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松土。退休七年,这盆花跟着我从办公室窗台搬回家,始终一副爱活不活的样子,倒也熬过了七个冬天。
微信提示音叮咚一声脆响,我摘了老花镜,拿袖子蹭了蹭屏幕上的土。
“陈姐,在不在?”
发消息的人叫林淑珍。
我看着这个名字愣了好一会儿。要说关系很好,那确实是真的。二十多年前我刚调进财务科,就是她带的我。那时候她三十出头,一头齐耳短发,做事利索得像一阵风,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整个财务科没人不服她。后来单位改制,财务科拆成了核算中心和预算科,她去了核算中心当主任,我留在预算科,隔着一层楼,关系也一直没断。加班晚了互相带饭,家里有个红白喜事都到场,她儿子高考那年压力大,她半夜给我打电话哭过好几回。
可那都是上班时候的事了。
退休这事很奇怪。上班的时候天天见面,觉得理所当然,偶尔周末还要约着逛个街。可真退了休,明明住在同一个城市,相隔不过四站地铁,反而一年到头见不了一面。头两年春节还互相发个拜年消息,后来连群发都省了。林淑珍的朋友圈常年是一条横线,我也没问过是被屏蔽了还是她根本不发。人到了这个年纪,对这些事反而比年轻时更敏感,也更不愿意去求证。
我们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来着?我想了半天,大概是三年前,她转发了一个养生文章到朋友圈,我在底下评论了一句“这个靠谱吗”,她没回。
所以此刻,看着“在不在”这三个字,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这年头,久不联系的人突然冒出来,后面跟的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我掸了掸手上的土,打字回了一句:“在呢,淑珍,好久不见了。”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我等了一会儿,那行字消失了,又重新出现,反反复复三四次,最后只发过来一段话:“也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找你聊聊天。方便接电话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太不像林淑珍了。我认识的林淑珍,说话从不带商量的语气,她找人聊天从来都是电话直接打过来,劈头就是一句“我跟你说个事”。这种小心翼翼的措辞,要么是人到老年转了性,要么是她要说的事情实在不好开口。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把手机号发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回的。我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个有点陌生又无比熟悉的声音:“陈姐?”
声音比以前哑了一些,气也短了,但尾音上扬的习惯还在。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就像当年在办公室里接到她电话一样。
“哎,淑珍,你声音听着精神头不错。”
她笑了一声,笑得干巴巴的:“精神什么呀,老啦,今年身体不行了,住了两回院。”
我的心往下一沉:“怎么回事?什么毛病?”
“心脏,老毛病了,以前就有你不记得了?那年在办公室差点晕倒那次。”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上个月做了个手术,现在在家养着呢。”
“你也不早点说,这么大的事——”我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这话有点虚。她怎么早说呢?我们都不联系了。她住院的时候,我大概正在公园里打太极拳,或者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彼此的生活早就是两条平行线了。
林淑珍倒是没接这个茬,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陈姐,你还记得孙涛吗?”
孙涛。我当然记得。核算中心副科长,林淑珍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后来跳槽去了银行,临走前闹得很不愉快。听说他走的时候把林淑珍桌上一个客户资料本顺走了,后来林淑珍被上面问话,差点背了个处分。这事当年在单位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孙涛是故意的,也有人说就是误会,但不管怎样,林淑珍从那以后就没再提过这个人。
“记得啊,怎么了?”
“他死了。”林淑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上周的事,心梗,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才五十四。”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窗外的阳光照在阳台的花盆上,那棵君子兰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五十四岁,比我们都小一轮还多呢。
“他家里人昨天才通知我的,”林淑珍继续说,语速慢慢快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说是在他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了我的号码,备注写的是‘师父’。陈姐,他手机里存我的名字,备注还是师父。这么多年了,他都没改。”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当年恨他恨得要死,”她说,“恨不得他出门被车撞。可你说这算怎么回事?他死了,我躺在病床上哭了一整夜,把我老头吓坏了,以为我犯病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听着。退休这些年,我学会的最大的本事就是听。年轻时候总觉得别人说话你得接,得给出个态度,得分析个对错来。现在才明白,大多数时候人家只是想说,你听着就行了。
“我这一病,想了好多事。”林淑珍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躺病床上没事干,就把以前在单位那些年的事翻来覆去地想。想我们那时候加班到半夜,一起去楼下吃砂锅米线,你总要多放醋。想老主任退休那天,咱们几个人凑钱给他买了件羽绒服,他穿上像个熊。”
我鼻子一酸,笑着说:“那件羽绒服是他闺女后来给扔了吧?太难看了那个款式。”
“肯定扔了,”林淑珍也笑了,这次是真笑了,“那时候审美不行。陈姐,我突然想找你,就是想问问,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老头身体好不好?你那个膝盖还疼不疼了?”
就这一句话,我眼眶就热了。我那个膝盖疼了好多年,在单位的时候就疼,一到阴天就犯,林淑珍还给我带过膏药。那时候她专门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一盒好几百,她死活不要我的钱。这些事我都忘了,可她还记得。
我说挺好的,都挺好的,老头高血压控制住了,膝盖还是老样子,走路多了就不行。你呢?你心脏做了手术恢复得怎么样?
她就跟我讲手术的事,讲她儿子现在在深圳落了户,一年回来一两次,讲她老头退休以后迷上了钓鱼,家里冰箱冻的全是鱼,吃都吃不完。
我们聊了大概有四十多分钟,从老同事的境况聊到各自的孙辈,从退休金涨了多少聊到哪家超市的鸡蛋便宜。说到最后,她突然沉默了几秒钟。
“陈姐,”她叫了我一声,声音突然变得很郑重,像当年在办公室里交代工作一样,“我就是想说,咱们这个年纪了,说不定哪天说没就没了。这些年没联系你,是我不会做人。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的什么话,”我赶紧打断她,“谁还能天天联系,都忙。”
“等我出了月子,”她顿了顿,笑了一下,“我说顺嘴了,等我养好了身子,咱们见一面吧。我请你吃砂锅米线,那家店居然还开着,你说神不神奇?上次我老头开车路过,我特意看了一眼,招牌都换了,但老板还是原来那个胖子。”
我说好,等你好了我请你,你想吃什么都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愣了很久。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那盆君子兰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老伴从厨房探头出来问谁的电话,我说林淑珍的,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谁,说哦,那个林淑珍啊,好久没听你提了。
是啊,好久没提了。
人这一辈子就像坐一趟很长的公交车,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陪你坐了很多站,你以为会一直坐到终点,可她不知道在哪一站就悄悄下了车。等你回过神来往后看,车上的人已经换了好几茬,那些熟悉的面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都不见了。
但偶尔,只是偶尔,那个下了车的人会突然敲敲车窗,跟你说一句:嘿,最近怎么样?
这大概就是老了以后,最让人鼻子发酸的事了。
我拿起手机,给林淑珍发了一条消息:“淑珍,等你好了,咱们去吃米线。我还是多放醋。”
她秒回了两个字加一个表情:“等你。”后面跟了一朵小小的玫瑰花。
我盯着那朵花看了半天,笑了。这老太太,退休七年了,还是第一次给我发表情包。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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