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读了48年的课文《日月潭》，景深是那场甲午海战

“《日月潭》这篇课文不只是写景的，它的景深不是山水，而甲午海战那段历史。”5月20日，《日月潭》作者吴壮达之子吴杰明在武汉与中南财经政法大学两岸学子交流时说。

吴杰明、尹燕妮夫妇与两岸学生交流。杨佳峰 摄

时隔1个月，吴杰明携夫人再次见到该校台湾学生邱如莹和王相平。4月初，两位台湾女孩寻访《日月潭》的故事，引起全网关注。相关报道被人民日报官方微信、共青团中央官方微信等转发，50余家媒体跟访，全网阅读量突破2000万。“重读《日月潭》”活动登上热搜，成为热词。

报道刊发后，吴杰明、尹燕妮夫妇仔细阅读网友们的留言。在各平台累计数万条留言中，大家讲述着自己童年时期读《日月潭》的记忆，期盼着两岸团圆，更有台湾网友留言，盛情邀请大陆同胞一起游历日月潭。“大家的留言看得我们很感动。团圆，是两岸共同的期盼。”尹燕妮说。

看尽山河破碎，才更懂得家国团圆的珍贵

“你们知道台湾为什么会被割离祖国吗?”交流会上，台湾学生居多，吴杰明非常好奇台湾的教材是如何书写这段历史的。

吴杰明、尹燕妮夫妇与两岸学生交流。王若菡 摄

来自台湾省桃园市的田浚希记得自己在台湾课本中读到，甲午战争失败后，清政府被迫签订《马关条约》，将台湾割让给日本，但细节描述并不多。

“这是中国人心中的痛。”吴杰明告诉同学们，当年清王朝的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中国的海防大门打开了，被迫签订《马关条约》，割让台湾。而甲午战败的原因之一是武器代差。

“我们不是没有反抗。”吴杰明说，在抗日历史上，催人泪下的故事不鲜见，“邓世昌的墓碑离我家步行只20分钟，他率舰撞击吉野号，悲壮殉国。丘逢甲写下‘四百万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台湾’，字字泣血。”

吴壮达也亲眼见证过战乱纷飞。1940年8月，日寇压境，中山大学辗转迁到贫困的粤北山区坪石镇。吴壮达受聘为法学院副教授，在极端艰苦的环境中坚守讲台。之后，日寇进攻粤北，中山大学被迫再次东迁500公里至梅州市蕉岭县，吴壮达搀扶着身体不便的恩师胡体乾教授，带领400多名师生翻越九连山，辗转迁徙。

“还有我父亲的同事、国立中山大学教授卫梓松，他写的《实用测量学》再版17次，日军胁迫他为他们工作，他宁死不屈，服安眠药自尽。他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书生可抵十万兵’。”吴杰明说。

台湾学生陈则安从小随父母在大陆生活，他小时候也学过《日月潭》，对这篇课文印象非常深，“我当时就想，为什么大陆要专门为一个台湾景点写一篇课文?”陈则安说：“吴老先生看尽山河破碎，才更懂得家国团圆的珍贵。我今天也终于知道了问题的答案，日月潭承载着我们中国人的共同期待。”

“中华文脉是拔不断的”

“您的父亲看到的台湾是什么样子的?”“被殖民的台湾，大家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中南大新闻与传播学院大二学生李彧蕲来自台湾省台北市，交流会上，他连连发问。

吴杰明说，台湾光复之初，百废待兴。中山大学响应国家号召，派遣了十多批学者赴台，为台湾重建教育体系。

吴壮达的妻子袁臻毕业于中原大学，中原大学也是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前身。吴杰明 供图

“当时去台湾的教授们都是各领域非常杰出的学者。”吴杰明的母亲曾告诉他，父亲得知能去台湾，高兴得不得了，用一个多月凑够路费，带着妻儿启程，然而抵达台湾后，现状令他痛心。

在日本殖民下，台湾的教育已千疮百孔。日寇禁止学校教汉语，强行推行日语教学，也不允许学生学习理科，有很多民众甚至将自己孩子的名字取成日本名。然而有一天，吴壮达走在街头，看到一群身着汉服的年轻人举着标语，大声宣讲四书五经等中华典籍，这让他大为震撼。

“我父亲深受感动，他多次提到这件事，并强调，我们中华文脉是拔不断的。”吴杰明说，“这个场景也激励了父亲，坚定了他遍访宝岛的决心。”

在台湾一年多，吴壮达从台北到台南，踏遍山川湖泊，一边开展地理调研，一边记录殖民统治留下的创伤。当时没有照相机，他便用素描、文字记录，留存台湾地理、人文、生态资料，为后续研究奠定坚实基础。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不剩分文，钱全用来买书、买照片。”吴杰明说，父亲一生严谨治学、淡泊名利，深耕地理研究，从《琉球与中国》《台湾的开发》到《台湾地理》《台湾省地名词典》，每一部著作都反复打磨、精益求精。他在台湾带回的资料，支撑了他后续 20 多年的研究工作。

这些年，吴杰明和夫人游历数十个国家和地区，但当在场的台湾同学们问起哪里最值得去，他说：“多在祖国大陆看看，多走一走，你们会更爱这片土地。”

“中华民族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交流中，吴杰明夫妇和两岸学生们一起诵读《日月潭》。吴杰明告诉同学们，家里人起初并不知道，《日月潭》课文是父亲所写。自己的女儿在读课文时，也不知道作者就是爷爷。直到大陆课本改版后，标注出作者，他们才知道是由《台湾地理》中的文章改写。

吴杰明向中南大两岸学生展示父亲吴壮达著作《台湾地理》。记者杨佳峰 摄

最近几年，吴杰明和家人们开始陆续收集关于吴壮达和《日月潭》的资料，他们统计得知预计有7亿大陆学子读过《日月潭》。“甚至我们去新疆旅行，一个维族小姑娘说，她也背过这篇课文。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受到，《日月潭》早已超越一篇课文的范畴，成为跨越地域、跨越民族、连接两岸的文化纽带，是全民族共同的文化记忆。”吴杰明说。

参与交流的中南大经济学院大四学生吴仕涵向大家展示了一张照片，那是她外婆到台探亲时在刻有“日月潭”三字的巨石前拍摄的。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学生吴仕涵展示外婆到台湾旅行时，在日月潭留影。杨佳峰 摄

吴仕涵是广东汕头人。“我的舅爷爷生活在台湾省高雄市，以前经常回大陆，给我们讲台湾的风土人情。2015年，外婆办探亲证去台湾，去了日月潭、阿里山，拍了很多照片。”她说，看到外婆的照片，自己还特地翻出课文《日月潭》读给外婆听。“外婆说，看到的景色真的是有一层薄雾，像仙境一般，她希望我也能去台湾看一看。”

“日月潭对我们来说是日常风景，但对于大陆的同学们来说，就像是心心念念的一个远方亲人。”一旁的台湾学生李彧蕲说。“今天第一次完整了解课文背后的故事，我才明白，日月潭不只是风景，更是两岸共同的文化符号、情感寄托。”

吴杰明对李彧蕲的话深感认同。他说，历史学家顾颉刚曾于1939年抗战最艰苦的时期提出：中华民族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吴杰明、尹燕妮夫妇与同学们齐读《日月潭》。记者陈晓彤 摄

“这是我父亲一辈子最根本的信念，也成为我们家族代代相传的信仰。”吴杰明说。“我们今天跨越海峡坐在一起，本身就是‘中华民族是一个’最真实、最生动的体现。希望两岸人民多交流、多往来，把这份血脉亲情一直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