面请里面请。”
他引着我走进大楼,上到六楼,进了他的副总办公室。
办公室面积不小,四十多平,装修得富丽堂皇。红木办公桌,真皮老板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您坐。”他让我坐在主位的沙发上,亲自给我泡茶。
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茶水倒得有点溢出杯沿。
“说吧。”
赵东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竟然有点发红。
“王科长,我完了。”
“什么完了?”
“远大实业完了。”他的声音在发抖,“经开区管委会刚刚通知,我们公司被移出了助企纾困白名单。银行那边,已经暂停了我们的贷款审批。”
我心里咯噔一下。
移出白名单?
经开区现在的一把手,是去年赵志远被双规后,新调任的。
新官上任,最忌讳的就是跟前任留下的人和事纠缠不清。
通常的做法是——
划清界限。
彻底切割。
“你们跟赵志远,有关系?”我直截了当地问。
赵东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他咽了口唾沫,“赵志远在的时候,逢年过节,送过一些礼。”
“多少?”
“五年加起来,几十万。”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你行贿了。”我睁开眼,声音很平静。
“不是行贿,就是人情往来——”赵东急急地辩解。
“几十万的‘人情往来’?”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个解释,你自己相信吗?”
赵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志远的案子,纪委已经移送检察院了。”我说,“他的交代材料,涉及的行贿人,都会被倒查。”
赵东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王科长,您救救我。”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您一定有办法的。”
我甩开他的手。
“我没办法。”
“您在组织部,您管着干部的升迁——”赵东的声音近乎哀求,“您肯定认识纪委的人,您帮我问问,问问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我可以出钱,多少都行——”
“有些事,你最好立刻停止。”
“什么?”
“找人打探案情。”我盯着他,“这是违法犯罪,只会加重你的罪责。”
赵东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在沙发上。
“那我现在怎么办?”他喃喃地说,“等死吗?”
我沉默了。
坦白说,我对赵东没有任何好感。
他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
风口上飞起来的猪,沾沾自喜,目空一切。一旦风停了,摔下来的时候,又哭爹喊娘,到处找关系求救命。
但他是陈露的老公。
陈露是周敏最好的朋友。
“唯一的路。”我说,“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赵东猛地坐直身体。
“主动交代?”
“对。”我看着他,“去纪委说明情况,把逢年过节送的钱、办的事,全部说清楚。主动退赃,争取认罪认罚。”
“可是——那不是自投罗网?”
“就算你不坦白,赵志远的交代材料也迟早会查到你们公司。”我说,“等检察院上门,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赵东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做决定吧。”我站起来,“我只是建议。”
“如果——如果我去坦白——”赵东艰难开口,“结果会怎么样?”
“单位行贿罪,五年的追诉时效。”我说,“如果你送的钱在追诉期内,而且数额不是特别巨大,主动交代、退赃,可以争取不起诉或者免刑。”
赵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真的可以不起诉?”
“前提是,你要比赵志远的交代材料更快。”我拿起公文包,“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一早,给我答复。”
走出远大实业大厦,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敏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喂,老公?”
“敏敏,赵东的事,我之前没告诉陈露。”我深吸一口气,“他可能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出什么事?”
“他跟赵志远贪腐案有关,行贿几十万。”
周敏倒吸一口凉气。
“那——陈露怎么办?”
她问的不是赵东怎么办。
是陈露。
我心里一暖。
这就是周敏,永远先想到朋友。
“我跟赵东谈了。”我说,“建议他去纪委主动坦白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然后呢?他会坐牢吗?”
“看情况。如果罪责不重,主动退赃认罪,可能不需要坐牢。但公司,大概率保不住了。”
周敏沉默了很久。
窗外,经开区的厂房和写字楼在午后阳光下,安静矗立着。
这些建筑见证了经开区的崛起,也见证了一批又一批人的起落。
赵志远完了。
赵东呢?
他的远大实业,还会远吗?
“老公。”
“嗯?”
“我们帮帮陈露。”周敏的声音很轻,“她不容易。”
“怎么帮?”
“我不知道——但你是组织部的,你一定有办法。”
我看着车窗外,灰色的天空。
“有些事,是没办法的。”我说得慢,“可以想办法的,我一定想。不能想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挂了电话,我启动了车子。
驶出经开区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远大实业大厦。
那栋六层的写字楼,在夕阳下,拉着长长的影子。
而我知道,再过不久,那影子都会成为过去式。
周六,早上七点。
手机响了。
赵东。
“王科长,我想了一夜。”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听您的,去坦白。”
“决定了?”
“决定了。”他顿了顿,“我一会儿就去纪委。您——您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我闭了闭眼。
“好。”
八点半,我在市纪委门口见到了赵东。
他换了身普通的夹克,头发也没打理,看起来憔悴不堪。
看到我,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走吧。”我说。
赵东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挺直了背,深吸一口气,跟上我的步伐。
推开纪委大门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刚到组织部的时候。
老科长说,在组织部工作,会见到这个体制最真实的样子。
有些人,你想提拔他,但查到最后发现有污点,只能划掉。
有些人,你觉得他平庸无奇,但材料完整、履历干净,他就升上去了。
还有些人,你以为他稳如泰山,但一张交代材料,就能让他从天堂跌入地狱。
老科长说,干这一行,心要硬。
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做到心硬。
带着人往纪委走的时候,我发现,做不到。
不是因为同情。
而是因为,这个人,是你认识的人。
中午,周敏问我赵东怎么样了。
我说,在里面交代问题。
“陈露还不知道。”周敏说,“我没告诉她。”
“先别说。”
“为什么?”
“等纪委的结论出来,再告诉她。”我倒了杯水,“现在告诉,就是让她提前崩溃。”
周敏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不告诉我,现在你什么都跟我说。”她坐到我身边,“以前我觉得你没本事,现在我觉得你比谁都有本事。”
“就因为我告诉了你几个消息?”
“不。”周敏摇摇头,“是因为我看到了,我以前没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身不由己。”
我愣了一下。
“你让赵东去主动交代,不是因为铁面无私。”周敏握住我的手,“是因为你知道,这是唯一能帮他的方式。”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三年,不是只有我在演戏。
周敏也在演。
她假装不关心我的工作,假装不在意我的处境,假装不知道我的难处。
其实她都知道。
只是不说。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聊了很久。
从赵东的事,聊到陈露,聊到她们的朋友圈,聊到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周敏说,她以后不会再嫌我没出息了。
我说,其实我从来没觉得你没嫌我。
她打了我一下。
然后靠进我怀里。
“老公,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像赵志远那样?”
“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在组织部看到过太多人倒下。”我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每一个倒下的,都觉得自己不会有事。”
周敏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我。
窗外,夜色深了。
这座城市沉沉睡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纪委办案点那栋楼,彻夜亮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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