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走进精神科的年轻人，学会了爱自己｜新民·第医线

一个寻常的门诊日，宝山区精神卫生中心走廊的候诊椅上，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握着病历本发呆，也有人不停搓手，坐立不安。

该院心境障碍亚专科负责人、主任医师孙秋芳端坐诊室中，白大褂整洁利落，语速不快不慢，语调里透着一种令人放松的笃定。日复一日，她默默扮演着精神“摆渡人”的角色，把那些困在情绪里的患者，慢慢划向对岸。

当心理压力“写”在身体上

诊室的门被推开又合上，走进来的是个上班族模样的年轻人。

小李（化名）已经连续三四天没合过眼了。深夜躺在床上，身体明明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越强迫自己入睡，心里越慌乱。漫漫长夜，他只能靠着循环播放手机音频，硬生生熬到天亮。

其实半年前，他的睡眠就已经出了问题。频繁半夜惊醒，睡眠断断续续，一晚只能勉强睡两三个小时。起初他只归结为工作压力大、作息乱，没放在心上。直到这几天彻夜难眠，他才彻底慌了神。细细盘点下来，他赫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瘦了十七八斤。一个念头猛地击中他：会不会是心理上出了问题？是不是网上常说的“躯体化”？察觉到不对劲的他，主动来到精神科就诊求医。

听完小李的诉说，凭借多年临床经验，孙秋芳精准抓住核心问题，追问道：“你最近心情怎样？有没有感到心烦、情绪低落？”

“倒不是一直低落，就是有时候突然紧张起来，腿就会不由自主地抖。睡不好的时候心慌，饭也越吃越少。”小李坦言，压力积攒到一定程度，胸口总会莫名发闷、不舒服，说不出具体痛感，却时时刻刻折磨着自己。

孙秋芳点了点头，没有急着下结论。她进一步询问了小李既往的躯体症状和情绪状况的更多细节，随后安排他去做心理测评，并完成相关躯体检查。

很多心理问题，不会直接表现为心情不好，而是先在身体上体现出来。”孙秋芳感慨，不少患者跑遍了综合医院各个科室，各项检查都做了，却查不出任何问题，最后才辗转来到精神科。好在如今心理健康科普越来越普及，大众的认知也在提升。“像这样能主动提到‘躯体化’概念的人越来越多，患者就诊也有了一定的方向感。”

为什么偏让我吃药？

二十出头的女孩小王（化名），在父母的陪同下前来复诊，她的状态，是当下不少年轻心理患者的真实写照。

最初，她的父母以为女儿只是普通的情绪问题。但多年来，小王一直拒绝与父亲沟通，工作后也总觉得同事处处针对她。如今她索性辞了职，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夜里常常被“噪声”吵醒，她说：“我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之前来就诊时，医生根据小王的症状给她开了药。但小王很快就自行停药了。

“吃药太难受了，整天昏昏沉沉、只想睡觉。”小王满心抵触。一旁的母亲也满脸无奈：“停药之后，情绪更不稳定，天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说话、不见人，情况越来越糟。”

看着抵触药物的患者、焦虑的家属，孙秋芳态度温和却立场坚定：“擅自停药肯定不行。”

小王突然激动起来，把矛头指向父亲：“为什么他不用吃药，偏让我吃？我觉得他也有问题。”

孙秋芳没有顺着她的情绪指责家人，也没有否定她的感受，只是耐心开导：“现在的你，改变不了身边的环境，也改变不了家人。所有的委屈、焦虑和内耗，最后受罪、难受的只有你自己。我改变不了你的生活，但可以通过药物帮你稳住情绪、缓解痛苦，让你过得轻松一点。”

为了打消她的顾虑，孙秋芳提出了折中方案：“如果之前的药副作用太大，我们可以换一种。等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你再回头看当下纠结的事，会发现很多问题根本没有那么严重。”

循序渐进的沟通，慢慢化解了小王的抵触。结合小王的年龄、女性身体特点和服药后的不良反应，孙秋芳为她更换了药性更温和、镇静效果弱、对女性月经影响极小的药物，定制了更适配的治疗方案。

孙秋芳表示，精神心理疾病的诊疗，最关键的就是沟通和共情。这类问题没有直观的检查指标，全靠医生耐心沟通、细致观察。接诊时绝对不能用否定、反驳、歧视的语言，要尊重患者的感受和隐私，在治愈患者的同时，守住医患双方的安全。

青少年心理问题不能只靠等

随着大众对心理健康的接纳度越来越高，主动来宝山区精神卫生中心就诊的人逐年增多。在孙秋芳的接诊经历中，近几年门诊出现了一个非常明显的积极变化：青少年就诊群体大幅扩容，且就诊心态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以往前来就诊的青少年，大多是被家长强制带来、被动就医，抵触情绪极强；而现在，越来越多孩子能够正视自身的情绪问题和心理困扰，主动提出就医需求。

“有个高中男生，是他同学的妈妈陪他来找我的。”孙秋芳回忆道。

男孩在诊室里话很少。他曾是重点中学的尖子生，成绩稳居年级前几名。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曾经在考场上游刃有余的少年，发现自己看书看不进，上课注意力不能集中，成绩也急速下滑。曾经名列前茅的优秀学生，面对成绩的不断退步，陷入深深的自我否定，觉得“一点动力都没有了”。

男孩从小父母离异，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最先察觉他异常的，不是他的家人，而是一位同学的妈妈。她发现，这个原本开朗、精力充沛的男孩，话少了，整个人蔫蔫的，还会莫名其妙地表现出烦躁的情绪。于是，在她的建议下，男孩来到了孙秋芳面前。

彼时的男生已经处于抑郁状态。后续的治疗中，孙秋芳采用药物治疗搭配心理疏导，每次复诊都耐心倾听他的近况，不断给予鼓励和正向引导。男生也坚持规律复诊、配合治疗，一点点走出情绪低谷，最后顺利考上重点大学，重回正常生活。

结合多年接诊经验，孙秋芳提醒，面对青少年心理问题，家长千万不要消极等待，更不要乱贴标签。很多家长一进门就说孩子“矫情、不听话、脾气差”，这种否定会彻底击垮孩子的自信心，加重心理问题。其次，青少年心理问题大多和家庭环境、学业压力、成长经历相关，需要耐心倾听、慢慢引导，才能建立信任、解决问题。最重要的是做好风险评估，不少孩子会用自伤、摔东西等极端方式宣泄情绪，接诊时必须全面排查风险，守住安全底线。

这些或许是需要接住的求救信号

一天的门诊结束，喧闹的诊室走廊彻底安静下来。孙秋芳起身放松，活动了一下肩膀，缓解疲惫。

她笑着说，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不仅是在帮助患者，更是在支撑整个家庭。“我见过那些因家人患病而焦虑不安的家属，也看到了他们因家人‘痊愈’脸上露出的笑容——正是这些瞬间，让我感受到这份工作的意义。”

5月25日是全国心理健康日，“525”取谐音“吾爱吾”，意在提醒大家重视自我情绪、关爱心理健康。孙秋芳真诚呼吁：心理疾病和感冒发烧一样，都是需要治疗的疾病，不是脆弱，更不是矫情。学会善待自己、正视情绪问题，敢于求助、主动治疗，才是最勇敢的自愈方式。

原标题：《那些走进精神科的年轻人，学会了爱自己｜新民·第医线》

栏目编辑：郜阳 题图来源：张依文摄

来源：作者：实习生 张依文 新民晚报 左妍